作者:九州创作组
一,初
燮朝立国一百二十年后,古镜宫里,姬姓少年开始听老星相师说起乱世同盟的往事。
二,蛮荒
北陆风云,真颜部在蛮族内争中被灭族,乱世同盟的“第一个人”吕归尘亲眼目睹了悲剧。地宫中神秘的嚎声隐藏青阳吕氏不为人知的秘密,揭开这个秘密的吕归尘第一次操起了刀,青阳“大辟之刀”的历史开始在他身上传承。
三,虎牙
东陆下唐,“第二个人”羽然被武士翼天瞻带到了这个繁华的所在。猛虎啸牙枪宿命的主人姬野此时还仅仅是个有着纯黑色眼睛的倔犟孩子,但是这个“乱世同盟”的“第三个人”却是整个九州风云的操纵者。
第一,第二,第三个人终于相遇在下唐,姬野在恶战中胜出,但仅仅是个开始。
四,苍云古齿剑
随着姬野进入禁军,少年们的友谊慢慢开始。翼天瞻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东西,少年们却在一场意外中起出的地下的骨骼,最后的天驱武士留下了苍云古齿剑和天驱的梦想,传承者终于出现。姬野和吕归尘交换了指套,冥冥中这一代天驱主人的位置也已易手。
五,威武王
东陆最大的野心家和诸侯王,不可一世的威武王终于登场。殇阳关血战,即使在东陆名将们的围困中,威武王嬴无翳依然入击天之鹰脱围而去。
随后到来的是杀戮和诸侯们的内争,目睹一切的姬野开始迷惘。可是无论怎么迷惘,他毕竟看见了天下第一霸主的威武,一统天下的理想最终为他所实现,就是起因于那一刻嬴无翳挥刀的雄姿永远留在了姬野的记忆中。
姬野和小舟公主相遇于杀戮和血腥中。
六,断刀
屠刀就要落在吕归尘头顶的时候,他的朋友终于携一匹快马,十二柄长刀冲进了法场。这一场不及后果的冒险,与其说是姬野的勇气,不如说是他少年时候的愚蠢。未来操纵天下的野心家也曾有过年少轻狂,不惜一切要去救自己朋友的时候。
生与死间,软弱的蛮族少主终于拔起了地下的长刀,大辟之刀和狂战士的血第一次惊动东陆。
姬野远走中州,吕归尘随虎豹骑远遁北陆。
七,少主
朝阳下,吕归尘拔出他的苍云古齿剑,历史到了这个时候,他无法再逃避,终要以青阳少主的身份去面对他自己和整个蛮族的未来。
深夜,窗外的雷电撕裂了天空,银色和紫色的电蛇在乌云中偶现鳞牙,雨下个不停。
少年托着脸蛋坐在窗前看雨,知道不到清晨是无法回家的了。
古镜宫里的灯火不能说微弱,可是却照不尽浩如烟海的书籍。不知道有多少深色的巨大书架,排列着大燮朝穷一百二十年人力收集到的所有书籍。在这里可以找到辰月宫无上秘术的只鳞片爪,也可以找到天池山上夸父族的重要文献,甚至远古人类诞生前的神创传说,在这里也能找到无数的版本。
身穿背后用银线绣有漫天星辰的黑袍,老人正借助机关登上一面书墙的高处,仔细寻觅着他所需要的古籍。通常这些星相家所研究的古籍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也只有他们能够借助这些古籍中偶尔出现的真实去推证太古至今的星空变化。
“唉,那本九州缥缈录应该在这里的,”星相师低声叹气。
“老师,”少年靠在书墙下,“最初,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最初?最初没有大地,没有天空,也没有星辰和诸神,宇宙是一片无边的混沌。”
“我不是说创世起源,”少年说,“我是说我们这片大地上的变化。”
“喔,沧海桑田,变化莫测,过去的种族已经被掩埋在山川和河流下,或者他们已经远航到瀛海外的其他土地,古代有大陆从海底升起,巍峨的山脉沉入水中,”星相师洒脱的笑笑,“历史埋没过比我们更辉煌的文化。”
“唉,”忍受老师这种信口开河的习惯已久,少年只好自己叹息了一声,准备离开了。
“呵呵,还是想问乱世同盟的开创史吧?”星相师从书墙上缓缓降了下来,“好吧,找不到九州缥缈录,我也没有事情可做,就告诉你一些事情吧。不过对于真实与否,我还不敢保证,只有曾经亲历那场变化的人,才知道历史风云的全貌吧?”
“那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
思考着,星相师竖起了一根手指。
缓缓的,他又竖起了一根。
少年迷惑的看着他在那里沉思的时候,星相师忽然颤抖着竖起了五根手指!
随着一阵咳嗽,老星相师扶住了身后的书墙。对于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夜风确实太冷了。少年急忙去关了窗子。星相师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老师,你开始用一根手指说天地从唯一开始,然后说生出了二元,可是五又代表什么呢?”少年迷惑的看着老师。
星相师用手里的典籍敲打了少年的头顶,微笑着:“原来是个傻子。”
“最初,”星相师斟酌着词句,“也许是从一个人开始的,但是我们也可以说是两个,后来我想要咳嗽,所以张开手准备去扶旁边的东西而已……”
老星相师看着窗外漫天的雨丝垂下,思绪进入了渺渺茫茫的过去:“好吧,让我们从第一个人开始这个故事吧。走进那片风云历史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夕阳,菊花,春天的风。
五千里瀚州的莽原,在一天的最后时分如此寂静,古老的雄歌幽幽扬起。曾经热血奔驰的英雄们已经被埋葬,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尘封在历史中,当年的血则干枯在荒草和尘土下。
白衣的女孩跪在被北风剥蚀的朽木碑前,千千万万的发丝金缕一样被风吹散。映着衰老的斜照,发间雪白的曼陀罗花黯淡得如同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
老人在少女的背后吟唱再也无人相和的古老战歌。不再是当年,旧时代的武神疲惫的喘息在纷乱的战争中,传说即将被遗忘,只剩下最后的天武者依然在追忆那些轰轰烈烈的理想。
一缕缥缈的香烟追随着风上了天空,燃尽的香碎成了一捻细细的灰。
“我的父亲……我的儿子……”老人嘶哑的声音仿佛漂浮在空气中,久久也不散去。
大地忽然震动了,仿佛远处的大山崩裂,又仿佛大江上的怒潮迫近。女孩惊惶的转头看向北方,发间的那朵白花在这一瞬间娓娓坠落。老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锐利起来,但没有回头,只是慎而重之的把一束新点燃的线香插在了朽木碑前。
“孩子,走吧,”老人起身,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无视于远方地平线上越腾越高的烟尘。
“爷爷,”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子有些心悸,双手抱住老人的腿死死贴在他身边。浩荡的草原在震动,尘头渐渐逼近,这一对老少就像滔天狂浪中的两片枯叶,不由得小女孩不怕。
老人神色不变:“只是骑兵而已,蛮族的铁骑兵。”
“蛮族?”
“南边,青阳部正在和真颜部的龙格真煌交战,想必是青阳部驰援的铁骑吧?”老人淡淡的说,“这样的声势,看来青阳部会胜这一战。”
“交战?”小女孩瞪大眼睛,一双灵动的玫瑰色瞳子转来转去,却是满脸的迷惑。
老人看她歪着脑袋的样子,不禁笑了。
“就是很多人在一起打架,”他凝视着女孩背后的朽木碑,笑容如抽丝剥茧一样缓缓消逝,“没什么可看的。”
老人的身后,一匹纯白的骏马正缓缓的弹动马蹄,左右顾盼中带着警惕的神色,两只马耳直竖了起来。白马原本一直在吃草,但是战马的素质让它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分外警觉。老人弯腰抱起小女孩,将马背上一件黑色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随即带着她翻身上马。女孩子虽然年幼,身材却颇欣长,年迈的老人抱着她上马,却丝毫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走吧,”老人隔着披风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到扬州还有很长的路呢。”
白马洒开了马蹄,轻盈的驰向西南方,仿佛一只贴地飞翔的白鸟。
滚滚铁流北方,践踏着春天的新草。
清一色的黑骏马上,蛮族青阳部的铁骑兵策马奔驰。骑兵们厚重的熟铁甲边缘装饰着豹子的皮毛,马鞍边插着清一色的阔身长刀,脚蹬过膝的硬皮长靴。这是青阳部引以为豪的虎豹骑,也是从不到千人的虎豹骑起家,青阳部最终击败蛮族其余六大部落,居于北陆之主的位置。而半年之前,南方小小的真颜部居然举旗反叛。真颜部的君主是龙格氏的龙格真煌,算起来还是青阳王吕嵩的侄儿,以勇武闻名于九州。可是凭借真颜部区区几万兵马去抗拒七部首领青阳部,龙格真煌无异于送死。
青阳王吕嵩派遣使者,三次劝说龙格真煌归顺,龙格真煌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吕嵩大怒之下,终于派遣七万重兵南下,与真颜部接战四次,竟未能攻破龙格真煌的本阵。有一次只差一步就可以擒获龙格真煌,可是真颜部武士死战救主,青阳部的重装铁骑竟然为之丧胆,令龙格真煌有机会单骑逃脱。吕嵩只得调出自己的堂弟,青阳部武功第一的九王吕豹隐,领青阳部第一重兵虎豹骑奔赴前线,意图一战中平定龙格真煌的反叛。
此时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中年武士,就是九王爷吕豹隐。吕豹隐四十一岁,正当壮年,不但以刀术闻名于青阳部内外,而且是蛮族罕见的谋略家,以冷静果敢著称。他往往以奇兵直指敌人要害,斩将夺旗,必全功于一役,人称“青阳之弓”。
他已经领虎豹骑马不停蹄的奔驰了两百余里,本来应该修整歇马,明日再缓缓进兵。龙格真煌的大营就在南方三十里外的铁水河河畔,双方已经对峙了三个月,并不急在这一时。可是半路上传来的消息,龙格真煌得知青阳部再次增兵,竟然不惜一切展开强攻,意图在吕豹隐没有赶到前先击溃铁水河畔的青阳军。他选中日落的时候发动进攻,正赶上青阳军在附近放马就食草料,于是一击得手,竟然以区区四万残兵逼得青阳军大乱。
这种局面下,一般将领往往进退两难。进一步驰援的话,战士和战马都已经疲惫,即使赶到铁水河边,未必能有多少斗志;退一步逃走,铁水河边的青阳军无疑损失惨重,吕豹隐如果要整顿人马再次图谋进兵,势必又有很多麻烦。
不过领兵的毕竟是“青阳之弓”吕豹隐,吕豹隐惊而不乱。听完了斥候的消息,他面色青冷,竟没有半分惊讶,只静静的凝视自己的影子沉思。夕阳渐渐下落,影子渐渐拉长。吕豹隐忽然拔刀下令,喝令三军不惜代价全速行军,拼死也要赶到铁水河边救援。他军令极严,虎豹骑又是青阳部大军百里挑一的劲旅,属下的将军虽然也对他一举搏上青阳的精锐骑兵感到惊诧,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全力挥军疾驰向铁水河边。
吕豹隐顶着劲风奔驰在前。事实上他也不清楚龙格真煌真正的兵力,也不知道这次行险的胜算有多少。他只是决定赌一次,赌他的盖世功业,也赌他来日的荣华。这个念头死死的抓住了吕豹隐的心,所以他不曾发觉自己的马蹄踩碎了草间那朵雪白的曼陀罗,也不曾注意他所驰过的朽木碑上记述这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历史。
吕豹隐不读史书,他只相信未来的历史在他手中。
落日在天地的尽头拉出最后一线光明,而后沉沦在西方的天池山脉下。云天上,铁灰色的阴影迅速的推动着夕阳留下的半天血红,等到阴影占据了整个天空,黑夜就将真正驾临这片草原。
铁水河的河水已经染红,狮子旗和豹云旗在远处混杂,疲惫的武士们绝望的挥舞着战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战斗从日落前一个时辰开始,真颜部的武士们扛着狮子大旗冲向了青阳部的大营,青阳部的铁骑兵提起沉重的马刀步战,却无法抵挡真颜部的冲击。真颜部武士们艰难的压迫着青阳大军退后一里,战线扫过的草原尽是一片血红。
“双方军力已疲,”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低声说。他立马在真颜部阵后的草坡上,身披一件赭色的皮甲,手中长枪上洒落一片血红缨。他一口东陆官话,身材相貌也并非蛮族武士。而他身边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武士,一身强健的肌肉罩在布衣下依旧线条分明,身上没有披甲,只用一条铁带束腰,一眼可见是是北陆的蛮族。
“我部能赢么?”中年武士转头看向那个东陆少年。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喜忧,却别有一种威严,而威严之下,又有难以觉察的悲凉。
“五成,如果吕豹隐不来的话。”
“如果他真的赶来呢?”
“一成,”犹豫了一下少年摇头苦笑,“或者根本没有。”
“东陆人,你不怕么?”
“真颜部的主君尚且不怕,我似乎也不必害怕了,”少年淡淡的回应着。
中年武士轻轻的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丝毫喜色。听闻“狮子王”龙格真煌的大名,人们多半想象这位真颜部主君霸气威武,是一位力可拔山的雄壮武士。可事实上,立马在狮子大旗下的布衣武士就是龙格真煌,乍看起来平凡到了极点。他几乎从不披挂重甲,身上一件粗棉布的征衣也已经洗得发白,座下的斑毛马看起来颇为寒酸。唯有马鞍上露出的半截战刀显得与众不同,刀极沉重,刀锋的弧线含在刀鞘里尤然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少年扭头去观望远方的战局,龙格真煌略略扫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龙格真煌甚至不知道这个东陆少年的名字,只是他决定反叛的时候,这个东陆少年骑了一匹嬴马,带一杆长缨红枪流浪到了真颜部的领地。少年精于东陆的兵法和军阵,也正是借助他的才能,真颜部才能以弱势坚守三个月。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龙格真煌也不问,只叫他“东陆人”。
周围渐渐的黑了下去,远处的苦战还未结束。少年凝视远方如一尊石雕,龙格真煌扭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一队战士。这一队战士不下五千人,列出一个巨大的方阵,此时如果投入战场,几乎可保必胜,但是龙格真煌始终没有下令。
他目光所到的地方,方阵中的一个少年忽然惊醒。那个少年只能算作一个大孩子,原本困得倚着长枪,就要睡着了,可是不经意的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了君主龙格真颜的目光。少年惊慌的从地上弹起,他人虽然瘦小,却使劲挺了挺胸膛,竭力作出威武的样子,只是不敢和龙格真颜对视。龙格真颜愣了一下,竟然微微的笑了。他脸色原本苍白,这一笑却有了一点血色,转过目光去看少年身边的老兵。老兵比少年先一步睡着,根本没有发现主君回头注视自己。
“爷爷,爷爷,”少年慌慌张张的去拨那个老兵的肩膀。
龙格真煌目光微微一闪,少年为他目光所摄,急忙抬头看他,可龙格真颜只微微摇了摇头。少年不知所措,正要再次去拨醒那个老兵,可他一抬手,龙格真颜又是摇了摇头。这一刻的情景被那个持红枪的东陆少年看在眼睛里,少年嘴角扯动,微微笑了笑,象是不屑,又象是感喟。他拨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口,低声赞叹:“青阳魂是好酒,只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喝了。”
以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喝酒如同喝水,也算骇人听闻了。
少年放下酒葫芦,脸色忽然一变,带马前驱一步,双目灼灼的看向了西方。几乎就在同时,龙格真煌面色肃然,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从暮色里传来,一匹乌黑的战马正从正西方逼近,转眼就到了草坡下。
“主君!”浑身是血的骑兵翻到在马下的草丛里,“青……阳……”
报信的斥候努力探出右手伸向草坡上得龙格真煌,可是一口鲜血呛在了喉咙里,他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瞪着龙格真煌,象是要用目光告诉他什么。东陆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他扭头看向龙格真煌,却发现龙格真煌只是神色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毕竟是完全不同的阅历,在这个消息到来的时候,东陆少年还是不如龙格真煌把持得住。
“我知道了,”龙格真煌点了点头。
斥候眼睛里最后一线生机逝去,一头摔倒,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吕豹隐还是来了……是我劝你倾全力一战,”少年低声说,“也是我误了你们真颜部数十万人的命。”
“东陆人,”龙格真煌说,“多谢你。”
不知道是因为蛮族拙于言辞,还是龙格真煌已经不想多说,两人间就此沉默了下去。龙格真煌再次看向他背后那个五千人的大队,这个散乱的方阵是他仅剩的兵马,从十三四岁的少年到五十多岁的老人,都在主君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一时间一万道目光聚集在龙格真煌的身上。
他们的背后,星辰已经升起,夜风吹过,草原萧索。
“我带他们杀过去压一阵,”东陆少年的红枪忽然压在了龙格真煌的马头上,“你从南方撤走,只要渡海到达东陆,青阳部就再也不能追杀你。如果东陆诸侯将来再次北征,势必要借助你的威望,你就是将来的蛮族之王。”
“我不想做蛮族之王,”龙格真煌说,“我也不会让你们东陆人北侵。我也不想报仇,青阳王吕嵩是我舅舅,他对我很好。”
少年惊讶的看着龙格真煌,他知道龙格真煌的母亲其实是青阳王吕嵩的姐姐,但是他辅助龙格真煌长达数月,还是第一次听龙格真煌评价自己的舅舅。至于“对我很好”一句,更让他不明所以。
“东陆人,”龙格真煌抚摸着刀柄,“其实我不是不想归顺青阳,但是我不能归顺。”
“不能?”
“我们三次收到的劝降书信都不是青阳王的手笔。我写字是舅舅教的,我认识他的字体。”
“什么?”少年大惊。三次青阳部来使劝降,无不极其倨傲,开出的条件是真颜部交出所有的牛羊和武器,龙格真煌终生囚禁在北都城,甚至真颜部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女人也都要到青阳部为奴三年。这样的条件毫无诚意,所以第三个使节来的时候少年干脆翻脸,一枪把使节扎穿,枭了首级示众。可是此时龙格真煌说来,似乎他早就知道那三个使节都并非青阳王派出的了。
“有人换掉了青阳王的书信,”龙格真煌扭头看着少年,“有人不让我们真颜部活下去,所以我们只好战斗。”
“为……为什么?”少年打了一个寒噤,他自负聪明,却未尝想到人心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狮子搏狼,狼食麋鹿,麋鹿就草,草也无辜,”龙格真煌轻声念颂着这首歌谣,“真颜部是蛮族七部中最小的,灭了我们真颜部,其他诸部才有更多的土地和牛羊。青阳是狮子,真颜是草。狮子不吃草,可是麋鹿却会吃草,草是无辜的,狮子却不知道。”
东陆是诗歌极盛的地方,少年本来看不起蛮族的歌谣,可是此时听着龙格真煌淡淡的念起这首歌谣,才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歌词中,却含有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龙格真煌看着少年,挥手指着自己背后的杂兵,“我们真颜虽然是小部落,难道就不能活下去么?”
龙格真煌问得平静,少年的心里却如同波涛翻涌。两人静静的对视片刻,风吹过,少年忽然大笑,竟有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要保护家园和亲人的,和我一起来!”龙格真煌拔出了马鞍中的厚背刀,那柄震慑人心的利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前方。方阵中爆发了一阵吼声,这支老弱残兵也象年轻武士一样投入了战场。
“狮子王”龙格真煌就这样带领他最后一支军队冲向了远方,那里是烟尘起处,“青阳之弓”所带的骑兵利箭在天地昏暗的最后一刻赶到。少年提着长缨红枪立马在草坡上,看着最后一个方阵冲向了敌人。刚才那个打盹的少年冲上草坡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战场上的满地横尸。一瞬间,他呆呆的站住,脸色惨白,仿佛气也透不过来。但是随着他的爷爷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少年提起他简单的木柄枪,大声吼着冲了上去。
东陆少年没有冲锋,因为冲上去之前,龙格真煌说:“请带我的女儿离开这里吧,东陆人。”
这么说的时候,西方的余辉剪出了龙格真煌的背影,那样一个萧索而忧伤的背影,让少年为之震动。他忽然觉得龙格真煌生在这个世界上竟是错了,他善良,却又聪明。一个善良的人偏偏看到天地间的真实竟是如此惨痛,少年终于明白龙格真煌的目光下为什么总是带着化不尽的悲伤。
然后狮子王象一头凶恶的狮子那样怒吼,他在头顶挥舞着沉重的铁剑,放马冲向了远处的战场。远处刀光闪烁,吕豹隐所带领的虎豹骑已经完全击溃了战场上的真颜军,只等最后一支部队自己送到他的包围中。少年可以想到大队人马中吕豹隐的冷冷笑意,就像一只搏兔的鹰,毫无怜悯。他甚至可以想到龙格真煌被一支冷箭穿透胸膛,然后落下战马,他那双悲伤的眼睛是否还静静看着天空。
少年忽然举起腰间的酒葫芦,将烈酒一口饮尽,而后把葫芦抛进了黑暗中。
“去你妈的!”少年带动了战马,疾电一般冲向了远方的战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
那是胤喜帝六年,不安之年。
东陆,离国诸侯威武王嬴无翳以铁甲五千骑,赴汴梁朝见胤喜帝。诸侯震动,东陆九关纷纷陈兵以备,乱世的烽烟越燃越烈。
北陆,青阳部九王吕豹隐灭真颜部,杀七万人,夺得牛羊帐篷无数,真颜部男子高过马腹者杀,女子沦为青阳部奴隶。
大燮的官史《燮。河汉书》上说:“初,帝王失位,风云变作。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恃三尺剑,争诸天下,老弱欲偷生而终乱离,漓血荒野,不过枯骨。是时,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血泪并煎于其中。是以英雄有悲世之歌,继而振拔威武,扫荡风云,立南北二朝,握天下之柄。”
九王吕豹隐凭此一战,一举超越其他诸王,升为青阳部三大“议政王”之一。吕嵩更赏赐了男女奴隶各五百人、牛一千、羊五千、极西所产的名马二十匹,此外还有东陆流入的各色绸缎器皿。年轻的青阳武士们仰慕吕豹隐的武功,纷纷上门和吕豹隐的习武家奴比试武术,其用意无非是借此赢得吕豹隐的赏识,而进入吕豹隐帐下。
五月,九王吕豹隐凯旋。青阳王吕嵩大喜,在北都城门外烧烤全羊三千只,亲自犒劳诸军。
青阳王吕嵩年近五十,依然矫健如当年。他即位之初也是凭借手中的重剑克敌无数,最后才镇压了其他诸部的骚乱,奠定了自己蛮族之主的赫赫威名。此时他端坐在那匹雪白的照夜狮子马上,披挂着乌光隐隐的铁铠,插在马鞍上的重剑固然多年不用,但是吕嵩本人却不减武士的气度。
蛮族与东陆的风俗迥然有异。东陆崇尚计谋和权术,胤朝皇帝绝大多数都是不堪征战的文弱君主。蛮族则完全不同,部落之王多数都是部落中一流的名武士,往往亲自领兵冲锋陷阵。王子们也都是从小研习武术,否则难以在部落中立威。紧随在吕嵩马后的长子吕守愚师从铁牙武士柳亥,一手中流剑技已颇有火候。而依次排开的吕复、吕鹰扬、吕贺三个王子,也都披甲佩剑,气势雄武。
远处临时搭起的帐篷下,却有一个裹了貂裘的小公子。他看起来分外的柔弱,不但死死拉着貂裘怕被风吹了,而且一个劲的贴在旁边的贵妇身上,似乎有些畏惧。他的畏惧也非没有原因,因为周围围观的平民却有一半并不在意吕嵩威武的王驾和其他诸位公子,反而靠近帐篷来看这个最年幼的小公子。面对远处众多的目光,五公子吕归尘胆小的毛病又犯了,使劲的抓着母亲楼苏的手。青阳诸公子中,其他的公子都远比吕归尘大,而吕归尘年仅九岁,据说生来体质虚弱,所以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大场面中露面。
“这就是五王子?”
“怎么看起来这么小?”
“没有男孩的样子,王妃怎么这样宠爱孩子?”
“小声些……”
吕嵩的正妃楼苏素来宠爱幼子,听见外面那么多人指点自己的儿子,不禁有些恼怒。可是蛮族历来不禁平民观礼,所以楼苏也只得命帐下武士放下帘子,同时驱赶那些围观的人。
等到帐篷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楼苏才爱怜的把儿子抱在怀里。楼苏是蛮族七部中“朔北部”的公主,原本也和其他蛮族女子一样性情刚烈,不喜欢怯懦的男子。可是生产吕归尘的时候颇为艰难,楼苏也就格外爱惜一些。何况吕归尘渐渐长大后,并不像普通蛮族少年那样粗壮健硕。恰恰相反,吕归尘清秀灵动,性情又极其柔顺,简直是一块无暇之玉,不由得楼苏不喜欢。
“母后,”吕归尘倒不是喜欢赖在母亲怀里,一旦看不见那些人,他心里安静了,就起身给母亲行了一个礼。他因为天资不适合习武,所以吕嵩只得请东陆的先生教他学习文字,所以吕归尘不但深通东陆风俗,而且也比其他王子多了一堆礼数。
楼苏看见他行礼,知道他又想拉自己讲西北方夸父的传说。她无奈的笑笑,只好拉了儿子的手,娓娓说道:“唉,你也九岁了,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吹箫管,这样怎么行呢?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我说夸父最喜欢抓你这样的小孩子,结果你吓得藏在我裙子里,到傍晚才敢出来,现在反而喜欢听夸父的事情了,难道不知道害羞?”
吕归尘唔唔几声答不上来,苍白的脸上慢慢就红了。楼苏看着这个说害羞就真害羞的儿子,也不由得笑了。
“我已经请大王传令,由柳亥顺带指点你的武术,你这些天到底有没有去见柳将军?”
吕归尘跪坐在毡毯上,本来探出手要去抓楼苏身边银盘里的酥糖,听到这一句,赶忙坐正了,又开始左看右看,嘴里唔唔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难道你没有去?”楼苏有了怒意,“你父王这次肯让柳亥指点你的武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你难道不知道珍惜父母的心意?你哥哥九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左右开六十斤硬弓,一箭射落大鹰,你看看自己!”
“儿子去过了,”吕归尘被楼苏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拜了一下,“可是柳将军说儿子的腕力和臂力都不行,要练剑术还是……还是回家先练练力量的好,否则……否则连剑都拿不起来。”
楼苏愣了半晌,幽幽的叹了口气。柳亥是大王子吕守愚的老师,但是为人方正,对诸王子一视同仁。吕嵩都亲口下令,柳亥却找了这样的理由推托,一定是吕归尘在资质上实在太差,柳亥不知道从何教起。柳亥在武术上已经近乎青阳部第一人,其余的人更不可能教导吕归尘,儿子习武的希望就这样完全破灭了。可蛮族男儿,不习武又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楼苏埋怨的看了儿子一眼,却看见吕归尘还是小心的趴在那里不敢抬头。她转而泛起一腔爱怜,把儿子拉到身边,抓了一把酥糖送到他手里,摸出自己怀里的银梳子给他梳头。蛮族结辫而后束发的发式并不适合吕归尘,楼苏为了好玩,就梳成了东陆贵族公子的发型。仔细一看,确实是一个温雅文质的翩翩少年。而吕归尘只是一边转着眼睛想东陆先生教的那些文章,一边乖乖的吃酥糖。
“是个好孩子,”楼苏在他脸上亲了亲,又有了一丝忧愁,“可是这么文弱,怎么办呢?”
此时帐外牛角号和铜铛的声音忽然震天而起。无数只马蹄踏着地面,连帐篷里都微微的颤动起来,吕归尘有点惊慌,急忙又拉住母亲的衣袖。
“别怕,”楼苏摸了摸他的手,“是九王的大军回来了。”
楼苏估计得并无差错,只有迎接凯旋的大将,才会用这种万马踏地的礼节。城门前列阵的数千骑兵和吕嵩一起纵马踏地,吕豹隐所带的三千骑先锋更携着急烈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周围观礼的平民都不曾见过这种沙场点兵的威武气势,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下。吕嵩亲自带队纵马踏地相迎,这种凯旋之礼在青阳部中堪称绝无仅有。以前固然有大将打过更大的胜仗,却不曾有过这般的殊荣。吕豹隐此次出征,一则灭了整个真颜部,二则马不停蹄就击溃了敌军,才显得功勋超卓于众人之上。
远处隐约有一只骑军彪风驰来,武士们一色的黄衣黑甲,高举三千柄豹云旗,旗帜遮蔽天空,一时间北方的连山都看不见了。周围观礼的平民被驱赶到半里之外,在场能亲身感受这股威风的,只剩下青阳部的贵族名将。吕嵩身边戍卫的铁牙武士铁益神色凛然,手始终握着刀柄。吕嵩驾前,少有人敢这样纵马奔驰,而且对方来势极快,铁益不得不警惕。
领先的青色骏马一声长嘶,战马在烟尘中硬生生的刹住了铁蹄。其余的战马在那匹青马后二十丈就拉马急停,但是马队激起的灰尘依然扫到了吕嵩身上,守卫在吕嵩身边的四位王子和一众铁牙武士都不能幸免。此时居前的一骑距离吕嵩不过三丈,铁益握刀的手一紧,半截雪亮的战刀脱出皮鞘外,他浓眉振动,策马前驱一步就挡在了吕嵩的驾前。此时却有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铁益持刀的手腕。铁益自负刀术和膂力,可那人的力量更在他之上。那人缓缓发力,硬是把铁益的刀按回了刀鞘中。铁益大惊,扭头却看见是青阳王吕嵩亲自出手制住了他。
吕嵩神色威严,神色平静,缓缓的说道:“不得在九王驾前放肆。”
此时马队激起的烟尘散去,一身戎装的九王吕豹隐才现了真容。他脸色青冷,素来不苟言笑,此时神态依旧,但今日的装束却于平日不同,身上披挂一件东陆名匠制作的纯银鱼鳞铠,绯色的战衣配以大红的丝织锦袍,腰间一柄极其华丽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照射下灿然夺目。他回头扫视一眼,身后的三千虎豹骑一齐翻身下马,掌旗按刀,军纪极其严整。几个青阳贵族无意中触到吕豹隐眼角余光,竟然微微胆寒,为他的军威所震撼。虎豹骑四月出征,五月凯旋,按说吕豹隐掌握这支部队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个月,可是看起来他已经彻底征服了这群骄狂的铁骑兵。
青阳的名将柳亥也在人群中,白眉难以觉察的颤了颤。
吕嵩所带的一千名贵族少年武士齐步上前,一拔腰间的马刀插地,半跪在吕豹隐的马前:“恭迎九王回仪!”
喊声震耳,吕豹隐却恍若不闻,四顾一眼,翻身下马。他抬步上前,挡他去路的几个贵族少年急忙闪身让开,剩下的却不敢起身。吕豹隐走得极其谨慎,走到照夜玉狮子马下,掀起战衣半跪下去。此时他却顿了一下,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千骑兵。带队的三个千夫长急忙跪了下去,带动所有的骑兵也一起跪下。此时吕嵩背后的众人中,除了青阳部诸王和王子,无不感到惶恐。以他们的身份,绝对当不起吕豹隐的一跪,现在吕豹隐跪拜吕嵩,骑兵不敢站立,他们当然也不能站立。众人都是这个念头,周围呼拉拉跪倒了一片,连吕守愚等四个王子和青阳诸王也急忙下马,手持缰绳恭敬的立在马旁。
周围一片,只有照夜玉狮子马上的吕嵩依旧不动声色,只低头看着马下的吕豹隐。
“臣弟吕豹隐缴令!我部此次出征,剿灭真颜部,缴获牛羊共十五万头,金银折东陆金铢三百五十万,人口七万,请大王查验!”
说完了这一句,吕豹隐才抬头,青冷的脸上竟有融融的笑意。吕嵩不言不笑,只和吕豹隐对视,似乎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而吕豹隐笑意不退,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青阳王亲自带队迎接凯旋的王爷,兄弟相见却是这个场面,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旁边半跪在地的铁益也不是傻子,这种气氛中蕴涵的压力他也觉察到了。稍微愣了片刻,他心里一动,手又往刀柄处挪了挪。
“豹隐,你果真是二十年前的豹隐么?”吕嵩低声问道。
“是臣弟豹隐。”
“哈哈哈哈,”吕嵩忽然仰天大笑,“没有想到我的好兄弟豹隐终于成为青阳的支柱!”
这一场大笑顿时缓和了气氛,旁人的感觉尚不明显,吕嵩身后的几个王爷却如释重负,互相对了一下眼色。
“你我当年约定,如果你能南征胤朝,为我们青阳在东陆打下根基,我就授你为万世罔替的王爷,”吕嵩手把一条雪白的豹尾,“不过你现在立下这样的奇功,我看不用等到你南征胤朝的一天了。”
这句话出口,吕豹隐也惊讶的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吕嵩含笑下马,把雪白的豹尾缠在他手腕上。吕嵩背后的吕守愚和吕鹰扬两个王子微微变色。吕守愚和吕鹰扬一齐掌管政事,熟悉青阳部的规矩。青阳部的王爷通常只保一世的王位,王爷死后,子孙只能继承财产和奴隶,却失去王爷的头衔。而豹尾封王却意味着王位可以传给子孙,从此吕豹隐一支世世代代都是青阳部的大族了。那条用于分封的白色豹尾是青阳的图腾,在场中也只有吕嵩身后的几个老王爷,以及吕嵩本人手腕上有白豹尾。而其余众人,甚至大王子吕守愚手腕上也是空荡荡的。
周围众人的低声赞叹中,远处帐篷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孩子偷偷探出脑袋观看外面的情景,一双大大的眼睛清亮灵动。吕归尘摸了摸手腕上的白色豹尾,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把白豹尾缠上叔父的手腕后,外面就满是低声的议论。
“臣弟不敢,”吕守愚忽然伸手,要去解那条豹尾。
“青阳的好男儿不推辞功劳,”吕嵩不但不许他解豹尾,而且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是我部的神弓,还要立更大的功劳,我们青阳的土地将遍及日升日落的地方!”
吕嵩所说是蛮族传说中铁沁王的故事。所谓铁沁王,是蛮族预言中必将出现的帝王,将带着蛮族的骄傲去神秘的西陆,在火山中拔出至圣的神剑,进而带领蛮族统一九州的“神赐之王”。他居然称许吕豹隐为可以实现铁沁王伟业的名将,这种赞誉无疑是高到了极点。
“愿为青阳征战,虽死无悔!”
吕豹隐说罢,手往背后一招,三千虎豹骑也齐声喝道:“愿为青阳征战,虽死无悔!”
“好!”吕嵩大笑。
吕嵩一挥手,城门洞开,少年武士们捧着难以记数的器皿和绸缎鱼贯而出,一一呈放在吕豹隐面前。五光十色的东陆织锦和精美瓷器银器并列,一时间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蛮族并不善于纺织制作,这些昂贵的丝绸和器皿都要用皮毛和马匹从东陆商人那里换取,普通牧民往往一生也只用一只木碗,临死还要留作陪葬,而吕嵩此次的赏赐中,光银碗就有五十只,更不提相应的银盘和银刀。
此时远处传来鹿角哨的声音,牧人们吹着哨子从两侧的草原上驰过,驱赶着吕嵩成群的牛羊,也是吕嵩赏赐的一部分。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二十匹极西骏马,一色的火红,二十匹马看上去高矮和色泽竟然毫无分别,在马奴拉扯下尤然仰头刨蹄,龙吟般的吼声不断。
周围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谁也可以看出,即使北方的大部落朔北部每年朝贡的财物,也比不上吕嵩对吕豹隐的赏赐。
吕豹隐跪谢了赏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喜。毕竟相比那万世罔替的王位,这些赏赐已经不足为道了。
“臣弟也带回真颜部的重宝,请大王过目,”吕豹隐道。
这么说着的时候,后面押送战利品的马队已经赶到,四名强健的蛮族武士扛着沉重的木箱大步上前,放下后跪地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吕豹隐拔出腰间的佩剑插入木箱的空隙,转头看向四周,只见周围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佩剑一压中,简陋的木箱崩裂,吕豹隐挥剑震开了木片,一匹通体晶莹的青色玉马骤然暴露在阳光下。
“青衣龙马!”吕守愚惊叹。
那匹青色的玉马高在三尺外,是用一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玉马的体态神态竟和真马没有丝毫分别。尤其那马的神态,仿佛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一把青色的长鬃飞扬起来,看起来马就像在空中踏云奔驰一样。世传九州诸族的骏马中,以西海龙族的青龙马为最上品,可是世人多半不曾见过,而真颜部的这匹玉马据说就是以青龙马为模本,一直作为镇部的重宝,很少有外人能够观赏。
“这就是真颜部的至宝,青衣龙马,”吕豹隐手一招,“臣弟想到大王喜欢珍宝玉器,所以攻克龙格真煌后第一件事就是审问真颜部的士兵,最后才在龙格真藏的墓室中找到了这匹玉马,总算实现我对大王的一点心意。”
龙格真藏是龙格真煌的父亲,前一代的真颜部君主,极爱收集珍宝。吕豹隐这样说起,人们才知道龙格真藏最后竟把玉马当作了自己的陪葬。
“那叔父不是挖了他的墓……”一片赞叹声中,却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吕豹隐皱眉扫了一眼,才发现发话的是吕嵩最小的儿子吕归尘。吕归尘看见那匹玉马,心里好奇,终于忍不住跑出帐篷到近处观看,他个子还小,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只有青阳部供奉的星相大师厉长川怕他被马踩到,亲自挽了他的手站在一边。
吕豹隐本来以这匹玉马为最大的战利品,可是吕归尘这么一说,似乎对自己掘墓取宝不满,他心里不悦,却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厉长川早在吕归尘发话的时候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吕归尘从厉长川的指缝里看见吕豹隐犀利的目光射过来,全身一颤,出了一身冷汗,艰难的咳嗽起来。
吕嵩没有看他,却赞叹着摸了摸那匹玉马:“青衣龙马。看来我赐的二十匹骏马是比不上你带回的玉马了。只好……”
吕嵩回身,竟牵了自己的坐马,把马缰递到吕豹隐的手里:“这匹照夜玉狮子就送给我青阳的神弓,终于可以和你的玉马相当了!”
“这……”吕豹隐没有想到吕嵩竟会以自己的坐马为赏赐。
吕嵩的坐马虽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神驹,可是青阳部上下,却没有第二个人敢骑乘那匹照夜玉狮子,因为这匹白马是西北方草原的一匹马王。北陆西北的草原中有几个野马群,最大的马群足有上万匹野马,其中的马王自然是所有野马中最神骏的。蛮族爱马,吕嵩取得这匹照夜玉狮子也极其艰难,所以爱若至宝。在旁人眼中,这匹白马就象征了吕嵩的王威,马奴都不敢轻易责打。
“大王的宝马,臣弟不敢受,”吕豹隐推辞道。
“宝马神将,不必推辞,”吕嵩笑。
“臣弟……”吕豹隐依然觉得这份赏赐太重,犹豫着看了看周围人的神色。
“哈哈哈哈,”吕嵩大笑,“豹隐你是太谨慎了。”
吕嵩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武士和大臣们:“我们北陆的男儿都喜欢好马,最好的马要给最强健的武士!大家说,九王该不该得这匹宝马?”
一片安静,隐隐的有躁动蕴藏在其中。众人偷瞥着旁人的眼色,都不敢率先开口。大王子吕守愚本来也觉得赏赐本来已经很重,没有必要再加上这匹象征王威的宝马。可是吕豹隐虽然是他叔叔,两人之间却并不熟悉,吕守愚无意于得罪青阳部眼下最有声威的大将,只能咽下了嘴边的话。
“哈哈,该与不该,最多两个字,我青阳的男儿难道也要象东陆那些君臣一样畏畏缩缩么?”吕嵩大笑。
“九王立下大功,该得宝马,”三王吕戎是吕嵩的叔父,算起来君臣两个都是他的侄儿,所以他说话没多少顾忌。
吕嵩微笑。
“九王该得宝马。”
“神弓应该配上最好的战马。”
“九王神武……”
群臣这才明白了吕嵩的意思,迭声附和起来。吕嵩只是微笑点头。列在大臣后的铁牙武士柳亥扭头退了几步,和大臣们分开。蛮族本来天性勇武,不善阿谀吹捧,但是大臣们陪伴青阳王多年,身在权势中,又经常接触东陆来人,不由也感染了东陆朝廷的风气。柳亥不耻其嘴脸,所以怒而退去。
“这就是所谓公议了,”吕嵩将马缰塞到吕豹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大王赏赐,”吕豹隐脸上的喜色一闪,就要跪下。
“不要太多礼,”吕嵩扶了一把,“真颜部的乱民怎么处置了?”
当时吕豹隐身在千里外,掌握一切大权,处理后事也是吕豹隐一手包办,所以吕嵩所知的也只是吕豹隐在那一战中亲自上阵和龙格真煌拼杀,最后劈断了龙格真煌的小腿生擒了他,至于真颜部四万人马,是全军覆没了。
“大王曾说要保南方百年安宁,所以臣弟的处置,”吕豹隐斟酌着字句,“男人高过马腹者杀,女人和幼儿皆为奴隶,真颜部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是青阳的奴隶,永远不能翻身。”
“啊!”吕嵩尚未答话,旁边的吕归尘已经吃惊的喊了一声。
吕豹隐更加不悦。吕归尘梳了东陆的发式,手抓一把酥糖,不像其他的兄弟那样恭敬的的侍立在一边,只是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人,嘴里还一直不停的吃糖。吕嵩从不溺爱诸位公子,但吕归尘得到母亲欢喜,一直养在宫中。他没有领教过吕豹隐的威严,也未曾想到对这位叔父陪小心。此时夫人楼苏已经来到吕归尘的身边,听见儿子这么和吕豹隐说话,心里也觉得不妥,于是一把将吕归尘揽进怀里护着,要带他回帐篷。
“大王,”吕豹隐低声道,“王子们都如此雄武,怎么少主却象个东陆人?杀几个乱民就吓成这样,这样懦弱的子孙,恐怕会让我们青阳的祖宗蒙羞。”
吕嵩这才扭头看了看吕归尘,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做的也有道理,”吕嵩淡淡的说,“真颜部的乱民冒犯我们青阳,立威是应该的。俘获的人口都罚作奴隶也是祖宗开拓土地时候的作法,不过分发给各王爷后,只要他们不再闹事,不能因为他们是真颜部的族人而虐杀。龙格氏的人你又怎么处置了?”
“臣弟以为,不能因为龙格氏本来是真颜部的王族就施以恩惠,归根结底,作乱的龙格真煌还是龙格氏的人,所以龙格氏的后人,臣弟也都罚为奴隶,包括龙格真煌的两个女儿。”
吕嵩一抬眼:“龙格真煌有三个女儿。”
“还有一个被人乘乱救走,臣弟已经令人一路追踪南下了。”
“哦,”吕嵩沉吟着,“不过龙格真煌也是我的侄子,他的女儿有我们青阳的血统,不能看作一般的奴隶。”
“臣弟想到了,”吕豹隐笑道,“所以臣弟已经派人把她们送来,臣弟以为,不妨发作王子的奴仆,这样保全她们的性命,也不会留下后患。”
吕豹隐对手下骑兵使一个眼色。骑兵阵中已经闪开一个缺口,两名骑兵携着两个身穿锦衣的少女,大步来到吕嵩的面前。那两个少女穿着华丽的锦衣,但是身上束了极粗的棕绳,几乎不能步行,被粗壮的骑兵半提半拖着送到了吕嵩面前。吕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两个算是他侄孙女的俘虏。骑兵解开绳索,靴尖踢在她们的膝盖后,两个少女就跪在了尘土中。
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人顽强的抬起头,对着吕嵩怒目而视,而另一个少女微微垂头,一头青丝垂下,看不见她的面孔。
吕守愚略有惊诧的神色。年长的少女极其明艳,一张净玉般的脸,纵然染了灰尘,依然掩不住丽色,排贝一样的上牙咬紧嘴唇,竟在盛怒中别有一种妩媚。而吕嵩和她对视一眼,低低叹了口气。他依稀认得这是龙格真煌的长女龙格沁,她幼年时候,吕嵩还曾抱过她一次,可惜龙格沁已经记不得他,在龙格沁心中,吕嵩也只是灭她全族的凶手。
“吕嵩,想叫我们屈服,不如杀了我们!我们龙格氏的女儿,不会对仇人低头!”龙格沁嘶声大喊。
已经多年不曾有人直呼吕嵩的名字,这是冒犯,一旦惹动了吕嵩的怒气……吕守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惊于那个少女的美貌,有了怜惜的心,就害怕父王真的当场把她们处决。
出乎预料,吕嵩却很平静,只是淡淡挥手:“就让她们服侍王子的起居,不要委屈了她们。”
这句话说完,吕守愚松了口气,吕鹰扬却皱了皱眉。他们兄弟五个都是王子,可是吕嵩却没有明说这两个少女分到谁家里,又不能说争夺奴仆。吕鹰扬和吕守愚合作处理政事,吕守愚一时走神没有说话,吕鹰扬就得处理这个棘手的事情。
他略略思索,贴近吕嵩耳边道:“父王,那不如都服侍世子吧,世子身体虚弱,不像儿子们。”
吕嵩扭头看了看被楼苏挽着的吕归尘,吕鹰扬说的世子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胤朝皇室,总是长子即位,而按照蛮族的旧制,却是幼子承国,而年长的诸位公子都得到一块封地,成为一方郡王。这一是因为蛮族崇尚勇武,家族中兄弟相残的事情动辄发展为部落的分裂。幼子可以养在父母身边,诸王分封在边疆,也是鼓励诸位郡王锐意进取,去博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
吕鹰扬这么说无疑是避免诸王子的争夺,按照祖制,吕归尘地位略高于其他诸王子,那么他收用这两个少女,就理所当然了。
吕豹隐也瞟了吕归尘一眼,看见这位年仅九岁的世子正攥着一把酥糖,略带怜悯的看着两个少女。他悄悄冷笑,近前一步:“大王,臣弟以为世子性格懦弱,年纪又小,未必能够驯服这两个野蛮的女子。不过这两个女子据说精通琵琶和箫管,恰好大王子也喜欢音乐,不如都服侍大王子好了。”
这话一出,吕守愚露出喜悦的神色,四王子吕贺却勃然作色。吕贺也只有十五岁,但是弓马精强,刀术出众。他和吕鹰扬、吕归尘三个王子是楼苏所生,而吕守愚和吕复则是一奶同胞。吕守愚和吕复的势力遍及青阳部众大臣,而吕贺自己觉得常被“长子一党”压制,所以心里极为不满。此时吕豹隐的话不但驳回了吕鹰扬的建议,而且行同把人从吕归尘处夺走,似乎是蔑视楼苏所生的三个王子。吕贺性情激烈,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后面的厉长川也皱了皱眉,吕豹隐分明是贬低世子而亲近长子。因为吕归尘生来体弱,所以青阳部中关于立嗣的争夺早已不是秘密。区区两个女子当然不在吕豹隐的心上,他借此机会当众表示对吕守愚的亲近,无疑是暗示自己在王嗣争夺中的立场。厉长川悄悄回头,果然,吕嵩背后的几个吕氏王爷微露笑容,无言的对了对眼神。
“也好,”吕嵩淡淡的说。
此时吕归尘却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去拉了拉吕守愚的衣袖:“大哥,我也喜欢吹箫,把那个会吹箫的送给我好不好?”
原来吕归尘喜欢吹箫,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老师教他。那个低垂着头的少女在腰间插了一根紫竹的箫,精美绝伦,正好落进吕归尘眼睛里。于是他想着那个少女吹箫必然很好,所以直接就问哥哥去讨了。
吕豹隐低声喝道:“堂堂世子,却操习东陆文人的音乐,可笑!”
蛮族的乐器以鼓、笛子和琵琶为主,箫、埙、琴等等都是从东陆流入的。虽然音色优美,也有贵族喜爱,但是蛮族不喜欢柔靡之风,武士们多半还是鄙夷练习东陆乐器的人,吕守愚就是出名的只听不练。
“那叔叔穿着东陆的银甲,披着东陆人织的衣服,带东陆产的佩剑,一定也很可笑了?”吕归尘着急问哥哥讨人,扭头回了一句嘴。他本来聪明,此时却没想到当场顶撞了名震一方的九王。
吕豹隐果真是一身东陆衣甲。他得胜归来,本有借衣甲炫耀的意思,可是不想被吕归尘抓住了话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铁益是个粗人,呵的笑了出来。他一笑,吕贺也忍不住,嘿嘿冷笑了两声。吕守愚从来不曾看见阴冷的叔父如此尴尬,强忍着笑声,脸上却已经带出了忍俊不禁的神色。
吕嵩瞟了幼子一眼,却看见吕归尘根本不曾注意别人的神情,只是扯着大哥的袖子:“大哥,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吕守愚和吕鹰扬吕贺之间关系不睦,但是吕归尘还小,他也就不以为意。得了秀丽的龙格沁,他已经心满意足,趁机进言道:“父王,弟弟身体不好,要人照料,不妨分给他一人吧?”说罢感激的看了吕豹隐一眼。
吕豹隐被他用话岔开,不好再追究吕归尘的冒犯,只得对吕守愚一点头,随即脸色阴沉:“不过这两个女子是真颜部的贱人,大王子不可以她们为妃子。纵然取用,也不能生下孩子。”
龙格真煌的女儿其实是吕守愚的表亲侄女,但是血缘已远,贬成奴隶后,也不必再考虑身份。蛮族表兄妹间不禁婚姻,所以吕豹隐只是提醒吕守愚,不能让龙格沁生下吕氏的孩子而有翻身的机会。
“大王子真的要我么?”龙格沁忽然问道。
她抬头一盼,吕守愚为这瞬间的丽色所打动,不由自主的温言道:“只要你日后听话,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多谢大王子,”龙格沁盈盈一笑,“那大王子就拿去吧。”
话音落的瞬间,她忽然不顾一切的扑向了吕嵩!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快,连铁益也来不及反应。他习武多年,一看两个少女的身材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没有练过武术,所以不曾防备。情急下,他也不拔刀,挺身挡在了吕嵩的面前。
“吕嵩!我杀了你!”龙格沁凄厉的吼了一声。
此时距离她最近的就是吕守愚。师从柳亥练剑二十年,他拔剑根本不需要思考,也根本没有时间。一道铁光在吕守愚和龙格沁中间倏忽闪过,吕守愚借着余势踏上一步。一泼血洒在土里,吕守愚接住了软绵绵的龙格沁。龙格沁用尽最后的力气,冷笑着看了吕守愚一眼,无力的垂下头去。
“愚蠢!”吕嵩一把推开铁益,扫了吕守愚一眼。
吕守愚满手是血,还提着重剑,一时间仿佛呆了。他明白了吕嵩的意思,龙格沁手无寸铁,面对刀马娴熟的吕嵩,根本没有行刺的机会,龙格沁所以扑上来,只是要借吕守愚的剑杀了自己。龙格沁的尸身从吕守愚怀中倒向了地面,吕守愚的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冰凉。龙格沁也看出了吕守愚一时情动,但是最终,她能给吕守愚的却只是一具尸首。
“竟是这么恨么……”吕守愚喃喃自语,木然了看着自己粘着血的双手,心里一片死灰。
“恨?”吕归尘打了个寒噤,这个他从来也不曾想到的词让他心里冰凉。他退后一步缩到母亲怀里,把脸蛋紧紧贴在母亲的裙衣上,却止不住想起龙格沁最后的冷笑,那个如花一般的少女笑得如此怨毒,如此绝望。
“保护大王!”吕豹隐大惊,人是他带来的,他也难免责任。
他所带的三千虎豹骑听令,齐声拔出了腰间的阔身长刀,大步冲向吕嵩,要将青阳王和周围的众人隔开。
“放肆!”铁益脸色一变,上步挥刀,一刀斩下了当前第一人的头颅。血光溅起,随后的虎豹骑士兵大惊,这才制住了三千人的大队。
“谁人敢在大王面前拔刀?”暴喝中,铁益横刀当胸。
吕豹隐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仓惶中下令,竟没有考虑到这些士兵在青阳王面前根本无权拔刀,何况这样大群持刀武士冲着王驾而去,不像护驾简直象弑君了。
“退下!”吕嵩神色不变,挥退了虎豹骑士兵。
他转头对吕豹隐笑了一下:“豹隐不要吃惊,这不是你能预料的。”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目光一转,所有人都看见了正趴在龙格沁身上哭泣的少女,那是龙格沁一直不肯抬头的妹妹,连吕嵩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吕嵩身上,只有这个少女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抱得紧紧的,就像她的姐姐尚未死去,而她一旦松手,姐姐就会断气一样。吕守愚看到这个场面,神色越发惨然,收剑退了几步,扭头不肯再看。吕嵩看了两眼,微微摇头。
青阳部大王驾前,一片寂静,就只有这个女子唔唔的哭,一边哭泣一边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谁也听不懂。这时人们才知道那个妹妹竟然是个哑巴。
吕归尘觉得自己是平生第一次听人哭。世子面前没有人敢哭泣,吕归尘只是自己哭,小时候他病了哭,饿了也哭,找不到母后他还是会坐在地上哇哇的哭。他平生第一次听人哭,听到的是那种彻骨的悲伤,少女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西风里的断雁,细细的哭声随时都像要消逝。吕归尘想那个少女是在对她的姐姐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而龙格沁再也听不见。
莫名的悲伤抓住了吕归尘小小的心,他竟走上几步摇了摇少女的肩膀:“不要哭了。”
少女惊慌的抬起头看着吕归尘,似乎没有听清吕归尘的话。
“不要哭了,”吕归尘说,“我……我不会害你的。”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脸色苍白,远不如她的姐姐娇艳,可是那双极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让人凭空生出怜悯。吕归尘竟然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小了些,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是任吕归尘说什么,那个少女只是使劲的摇头,拼命往后缩,却不肯松开姐姐的尸体。
“难道她也听不见?”吕归尘忽然明白了。这个他倒是听说过,青阳宫里也有聋哑的奴仆,很多奴仆之所以不会说话,是因为天生耳聋,并非不能说话,而是永远学不会。
“可是听不见,怎么吹箫呢?”吕归尘呆了一下。
这时候,他忽然看见那个少女张开嘴,狠狠的咬向了自己的舌尖。大惊下,吕归尘一把抓住她的衣带,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嘴里。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养尊处优的世子却没有料到手指上传来了剧痛。少女死死的咬住吕归尘的手指,吕归尘退了一步没有摔开,一咧嘴几乎要放声大哭。
吕豹隐冷冷的哼了一声,踏步上前,拔出那柄华丽的佩剑。他佩剑一挥,吕归尘顿时感到手指上的疼痛减轻了,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倒向了吕归尘。吕归尘身体孱弱,顿时被压在了地上。他努力撑起少女的身体,抬头看去,看见那个少女的眼睛。一双清澈的眼睛泛起了灰色,仿佛呆呆的看着吕归尘。温热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抹,满手的血红。
吕归尘惊恐的推开了少女的身体,却看见吕豹隐冷冷的持剑站在一旁。
“你!”吕归尘惊怒之下,竟然指着吕豹隐的鼻子,“你杀了她。”
“哼!”吕豹隐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世子要知道自重,一个贱奴而已。”
吕归尘不知道说什么,那个少女确实只是一个奴隶,吕豹隐杀了她,无可指摘,吕豹隐甚至是为了救他而杀了那个少女。可是吕归尘忍不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不顾一切的一拳打向了吕豹隐。那一拳下去,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愤怒、愤怒、愤怒!
吕豹隐冷笑一声。这个年幼的世子连举一把铁剑都累得要死,何况赤手空拳袭击青阳之弓吕豹隐?吕归尘背后,三王子吕鹰扬已经疾步扑上,似乎是要阻拦吕归尘。吕豹隐无意在吕嵩面前跟吕归尘纠缠,虽然吕归尘是世子,可是按照他的身体,能否活过二十岁都是问题,将来即位的青阳王必然另有其人。以吕豹隐的身份,他连回手也没有兴趣。所以吕豹隐随手一拨,只想把吕归尘的拳头拨开。
触及吕归尘拳头的刹那,吕豹隐才感觉到一种雄沛的大力传了过来,那股力量非但大,而且凝聚,吕归尘的拳头和吕豹隐的手掌一格,擦过去击中了吕豹隐的小腹。小腹间隐隐的一阵疼痛,吕豹隐竟然当场愣住。
“大胆!”一名虎豹骑也是昏了头。他从未见过吕归尘,也没有注意刚才的对话,只看见吕归尘一拳击中了九王爷,于是按住刀柄就冲向了吕归尘。
一骑黑马斜次里冲出,马上的骑士暴喝一声,闪电般拔刀。那名虎豹骑武士尚未来得及抬头,刀已经正劈进他的面门。吕贺一脚踩在那个武士的脸上把尸体踢翻,就着靴底擦了擦战刀,神色狰狞的看着一众虎豹骑:“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你们的世子!九王爷再大,大得过世子么?”
吕贺十五岁,可是一刀杀人,刀法竟比虎豹骑的精锐武士更加强悍。虎豹骑为他威势所劫,都不敢妄动。事实上吕贺也说不上尊重吕归尘这个世子,只是吕归尘和他同母兄弟,方才吕豹隐把两个少女送给吕守愚,分明是舍他们而亲近已故王妃的两个王子。所以尽管吕贺看不起总是偎在母亲身边的吕归尘,可是冲这一口气,他也要死保吕归尘。
吕豹隐默然。这个场面混乱如此,大大扫了他得胜荣归的面子,但是面对身为世子的吕归尘,还有虎视耽耽的吕贺,他确实也无法发作,冷冷的笑了一声,对静在一旁的吕嵩行礼:“臣弟失礼于世子,请大王处罚。”
铁益紧张的看着吕嵩。他知道吕嵩对吕归尘向来不假颜色。铁益自己却是亲眼看着吕归尘长大,不忍看见他受罚。刚才几次变化,身为铁牙武士的铁益没有冲出,实在是因为吕嵩压住了他。自始至终,吕嵩竟只是冷眼旁观。
“豹隐不必自责,”吕嵩淡淡的说,“是这个孩子冒犯了你,即使世子也要知道尊敬叔父。虎豹骑先扎营修整,你还是跟我回石宫祭祖,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世子留在这里思过!”吕嵩低声喝道,“这样的儿子真让我青阳吕氏蒙羞!”
楼苏心痛儿子,知道吕归尘身体孱弱,冬天吹一吹风尚且可能大病不起,现在留在城外的旷野里思过,也许一时犯病就不行了。可是吕嵩递过来的眼神极其锐利,根本不容她求情。悄悄的流下两行眼泪,楼苏还是不得不跟在吕嵩马后,一群王爷重臣围绕着得胜归来的将军,仿佛又恢复了君臣间融融的气氛,吕嵩和吕豹隐且行且笑而去。
众人去后,只剩下一队兵马守卫四周,烈日下世子吕归尘独自站在旷野中,面对着两个少女的尸体。谁也不知道这个小世子低着头在想什么,吕嵩令他思过,他就得在这里独自站着,不到吕嵩传令让他回宫,甚至没有人敢给他送水。
一个穿白色麻衣的老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吕归尘背后,微微摇头,拍了拍吕归尘的肩膀。
“厉先生,”吕归尘惊讶的看见,原来是青阳部星相一代宗师厉长川随队离去后又转了回来。
“世子啊,”厉长川摸了摸吕归尘的头发,“世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跟我回去吧。”
“父王不下令,我们走了会被重罚的。”
“没事没事,”厉长川看他在太阳下晒久了,白净的小脸上挂满了汗珠,知道他已经疲惫,于是矮身抱起了他。
“等一下我,”吕归尘从厉长川怀里跳了下去。
厉长川看着他跑到那两个少女的尸体边,愣愣的看了很久,从周围抓起一把碎草小心的盖在了少女们的脸上。随后他抽出了那个聋哑少女腰间的紫竹箫,轻轻抚摸一下,两滴泪珠落了下来。那一落泪,吕归尘竟象忽然长大了许多。
厉长川心里叹息,思绪一时间回到了吕归尘出生的时候。
九州大地的三片主陆中,北陆跨殇、瀚、宁三州。从宁州的古森林到瀚州的大草原,而后是殇州垲垲茫茫的雪山,狭长的北陆长达一万两千里。如果想从宁州东侧的天尽头去往殇州西极的天池山,据说即使最神骏的战马,也要足足一个月昼夜不停的奔驰。
西北殇州的夸父族是淳朴的古老种族。虽然身高达到常人畏惧的十二尺,不过他们很安于古老雪山的生活,并无意于争雄北陆。东面宁州则有羽族的一部,细致而聪敏的羽人们也不在意土地的归属,他们长达百余年的生命更多的用在思考中。对于一个羽人,也许制作一件精美的漆器远比占领一片新的土地更为有趣。
但是北陆依然是烽烟四起的土地,不是种族和种族间的战争,而是人类自己争夺土地和权力的流血。
北陆的居民通常被东陆的人们称为蛮族。蛮族也并不在意东陆蔑称他们为“蛮”,在他们的文化中,舍弃一切乃至生命去战斗的“蛮”是一种高尚的勇气。虽然同是人类,可是人种上的细微差别使得北陆的蛮族更加勇猛,也更有血性。个子稍微矮于东陆人的蛮族勇士们有着发达的肌肉和传统的褐色长发,他们手操战斧和巨钺,胯下是烈性未驯的战马,如旋风一样扫过大地,为了荣誉和新的领土。
北陆生存的环境远远差于东陆,只有无畏的野草可以肆无忌惮的生长,耕种永远都那么艰难。宛州的稻米一年可以熟三季,而北陆的麦子即使在冬天晚来的年份也只不过产一季。这片贫瘠的土壤造就了蛮族铁血的男儿,因为如果不勇敢的战斗,在这里根本没生存下去的机会。星辰诸神对北陆的赐予太少,人们就只有用武器去争夺仅有的粮食和牧草。
“我族的勇气,难道不也是悲哀么?”厉长川自己就曾叹息说。
东陆胤朝对于北陆蛮族极为提防,任何人都明白蛮族势不可挡的骑兵一旦登上东陆的土地,就是颠覆东陆的一场暴风。好在东陆和北陆间毕竟相隔一道天拓大江,宛州船业又得到羽族的帮助而如日中天,远胜蛮族的航海技术。所以东陆诸侯们均筹募军费在宛州制造战船,东陆海上的大军彻底控制了天拓大江,这才让蛮族的骑士们在海岸上眺望东陆七千里河山而后饮恨北归。
蛮族有七部,其中最大的一部就是名义上的七部之王,东陆胤朝的使节们尊称其为北王。但事实上即使北王无权干涉诸部的事务,只是接受诸部的朝贡。可一旦北王的部落失势,其余六部中的强者就会争先恐后的扑来,直到北王的人头落地,新的北王在血泊中诞生。
大约七十年前,青阳部吕氏经历七次大战数百场小战,终于降服六部。青阳部占据衮州中部的朔方原,以北都作为都城,青阳部强盛的军力压制四方,首领吕氏又有怀仁之心,对其他六部没有过多的盘剥,蛮族这才有了七十年的安宁。
北都最初的城池并非青阳部建立,这座古城原来也被称为悖都,是整个蛮族的圣地。所谓“悖都”,原意指悖妄之都,最初起建的时候星相师一代宗主古风尘从青州千里而来,占卜浑天星相,只说北都城有乖星命,对应的星野恰好是星空中的绝地。以星相大宗“天地同命”的想法,天上有一片星野,地下就有一片土地,星野和土地一一相关,漫天星辰经过星野的时候,都会影响这片土地的未来。可是古风尘夜观北都的星野,却只有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星光。
“北都的星野或许永远空虚吧,”古风尘道,“唯有看不见的星辰或者从那里经过,不欲国祚断绝,不如另开土地,再铸新城吧。”
当时建立悖都的北王悚然惊动,因为所谓看不见的星辰,漫天就只有一颗太阴。而太阴掌管死亡和空虚,是世人眼中极凶极恶的灾星。
“果真如此,就是我的命了,由我一肩承担,”那一代的北王英雄绝世,他叹息了一声,送走了古风尘。他一生中看见的只有族人手持硬弓,小心的驱赶着牛羊,在茫茫大草原上颠沛流离,心中不忍。所以他少年立志,就是开拓一方城池安置自己的族人,现在眼看高城铸起,族人终于有乐遮蔽风雪的地方,可以安静的生活。他未必不信古风尘的星相之术,可终不愿夺走族人的安乐。
七年后,英雄的头颅被悬挂在悖都的城门上。
似乎真的被古风尘说中,后世的部落定都在北都城的,竟然没有几个能够长久。长则数十年,短则六七年,总是战火重燃。而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其他部落的大军扫荡北都城,割下北王的头颅悬在城门示众。可是偏偏北都的位置正是牵制朔方原的战略要地,新的北王得胜之后,借着一股壮气,多半不在意古风尘的预言,而选择定都在北都。同样的历史轮番上演,轰轰然你方唱罢我登场,蛮族的强者们竟象是前赴后继的要死于北都城下。
胤朝元帝二年一月,在北都空旷的星野下诞生了改变历史的人。许多年后他插剑在悖都的城头,以其勇气和威严镇压了“悖都”宿命的传说。
他的名字,叫做吕归尘。
斯时,青阳的人们还在梦中,而号称“先知”的厉长川也只是在雪地里仰望星空,思考着星辰轨迹的变化。
“难得好天气啊,星簇里的小星都隐约可见了,”厉长川端坐雪地里,低头在平放的海镜中观测星辰。
星相师乃是九州诸国都不敢轻慢的师长,他们毕生的热情都耗费在观星卜算上,希望借助星辰的运转而看出天人相应的命运。每当神秘天相出现的时候,九州的星相师们四处奔走,结众商讨研究,也是一群少有的疯子。厉长川一生精研星相,幼年就开始钻研蛮族的星相古书《石鼓卷》,曾相信只要穷究计算之学,总可以凭借星辰运转而看出未来。不过到他垂垂老去的时候,厉长川也不得不承认以人类的区区智慧,要想窥测诸神之心,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睡着了么,铁益?”厉长川微笑着问,他随身的武士铁益似乎已经在雪地里睡着了。也只有那样强悍的体魄才能让一个人在北陆的雪地中打起磕睡。那时铁益尚没有获得铁牙武士的头衔,而是在胸口悬挂了一面精铁铸造的护胸镜,那是吕嵩的赏赐,也是他“镜武士”身份的证明。
“快了。一看那么多星星我就想睡,大师你居然能看一整夜,”铁益裹了狐狸皮子躺在雪地里,魁梧的身材缩成一团,好像一只冬眠的大狗熊。
“你不明白,很有趣的。诸人的命运,感应星辰运转,变化难测,奥妙无穷。你所见的还只是大星,可大星下藏着小星,再小的星星还要借助天镜和海镜才能看见,我每夜观星,都想到漫漫千年,在如此穹天下沧海桑田,变化不休,就难忍感慨。可惜人生短暂,即使我有十世的生命,还是不能洞彻其中的奥秘吧?”厉长川叹息了一声。
“嗯……”铁益看出了厉长川的感伤。可是他一个粗豪的武夫,厉长川这番古雅的话他听起来已经头痛,更不必说想出些好词加以安慰了。于是他想了想说,“大师你不必老想,想那么多,你都秃头了……”
厉长川哭笑不得:“既然已经秃了,再多想想也没关系了。难道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就永远不秃了么?”
铁益抓了抓脑袋,愣了一下。
“今夜王妃又临盆么?”厉长川忽然想起了这事。
“跟我没有关系,大王没有跟我说。”
厉长川苦笑一声:“就凭你这话,在东陆朝廷已经被明正典刑了,王妃产子,当然跟你无关,不过如果大批调动女仆入帐服侍,多半是王妃待产,需要更多的人照顾。你也在石宫中守卫,这也看不出来么?”
铁益还是摇头。厉长川知道和他多说无用,上阵如同猛虎的铁益却不关心吕氏宗族变动的大事,蛮族武士多半都是如此重武轻文。不过暗地里关心这个新王子出世的人大有人在,青阳部众大臣和王爷中的议论偶尔也飞到历长川的耳朵里。本来吕嵩四子间已经有了纠纷,现在要添一个新王子,按照幼子守业的旧俗,那就是新的世子降世了,宗嗣的争夺更为复杂。
吕嵩有新旧两个正妃,前妃是青阳部老王爷的女儿,产下吕守愚和吕复,而现在的王妃楼苏身份贵重,是朔北部主君楼烈唯一的爱女,已经产下了吕鹰扬和吕贺两个孩子。青阳元老中多数亲近大王子和二王子,因为朔北部是青阳的大敌,如果未来的青阳王有朔北部的血统,对朔北用兵就不容易了。但是祖宗的规矩难以变更,唯有幼子有大错的时候,才方便废弃世子,在剩下的诸子中选贤而立。所以青阳部上下,瞪大眼睛在吕鹰扬和吕贺二子身上挑错的人不知几何。起初吕鹰扬为幼子,冷静聪慧,进退有节,年幼时候已经显得比大王子吕守愚更加谨慎,青阳诸王头大如斗。后来好不容易有吕贺诞生,众人的目光一起挪到了吕贺身上,满心希望这个新的幼子是个庸才。谁知道年仅五岁的吕贺就跟铁益的兄长铁晋学习刀术,性格顽强倔强,让身为铁牙武士的铁晋也极为赞赏。吕嵩携吕贺出猎,在途中遇狼,吕贺竟然拔出随身的小匕首,对恶狼毫无畏惧,令吕嵩大为赞赏,亲口称赞是青阳“来日大将”。结果一群大臣诋毁吕贺的希望也散了大半,蛮族中,勇敢善战就是最大优点,有了此一条,其他都算小节了。这次众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在王妃楼苏的肚子上,不知道多少人满心盼望的是王妃生下一个顽劣的王子,这样趁幼就早早废了,好把吕守愚捧上世子之位。
“大臣用事,不是好兆头啊,”厉长川在心里叹息。青阳称霸已经七十年,土地大了,人们安逸了,就不免感染东陆人勾心斗角的劣习。一想到此,厉长川又记起古风尘的谶语,心头于是一沉。
此时,北都的石宫中,“永南殿”里白气氤氲。
这间不大的石砌宫室中陈设简单,一挂猩红色的垂幕遮挡了大半的宫室,周围设置十二个炭火盆,女仆们不断的往炭火盆上洒水,丝丝水汽蒸腾起来,保住了宫室中的温暖和湿润。垂幕后身披裘绒的女仆们不断的出入,细碎的脚步声中隐隐透出慌乱。
“拿我那套铜针来,”身着绛色重锦的女人声音低沉。
“是!夫人,”一个年轻的女仆提起裙子,急急慌慌的奔去了。
那绛衣女人还能强自镇静,她身边的几个女仆都已经脸色苍白。青阳部的石宫中有各色服饰的规矩,普通女仆只能着简单的裘皮和棉布,而东陆产的丝绸只有王妃和贵族出身的女官才能穿着。此刻永南殿里的绛衣女人英氏就是铁牙武士柳亥的妻子,她本人也是青阳部中少有的医师,熟悉各种草药和疗伤的手法。
一套精巧的空心熟铜针很快就摆在了英氏的面前,她不敢怠慢,立刻取了最细的一管,在一个小盒中沾取了一点药膏,在烛火上灼烧起针锋来。她身后的女仆抱着一个襁褓,大红的宫锦中,一张小脸泛着令人心悸的青紫色。本来王子诞生是大喜,可是此时女仆们却不敢去报告吕嵩。她们已经彻底乱了手脚,因为新生的王子竟然不会哭。脐带一旦切断,孩子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哭出来,呼吸他一生中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可是刚诞生的孩子全身涨得透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微微痉挛的小手脚说明他还依然活着。
吕氏王族的孩子生来就该是健康壮硕的,如果这个孩子不能活下去,那么绝非他先天不行,只能是女仆们接生的时候出了差错。而出这样的错,是要灭门的。
门口的羊皮大帘被猛的掀开了,一阵寒气汹涌而入。毡靴踏在地面上,带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武士径直走向了产床。他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依旧威武,纹着族徽的乌光铁铠让他的身形更加魁伟,动静中自然有一股气势。看见这个人,英氏的手微微一颤,女仆们顿时都跪倒在地。
吕嵩看见英氏手持铜针,而抱孩子的女仆全身都抖个不停,心里多少也明白了。从中午到半夜,他一直在殿外候着,女仆们进出频繁,却没有一个向他报告消息,那么生产必然是不顺的。他浓眉一皱,对英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而后一掀垂幕,走到了王妃楼苏的身边。
几近虚脱的楼苏拼命睁开眼睛去看她的丈夫,吕嵩和她对视一眼,握了握妻子的手:“休息一下罢。”
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过对于吕嵩,已经是极难得的宽厚了。青阳王宫中,虽然不像东陆胤宫里有三千妃嫔,但是吕嵩的正妃侧妃加起来,也不下数百人。历代的北王就没有几个珍视女人的,从战胜的俘虏中选取美人侍寝而后抛在脑后是极自然的。倘若能为北王产下王子,才稍有几分身份,楼苏这次产子不顺,说是有罪也未尝不可。
“孩子……不行么?”吕嵩拉下垂幕,转身来到英氏身边。如此说的时候,北王的威严尤在,可他刻意压低声音,无疑是害怕妻子听见。
“是先天不足,小王子的肺似乎太弱。我已经试过药熏,也按摩了王子的胸口,都不见成功,”英氏不敢隐瞒,“如果铜针药灸也无法让他哭出来……仆女就没有办法了。”
吕嵩略略沉吟:“不必犹豫,即使不成,我也不会处罚你们。”
英氏趴在地上叩首,不再说话,只捻着两根铜针在烛火上烧热。吕嵩看着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仆抖个不停,于是亲自接过婴儿抱在怀里。英氏看见吕嵩的动作,也知道他面似冷漠,心里未必不爱惜自己的孩子。
铜针在婴儿的胸口上微微一顿,无声无息的刺入,两点血珠随之蹦了出来。英氏顾不得擦血,急忙捻转针尾,希望药力尽快散开。她所用的针灸之术其实东陆,配合蛮族特有的草药,可以激发婴儿的体力,只要借孩子能拼尽全力吸进第一口气,就还有救活的希望,否则只有活活窒息而死。
可是铜针下去,那个青紫的小肉团不但没有反应,反而泛起了苍白。英氏大惊,她也知道这是虎狼之药,可是走到穷途末路,不得不冒险,现在孩子血色尽褪,分明是承受不住药力。她冷汗直流,急切中双手用力,铜针又陷入了一分。吕嵩被她的神情惊动,竟然退了一步。两人忽然分开,吕嵩一脚踏翻了身后的炭火盆。他顾不得灼伤,猛然低头看去,铜针已经断在了婴儿的胸口中,再一摸孩子心口,半点心跳也没有了。
吕嵩愣在那里,英氏面如死灰。
“王妃……”吕嵩静了许久,才叹息一声说。
原来那一声惊动了楼苏,楼苏不顾一切的从床上坐起来,掀开了垂幕。其实她虽然虚弱,也听见了女仆们的低语。本来她几次要晕厥过去,都是关心孩子的生死,所以死死撑了过来。此时听见这声巨响,人母的天性竟让她全身一振,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
英氏看见吕嵩失神,也顾不得礼仪,扑上去摸遍了孩子的全身。可是孩子身上连半点颤动也没有,小小的身子似乎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仆女该死,仆女该死!”英氏全身无力的跪倒在吕嵩面前,一众女仆都跟着跪在她身后。
“也许是我命中没有这个孩子吧?”吕嵩终于恢复了北王的威严,低低叹息一声,把孩子交给了身边的女仆,“送出去吧。”
“大……王,”楼苏喃喃的说。
“王妃不必哀伤,鹰扬和贺儿也都已经很大了,”吕嵩想要安慰楼苏,却知道楼苏根本没有听进一个字。
寂静中,女仆用白色的长棉布慢慢的裹起了孩子。蛮族旧俗,活下来的孩子用红布,死去的孩子用白布,蛮族相信血是生命之源,既然没有了心跳,血也不再流淌。把孩子缠起来送出去,其实就是扔在雪井里埋了,墓碑也不会立。孩子连名字也没有。
白布裹到了孩子的头上,就要把孩子的脸也遮起来的时候,楼苏忽然探出了手:“再……再给我看看他,我……我还没有抱过他。”
吕嵩微微点头,女仆们才小心的把孩子递到了楼苏手里。
楼苏轻轻抚摸着孩子,眼泪缓缓划过面颊。虽然只是一个丑陋的小肉团,可毕竟是她的骨血。他的哥哥们生下来,都是生龙活虎的哭着被母亲搂在怀中,可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母亲抱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孩子,孩子,你怎么不哭啊?”楼苏嘶哑着嗓子,把孩子死死抱在自己怀里。
她几乎是无意识的压着孩子的胸口:“孩子,孩子,你哭出来啊,哭出来啊。你赶快哭啊,哭了就好了……”
几个女仆怆然落泪,而吕嵩猛然扭过头去。他一生杀人无数,此时竟也有生离死别的痛楚。
“孩子你哭啊,哭啊,”楼苏忽然嘶哑的喊了一声,急痛攻心下,她不顾一切的咬在孩子的上。透过白布,鲜血宛然。
“哇……”在寂静的雪夜中,哭声如霜刀冷剑一样划破了北都城的宁静。
石宫外雪地上观星的厉长川忽然从地下跳了起来。好像畏惧着什么,他跌跌撞撞的往后退着,最后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摔倒在积雪中。
“啊!”一片积雪扬起,铁益从那张狐狸皮子下猛的跳了起来,手按刀柄,“什么人?谁?谁?谁敢踩我?”
他又蹦又跳的对四周吼了老半天,才看见厉长川从雪地里满脸惊愕的爬起来,袍子也扯烂了,帽子也跌飞了,光头闪亮。铁益一生中第一次看见厉长川如此狼狈,愣了一下,捂着肚子笑倒在雪堆里。他生性粗豪,厉长川身份虽然远高于他,但是却不拘小节,所以铁益这时候笑得全无顾忌。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才觉察到远处石宫里传来的哭声。
“大王又添小王子了?”铁益坐起来盯着石宫的方向。他扭过头,却看见厉长川只是凝视浩瀚无边的天穹,双手在微微颤抖。
“大师,你就被孩子哭吓成这样啊?”铁益嘟嘟哝哝的,颇为不满,“不过王子哭起来果真与众不同……真***吓人。”
“你……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那颗星?”厉长川明知道铁益方才在睡觉,可还是忍不住和他求证。
“没看见!”铁益也看不清厉长川指的是那片星野,不过回答倒是斩钉截铁,绝不拖泥带水。他那时候拿狐狸皮子蒙着脑袋,天地间就是一片漆黑,别说星星,就是天他也看不见。
“是我看错了么?”厉长川喘息未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在那只墨玉制作的海镜中,他正注视东方天穹的一个星簇。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北方天穹的某一处,流星带着耀眼的星芒穿射过天空,最后一直射入了北方的斗宿。
我看了几十年,一直都是空的,一直都是空的……“厉长川失魂落魄的坐下,头脑中一片空无,只有刚才的流星的痕迹,仿佛一道截天的利刃,始终也不消逝。
直到厉长川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卫士一张粗糙的大脸全无血色,瞪大环眼呆呆的看着他。铁益一生中有过腥风血雨,可是这个一向睿智的老头现在失魂落魄好像个疯子,不由铁益不吃惊。
厉长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许是我眼花了……”
胤哀帝十一年一月四日,厉长川在北都的星野中看见了流星。他观星五十余年,也曾努力要在北都的星野中找到星星,来破除古风尘的谶语,但是最终一无所得。可是偏偏在他死心之后,那令人望眼欲穿的流星终于出现。
“也许我们北陆的未来就应在你的身上吧?”厉长川鞭策着温顺的走马,轻轻抚摸着吕归尘的头发。顶风站了半个时辰,吕归尘的体力已经支持不住,这时候靠在厉长川的胸口,沉沉的睡着了。
关于那夜观星的结果,厉长川始终缄默。青阳内部的王嗣之争仿佛冰河暗流,终有一日会破冰而出。厉长川无意于干政,他一旦说出那夜的星相,立刻就会被诸王子看作是推举吕归尘,从而并入“幼子一党”。他每夜勾画星辰,那一夜的星图却是空白的。直到很多年后,他把历年星图传给了学生颜静龙,颜静龙好奇的问为何那一夜的星图竟是空白的。
“那一张星图自有人来写,”厉长川这么说。
日影西斜,一阵高风掠过宫墙,自远方带来隐隐的笛声,笛声中更有骏马的嘶鸣。已经到了傍晚,在北都城周围的牧人已经带着马群归来。
王妃楼苏在自己的寝宫“银安殿”中坐立不安。女仆们送上的乳酪和油茶纹丝未动,事实上,从早晨归来后楼苏就滴水未进,随着天色渐晚,她眉间的焦虑也越浓。透过银安殿的大门,她的一双眼睛片刻不移的盯着北面的“神王宫”。整个寝宫中静得吓人,女仆们互相递着眼神,心里惶惶不安。
楼苏是担心城外思过的吕归尘。她并非对幼子特别的宠爱,而是她深知吕归尘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坚持太久。偏偏吕嵩一路归来,就立刻带吕豹隐和青阳诸王入“神王宫”拜祭祖宗的灵位,楼苏连和丈夫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通常子孙归来祭祖,不过是叩拜后分食胙肉,一个时辰就该完了。可是从中午一直到傍晚,一众王爷根本不曾踏出神王宫半步。外面的仆女不断把羊奶和烤鹿脯送进去,楼苏遥遥看见,就想到吕归尘在城外甚至没有人送他一口水喝,心绪更乱。
吕归尘所以能活下来,全仗楼苏心神丧乱下咬他那一口。后来吕嵩从东陆聘请名医为吕归尘诊治,都认定是疼痛激起了婴儿的体力,所以心肺得以舒张,和英氏针刺的效果相似。不过这也只算捡回了半条命,吕归尘体质极弱,尤其是心脏,总是搏动无力。不到三岁,他就四次晕厥,血行严重不足。
吕嵩请来的东陆医生不下数十人,起初的医生往往认为是体性极阴极虚,必须以猛药进补。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补药,补进吕归尘的身体里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吕嵩曾不惜重价够得极北产的数百年老参,楼苏含上一根参须,不过片刻就会面涌红潮,大喊淋漓,而整枝人身炖汤喂给吕归尘后,他依然裹着貂皮袍子端坐炭火盆边,一点感觉也没有。后来聘来的医生更是用尽手段,针灸、金石药、草药、兽药一一用过,楼苏甚至求助于秘术大家,但是吕归尘的身体却似乎一日不如一日。最后东陆名医屠寄尘总算医术更高一筹,断言吕归尘是“心虚”之症,乃是心脏先天缺损,除非打开胸腹以妙术修补心脏和脉络,否则无药可救。可是说到“补心”的医术,连屠寄尘也说三百年前就已经失传,最后那双妙手只怕仅剩几根枯骨了。
“二十年,”屠寄尘辞去的时候曾经嘱咐,“以我配的药仔细安养,二十年内应该没有危险。二十年后听天由命,如果能够死于梦中,就算善终了。”
“死于梦中?”每当楼苏想到这位名医的断言都是浑身发寒,此时心头更是有如针刺。
她霍然起身,提起裙角就向着门口走去。周围几个仆女惊慌的跟在她背后,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可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宫门口。他身高七尺,批一身铁色的铠甲,一步就封住了楼苏所有的去路。在银安殿门口守卫的,竟是青阳宿将柳亥。柳亥年近六十,曾经追随上代青阳王,是铁牙武士中的支柱重臣。吕嵩竟派他守卫宫门,分明是要阻止楼苏出宫。
柳亥扫视一眼,不怒而威,仿佛生铁铸成。楼苏心里里一阵绝望,知道凭王妃的威严也休想挪动他一步。
“柳……将军。”
“王妃少安,”柳亥冷冷的应了一句,转身继续在宫门前踱步,沉稳的脚步仿佛踩在楼苏的心口。
楼苏愣在门口许久,一声不啃的转过头来,仆女们以为她要回去休息,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楼苏呆了一呆,竟然捂住脸,“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楼苏性格坚忍,仆女们多半是第一次看见她落泪,一时间搀扶的递水的捶背的,银安殿里乱成了一团。
柳亥面无表情,对着门内瞟了一眼,依旧缓步而行,步伐丝毫不乱。此时他守宫门,就如当年他镇守北都城门。那时候朔北部楼氏领兵进攻青阳的领土,欲取代青阳部主宰蛮族的地位,一直杀到北都城下。柳亥仅带一百个亲信武士在北门防守,面对着朔北部三千铁骑。朔北铁骑看柳亥杵刀立在城门前,仿佛铁铸一般,都惊疑不定,在城门口逡巡许久也不敢进攻。直到吕豹隐领兵救援,柳亥都不曾退后半步。女人的哭泣,从来都不在柳亥心上。
一名精悍的镜武士自神王宫方向疾步而来,贴近柳亥耳边:“大王已经送九王和诸王王爷出宫了。”
柳亥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你在门口守卫?里面有什么异动么?”
“所有侍卫都不得入神王宫……”武士道,“不过应该还算平静,大王亲自送九王上马,想必众位王爷没有什么出格的……”
“好了!”柳亥目光一闪,打断了武士的话。
傍晚的阳光从石窗格间透了进来,洒落在吕嵩的背上。他仰头看着面前一面黑铁墙,墙上有刻螭虎云豹的隐纹,依次排列的,则是青阳历代主君的名字。三十七个名字,一直从祖王吕青阳到吕嵩的父亲吕戈,青阳一脉也有千年了。吕嵩一一扫过那些名字,低声道:“铁益,请王妃进来。”
神王宫里供奉的本就是青阳吕氏历代祖宗的神主,乃是青阳部至圣的禁地,所以拜祭的时候,纵然王妃如楼苏,重臣如柳亥也不能进入。此时祭祖已毕,铁益才敢进神王宫护驾,他本想通报说王妃已经候在宫外。可是吕嵩久久不曾发话,他就只能干等在那里。
“是!”铁益急忙大步出去了。
掀开那层厚重的羊皮帘子,楼苏才看见丈夫宽阔的背影,站在黑铁墙前纹丝不动,令人尤然而生敬畏。她心里虽然担心儿子,可是吕嵩不曾发话,她就只能在那里等着。她心头又是一痛,似乎嫁入青阳部近二十年的心酸都涌了出来。
吕嵩瞟了他一眼,似乎低低叹了口气:“厉先生,带世子进来吧。”
侧门洞开,厉长川应声而入,他竟是一直拉着吕归尘站在侧门里。楼苏再也忍不住,一把扑上抱住吕归尘,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才看见儿子那双清亮亮的眼睛。
“母亲,”吕归尘也知道楼苏担心,急忙笑着挽住了她的手。
楼苏止不住泪,当着历长川的面把儿子搂在怀里。身为朔北部的公主,她也曾经像其他贵族女子一样崇尚武勇,动辄把心软体弱的男子称作懦夫。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不停的劝说吕嵩找一个武术精强的武士教导吕归尘。可是此时儿子好端端无事,她心里竟忽然起了个念头,想着只要儿子能够总这样抱在怀里,就算懦夫也是好的。
“王妃不必惊慌,”厉长川道,“大王早已让我带回世子了。”
楼苏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那时候吕归尘对九王无礼,吕嵩分明极其震怒,乃至罚吕归尘在城外面对尸体思过,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谁知道吕嵩竟有如此的安排。
吕嵩回头看了厉长川一眼:“我没有说让你带他回来,他冒犯叔父,该得惩罚。如果我听见有人胡言乱语,先生需要承当。”
“是,”厉长川应道。
他不是青阳的大臣,而是青阳供奉的星相师长,出征游牧前都要请他卜问星相的凶吉。所以即使惩罚,也不过是减少对他的供奉,厉长川并不在意。可是吕嵩这句话却让他心内不安,分明是吕嵩以眼神暗示他接吕归尘回来,可是碍于吕豹隐,吕嵩却不能承认。看来九王统兵之后,势力之强已经威胁到吕嵩的地位。厉长川虽然不精于权术,可是回想早晨在城外的一幕幕,多少也有了感触。
吕嵩低声喝道:“铁益,守在门口,没有通报,任何人不得踏进半步!”
“是!”铁益应了一声,按刀而去。
诺大的神王宫中,竟然只剩下他们四人。吕嵩这才转过身来:“厉先生,我请你夜观星相,我青阳吕氏的凶吉如何?”
“北都星野空旷,大王已经知道。至于青阳星野,依然群星围聚,单论兴衰,是极盛之相,不过,”历长川坦然直言,“北斗西旋,有贪狼入于刑宫,而荧惑北渐,主有客星临门。”
“客星?”
“贪狼入刑宫,已经是兵伐之相,有客南来,事关征战,有战祸。”
吕嵩点头:“那是青阳一部的吉凶,关于我吕氏,可以看出什么么?”
“九州星相,看势准于看人,漫天繁星中要看出一家一人的星命,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厉长川摇头,“五百余年前,羽族古风尘精于此术,可是他的传人却从来没有听说。”
“古风尘?”吕嵩低声道。
厉长川不语,知道吕嵩是想起了北都城的谶语。
“不必隐讳,”吕嵩沉吟良久才道,“我部的局势,外松内紧。如果不及时动作,也许就真的被古风尘言中了。”
“大王是指九……王?”厉长川神色凛然,话已经至此,纵然他不想干预青阳内部的政务,只怕也逃不掉了。
吕嵩没有说话,缓步走到铁墙前安置祭品的一块黑石前,一手拍住一只盒子:“这里的东西,归尘也要看,你们看了,也不必对别人说什么!”
“是!”厉长川和楼苏同声回答,吕归尘也紧张的点了点头。他瞪大眼睛看着吕嵩掌下的朱红色盒子,那只盒子螺钿髹漆,异常的精美,就像诸部进贡给青阳的贡物盒子一样。可吕嵩凝视盒子,神色却是凝重异常。
吕嵩一手提起盒盖,黑色石台上就只剩下一个盒底。当吕归尘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他不由自主的惊叫一声,转过身抱住了楼苏的腰,把脸拼命贴在母亲的小腹上。那只精美的木盒中,竟然是一颗人头,而且那人至死都没有闭眼。一双眼睛宛如活人的,平静得难以置信。
“莫非是真颜部的乱贼……龙格真煌?”厉长川惊道。他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吕豹隐初胜的时候,分明派遣探马回报,说生擒了叛贼首领,可是送到北都的,竟然只是一颗头颅。
“不错……”吕嵩的声音略有沙哑,“就是龙格真煌,你们看清楚……”
吕归尘忍住恐惧,看着吕嵩捏住了那颗头颅的面颊。他用力之下,龙格真煌的嘴竟然缓缓张开了,这时一点晶光从龙格真煌嘴里落下,被吕嵩一把抄起。吕嵩平摊手掌,三个人才看见是一粒晶莹透亮的玉珠子在他手心的滚动。
“这是?”历长川不明所以。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吕嵩凝视着那颗头颅,“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在真颜部住了十二年,那时龙格真煌还是个孩子。我离开那一年东陆的商人贡上一粒净玉,先王赐给了我,我又请人雕琢成这粒玉玲珑送给他,在他九岁生日的时候。当时我还是青阳世子,曾经许他永守铁水河以南的牧场,这粒玉玲珑就是我那时给他的信物。”
厉长川不敢多言。吕嵩青年时候曾遭青阳部诸王子排挤,不得不依靠嫁入真颜部的姐姐,这是历长川曾经听说的。吕嵩自己说起,言外之意竟是他和龙格真煌间的情分绝非一般。
“他死前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给我,却没有机会。所以他才会把这粒玉玲珑含在嘴里,他知道我见不到他,至少可以见到他的头,”吕嵩低声道,“你要说的话……我已经知道。”
吕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悲切,神王宫里的三个人都悚然动容。吕归尘觉得这个父亲竟不像自己所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蛮族之主俯视天下,又怎么会为一个敌人而伤痛?
“你们是想问龙格真煌到底想说什么吧?”吕嵩沉声道,“他只是想说……他并不曾背弃我们当初的情分。至死,他也还是我的外甥。”
“可是真颜部作乱,掠夺诸部的牛羊的人口,劫杀东陆商人上贡的货物,甚至杀了大王的使臣,这些也都是龙格真煌的所为,”厉长川心头还有一点疑惑。
吕嵩摇头:“如果是二十年前,我想的也和你一样。不过身为青阳王,在北都城中,我听到的消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
吕嵩猛地扭头,目光如同电闪,历厉长川心里一亮,那点疑惑烟消云散,胸口却象被压住喘不过气来。
“有人……谎报真颜部谋反?
“最初未必是谎报,龙格真煌的性格我很清楚。草原上有人叫他狮子王,他生性却太慈和。前年北风吹得太猛,北方几个大草场都稀疏得很,去年几大部落的帐篷就都迁移到真颜部附近的牧场,方便牛羊就食草料,去年龙格真煌纳贡的时候贡品就很少,我听说是因为各部趁机劫掠真颜部的牛羊,真颜部里已经饿死了人。如果今年依旧,龙格真煌难免和诸部冲突,逼他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龙格真煌就真的是头狮子了。为了他真颜部的族人,他做得出来。”
厉长川忽然警醒:“难怪那时诸部都报告说真颜部作乱,偷袭诸部的兵马和车队,请求我部出兵平乱。”
“其实真颜部总共不过十几万人,披甲武士只有五万,拿什么和其他六部开战?就算龙格真煌真的作乱,最多也只是抢劫一些牛羊和帐篷,又怎么敢偷袭诸部的兵马?前后想想,你们也该明白原因。几年来诸部都在全力兼并草场,部落间人口的迁移也越来越明显,大的部落借此势力上升,小的部落就越来越贫困。即使在我们青阳部中,贵族家主们也争相笼络大批武士,贵族间互相走动,亲近的几家往往结伙行动,和东陆朝廷所谓‘结党’是一样的。现在灭亡了真颜部,铁水河以南的草场就空了出来,大的部落和家主就可以趁机霸占土地和人口,群狼撕鹿,真颜是不能不亡的,”吕嵩娓娓道来,吕归尘心中一片混乱。他不曾参予政务,并不知道这些推断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是其中蕴涵的那种危险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不由的死死捏住母亲的手。
而厉长川此时觉得全身都是寒意,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他追随两代青阳王,其中的厉害是再清楚不过的。
“最初我还诧异为何我连续三次修书去真颜部,许诺他只要投降,一切过错都可以不再追究,可是龙格真颜依然顽固,甚至斩了我一名使者。当时我也以为龙格真煌是勾结青阳部中的势力,意图谋反,而且大臣们中叫嚷出兵的也越来越多,所以只得出征。其实,”吕嵩自嘲的笑了一声,“恐怕我的信根本送不到龙格真煌手里,或者龙格真煌的信在半路上就被扣住了!”
“什么人敢蒙蔽大王?”楼苏简直难以相信吕嵩自己的消息会闭塞到这个地步。
“难怪进出的消息都是由在外的大将控制,大王自己的亲信一个也未能奔赴前线,”厉长川低声道,言下之意是已经认同了吕嵩的话。
“不派铁益铁晋和柳亥他们去领兵是我的主意,现在诸王在部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吕嵩缓缓的踱着步子,“如果我不留镇北都,身边不带足够的人手,只怕青阳内部的事情我都管不住了!”
“难道有内贼谋反?”厉长川大惊,蒙蔽君王积蓄势力还只是“居心叵测”,如果青阳诸王公然威胁吕嵩的地位,那就是谋逆的大罪了。
吕嵩一摆手:“不要猜。不要说你不能猜,就是我也未必敢猜。祖宗的规矩,我虽然是青阳王,但世袭诸王,只要不曾公开谋反,我就动不得他们。九个王爷死了四个,其他五个的奴仆和马匹加起来却比我手下的兵马更多,你可明白?”
吕嵩眼角的锐光一扫,楼苏打了个寒噤,急忙拉着吕归尘的小手,快步走到了石宫侧面的小隔间里,厚厚的毡幕一遮,外面吕嵩和厉长川的对话也就难以听清了。
厉长川沉吟良久:“大王恕愚直言,如今的五个王爷都是世袭王爷。先王在的时候还只有两个世袭王爷,到了大王这里,已经加封了三个。九王这次立下大功,大王豹尾封王,愚尚能想明白,不过四王爷和五王爷并无战功,也不参予部里的政事,只是自己笼络武士和人口,仅仅因为是大王的兄弟就晋封世袭王爷,其实外面的非议也很多了。”
吕嵩闻言一愣,紧紧的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厉长川知道此事正是打中了吕嵩心里的要害。四王爷吕铭久和五王爷吕孟都是吕嵩的长兄,吕嵩当年即位为青阳王,立即就晋封两个哥哥为世袭王爷,当时青阳部上下为之哗然。吕铭久和吕孟的才华武功远不如吕豹隐,仅仅因为血缘就名列世袭王爷,非但贵族武士们难以服膺,就是两位世袭老王爷恐怕也有不满。以吕嵩的精明,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匪夷所思的。而更让人诧异的是,吕铭久和吕孟似乎也不知道感戴吕嵩的封赏,反而在北都周围肆无忌惮的圈地和收买人口,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的实力壮大,吕嵩也不至于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个不必再说,”吕嵩忽然转身,一挥手,“我有自己的道理。先生在我们青阳的身份与众不同,就是世袭王爷也少不得巴结你,以你看诸王在想什么?”
厉长川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大王相信愚者?”
“相信,”吕嵩冷冷的说,“我若不信,我也不问。只看先生信不信我了。”
一时间石宫里静到了极点,厉长川对着吕嵩的背影沉思,斜阳从窗口透进,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叠合在一处。忽的,远处一声沉雄的号角传来,乃是北都城上的士兵吹动羊角报时。厉长川躬身一拜,吕嵩点了点头。
“愚以为,诸王营私并非为了反叛,而是为了另一件事,立嗣!”厉长川说到这里,心中苦笑,知道这番话说出去,他今生是不必想从青阳的权势争夺中脱身了。不过既然吕嵩已经坦然相对,那就是说绝对信得过厉长川。星相大师固然喜欢隐逸,不过也不由得微微血热,为了青阳的将来,厉长川赌上了自己的残身。
“讲!”
“诸位老王爷自然是不想世子即位,那时朔北部的楼夜就是我们青阳大王的外祖父,弹压朔北就困难了。世子以外,大王子和三王子都堪当重任,诸位老王爷必是想废了世子,改立大王子,所以私自笼络势力,也是胁迫大王不得不从的打算,不过,”厉长川瞥了一眼吕嵩的神色,“世子年幼敦和,并无过错,大王果真废了幼子,只怕还是会引起诸王子的内斗……”
“不错,”吕嵩冷笑,“不过先生所知道的恐怕只是一半。”
“请大王指点,”厉长川不敢多言。吕嵩这一笑,脸上满是阴冷桀骜的神色,和他平时的形象迥然有异。似乎这一笑中的吕嵩才是真正的吕嵩,没有这样的心机,当年也不必想从诸王子中脱颖而出,更不用提击败朔北巩固青阳部的地位了。
“若是他们只想辅助愚儿成为世子,那么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早就公然向我发难了。愚儿有主事的才华,尘儿身体却太差,正是绝好的理由,”吕嵩裹了链甲的靴子在青石地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讨好愚儿,而且还让鹰儿管事。如果只是害怕有朔北血统的人即位,那么鹰儿何尝没有朔北的血统?”
“愚……不解。”
“能够即位的人越多越好,”吕嵩长叹,“就像狮虎相争,豺狼就在一边看着,看到一方斗死一方重伤,它出去咬死重伤的那个,自己就是赢家!”
厉长川一震,心里忽然通明起来:“难道诸王竟是……希望王子们内斗?”
“诸王现在无论怎么笼络实力,要想公然叛乱,都还不足以成事。莫看虎豹骑在九王手中,九王要用它造反,还是远远不能,”吕嵩道,“不过一旦我死了,诸位王子都觉得自己有本事继承王位,你争我夺,斗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诸王就可以乱中取胜,要么辅助其中一方,暗中掌握大权,要么把王子们都流放了绞杀了,自己当青阳王。反正都是我们吕氏的王爷,他们这样做,方便得很。”
“那……”厉长川额头见汗,“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世子的位置?”
吕嵩黯然摇头:“唉!若是尘儿能有鹰儿一半的精明锐利,或者贺儿一半的勇武,我就把帐下的武士战马都渐渐移交他掌握,这样只要他自己的威风超过几个哥哥,那么纵然王爷们想作乱也不得不犹豫,可是你看看尘儿那个性格和身体……”
“大王,”厉长川摇头道,“愚者所见,无论如何,世子的位置现在不能动!虽然世子确实体弱多病,但是有他在,还能压制诸王子,大王子颇为仁厚,想必不会轻易对年幼的弟弟发难,三王子又是世子的同胞哥哥,他正好是世子的支持。一旦大王有改立大王子的打算,诸王未必不会一齐改去拥戴三王子和大王子争斗。”
“这个我也明白,”吕嵩瞟了一眼远远站在石宫门口守卫的铁益,叹了口气。铁益也是青阳顶尖的勇猛武士,可是他天性钝拙,又听不清吕嵩和厉长川在说些什么,竟然抱着自己的长刀靠在墙壁上,微微打起盹儿来。
“青阳到了我手里,是越来越没有名将了,父王知道了,会说我无能的,”吕嵩苦笑,“柳亥年老,铁晋不知变通,这个铁益……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必把虎豹骑交给豹隐。”
“大王,愚依然以为,虎豹骑是我青阳立国的根本,交给九王,只怕草率了,还是以慢慢收回为好。”
吕嵩摆手:“这个你就错了。五位王爷中,单说掌握的人口和马匹,谁最少?”
厉长川白眉颤了颤,不解的答道:“九王。”
“对,”吕嵩冷笑,“我把虎豹骑交给豹隐,也是扶助五个王爷中最弱的,让豹隐有实力和他们一争雌雄。就看看是他们先乱,还是我的儿子们先乱了!”
“大王……英明!”厉长川的冷汗涔涔而下,这回才知道纵然他进窥星辰运行的奥秘,说到权术,他还是差得太远了。
“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可以了,将来的青阳王会有借助到你的地方,现在,却有一件急事,你必须帮我悄悄走一趟东陆,”吕嵩凑近厉长川耳边,冷冷的四顾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楼苏和吕归尘在隔间中,铁益却在打瞌睡,谁也没看见厉长川猛地瞪大了眼睛,直到吕嵩说完了以后许久,他都回不过神来。
“大王,果真有这种可能?”厉长川艰难的喘过气来。
“我蛮族上百年的心愿,也许会成就在我的手上吧,”吕嵩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金牒、铁符、仪仗,还有人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尽快出发,快去快回。对方使节出访之前,这个消息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你来往少说也要大半年时间,你不在也好,这样就是诸王发难,要改立世子,我也可以推托说等你回来占卜星相。”
“是!”厉长川拜了一拜,“那愚者退下了。”
“慢着,”吕嵩一摆手喝道,“王妃,你带世子出来!”
隔间里的楼苏听见吕嵩召唤,急忙拉了半梦半醒的吕归尘出来拜见,吕归尘身体本来弱,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这时睡眼朦胧的,还糊着满嘴酥糖,吕嵩不由得皱了皱眉。
“铁益!”吕嵩喝了一声。
门口的铁益吓得一愣,连怀里的长刀都跌落在地下,急忙拾起来挎在腰间,一溜大步跑到吕嵩身旁听命。吕嵩知道他的性格是死也改不了的,也不多责怪他,只是指了指吕归尘:“从今天开始,你教导他刀术,厉先生找几册书给他读,没有我的命令,世子半步不得踏入内苑!”
“大王!”铁益尚未答话,楼苏已经脸色发白。吕归尘在她身边长大,天天哄着护着,还是三天两头的卧床不起,一旦把他赶出内苑,一帮粗手粗脚的使女折腾他,只怕转天就一命呜呼了,楼苏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
“不必说了!”吕嵩厉声打断了楼苏的话。
他解下自己配在身边的长匕首青鲨,一把抛到了吕归尘的脚下,转过身去也不看他:“你既然是我青阳的世子,就要知道练一身不凡的刀马之术,将来要想继承青阳,就要纵马杀敌出生入死。我今日看你敢和叔父对敌,也算有几分勇气,不过你平素怯懦,实在让我失望,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得见你母妃,倘若你刀术有成,我就传你青阳王位,倘若你一昧畏缩,死了也不必说是我吕嵩的儿子!”
“儿子知道了,”吕归尘吓得脸色惨白,卟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王……你……”楼苏想说什么,却被吕嵩灼灼的目光逼住。
“不能作勇武的男儿,不要说是守护青阳,就是救自己也救不得!”吕嵩一挥手,“铁益领他去吧!”
“是……”吕归尘认认真真的磕头。
厉长川看着楼苏脸色惨然,吕嵩神情冷峻,知道不能再耽误,随手一扯愣在那里看热闹的铁益,急忙揽住吕归尘的手快步走出了石宫。
石宫里只剩下青阳王和王妃两人。
看着妻子委顿在一旁的貂皮靠椅上,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吕嵩呆了半晌,低头长叹一声。他迎娶楼苏已经二十年,还很少看见坚忍倔犟的楼苏流泪,心下有所不忍。可是楼苏却不知道,方才诸王爷和吕嵩在石宫中祭祖的时候,已经锋芒毕露的谈到立嗣的事情。避开了大臣之后,吕豹隐也不再隐藏对吕归尘的不满。吕嵩为安众人之心,不得不把吕归尘逐出内苑,名义上说是要吕归尘多受磨练,其实是摆出姿态疏远世子。
“阿苏……”吕嵩轻轻揽住了楼苏的手。
楼苏惨然而笑:“大王英明,我一个朔北部贱族之女,也无话可说。不过他那样的身子,你让他出宫,倒不如让他当初死在雪井里,还少一分痛楚。”
说罢她起身而去,竟是再不回头看吕嵩一眼。楼苏本是朔北部败于青阳部后进贡给吕嵩的公主,虽然贵为王妃,可是连自己心爱的孩子都没法留在身边,那股寄人篱下的孤苦泛起,竟对吕嵩平添了一股怒气。
“唉!阿苏……你再给我些时间吧,”吕嵩在背后轻声道,“那夜我答应你的事,至今不忘。”
楼苏身子一震,猛地回头去看丈夫,只看见吕嵩立在斜阳余晖中,微微苦笑。当年她嫁给吕嵩那一夜,吕嵩曾经许她一个诺言,不过事隔多年,吕嵩也妃子众多,楼苏始终将那看作男女欢好时候的一句笑话,却不曾想到二十年后,丈夫依然没有忘记。
“大王……”
“如果这次厉先生东陆之行顺利,也许我一生的愿望实现,我就传位给儿子们,”吕嵩走上几步,轻轻摸了摸楼苏的头顶。
“不过只要我一朝是青阳王,我始终不能自由,你再忍一忍,”吕嵩揽过妻子的肩膀拍了拍,“再忍一忍。”
楼苏的泪水滚滚而下。
一双藏在石宫门口的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不可一世的青阳王安安静静的抱着他的王妃站在寂静的石宫深处。许久,那双眼睛里透出笑意,消失在门口。
“世子,不是去拿大王赐的宝刀么?”铁益看见吕归尘两手空空的跑了回来。
吕归尘愣了一下:“哦……厉先生呢?”
“老头子走路不专心,刚才撞到墙上,送去找大夫了。世子,不如先上我家的帐篷里住几天?”铁益也不知道避讳,拉着吕归尘的手就往宫门外走去。
吕归尘心里高兴,吊在铁益的胳膊上蹦了蹦:“铁将军,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哦?”铁益抓了抓脑袋,“臣家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两个小崽子,世子要是高兴,可以把他们两个当马骑。”
“我不骑,”吕归尘摇头,“先生说男儿膝不可跪,男儿项不可曲。”
原来铁益所说的两个小崽子是他的两个儿子铁颜和铁叶,也是青阳少年武士中顶尖的好手,而吕归尘心性和善,拿人作马的事情,他是打死也不愿的。
“这有什么,别听那些东陆的先生嚼舌头,”铁益啐了一口,“世子想骑就骑,两个小崽子小的时候,还不是尽拿我当马骑?”
吕归尘愣了一下,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两名路过的佩刀守卫不敢冒犯铁益,弯腰忍笑,一溜小跑也过去了。只有铁益不明所以:“世子笑什么?臣小的时候,也是骑我家的……”
说到这里,铁益忽然发现吕归尘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吕归尘颤抖着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
“世子!”铁益这时却警觉,一把抱起吕归尘摸他的额头。
“不……不是……”吕归尘不安的看向四周,“铁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喊?”铁益扭头看向周围,除了十几名守卫金帐宫的佩刀武士在周围游走,再也没有旁人。
“没有,谁敢在金帐宫里吵闹?”铁益摇头,“也许是外面传来的声音。”
“我……我好像又听见了……”吕归尘的身子在铁益怀里微微颤抖。
“世子不是又病了吧?”铁益有点担心,“不如赶快回到我家的帐篷里休息,我请柳将军的大夫人来看看世子。”
“嗯,”吕归尘点头,“我们走吧……他……他好像还在喊……”
“世子别怕,世子别怕,休息休息就好,”铁益一边安慰吕归尘,一边带他翻身上马,几名武士跟在他马后,出了金帐宫的宫门飞驰而去。
“他还在喊……”吕归尘蜷坐在马背上,死死抓住铁益的马鞍桥,看着那血红的夕阳,只觉得那隐约的呼喊声如此的凄厉和悲狂,就像一个被禁锢许久的冤魂在大地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呼。
这已经不是吕归尘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他住在金帐宫的九年中,这个不时爆发的呼喊声已经成为一个噩梦。也许是他的听觉太敏锐,这个可怕的呼声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这个噩梦也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胤喜帝六年十月,满山萧索,朔方原已经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下。
狂风自西北的天池山脉穿越上千里而来,寒风遭遇了南方海洋来的水汽,顿时化作飘舞的雪尘。好在北都城外种植的稻米已经提前收割了,足够的马草也堆积在城外,过冬不成为问题。青阳部的平常人家放下了心,城里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大雪封路,人们很少出门。汉子们热着青阳部出名的烈酒青阳魂,桌上摆着烤鹿脯和金黄的烤馕,女人们则缝制起猎得的皮毛,冬天的皮毛温软丰厚,交易到东陆又是一笔大收入。只有男孩们还配着木刀,脸蛋通红的在雪地里打滚。大人并不会管他们,冬天敢在外面玩的孩子身体会好,蛮族就是这么以为的。
“好!蹬里勾啊!”北门的城墙上,一个极其健硕的少年攥着拳头,兴高采烈的喊了起来。
“铁叶,”他身后的少年拉了拉他,“不可在世子面前无礼,殿下们赛球,也不要乱喊。”
“哦,”少年铁叶对兄长颇为顺从,知道了自己失态,急忙退了一步,闪在了吕归尘身后。
“没事,”吕归尘摆了摆手。他裹着一件极厚的白色雪狐裘,尤然冻得瑟瑟发抖,刚才确实是一个好球,他倒不是不想喊,而是刚刚张嘴就吸进一口寒气,忍不住一连串咳嗽。
此时他被送出金帐宫内苑已经将近半年,王妃楼苏不时命令宫内的使女和命妇送来珍贵的草药和兽药,铁益对他的照料又极其周到,所以吕归尘的病体尚没有恶化。吕嵩干脆也不给他另辟帐篷,赏赐了大批的牛羊和十名使女给铁益,就让吕归尘安顿在铁益家中。
不过铁益虽然认真,可是教给吕归尘的刀术纯粹是驴唇马嘴,他手中一套犀利狠辣的步战刀法,到了吕归尘手中就完全走样。铁益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铁叶和铁颜却并不觉得奇怪。铁叶和铁颜固然是蛮族少年中的出色武士,可是刀法却是学自伯父铁晋,跟自己父亲铁益的教导没有什么关系。铁益自己习武极有天分,可是根本就是会学不会教,一势“刀斩法”他看一眼就可以模仿出四五成火候,可是要他给学生讲解细节分析要领,简直比杀了他还困难。结果半年的教导下来,吕归尘除了对刀剑的款式熟悉多了,其他的长进是根本说不上。
铁益自己整天愁眉苦脸的缩在帐篷里喝着酒想,吕归尘就带着铁益的两个儿子,也是他自己的两个伴当出来看兄长们赛球。他知道无论武术还是阅历,哥哥们都远胜自己,所以一心要和哥哥们亲近,也好学到兄长们的本事。
“不能作勇武的男儿,不要说是守护青阳,就是救自己也救不得!”父王吕嵩的一句话,吕归尘竟然夜夜都会想起。
“是龙牙队胜一球,”铁颜抄起一根豹尾,就要去给右手的旗杆挂上。
“我来,”吕归尘接过豹尾,跑过去艰难的踮起脚尖挂上了。他体质太虚,这种球赛根本不能参加,不过好歹几个哥哥没有禁止他观战,他也不愿只是呆在一边什么都不做。
城外的雪场上,十二骑踏雪往来,一阵阵飞扬的雪尘中,软栎木制的马球倏忽来去,球上系的一缕红丝在雪地上分外耀眼,引着骑士们径相争夺。
马球在东陆也是流行的游戏,可是始于蛮族,蛮族的骑士御术精湛,代表了最高的马球技巧。青阳部的虎豹铁禁卫访造访胤朝都城汴梁的时候,曾经以四人结队大胜胤宫十二名青年将领,令举国惊叹蛮族的御马之术。虽然丢尽颜面,胤朝朝野只有徒呼奈何。
这时候争夺的十二人中,除了吕归尘的四个哥哥,剩下的都是虎豹铁禁卫中的骑术高手。大王子吕守愚背插龙牙旗,领二王子吕复和四名亲卫武士组成龙牙队,三王子吕鹰扬则插豹云旗,领四王子吕贺和其他四人组成豹云队,双方的争夺激烈异常。马身上层层雪花被汗气蒸尽,长公子吕守愚也解了衣甲,在雪地上赤裸着肩背。双方呼声高亢,热烈逼人。
这种马球赛每年冬天不知多少,可吕守愚从来都是和吕复一队,吕鹰扬每次也总是和吕贺并肩作战,其中的玄机瞎子也能看出来。王子们年少好胜,又以人口马匹作为赌注,一场下来,输赢能有几十匹马,几十个奴隶。
城墙上两侧的旗杆上各悬挂了十余条豹尾,雪场上两队得分紧逼,始终不能分出胜负。吕鹰扬和吕复的骑术武功寻常,吕守愚和吕贺却是蛮族年轻武士中的佼佼者,尤其吕贺,刀术和臂力都称雄于北都少年中。他握球杆的方法近于握刀,挥舞起来带一股极其锐利的风声,击球准确有力,众人都不由得退让,因为他球杆挥舞幅度极大,很容易抽伤人马。吕守愚却胜在骑术精湛,他手腕动作微妙,而且有吕嵩赐的一匹宝马雪月,常能抢先赶到球边。
此时抢到球边的是吕鹰扬,吕鹰扬为人沉稳,计算极其准确,他居然不先击球,而是挥杆平指右侧,而后向空挑起。此时二公子吕复已经抢到他身后五尺,吕鹰扬这才扬杆起球。吕复看他挥杆的方向,刚想抢前去追球,吕鹰扬却微笑着一顿球杆,反手把马球磕向了自己身后。
一名豹云队的骑士踏雪而来,一拉马缰扬起漫漫的雪粉,趁着雪粉迷乱了吕复的视线,一球贴地击出。剩下三名豹云队的骑兵和吕贺此时都已经按照吕鹰扬球杆的指挥调整了马匹奔驰的方向,三名骑兵抢先劫球送往球门边,马球的线路连闪过几个龙牙队骑兵,一直到了吕贺手上。吕守愚此时早已经看出了吕鹰扬指挥的阵势,纵马直奔吕贺的位置,那个位置正是门前的杀手一击。
就在雪月逼近的一刻,吕贺一顿球杆把球定在了地下。吕守愚眼看他要击球,急忙探身前去勾球,他马上的动作不能不说是精妙到了极点。可是吕贺冷哼了一声,挥手扬起球杆。吕守愚听见身边的锐风,心里吃惊,那一杆不是击球,却是击向了他的坐马。
他爱惜雪月,不愿雪月被抽伤,急忙收杆侧挡在马臀后。这时候吕守愚的武术修为也展现无余,在短短的一瞬间以球杆施展出背刀式,吕守愚二十三岁,武术已经近乎其老师柳亥年轻的时候。
“好!”吕贺一咬牙,球杆扫出了一个扇形,锐风更加刺耳。
瞬息变幻,吕守愚只有用球杆硬架,吕贺以动击静,有如挥舞一柄单刀。双杆交错,嚓的一声,吕守愚球杆顶的棰头被吕贺一击削断,直扬上了天空十几尺。
“哼,大哥小看我了!”吕贺这才真正扬杆击球。防守的吕守愚球杆折断,这已经是必胜的一球。
可是这时候失去了棰头的吕守愚却动了,他手中光秃秃的球杆一缠一卷,收住了马球上的一缕红丝。吕贺球杆到的时候,球已经不在,吕守愚扬手把球抛上了天空。吕贺仰天大惊。球落下,吕守愚的球杆指天,有如握剑对敌。球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他才劈手击向空中。竟是临空击球。
球飞出十余丈,早有龙牙队的骑士抢球带出,轻松的射破了豹云队的球门。吕守愚心里得意,横杆马上,对吕贺笑道:“你如果想不被我小看,还要再练几年。”
吕复在远处喊了一声:“大哥好一手中流剑技啊。”
吕守愚大笑着带马离去,和龙牙队的骑士们击杆相庆,一时间龙牙队球门一侧呼声压迫了寒风,竟是吕守愚亲卫武士们的纵声高呼。
吕鹰扬纵马驰到吕贺身边,却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中流剑技虽然不错,可是你的斩玉刀势也很犀利,球场胜负,不要太在意。”
吕贺低头咬牙,猛的抬头对远处的吕守愚喝道:“再来一场!等我去换了马,赢了也别跑!”
吕守愚却无意再战,遥遥的喊了一声:“改天再来,父亲午时的召见不能忘了。”
他留下一阵笑声,纵马直奔城门而去。他一方的禁卫武士尾随而去,诺大的雪场忽然空了起来。吕守愚身边的武士和伴当远多于吕鹰扬兄弟的部属,只剩下寥寥数十骑守护在吕鹰扬兄弟的身边。
“呸!狗东西!”吕贺狠狠抓了把雪扔上了天空。
“五弟,春天了大哥也教你练球吧,”驰马进入城门的时候,吕守愚心情大好,刚好看见吕归尘手持两把豹尾一跳一跳从城墙上下来,顺手把他从地下拎到自己的马鞍上,抓过他手里的两把豹尾各数了数。
“大哥真的教我?”吕归尘惊喜得差点从马鞍上跳起来,一时间也忘记了身上的不适。他做梦都希望能和哥哥们一起玩,只是几个哥哥从来不假辞色,只把他看作一个不成事的小孩。倒是吕守愚因为年纪大他太多,反而还对他温和些,反正在吕守愚心中,这个小弟弟也不可能是未来的青阳王,他所要防范的只是那吕鹰扬兄弟两个。
“说教就教,有什么真假?”吕守愚漫不经心的答道,转头对吕贺大笑,“赢了两枚!”
吕贺和吕鹰扬随后跟进,吕鹰扬淡然而笑,吕贺却脸色铁青。
“五弟住在铁家,铁益那几间帐篷和放牧的帐篷一样,又脏又乱,父王也不知怎么想的,”吕守愚看了看立在城门中的几个锦衣女子,那几个使女是今天的赌注。
“这几个女人就送给五弟了,带回去帮铁益整理整理,不要丢了他们铁家的脸面,”吕守愚一挥手,他手下的几个伴当就把五个女子推到了吕归尘身边。吕守愚帐下的人口和马匹远胜于吕鹰扬兄弟,他下注打球更多的是玩乐,一点赌注也不在他心上。
“不……”吕归尘还没来得及推辞,吕守愚已经呵呵大笑,把他放下马,拍马而去了。
吕归尘只得烦恼的挠挠头,他素来没有什么伴当和仆人,忽然多了五个女子,他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五弟,”吕鹰扬策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笑了笑,“以后多呆在帐篷里,不要出来走动,你身体不好。”
“嗯,”吕归尘对这个冷静犀利的三哥很有些敬畏,“可是大哥给我这五个使女怎么办啊?真麻烦呢。”
“你烦什么?你烦什么?叫得那么亲热!谁是你哥哥你不知道么?母亲怎么生了你这个傻子!”吕贺一腔怒火终于爆发出来,跟上来靴尖点中了吕归尘的胸口。
吕归尘体质虚弱,根本无法抵挡吕贺天生的大力。此时没有防备,仰身就栽倒在雪地里。身后尾随的铁叶大惊,上一步护住了他。
“世子,世子,”铁叶惊慌的摇了摇吕归尘。吕归尘表情呆滞,不知所措的看着吕贺。铁叶手指探过他胸口,好久才确信他只是摔愣了。
吕鹰扬皱皱眉,回手挽住了吕贺的马缰把他拉到一边,语气中很是不悦:“赛球不过区区小事,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冲动?难道你也和五弟一样不懂事么?”
“哼!”吕贺鄙夷的看了吕归尘一眼,扭过了头去,“他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就知道讨好人家。我们说是三兄弟,比大哥他们还多一个人。可是他纯粹是个废物,留着也没用。要是以后大哥称王,他准和狗一样去舔他们两兄弟的靴子!”
“我……我不是,”吕归尘哆嗦着嘴唇,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不是?你不是废物你是什么?”吕贺对他狠狠的瞪眼,“你九岁了,摸过几次刀?雪地里站一会都病得要死,将来怎么打仗?我象你这么大,自己都杀过一头狼了!你不是废物谁是废物?亏你还和我们一样姓吕!”
“我!”吕归尘心中一股委屈,竟然不顾铁叶的拉扯,猛地挺身站了起来。一双清亮的眼睛瞪着哥哥,嘴唇哆嗦,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公子,”铁颜俯首低声道,“世子身子太弱,雪地里不能待久了。有什么事情,不如请大王裁断吧。”
“你算什么东西?”吕贺更怒,随手扬起马鞭,“他死就死了,容你多嘴么?”
一阵乱鞭劈头盖脸的打下,铁叶和铁颜不约而同的跳起来遮护在吕归尘身前。吕贺鞭头上是一把长长的马尾,盛怒中毫不留情,抽得铁氏兄弟满脸的血丝。铁叶性子激烈,狠狠的瞪着吕贺不说话,铁颜则扭过头去不看他,脚下却不动分毫。
吕鹰扬上前把马鞭夺了下来,低声斥责道:“自家兄弟,就算他无用,和你也是一个母亲所生,怎么这么说?”
吕贺对兄长的话一向遵从,此时心情极为恶劣,可也只好恨恨的看了一眼地下的吕归尘,一踢坐马,自己先走了。战马踏起雪花直卷到吕归尘脸上,他吞了几片冰雪,猛的咳嗽起来,脸色冲起血色,蹲在地下微微的哆嗦。
吕鹰扬看着吕归尘微微摇头,鞭马去追赶吕贺。一众铁骑纷纷离去,唯有雪地上铁氏兄弟护着吕归尘,再无其他的随从。蛮族诸部中,追随武士的数量靠的是首领的名声,凭吕归尘的身体,他注定无法成为出色的武士,又怎么会有其他武士愿意跟随他呢?
“他们……他们太嚣张了!”铁叶毕竟也是个孩子,人走远了,他忍了好久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满肚子的委屈无法发泄,狠狠的抓着自己的佩刀坐在雪地里。
“不要说了,”兄长铁颜为人沉稳得多,轻轻扶起吕归尘,“世子,大王还等着你呢,我们赶快去吧。铁叶,去拉马拉来。”
一直垂着头的吕归尘扬起脑袋,看见铁颜脸上血丝纵横,血色糊成了一片。
“就是皮外伤,”铁颜感觉到吕归尘在看他的伤,急忙挺了挺胸道,“以前练武,比这重得多的伤都有,世子不要担心。”
“四哥说得也没错,”吕归尘低声说,“是我太没用了。要不你们跟着我,也不会受欺负。”
铁颜忽然间手足无措:“世子不要这么说,世子不能练武,也可以读书,王妃最……最喜欢世子了。”
吕归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还是要练武的!”吕归尘被铁叶扶着跨上小马的时候忽然扭头对铁氏兄弟说,“我将来练好了武术,父王和母后不用再担心,你们跟着我也不会受欺负了!”
他转头拍着小马而去,铁颜竟在世子的眼中看见了一股倔犟,那种带着孩子气的认真,让铁颜完全愣住了。
“哥,”铁叶把缰绳递给铁颜。
铁颜猛地惊醒古来,狠狠的点头。他翻身上马,追着吕归尘的背影而去。原本铁颜也觉得跟在吕归尘身边,无疑是浪费武士的一生,偷偷的跟父亲铁益说想转去投奔大王子吕守愚,还惹得铁益大怒。可就在他上马去追赶吕归尘的时候,他忽然下了决心,要用一生去追随这个认真的少年。不管是屈辱还是荣誉,铁颜十四岁的时候决心就这样披荆斩棘的走下去。
在日后青阳国创立之初,铁颜在青阳昭武公帐下,是第一个被授予“豹狼”称号的武士。
北都城的中央所在,就是蛮族主君的禁城。
蛮族春夏秋三季,男子总要放牧牛羊和骏马,奔向四方的草场。所以蛮族的城市中很少看见砖石的房屋,压紧的黄土马道两侧扎满了牛皮缝制的大帐篷。北都中唯一宏大的建筑就是吕嵩所居住的禁城,由当初奠定北都的主君所建。禁城是一座巨大的灰色石城,为了建造它,足足征募了五千名工匠,模仿西方夸父巨人建筑的巨石城堡。所以北都的禁城兼有东陆的精致与北陆的恢宏,号称“岳城”,足以匹敌东陆天启城的太清宫。
可惜青阳部攻克北都的一战过于惨烈,岳城中的老少无一幸存,岳都内庞大建筑的地图也因此失传。吕嵩即位后似乎极其厌恶岳都内迷宫一般的地形,于是铲平了中央一片的建筑,在岳都中央扎下了漆成金黄色的大帐十二座,安置自己的宫人和卫士。
所以“金帐宫”也成了九州诸族对蛮族禁宫的称呼。
雪片飞扬,在寂静的路面上开出了张扬的雪花。
骏马四蹄翻飞直趋漆金帐而去,熟铁马掌在冰雪间磨得银亮,领先的骑士头顶招展一面“守愚”大旗。随后的三队骑兵则分别打起“复”、“鹰扬”和“贺”字的旗号。四位公子的骑队几乎贯成一线,直奔金帐宫去。因为远远的,夔鼓的鼓点已经越来越密。
吕嵩的律令一向严明,即使亲生儿子也不能随意延误。所以他传令在午后召集众公子,即使是倨傲如吕贺也不敢稍有违逆。夔鼓是蛮族主君专有的仪仗,鼓声渐密,说明时间也越迫近,一旦鼓声中断,那么就是时辰已到。如果依然不能赶到漆金帐前,那么难免要受吕嵩的责罚了。
“咚”的一声,最后一记鼓声落定,世子吕归尘才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和一个大雪球一样跌跌撞撞的跑进了金帐中。吕嵩转身,目光一扫,微有不悦的神色,吕归尘缩了缩脑袋,一声不啃的站在吕贺下首,因为跑得急,脸色又隐隐泛白,狐裘中满是冷汗。
“身为世子,怎么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赶到?”吕嵩低低的喝了一声。
“世子体质欠佳,”有人在吕嵩身边低声劝道,“愚者以为他也尽力了。”
吕归尘吃惊的抬头,看见了立在吕嵩背后的灰衣秃顶老人,他忽然就笑了:“厉先生?”
厉长川微微一笑,不便在诸王子面前和他太过亲近。他此次离开北陆长达半年,悄无声息的返回,是带了重要的消息,所以吕嵩才紧急召见五个王子。
“你们身为我青阳吕氏的子孙,也该知道我们北陆和东陆胤朝的关系如何吧?”吕嵩低声发问。
吕守愚进一步道:“禀父王,东陆兵力弱小,不过是占据天拓大江的险要,才能勉强守住东陆富饶地方。臣儿以为以我青阳的雄兵,必定不会总看东陆胤朝的眼色!”
其实东陆军力并非吕守愚所说的那样虚弱。东陆胤朝之主称皇帝,青阳之主却称王,也是蛮族自愿表示屈于东陆帝朝之下的意思。前朝东陆风炎皇帝崇尚军武,就曾两次北伐,至今战场上还是尸骨相藉。不过吕守愚的话却是北陆青年武士的梦想,每次烧羊大会,就着好酒青阳魂的烈劲,都有青年拔刀跺地,发誓有朝一日要杀入东陆,把宛州那些繁华奢靡的城市洗略一空。
“是!待我们造出大船渡过天拓江,把胤朝的天启城先夺过来!”吕贺在这一点上倒是完全同意吕守愚的话。
吕鹰扬知道弟弟冲动,吕嵩要问北陆和东陆关系,吕贺已经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了。他沉吟片刻才道:“父王。臣儿却以为,眼下我们和东陆中州、宛州都有大量的交易,每年货物来往不下三千万胤朝金铢。北陆的骏马输入东陆,不下五万匹,东陆的矿石和刀剑,我们也买得极多。要说军力,东陆有了好马,我们有了上品的刀剑,彼此相差也不多。”
“哦?”吕嵩眉锋一挑,“继续说。”
“人口和地方上,我们不及东陆;尚武的风气,东陆不及我们。要说势力,东路人精于航海造船,掌握天拓大江,还比我们多出地利的优势。所以风炎皇帝可以两次北伐我们,我们却没有一支兵马南下东陆。东陆近年来没有骚扰北陆,只是因为皇帝无能,诸侯内乱,如果再出一个风炎皇帝,还是得打到我们头上,”吕鹰扬沉声道。
“好!说得好!”吕嵩一把抓下壁上乌沉沉的角弓递给身边的侍卫,“赏给三王子!”
吕鹰扬跪拜,收下角弓,神情平静的退回了行列中。
“东陆一行,有什么收获,就由厉先生自己告诉他们吧,”吕嵩道。
“是,大王,”厉长川上前,在壁上挂起一张地图,赫然是东陆地形,他枯瘦的手指点在东陆西南的宛州上,“东陆四州,中州、宛州、瀚州、越州,其中宛州土地肥沃,是最繁华的地方,又有一条建水作为通道运输货物,我们每年七成的货物交易,都是顺着海岸一直到宛州。而宛州却很特别,并不全在胤朝的管辖下。”
“是,”吕鹰扬道,“听说因为宛州商会富可敌国,所以胤朝设在宛州的官吏其实都被商会左右。据说现在宛州的官府其实是一个空壳,连城市的守卫都是由宛州商会雇佣的武士来做,胤朝皇室只要每年拿到税钱和贡品,也就满足了。”
“三王子说得对,”厉长川点头,“宛州商会历史极长,所以胤朝开国皇帝白胤分封诸侯的时候,宛州就留下了空地,其实也是暗中留给商会控制。诺大的宛州,其实只有一个诸侯国,就是下唐。”
厉长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勾出下唐的轮廓:“下唐军力不强,却是东陆最富有的诸侯。所以也是天南三国之一,算是东陆的强国。想增加我们北陆的军力,必然要从东陆购买上品的武器和甲胄,但是胤朝皇室对宛州和各诸侯国的出口都设有监察使……”
“和下唐结盟?”吕鹰扬忽然道。
“不错,”吕嵩以剑柄在桌案上一击,“若想打通这条商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下唐结盟。厉先生从下唐已经带回消息,下唐有结盟的诚意,但是唯有一个条件,却要在你们五个身上完成!”
吕嵩目光灼灼,诸王子不明所以的愣在那里。
“父王有所差遣,儿子们自然会全力以赴,”吕鹰扬长眉一挑,不再犹豫,一掀皮袍单膝跪了下去。
“儿子们自当全力以赴!”吕守愚、吕复、吕贺也忽然明白过来,一起跪了下去。只剩下吕归尘拢着一身厚厚的皮裘,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
吕贺看他那个呆呆的模样更觉得碍眼,随手一扯把他拉得跪了下去,更像一个圆圆的大雪球。
“好,”吕嵩点头,“下唐百里国主想请你们其中之一赴下唐学习兵阵和军法,也表示我们两部结盟的诚意,下唐大将军拓跋山月明年春天就会护送一位下唐王子来我们青阳,你们有谁有胆量和他一起南下东陆?”
这话仿佛一道惊雷打在诸王子的头顶,连冷静犀利的吕鹰扬也猛地低下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四个年长的王子都不是傻子,也都在暗暗后悔刚才的话说得大了。虽然说起来是要学习军法和兵阵,可是下唐分明是要互相派遣人质。远在千里以外的东陆,不要说将来即位是全无指望了,连什么时候能返回北陆都是未知之数。就算再想讨好父王,这一次却是绝不敢去讨好的,只因为一旦讨好了,就再也没有继续讨好的机会了。
“怎么了?”吕嵩冷冷看了一眼众人,“不敢了?”
吕复感觉父亲的眼光就冷冷的凝在他头顶,汗如雨下,战战兢兢的说道:“父王,儿子……儿子的武术不如几位兄弟,就算……就算学习了兵阵,也不是上阵的材料……”
“哼!”吕嵩也不多说。
“儿子掌管部中的政务……只怕……”吕守愚也横下一条心,“只怕儿子一走,政务无人管理,不能为父王分忧。”
“分忧?”吕嵩冷笑着摇头,“我还以为只有东陆君臣才用这种托词。”
吕贺已经急了起来,吕复说自己武功不好,吕守愚自称管理政务,只有他武功又好又不管理政务,看起来倒象是最合适的人选。
“父王,我……”他找不出什么理由,狠狠的磕了一个头,“我不去!”
“呵,”吕嵩一惊,气得笑了出来,“你倒是简单。”
“东陆人软弱愚蠢,要儿子跟他们呆在一起,闷也要闷死,”吕贺咬着牙道,“儿子是不愿去的。”
“还算半句实话,”吕嵩点头,“那你说你不愿去,他不愿去,究竟是谁该去?”
“大哥二哥都能去,”吕贺干脆也不管兄弟间的面子,“二哥武功不好是他自己不练,正好出去磨练磨练。大哥的政务可以都交给三哥,反正大哥一年到头跑出去打猎,还不都是三哥在城里调度?父王你说,难道不练武的,不管事的,就不用出苦差,我和三哥这样练武做事的,反而该什么倒霉的事情都轮上么?”
“四弟,”吕鹰扬本来低头不语,现在听见吕贺说得激烈,急忙拉了他一把。
“你!谁说我整年打猎?你见过几次?”吕守愚却忍不住了,他确实喜欢打猎,不过也不至于象吕贺说得那样过分。
“四弟污蔑儿子!”吕复也大怒,叩头道,“儿子也自己勤练武术,可是四弟的老师是铁晋,总是驻扎在城中,儿子的老师木亥阳却一年四季都带领骑兵在外。儿子还觉得父王指定木亥阳指导儿子是偏心了!”
“哼!”吕贺大步走到帐门口,一手抓起女仆送上的一只银水罐,噌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
他目光如同电光一闪,银水壶忽然离手。就在水壶滞空的刹那间,他的长刀化作十余道铁光,交织着在水罐上划过,被他刀劲阻挡,水罐仿佛在空中悬停了半刻。那一手快刀,连吕嵩也觉得目眩神秘,只听见长刀入鞘一声响,银水罐这才在空中彻底崩裂成碎片,一泼水在空中化作水花,裹着一片片碎银落在地下。
吕守愚心里一惊,才知道早上他马球中炫耀剑术只是取巧,吕贺的刀法确实已经在他之上了。
“哼,二哥,”吕贺神色倨傲,“就算是铁师父教你,你又能这样么?”
“父王,”吕复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儿子拼命练武,是为了为我们青阳开拓土地。人质这种没用的事情,儿子不愿做,交给别人好了。”
“你!那就出去试几个回合,不要拿一个水罐来玩!让你看看什么是上阵的刀法!”吕复受不了他这一激,长身而起,也按住了腰间的宝刀。
吕守愚也只得起身,蛮族如此尚武,吕复既然向吕贺挑战,纵然是亲兄弟也势必要试手几个回合。可是他也明白吕复刀术绝不如吕贺那样犀利,只能自取其辱。他和吕复同胞兄弟,不忍见他出丑,只能一手拦住道:“二弟,你寒热的毛病好没有好,不如我和四弟试几个回合!”
“哼!你们两兄弟谁来都是一样!”吕贺已经毫不避讳对大哥二哥的敌意。
帐中乱成一团,吕复吕贺都是正在怒火中,吕鹰扬忙着拉住吕贺,吕守愚挡在吕复前,谁都没有注意到吕嵩紧紧的摇着牙,脸色青得可怕,攥紧的拳头中,指甲狠狠的陷入了拳心里。厉长川虽然看在眼里,可是不敢上前去劝,出了一身的冷汗。
“父王,既然哥哥们不去,那就由儿子去吧,”吕归尘略显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四个兄长都是一惊,这才发现吕嵩的神色骇人,于是不约而同的跪了下去,不敢再出一点声息。
一片死寂,吕嵩的拳头抖了很久,终于把心底那股怒火压了下去,拳头击在了桌案上。
“你?”吕嵩瞟了小儿子一眼,冷笑一声,“你可知道东陆有多远?你可知道怎么应对下唐的国主?你以为孩子把戏么?”
吕贺心中冷笑,暗想这个年幼的弟弟不但知道讨好大哥,却还知道讨好父王,却不知道这纯粹是把自己的小命往绝地送去。几个王子都跪在那里,半句话也没有。
“儿子不知道,”吕归尘害怕父亲轻蔑的眼光,往后面缩了缩,“儿子只是觉得,几个哥哥都比儿子有用,儿子不能练武,也不能管事,连打球儿子都不会……”
他趴下去磕了一个头:“能去下唐好歹算对我们青阳有用,反正……”
他呆呆了想了想,也想不出反正如何,于是干脆又趴下去磕了个头,就算说完了。
“唉!”吕嵩终于长叹一声,招手要他己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没半点胆子,倒是有一分傻气。你的几个哥哥,却是太聪明了。”
吕嵩幽幽的说道:“太聪明了!”
说罢吕嵩背过身去,冷漠的挥手:“都给我退下!”
诸王子不敢再争执,依次退了出去,只剩下厉长川和吕嵩默默的站在金帐中。
“大王,”厉长川道。
“不必说了,能和下唐结盟就能突破天拓大江的天堑。我们蛮族数百年来死了多少男儿,还不是想要踏上东陆富饶的土地?等拓跋山月来,他挑中谁,谁就得去!我吕嵩即位二十五年,终于等到光耀我们青阳的机会,就是自己的儿子,也要舍得!”
金帐外,吕鹰扬狠狠的一振袍摆,翻身跃上马背,也不管吕贺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三哥,怎么了?又怎么了?”吕贺知道这个三哥虽然性情冷峻,却很少公然发作。吕鹰扬今天满面的怒气,叫吕贺也觉得惊慌。
“哦?”吕鹰扬瞟了吕贺一眼,“你刀法好了不起了么?居然在父王面前和大哥二哥斗,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你既不听我的,不把我当哥哥,以后也少跟着我!三兄弟三兄弟,五弟是个废物,你倒是胆大,到头来都要我去维护,我也不想管了!”
“三哥,三哥,”吕贺只怕这个三哥。
“哼!”吕鹰扬的马鞭在空中虚击,吕贺退了一步,他已经纵马而去。
那边吕守愚和吕复都是狠狠的看了吕贺一样,两骑骏马铁蹄翻飞,去时仿佛带起一条雪龙,雪片纷纷落在吕贺头上。
吕贺在原地愣了半晌,一拔腰间的长刀,全力斩进了雪地里,雪下的一块青石都被他斩断成两截。
“四……四哥,”吕归尘正好出来,怯生生的看着哥哥。
吕贺抬头看了他一眼,要不是周围都是守卫金帐宫的卫兵,差点又一脚把这个讨嫌的弟弟给踢到一边去。
“四哥……你没事吧?”
看着雪地发呆的吕贺心里忽然一亮,一股恨意忽然找到了发泄的办法。他抬起头懒懒的看了吕归尘一眼:“想不想学刀法?”
“刀法?”吕归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哥……四哥教我么?”
他也知道铁益这个老师实在靠不住,做梦都想有一个刀术高手来教导自己。刚才看见吕贺一手片雪快刀的刀势,心里仰慕到了极点,这时候听说吕贺愿意教自己,心都快跳了出来。
“我教你是不难,”吕贺舔着牙齿嘿嘿的笑道,“不过以后要听我的!”
“嗯!”吕归尘急忙点头。
“好,还有,跟谁也不准说!”
“嗯!”
吕贺一把拉起吕归尘冰冷的小手:“跟着我!”
吕归尘微微犹豫了一下,铁叶和铁颜还在宫外守着马匹等他,他本想去说一声。不过习武的念头终于还是占了上风,他跌跌撞撞的跟着吕贺走进了黝黑深邃的岳城。一个卫兵刚想阻拦,被吕贺狠狠的瞪了一眼,于是不敢多说。
“哥哥,我们去哪里?”吕归尘看着吕贺带着自己在岳城中越走越偏僻,不由得惊慌起来。岳城的结构极其庞大复杂,青阳部攻占北都的时候,最后的一战就是在岳城中,一个宫室一个宫室的杀戮守军,最后岳城的宫室也惨不忍睹。青阳部中老人相传,说岳城深处尽是战死的幽魂,历任青阳王也厌恶这个复杂幽深的宫城。所以仅有“神王宫”,“银安殿”,“永南殿”等等几个向阳的宫室还在使用,而吕嵩则干脆铲平一块搭起漆金大帐。迷宫一样的岳城几乎是被废置了,仅仅作为环绕十二金帐的城墙。
“练刀一定要在安静的地方,”吕贺使劲攥着他的手,“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不好。”
吕归尘使劲抬起头看哥哥,黑暗中却看不清哥哥唇边有些残酷的笑容。
“啊!”吕归尘惊叫一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
“是兵器,”吕贺嘿嘿的笑着,“这是以前打仗的战场,乱七八糟的还有好多都没有收拾起来。闻没闻见这里有战场的味道?这种地方练刀,才是最好的!”
吕归尘使劲的点头,攥着自己腰间那柄“青鲨”,连大气都不敢出。
“哥哥,你有没有火绒啊?”
“有,当然有,不然怎么练刀?”吕贺把火绒和火石塞到吕归尘的手里,“我去找蜡烛。”
“好,”虽然有些害怕,可是不愿意让哥哥看见自己怯懦的样子,吕归尘使劲捏着火石,抱紧自己的狐裘站在黑暗中。
吕贺似乎在四周摸索什么,一丝冷冷的风在巨大的宫殿中流动。只有侧面墙上一个细细的小孔里透进一柱阳光,吕归尘仰头看着穹顶上绘制的壁画,铁锈红和靛青这样浓烈的色彩组成了一幅巨大的狩猎图,竟然是成群的蛮族在狩猎高大的夸父巨人。壮阔的画面中隐藏了一股狰狞血腥的气息,吕归尘隐隐想起厉长川所说,很久以前蛮族和夸父彼此都把对方看作狩猎的对象。
岳城阴森森的影子压在吕归尘心上。他还不知道,事实上最初建筑岳城的时候,那些被捉来的夸父工匠统统在完工之后被杀死,壁画的颜料中甚至混了夸父的血。蛮族相信血里蕴藏着人的灵魂,要借助这些夸父的灵魂镇守恢弘的巨石宫殿。
“四哥……四哥……”吕归尘觉得恐惧把自己狠狠的攥住了。
黑暗中传来“吱呀”一声,吕贺那双钉了铁掌的皮靴踏出清脆的脚步声,飞快的消失在远处。
“四哥,我在这里啊……”吕归尘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努力跑向宫殿的门口,那扇巨大的门已经紧紧的闭合了!
“四哥……”
吕归尘惊恐的喊声在吕贺身后越来越远,吕贺心里大有一种解恨的快感,飞快的穿过一层又一层宫室,吕归尘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吕贺窜出最外面的一层大门,看见刚才那个意图阻止的卫兵,急忙定了定神,放缓了脚步。
“四王子,世子……”卫兵小心的问道,“世子怎么没有出来。”
“哼,你才进宫几年?岳城有多少个出口你哪有我清楚,我小时候在这里跑了多少个圈子不可知道?我早从侧门送他出去了!”吕贺有点心虚,也不看那个士兵,翻身上马出了金帐宫。
“明天早晨再来放他!”吕贺心里说。他也只有十四岁,一直觉得吕归尘是伪装虚弱博得父母的宠爱,决定这次狠狠的给他一个教训。
“四哥,四哥……”吕归尘的拳头捶在破朽的榉木门上,只有空空的回声在幽深的宫室中回荡。
等到他没力气捶下去的时候,吕贺那双铁靴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周围忽的寂静下去,耳边似乎还有自己方此呼喊的回声一迭一迭的传来,一迭一迭的弱下去,仿佛终要被深宫的黑暗所吞噬。
并不像吕贺所想象的,吕归尘没有吓得哇哇大哭。他觉得累了,就停下,呆呆的凝视黑黝黝的大门,然后疲惫的坐在了地上。他也并非不害怕岳城中被封闭了多年的黑暗,只是忽如其来的悲伤中,这个孩子也有些麻木了。吕归尘并不傻,很久以来他都明白哥哥们不喜欢自己,连部落里的武士们也看不上自己这个世子。可直到吕贺把自己丢在这里以前,吕归尘还是一心想要亲近哥哥们,就像哥哥们打球的时候他给旗杆挂上豹尾,虽然他自己连球杆也没碰,却觉得和哥哥们接近了。
可是现在吕贺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是因为他太碍眼了么?吕归尘忽然发现他离哥哥们其实是很远很远的。没有人在乎吕归尘真正在想什么,包括母亲楼苏,楼苏只要这个乖乖的孩子可以始终抱在怀里就满足了。也没有人指望他能做什么,在吕嵩一次又一次的叹气中,吕归尘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废物。这些心情他从来不敢和人说,可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这一切如此清晰的泛起在心头,吕归尘觉得心里很木,又很难过。
嗓子哑了,也累了,他再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摸索着爬到宫室的一角,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阳光从墙壁上一个手指细的小孔中透进来。
傍晚,血红的夕阳照在十二座金帐周围的青灰色城墙上,现出一般哀凉的色调。吕守愚和吕复两骑骏马,正要去向吕嵩报告过冬粮食的事情。
“大王子,”吕守愚和吕复刚到金帐宫的大门,一名乌铠青马的膘悍武士正好带马出来。
“木亥阳?”吕守愚眼神一扫,认出了来人正是青阳部九帐兵马中“大风帐”的统领木亥阳。
青阳部重武轻文,所以文部大臣寥寥,都是直接听命于吕嵩,在吕守愚和吕鹰扬兄弟的手下做事。武部却大得惊人,一共分为九帐兵马,每帐都在万人以上,各以不同的神兽为标记。青阳以豹为图腾,所以豹云、龙牙、虎翼三帐军马为上三帐,由吕嵩亲自掌握;大风、貔貅、猊狻为中三帐,冰狼、温犀、飞狰为下三帐,多半掌握在诸王爷的手中。
木亥阳乃是大风帐的统领,帐下骑兵就有数千。因为他在吕复年幼的时候已经被指定为其武术教师,所以和吕守愚吕复兄弟间的关系不比寻常,平时吕守愚不愿被人看出他结交武部的将军,木亥阳也总是领兵在外,两人并不常见面。这次木亥阳忽然回到北都,吕守愚也颇为吃惊,隐隐感到有什么大事。
“嗯,”吕守愚一挥手,周围的数十骑一起围拢过来,那些都是他的伴当,几十匹马聚成一团,别人也看不清中间的木亥阳了。
“你怎么回来了?”吕复自恃身份比木亥阳高出许多,也并不以师生的礼节对他。
“两件事,”木亥阳压低声音道,“一是九王爷在火雷原上派了一千多人去拉马,几个月来已经拉了几千匹好马,我们派去拉马的人都拉不到马匹了。”
吕守愚一皱眉,显然心中极其不满。大量捕捉野马在青阳必须禀告吕嵩,而大风部的骑兵力量不足,于是他授意木亥阳偷偷派人去火雷原驯服野马,好壮大本部的势力。可是分明吕豹隐却下手更狠,一次派出上千人去拉马,连野马群生的火雷原也被他给拉空了。
“九王那么大胆子?”吕复道。虽然吕豹隐对吕守愚兄弟一直示好,可他并非长子一党中人,而且势力又大,吕守愚兄弟也很忌他。
“九王爷是问过大王的,”木亥阳声音微微发涩,“而且九王爷似乎发现了我们偷偷派人拉马……”
“啊?”吕守愚一惊。他私自令木亥阳捕马,如果吕豹隐禀报吕嵩,难免一场责罚。
“不过九王爷只是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如果我部需要马匹,他那里可以调拨一些。”
“哦?”吕守愚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隐隐的不解。以九王吕豹隐现在的声威,绝对不需要讨好他这个长子,而是应该他去讨好吕豹隐。可是吕豹隐的言外之意,不但愿意帮他遮掩,而且愿意以战马相赠,这份人情,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叔侄的情分。
“还有,”木亥阳的声音更低,“我部和下唐结盟的事情,淳国的梁秋颂侯爷很不满,已经派出密使了!”
吕守愚苦笑:“父王要结盟下唐,我又说不上话。”
“侯爷的密使……”木亥阳说到这里,金帐宫中忽然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回去再说!”吕守愚挥手止住木亥阳,策马离开了那群伴当,进入踏进了岳城的城门。
一群金帐宫的铁甲侍卫手持着火把,慌慌张张的从宫内跑了出来,为首的镜武士只匆忙的对吕守愚行礼,就抬腿要走。
“除了什么事?”吕守愚一皱眉。
“大王子,”镜武士满头大汗,“世子……世子失踪了!中午和大王子一起拜见大王以后,就再也没看见他,他的两个伴当已经等了一个下午。王妃已经出动宫内所有人找了!”
吕归尘站在叠起来的一堆破旧木器上,终于够到了唯一的透进阳光的小孔。
他使劲的扒在墙上,把眼睛凑在小孔里看向外面,那个小孔里的阳光已经黯淡下去,变得血红血红。透过小孔,吕归尘看见外面满是云霞的天空,一只大雁在空中掠过,吕归尘看了它一眼,就再也看不见。他呆呆的看着空旷的天空,忽然想要象那只大雁一样自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是如此寂寞的……
脚下的一堆东西塌了,吕归尘狠狠的摔在灰尘里,他扁了扁嘴。太阳落山了,空旷的宫室里忽然黯淡下去,吕归尘终于哭了。
浓浓的夜色很快就降临了。泪水在脸上风干了,吕归尘觉得自己脸绷得紧紧的,哭完了,再也无事可做。冷意渐渐的透进狐裘,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腿,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铛”的一声,手中攥着的火石落在了地上。
吕归尘愣了一下,拾起火石擦了起来。火绒被点燃了,微微的火光照着,吕归尘忽然惊恐的扔下了扔下火绒,不顾一切的跑过去贴住墙壁。就在火星闪亮的瞬间,他居然看见了那堆木器碎片中的东西——一只戴着铜盔的骷髅。骷髅咬着铜盔上朽烂的皮带,好像透出森森的笑意。
这个迷宫一样的巨大宫殿骤然间变成了阴森的所在,吕归尘觉得一双大手狠狠的压住了自己的胸口,心好像要从喉咙口跳出去。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内衣。他忽然想起吕贺所说,这片废弃的宫殿原先是血腥厮杀的战场,而战死的冤魂,不知道是不是还游荡在这片废墟中。黑暗中隐藏的妖魔仿佛就要扑向他,吕归尘死死的靠着墙壁。忽然,他感到背后松动,还没有来得及叫喊,脚下已经踩空,他竟然直坠了下去!等到他明白过来,他已经被吊在了半空。他战战兢兢的摸索,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极深的隧道中,周围都是粗糙的岩壁,什么东西好像勾住了他的狐裘。他一手还能动,摸向上方的时候,才发现是一段冰冷的铁器,好像一只锈掉的枪头。再继续摸着,岩壁上似乎有人工刻出来的凹槽,正好可以攀登。吕归尘也顾不得害怕,身子努力一荡,扒住了凹槽,这才把胳膊从狐裘的袖口中抽出来。他努力的抬头往上看去,竟然发现头顶幽幽的有一点光,于是他抠着凹槽向上爬了几步。
“啊!”
吕归尘终于看见了光源,那竟是上方石壁凹槽中一个闪着磷光的骷髅,刚才就是骷髅手中的铁枪勾住了他的狐裘。惊恐中他忽然失去重心,离开了岩壁上的凹槽。他急忙伸手去抓狐裘,那具骷髅却再也承受不住,彻底的崩溃了。再闪着磷光的碎骨中,吕归尘笔直的落向了隧道深处。
“卟咚”一声,他也不知道落了多少丈之后,和坠落的铁枪碎骨一起落入了水中。水打得他全身剧痛,吕归尘并不会游泳,闷头吃了很多口水,只能任地下的急流带着他。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闷死的时候,身上一冷,已经落在了一个幽深的甬道中。周围都是光滑的的石条砌成,甬道也只是三尺宽高,极其的细长,一股水流从甬道下流过,带着吕归尘一溜滑落下去。吕归尘死死的闭着眼睛,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诡异的甬道也不知有多长,开始极陡,而后渐渐的平缓,竟然设计得极其精妙。直到最后,一股新鲜的空气透进,吕归尘已经被缓缓的送到了一片浅水池中。
“我……”吕归尘摸着自己,这才确信自己并没有死。尽管是严冬,周围的水竟然是温热的。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爬了起来。
吕归尘呆呆的抬起头看着头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蠓虫爬在苍茫夜空下,和周围的一切相比,他是如此的渺小,仿佛误入了巨人的国度。
那些青灰色的石柱数十倍于吕归尘的身高,贴着石壁支撑起石窟顶上巨大的石梁,一层一层的门穹就这样排列出去,一直通向雾气弥漫的石殿尽头。就是尽头的雾气中,有一点火光,隐隐的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蛮族并没有建造宫室的习惯,他们要追逐草场不断的迁移。在吕归尘所见过的宫室中,被废弃的岳城已经是最宏大逼人的了,可是相比这个深藏在地下不为人知的古代石殿,岳城的宫室就像精致而缩小的玩具。但是岳城的风格却和这座石殿隐约相似,那些粗糙的石柱就像是用刀斧砍劈而成,无处不透出刚硬的线条。
吕归尘小心的摸了摸一根石柱,青石冰凉而湿润,没有任何的装饰,一根石柱竟然有四五个吕归尘的肩宽,穹顶上那些巨大的石梁却象是直接从石窟顶端雕刻出来的,吕归尘根本无法想象什么人能把那些数十万斤的石梁抬升到石柱上去。由那个温暖的浅水池导出数道浅浅的水渠,在石殿的地下画出巨大而神秘的符号,最终一起流向石殿的尽头。
耳边只有那个甬道的水倾泻到水池中的“哗哗”声,整个石殿不知道如此寂静了多少年。那种太古宗教的神秘感,或者说太古帝王的威严,被彻底的封禁在地下,不随时间而改变,只等着有人重新揭开它最初的辉煌。
吕归尘小步的走在石殿的中央,温水池子蒸发出的腾腾雾气让他看不到很远,只有大殿尽头那点火光是清晰的。吕归尘不知道什么在那里等待他,可就像夜航的水手看见灯塔,那点火光已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那些水渠最后是汇集在了一片清池中,连骨骼都透明的盲鱼安安静静的悬浮在水中,仿佛和大殿一起在沉睡。吕归尘已经可以看清那个火光的来源了,一只浸了火油的巨大火把在石殿的尽头燃烧,周围空无一人,却有一个被铁栏封闭的石穴。
石穴似乎是石壁上的一个天然凹陷,后来被人用数十根手臂粗的生铁栏杆给分隔开来,那只火把就是插在石穴中,隐约可以看见有桌案和床椅。
“有人?”吕归尘惊喜得差点跳起来,那种神秘气氛给他的压力忽然消失了。虽然没有看见人,但是有火把有床椅,就肯定有人生活在这里。他也顾不得思考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居住在这里,不过在这个仿佛庞大异类建造的宫室中忽然发现了人的气息,总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有人么?”吕归尘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声音在背后的石殿里回荡,无人应答。
“没有人么?”
还是无人应答。
他扒在铁栏杆上使劲把头谈到石穴中去看,居然看见石床上铺了华丽的豹皮,而石桌上的漆盒中竟然是一块烤得焦黄的羊排。肚子里“咕吱”叫唤一声,看见吃的,吕归尘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羊排诱惑着他又使劲往里探了探。
“哎哟,”他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地下了。
爬起来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铁栏,一头摔进了石穴里。对于他的身材,铁栏的间距似乎太大了一些。世子的一生还从未挨过饿,吕归尘此时的心思全在那块羊排上,也不管身上有没有摔痛,急忙凑到了羊排上去。
他瞪大眼睛把羊排看了很久,羊排若是个人只怕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后,东陆先生关于“不告而食非礼”的教导最终没有抵抗过饥饿。吕归尘抓住羊排一撕两开,一手把半块放回漆盒中,算是留给主人,保住了他青阳部世子的最后体面;而另一手已经迫不及待的把羊排塞进了嘴里。羊排烤得极酥极嫩,似乎还用了橙子皮涂抹,烤完再洒上青葱细末,肉香之外还有橘子香和葱香,金帐宫里的烤肉也不过如此。吕归尘吃得身上都暖和起来,埋头痛嚼满嘴油光,都快浑然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好吃吧?”旁边有个声音殷切的问道。
“好吃。”
“那这一半你也吃。”
“哦,”吕归尘手里还抓着羊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接下一块,忽然明白过来。
羊骨“啪”的落在地上,吕归尘哆嗦两下,就快哭了出来:“我……我不是想偷吃。”
不知怎么的,他此时倒不害怕那石穴的主人会伤害他。也许是那人的声音太温和,根本叫人不生畏惧。吕归尘所以哆嗦,就像他小时候偷吃贡给楼苏的越州蛇莓,不巧又在偷吃的当口被发现了。
他扭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好奇的看他,雪白的乱发间,那人咧开嘴无声的笑着。
半个时辰后,漆盒里只剩下几根啃光的羊骨。
吕归尘摸了摸肚子,坐在铺设豹皮的华丽石床上,主人却象只大猴子一般蹲在桌上的漆盒边。从外表已经看不出石穴主人的年纪,不过看他纠结的白发和一脸刀削斧劈的皱纹,无论如何也不会年轻了。他那双枯瘦的大手上,蜷曲的指甲已经比手指还长,头发也像是很多年没有梳理。一双乌黑的铁链带着铁镣扣在他的双腕上,铁链的顶端锁在墙壁中。吕归尘看清楚了这些才明白老人其实是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囚徒,那对铁链束缚着他,也只能勉强在二十尺内走动。
吕归尘接近石穴的时候,他就藏在火把照不到的一个阴影中,直到看着吕归尘快啃完半块羊排,他才拎着铁链悄悄的窜了出来。
“爷爷,你不吃么?”吕归尘摸不清他的脾气,小心的问道。
一盒子羊排老人根本没动,自始至终他就是蹲坐在桌案上看吕归尘啃羊排,一直那么无声的笑。吕归尘起初觉得他是个疯子,可老人的笑容却又有些神秘莫测,仿佛隐藏了许多东西。尤其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盯着吕归尘,竟然片刻也不曾挪开过。
“爷爷?”
老人没有回答,还是手托着腮,直愣愣的盯着吕归尘。
吕归尘大着胆子凑了上去,老人的眼睛就跟着他转动,仔细看去的时候,老人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完全是一片空白,仿佛南边部落贡上的干鱼眼睛那样,毫无生气。可是这对死鱼般的眼睛却跟着吕归尘转来转去,不由得他不怕。
“爷爷,我吃完了,”吕归尘想了半天,支支吾吾的说,“我想回去了……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依旧没有回答,虽然吕归尘已经近在咫尺,老人还是那么木愣愣的凝视着。吕归尘哆嗦了一下,不知道刚才那个嘿嘿笑着看他吃羊排的老人怎么忽然间仿佛雕像一样。
连喊了几次,吕归尘终于丧失了信心。他跑到铁栏边往外看着,想着是不是能找一条出路。可是刚才是接近火光,他还有勇气一点一点摸索,现在在唯一的火把下看着外面无尽的黑色,他竟是一步也不敢走出去了。
“哈哈,出不去喽!”
吕归尘一回头,老人的眼睛已经象孩子那样灵动的转了起来。也不知他是如何发力的,居然由蹲坐直接凌空翻了个跟头,双手支撑着倒立在桌子上,一面呵呵的笑着,一面不停的唠叨:“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吕归尘被他的疯态吓得满脸苍白,更不敢多说什么,只看着他翻来覆去的闹了很久,忽然又一本正经的趴在桌子上说道:“你以为我骗你么?真的出不去的。”
“那……爷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吕归尘并不信老人的话。如果真的不不去,那么老人的火把和羊排就无法解释了,就算他双手没有铁镣,总不能在地下的石殿中放羊种树吧。
“那是很久以前了……”老人趴在桌子上,望着石窟的顶壁楠楠说道,“嗯,我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来的。”
说完,他一个跟头从桌子上倒翻下来,竟然一头钻进了桌子下,在那里捣鼓什么捣鼓了半天,忽然又钻出来,满脸惶恐的对吕归尘一摊手:“怎么办?怎么办?我忘记我记到哪里了。”
吕归尘心中凛然,放眼仔细往石壁上看去,才发现整个石穴的壁上,无处不是细细的白痕,每五道勾在一起,粗粗看去,只怕有上万道!
“三十年?!”
吕归尘呆呆的看着老人,老人呆呆的看着石壁,只有火把燃烧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笑话!难道堂堂青阳世子,就飞上天了么?”吕守愚心中焦躁到了极点。前来回报的武士看他脸色狰狞,不由得低下头去。从傍晚开始,金帐宫的武士,四家王子的武士和伴当,上千人派出去搜索失踪的吕归尘,结果无一不是两手空空的来回报。
吕嵩脸色阴沉,已经喝令消息不得外传,九帐兵马不得轻动。虽然没有明说是只对吕守愚,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世子忽然失踪,最容易遭怀疑的只怕就是他。他不但在诸王子中势力最大,和吕归尘又是异母兄弟,如果说吕归尘真的被人暗害,所有的好处似乎都要落在他头上。所以他也顾不得嫌疑,连夜带人抄查金帐宫,就差把十二座金帐几个宫殿都掘地三尺了。
“大哥,是不是老三和老四……”吕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唉,”吕守愚长叹一声,勉强压住自己心头的烦躁,“这个我也想到,可是没有证据,就是凭空怀疑,父王怀疑的终究还是我们两个。”
“大王子,”帐篷一侧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了青色布衫的东陆文士。
吕守愚一挥手,摒退了帐中的武士们:“洛先生?”
洛姓的东陆文士就是今夜刚刚赶到北都的淳国密使,在真定侯梁秋颂的幕府中掌管文书,士梁秋颂最亲信的部属。淳国和北陆隔一条天拓大江彼此相望,一直剑拔弩张,前朝风炎皇帝北伐,淳国的铁骑就冲锋在前,以至于后来蛮族诸部一直限制商人把北陆的良种战马输入到淳国。可是自从淳国相国梁秋颂渐渐掌权以后,却不断的试图和青阳部通好,只是吕嵩也知道梁秋颂在淳国朝野树敌无数,淳国的国主又一贯的软弱,一旦梁秋颂在淳国的党争中败北,那么就完全是另一番局面,所以才秘密和远在宛州的下唐结盟。听到这个消息,梁秋颂也就急忙派出洛子鄢秘密北上,和倾向淳国的大王子吕守愚接触。
“两个办法,”洛子鄢手腕一振,打开手上那柄晋北国的名产白扇。
素净的白纸扇上,赫然是四个字——退避,夺宫。
“夺宫?”吕守愚心里一惊。
洛子鄢冷笑一声,随手撕碎了扇子:“窃以为大王子带兵搜查金帐宫,其实是犯了青阳王的大忌。”
“唉,”吕守愚苦笑,“我何尝不知道父王忌讳王子和诸王掌兵?可是现在世子失踪,最大的嫌疑就是我,我如果龟缩不出,贵族大臣间的议论我更顶不住。”
“不!”洛子鄢摇头,“大王在意的不是世子失踪,如果大王子回避此事,大臣间或许有议论,但是大王反而不会疑心。设想如果真的是大王子胁持了世子,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岂不是白费心思?而现在大王子看似急于寻找世子,大王却未必不担心大王子是暗中指挥兵马,意欲夺宫。”
吕守愚低头沉思,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洛先生说得对!我疏忽了。”
“所以现在,要么退避,大王子所部的武士和伴当都不要动,也不要离开北都,静养最好。要么,”洛子鄢微微眯起眼睛,“大王子在北都有多少兵马?”
吕守愚沉默了半晌:“人手……还没有齐备。”
“如果大王子真的起兵,四位老王爷果真都会支持?”
“两位王叔那边应该没有问题,老王爷哪里……”吕守愚摇头。吕嵩的两位兄长吕铭久和吕孟都暗地里和吕守愚亲近,身为吕嵩伯父的吕戎和吕奢,以及诸王爷中最年轻的吕豹隐,态度就很有些暧昧。
“呵,”洛子鄢抖了抖手中的扇骨,不再多说,既然吕守愚犹豫,他也无意于卷入太深。在他看来,如果能获得如此的支持已经值得趁乱一搏,不过从吕守愚的神色看,他也知道这个大王子是不愿动手的。北陆的武士固然勇武,说到权力之争的惨烈,还是远不如东陆。如洛子鄢这种老练的谋士,无不是在刀锋上舞蹈般,丝毫的机会都要把握。
“大王子!”一名伴当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三王子和四王子带了骑兵,已经快到门口了!”
“什么?”吕守愚按剑而起。
五百多名骑兵也不带火把,趁夜逼近了吕守愚的营帐。吕鹰扬手中攥住了那枚火石,冷冷的瞟了一眼身边的吕贺。吕贺的脸色有些苍白。
“在想什么?”吕鹰扬淡淡的问道。
“要是父王和母后知道了,”吕贺狠狠摇了摇头,“我该怎么办?”
“哼!敢做难道不敢当?他那个身子,在岳城里面关一夜只怕也是半死不活了,你难道不能多想一想?”吕鹰扬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岳城入口的卫兵我已经解决了,没人知道是你。岳城里面,你真的搜到头了么?”
“那间宫殿我小时候就经常去,就那一条出路,门也被封死。火石也在,他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呢?”
吕鹰扬摇头:“不必再想,也许真是大哥二哥做的手脚也难说。你只要记住,这事和你无关,剩下的就交给我。”
吕鹰扬拍了拍吕贺的肩膀:“万事都有我和你一起担着。”
石壁上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暖暖的火光照得吕归尘脸色透红。他抱着那张貂皮,蜷缩在躺在石床上。老人整夜都爬上爬下的算他在墙壁上划下的白痕,吕归尘吃饱以后,渐渐也不那么害怕了。困意一起,他就钻进了石床上的貂皮中,反正他看老人也没有丝毫入睡的意思。石床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破朽的皮子,最上面的貂皮最多不过两三年新,算得上极其暖软。吕归尘打了几个哈欠,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片火光跌落在地下,一缕青烟升起,火把终于烧完了。此时的吕归尘早在梦乡深处,月亮升到了中天,石窟顶上竟然有一个细长的穴口通向外面,淡淡的月光洒在了地上,周围被一层蒙蒙的青光罩住了。正趴了石壁上数着白痕的老人忽然停下了,扭头过来看着睡梦中的吕归尘,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竟然是隐隐发亮的。
似乎是犹豫了许久,老人微微躬着腰往石床那边摸去,那双带着蜷曲指甲的大手在身边不安的扭曲着,仿佛妖兽的爪子。吕归尘的脸苍白得似乎透明,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微微张着嘴。老人的呼吸直喷到吕归尘的脸上,颤巍巍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很久。
“吼……吼……”,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老人喉咙里滚动,仿佛饥饿的野兽。老人终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种残酷而疯狂的笑容出现在他嘴角,他忽然提起了手。
“唔……”吕归尘翻了个身,抓抓脸,似乎梦中尤然想到烤羊排的美味,于是舔了舔嘴唇,继续睡了。
老人惊慌的窜了出去。他手腕上带着两条铁链,可是一举窜到桌案上蹲下的时候,却只有叮叮两声轻响。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吕归尘,过了许久,老人抬头看看透进石穴的月光,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真想啊……好久没有见过……人了,”他嘶哑的声音仿佛不属于人类。
一曲脉脉的箫声在清夜中拔起,吕归尘骑着小马,立在草原上,看着那辆驽马拉着的小车踯躅远去。星天垂野,秋草飘摇,那缕箫声渐渐而细,仿佛极远处的雁鸣。
吕归尘忽然策动了自己的小马驹,追着那辆车而去。而等到他追上的时候,才发现那辆小车竟然静静的停在那里等他。风来,吹开了小车的帘子,龙格氏那个善吹箫的女儿拥着满身鲜血的龙格沁,默默的吹着箫,脸上流着红色的泪。吕归尘不由自主要伸手去擦掉他的泪水,就在他触到的瞬间,女孩儿化作了一具枯骨,紫竹箫在骷髅的手中裂开。
那滴红色的泪水火焰一样灼烧着吕归尘的手,他惊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异样的跳动压过了自己的心跳。
“啊!”吕归尘猛的坐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个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自从龙格真煌的两个女儿死在吕豹隐凯旋之日,吕归尘已经数次梦见那个善吹箫的哑巴女孩。她咿咿呀呀的哭着她死去的姐姐时,青阳的少主有一种痛彻心脾的感觉。那是吕归尘怎么也难忘记的。
“呵……”有人低低着。
吕归尘惊魂未定的抬头,竟看见那个老人两眼泛着可怖的莹光,一双枯柴般的大手正对着他的脸,嘴里露出了森然的白牙。老人和白天时候判若两人,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毫无理性的野兽。他竟然一直窥伺在吕归尘的身边,就像野狼在夜幕下等待最佳的时机,去扑杀毫无戒备的猎物。直到他的唾液滴在了吕归尘的手上,这才惊醒了吕归尘。
“爷爷!”吕归尘觉察了老人的异样,惊恐的往后退去,死死的贴在石壁上。
“让我杀了你……让我杀了你!我要杀,我要杀!”老人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说话,而是被身体里一种嗜血的本性所控制了。他弯曲着十指,那些干燥开裂的指甲有如豹子的利爪,而他看着吕归尘,眼里满是狂喜和渴求的神色,绝无半分的怜悯。
老人猛地直起了身子,野兽一样扑向吕归尘。吕归尘再没有退路,只能惊叫一声,双手蒙住了眼睛。
“铮”的一声,老人的前扑的姿势被生生止住,竟是他手腕上的两条铁链完全绷直了,再也拉不动半分。此时他双手距离吕归尘的面门不过半尺,差着这么些,就是够不上吕归尘的喉咙。
“啊!”老人全身发力,不顾一切的要接近吕归尘。他那股怪异的力量匪夷所思,铁链的环节间摩擦着格格作响,如果那两股铁链不是用铜汁封死在石壁中,也绝对制不住他这种野蛮的力量。那两枚铁镣内都是细细的铁刺,此时全部钉入了老人的手腕中,可是他仿佛完全没有痛感,只是疯狂的用力。
“让我杀了你……让我杀了你……”老人双手再也难动半分,却忽然伸长了脖子,露出满口白牙,仿佛要去咬断吕归尘的脖子。这次铁链再也难以限制他的动作。
吕归尘惊恐之下猛地生出一股力量,使劲一推墙壁,肩膀撞在老人的胸口,就要冲向铁栏的方向。他体型远比老人要小,所以能从栏杆中挤出去,只要离开这个石窟,也就安全了。可是一撞之下,他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撞一块生铁,老人的身形半分未退,双手反而正好够上了吕归尘的肩膀。
仿佛被一对铁钳箍住,吕归尘觉得自己双肩就像要裂开一样。他惨叫了一声,老人却迫不及待的抓裂了他的衣袖,咬向了他的脉门。
吕归尘全身一紧,就感觉一种异样的跳动控制了全身,随着那种律动,一波一波的热气直冲向身体各个角落。一股力量聚集在他未被抓住的左手,他不加思索的抓住了老人的脖子。就在发力的前一刻,他忽然觉察到老人咬着他的脉门,却并未用力。两个人忽然都静了下来,各自的动作凝固在那里。
老人静静的看着吕归尘束在手腕上的白色豹尾,野兽一般疯狂的神态忽然消失了。那条豹尾原本藏在衣袖下没有显露,是吕归尘身为青阳少主的标志。老人死死的盯着那条豹尾,又转头凝视吕归尘的脸。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中神情在他脸上变化,倒是他凝聚起来的精气神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崩溃了,眼睛里泛起了苍老的感觉。
“你……姓吕?”
吕归尘茫然的点了点头。
老人默默的走下了石床,佝偻着背,摇摇晃晃的走开了。吕归尘看着他的背影,想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星光从那个裂缝里透了进来,老人忽然停下,抬头去看那一小片星空。
“你几岁了?”老人低声问道。
“九岁。”
老人点了点头,依旧默默的仰天看着星天。而后他忽然蹲下,双手支撑着地面。这个姿势像极了他疯态发作的时候,就如一匹啸月的恶狼。吕归尘大惊中刚要逃跑,却发现老人只是蹲在那里仰头看天,一动也没有动。
整整一夜,石窟里竟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最后火把熄灭了,只剩黯淡的星光。隐约间,吕归尘觉得自己看见了老人脸上的泪水。
天蒙蒙的亮了,裂缝处透进的天光勉强能照亮整个石窟。这里终日都是阴暗的,只有每天正午阳光恰好从裂缝中投射进来的时候,才有片刻的光明。
石壁中一声闷响,似乎是上面有人送下了食物。可是吕归尘不敢去拿,只是战战兢兢的握紧自己防身的长匕首“青鲨”,缩在石床上。过了许久,竟是老人起身从兽皮帘后拿出了竹筐,他也不走近,远远的把竹筐扔给吕归尘,自己却走到一侧的石壁边坐下。
竹筐中是一罐子羊奶,还有上好的烤鹿脯和润口的酸梅,世上只怕少有囚徒吃得如此豪奢。吕归尘也不敢多问,默默的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连竹筐一起放在床脚,等老人自己去拿。
“你父亲叫什么?”老人仰头靠在石壁上,低声问道。
“父王叫吕嵩,”吕归尘老老实实的答了。
“呵呵,”老人笑了笑,笑声中满是疲惫和萧索。
“你怕么?”过了许久,他又问。
吕归尘想了想,点点头。
“白天不会有事,”老人摇头,“可惜没人会救你出去,如果被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你只有死。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吕归尘隐隐明白老人身上有一股控制不住的疯性,白天却不会发作。他稍微定下心,就从厉长川返回青阳说起,一直说到如何被诱进岳城,无意中触动了这个秘道。老人默默的听着,不时打断了问些问题,吕归尘也毫不隐瞒。就这么断断续续了说了一个多时辰,从吕豹隐剿灭真颜部,直到青阳九帐兵马的统帅,老人都问过了。
最后吕归尘说到吕贺诱他入岳城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愿非议自己的哥哥,可是这些话说出来,谁都看得出吕贺用心不善,自然是很不喜欢这个弟弟了。
“哼哼,”老人冷冷的笑了一声,“怨不得别人,你自己是个蠢材!”
“母后也说我很笨,”吕归尘捻着自己的衣带道,“不过母后又说那是天生的,笨也没办法了。”
“女人懂什么?你不是笨,是太善了。青阳部如果都是你这样的子孙,早被人灭了族。你对人善,别人可不对你善。你父王也是个蠢材,你这种软弱的儿子也拿来做世子。青阳的王应该是天上飞的大鹰,你就像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怎么能做青阳王?”
“哦,”吕归尘低低应了一声,也不反驳。
“你真的是青阳吕氏的后代么?传说你们青阳的始祖吕青阳魁梧壮硕,和天神一样,每次上阵,自己少说也砍下上百个人头。为了不叫部落分散,他杀了自己七个弟弟,拿七片顶骨嵌了一把宝剑。又为了保证自己的儿子个个都能保有吕氏的狂血,他不惜乱伦,娶了自己的四个亲妹妹。后来青阳一部中有狂战士九人,这才在铁水河边杀出了自己的一片领地,奠定了根基,”老人抬眼看了看吕归尘,“若是吕青阳知道他的子孙像你这样,还不气死了?”
吕归尘低下头去,再也不吭声了。
“每一代的青阳世子,谁不是杀出一条出路?”老人靠在石壁上喃喃的说道,“每一代都是一样的。”
两人再也无话,直到裂缝那里透进的天光渐渐黯淡,眼看又将是黑夜了。老人忽然站了起来,提起了一片锋利的石块。吕归尘心里一颤,才发觉老人并无疯态,只是在石壁上狠狠的划了一道。
“今天晚上你钻到外面去,”老人背着身道,“无论如何不要进来!”
“爷爷你……”吕归尘颤声道。
“今夜是十五,月圆的时候,”老人低声道,“如果你还想要命,就绝对不要留在这里!”
夕阳,菊花,春天的风。
五千里冀州的莽原,在一天的最后时分如此寂静,空气中幽幽扬起古老的雄歌。曾经热血奔驰的英雄们已经被埋葬,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尘封在历史中,当年的血则干枯在荒草和尘土下。
白衣的女孩跪在被北风剥蚀的朽木碑前,千千万万的发丝金缕一样被风吹散。映着衰老的斜照,发间雪白的曼陀罗花黯淡得如同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
老人在少女的背后吟唱再也无人相和的古老战歌。不再是当年,旧时代的武神疲惫的喘息在纷乱的战争中,传说即将被遗忘,只剩下最后的天武者依然在追忆那些轰轰烈烈的理想。
一缕缥缈的香烟追随着风上了天空,燃尽的香碎成了一捻细细的灰。
“我的父亲……我的儿子……”老人嘶哑的声音仿佛漂浮在空气中,久久也不散去。
女孩回过头,老人对她淡淡的笑。
“走吧,”老人挽起她的小手,“我们还有很远的路才能到扬州。”
那是胤喜帝八年,离国诸侯威武王嬴无翳以铁甲五千骑,赴汴梁朝见胤喜帝。诸侯震动,东陆九关纷纷陈兵以备,乱世的烽烟越燃越烈。谁也不曾注意这一对老幼悄悄的穿越了数千里海陆,一路风尘的去向了尚且平静的扬州下唐国。
四根手指缓缓的掠过了枪身。
七尺七寸的虎牙枪,黑色的枪刺边缘,乌金色的刃极为流畅的汇成一点寒星。没有枪缨,镏金的虎头吐出了长达九寸的枪刺。精炼的熟铁一直包裹了枪杆前方近两尺五寸,只有靠近枪尾的地方才露出木杆本身的紫檀色。
猛虎啸牙枪,这是一杆战枪,战场上无数鲜血磨砺而成的武器,长度和重心都配合得完美无缺,枪刃精密的弧度保证它可以轻易刺穿三重铁铠。整个九州大陆上,也只有人类的设计配合河洛无法比拟的铸造工艺,才可能在一块顽铁上凝聚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对面持剑的人也知道枪的威力,他的步伐极其小心。双方对峙着变换位置,持剑者留下的无数脚印中竟然有北斗隐约成型了。两尺七寸的剑含在剑鞘里,持剑者不断的变化着按剑的角度和手法,根本不让持枪者看出他的心念。
一只鸟儿落在了枪和剑之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里弥漫的杀气,瞪着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左顾右盼。
持剑者的目光似乎微有变化,只是一瞬间。可是一瞬间已经足够,猛虎啸牙枪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发出的唯一的一枪,没有后势也没有变化。
枪出如电,一击必杀!
气流从枪上猛虎的口中钻入,从虎耳流出,发出沉雄的虎吼,虎头上用白银嵌成的双眼竟象是忽然闪动了。持剑者绝妙的步伐在这一击下彻底崩溃,他的剑拔到一半,手已经失去了拔剑的力量。持枪者的枪势毫不留情,电光更烈,鸟儿惊飞而起,一片落叶被枪刃破成了两半,枪锋直指持剑者的胸口。
“噗”的一声闷响,剑和虎牙枪一起落在了地下。
静悄悄的苑子里,敌对的双方依然对视,一双是柔和的淡褐色,一双漆黑如墨。
“父亲!”淡褐色的眼睛的少年嘴角弯了弯,似乎要哭的样子,一只小手指向了自己的敌人。
对面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身材不矮,可是看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以及满脸倔强的神情,就知道其实还是个孩子。他捂着被投掷到的手腕,克制着酸麻。
“我赢了的,”方才持枪的孩子说。
他的虎牙枪是被旁边青衣男子用一枚铜币打落的,而持剑的少年却是因为恐惧而让没有机簧的剑滑出了剑鞘。从他出枪的气势和手法,对方是绝对没有机会抵抗。
青衣的男子挥了挥手:“输赢我自然知道,你练枪比弟弟多出两年,练的又是猛烈易成的毒龙势,赢了没有什么可高兴,输了才不应该。”
“父亲!”弟弟看父亲并不责怪哥哥方才的枪势太猛烈,觉得非常委屈,眼泪好像都要流下来了。
“谦谦君子,当以沉毅为本,少悲喜,多静思,”父亲对幼子温言道,引用先贤的训导,让儿子不要轻易哭泣。
父亲又转向长子:“你刚才那一枪错误太多,犯了战法的忌讳。即使是毒龙势,也不该猛烈过度,如果你第一击不能成功,你根本无法闪避敌人的反击。”
“如果我的枪法强于敌人,一枪就可以杀了他,他根本就没有反击的机会,”长子脾气的倔强似乎是更胜于他倔强的外表。
“如果你枪法弱于敌人呢?”父亲有一丝不悦,却克制着没有表现在脸上。
“那我就输了,反正最快的枪势还是杀不了他,就是留有余地我也赢不了,”长子的说法极其直白。
“荒唐,”父亲皱起眉头,“何况刚才你弟弟因为一只鸟儿走神,是少年的天性,你根本不在乎那只鸟儿,一点孩子的天性都看不出。圣人说为人最重要的是天性自然,你才九岁就只专注武功,长大了终究不是好事。”
“我不知道什么圣人,”长子毫不顾忌的盯着父亲,“弟弟读过书,我没有读过,我将来是肯定要上战场的,我要是有那种天性,随便一个敌人就把我杀掉了。”
“小小年纪,怎么顽固到这个地步?”父亲不愿再多说,起身挽起了幼子的手,“昌夜和我去书房读书,野儿你好好想想我教你的枪术,不要我说的都当耳边一阵风吹。你也算我们姬氏子孙,不要将来白白把性命送在战场上了。”
“哼!”被父亲拉走的幼子悄悄回头对哥哥做了个鬼脸。
可是哥哥却连看都没有看他,自己拾起了地上的虎牙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的用衣袖擦拭那杆利器。
书房里笔墨纸砚分列,精美的雪梨木的书案靠在窗户边,比普通书案矮了一些,是姬谦正特意按照幼子昌夜的身高定制的。煦暖的阳光从雕花窗外照了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柔和,窗外潺潺得流水声分外悦耳。到了这里,人不由的就静下心来。
姬谦正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五经注疏》。
姬谦正笑着说,“今天就考《五经注疏》吧。”
“是,父亲,”幼子姬昌夜极其乖巧,立刻坐在书案边,拾起了一根墨笔。
南淮城是下唐国都,在扬州和豫州之间,是胤朝建朝时分封的七大诸侯之一。幽王六年宫室裂变,王叔夺取了靠近豫州的一半国土建立上唐国,不过繁华的都市还都在下唐的地界,国力依然强盛。扬州商会的势力支持着下唐宫廷,所以在纷乱的时局下,下唐是少有的安定繁华所在。下唐崇尚柔婉的文风,用胤朝旧制取士,《五经注疏》是选贤的重要经典之一。
“《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姬谦正问,“何也?”
“帝柔怀天下,所以用杀者,非好杀,不能不杀,”昌夜朗声道,“用杀以吓天下,是帝德。”
“非德,且换一个字看。”
姬昌夜轻轻一笑,笑容极象他美丽的母亲。他没有说话,而是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姬谦正凑上去看,是一个“仁”字,字迹饱满流畅,很有笔力。
父子相对微笑。
胤朝旧的取士制度,对于仁德信义勇这一类品德的分析特别细致,常常在古书中选取典故考试,问一个典故是帝德帝仁还是帝勇。这类问题通常读经几十年的人也晕头转向,往往是宏论写得慷慨堂皇,选的答案却错了。姬昌夜虽然只有八岁,却对这一类问题的剖析旧细致入微,姬谦正心里当然高兴。
姬昌夜凝神练习书法,姬谦正欣慰的看着幼子,很有作为父亲的快乐。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姬谦正才悄悄开门出去了,生怕打搅了幼子读书的心境。
一出门,姬谦正就看见了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
长子姬野怀里抱着那柄高出他自己两尺的猛虎啸牙枪,竟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姬谦正看向他的时候,姬野也毫不闪避的直接抬起头来看姬谦正。目光在空中一碰,竟是姬谦正避开了。
“野儿,你不去练武,在这里干什么?”
“路过,”说完这句话,姬野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远处。一会儿,猛虎啸牙枪独有的虎啸声又一次响起,姬野似乎已经在小树林中练起了枪术。
姬谦正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姬氏是胤朝大族,先祖和胤帝有血缘的关系。到了姬谦正的时候,因为元王被刺的夺嗣之乱被牵连,不得不离开都城汴梁,去下唐寻求出仕的机会。
在胤朝的贵族子弟中,姬谦正为人低调,才华却并不普通,马下是文臣,马上是武将,投掷铜币伤人的技巧更加罕见。可惜下唐取士喜欢少年,姬谦正再三自荐不成,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儿子的身上。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姬野是侧室生的,幼子昌夜才是正妻的孩子。虽然更喜欢昌夜一些,最初姬谦正也说不上讨厌姬野。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长子了,也许是姬野性格太强,不会讨人喜欢,可是很大程度上,是姬谦正讨厌他的眼睛。
无论是东陆的人还是北陆的蛮族,眼睛都不是纯黑的,只有不周山和昆仑间的夸父才有纯黑的眼睛,姬野的眼睛却比一个夸父还要黑。那种纯正的黑色使姬野的眼睛看起来极其的深。当别人看他的时候,姬野不象通常的孩子那样会低下头去,而是以一种冷冷的目光和对方对视。结果通常是成人也被姬野的目光吓退。
“眼神可恶,”姬谦正曾经对妻子说。
姬谦正渐渐的讨厌起这个儿子,尤其是有闲言碎语说姬野有夸父的血统时,姬谦正士族的高贵性格让他极为恼怒。夸父是身高可以超过常人一倍的巨人,通常也被看作野人,虽然有人类的外形,可是他们和人类混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更何况姬野身为侍妾的母亲也完全是个普通人。
据一些姬谦正熟悉的星相师说,夸父和人类在上古确实有血缘的关系,所以偶尔有人生出夸父一样的黑色眼睛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姬谦正依然疑心了很久,不断的回忆当年侍妾怀有姬野的时候。直到确认了完全没有可能是侍妾和那种动物一样的野蛮种族私通,姬谦正才放下心来,可是对于姬野的厌恶却依然不减。
姬野似乎也毫无取悦父亲的打算,他的所有精神都凝聚在时刻不离身的猛虎啸牙枪上。
家传的虎牙枪有不为人知的来历,原本姬谦正更想传给幼子昌夜。可后来姬谦正也只得打消了那个念头。
四岁那年,姬野偷偷跑入禁室,好奇的看着虎牙枪,慢慢伸出了小手去摸它。当时大怒的姬谦正闯入禁室,忍不住要抽打姬野。也许是当时他的神色吓到了姬野,孩子竟然猛的抱起了虎牙枪退入了墙角。姬谦正愤怒更甚,干脆把姬野和虎牙枪一起锁在了禁室中。足足过了半个月,在侍妾的苦苦哀求下,姬谦正才开门打算放出姬野。
出乎他的意料,从窗口送进去的食物和水只动了很少,而姬野竟然保持着半个月前的姿势抱着虎牙枪蜷缩在墙角里一言不发。姬谦正要从他怀里抽走虎牙枪的时候,姬野却使足了力量去反抗。姬谦正盛怒中一掌抽向了长子,就在那个瞬间,沉雄的虎咆声在虎牙枪上响起,虎威之烈竟是姬谦正本人也不敢想象的。
姬谦正知道虎牙枪已经不是他的了,而是属于长子的。虎牙枪里封印着姬氏先辈的灵魂,在那半个月里,枪中的灵魂竟已经选中了姬野作为虎牙枪的继承者。这个事实,即使姬谦正也不得不承认。
禁室中的半个月后,姬野性情似乎有些变了,不再喜欢孩子的玩具,只是专心练枪,性格也更加倔强。
那以后,姬谦正因为虎牙枪的事情更加疏远长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教导幼子书文和剑术上。
姬野缓缓的抱枪在怀。
他有点不满意刚才的最后几刺,虽然他天生力量就比普通的孩子大,可是三十四斤的虎牙枪几乎有他三分之一重,挥舞到最后力量还是无法支持。他练习的毒龙势还是最耗力量的枪术。
慢慢调整着呼吸,姬野目光微微一瞬,漆黑的眸子瞄中了前方的桦树。回气的速度,他比普通人都要快得多,仅仅是略为调整呼吸,力量就回到了他的双臂中。
四指扫过枪身,虎牙枪被拉开在姬野的双臂中。他的身体好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弓上搭着一枝可怕的箭。
静静的,姬野没有动,他却开口了:“谁在树背后?不要躲在那里看我。”
他的枪尖指定了桦树,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如果你想让枪变得更快,一刺的力量更猛烈,光爆发力量是没有用的。关键要调整手臂的位置,让小臂和枪身贯成一线,在吐气的一瞬间把全部力量送出去,当你的整个臂长都用尽之后,枪尖应该正好到达敌人的心脏。如果早了一点,你的全部力量还来不及吐出,晚了,则你的身体会阻碍枪的威力,”老人缓步走出了树林,根本不在意姬野手中危险的虎牙枪。
姬野收回了枪势,诧异的看着雪白色头发的老人,还有他手里挽着的白衣小女孩。
“你姓姬么?”老人微笑着问。
“我叫姬野……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老人的目光凝聚在虎牙枪上,“可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这柄猛虎啸牙枪。”
老人的身后有一只长形的包袱,用雪白的绫子包裹着,八尺多的长度,超过了老人本已经惊人的七尺身高。姬野的眼睛盯在了老人的包裹上。
“是枪么?”姬野指着老人背后的包袱。
他这样无疑是直接指着老人,在贵族看来是极其无礼的,可是老人却并不愤怒,反而有些诧异:“你怎么会知道是枪的呢?”
“如果我有你那么高,那个长度是最适合的枪长,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那你一定是一个用枪的武士,怎么会不带枪呢?”
“看,”老人拉了拉身边的小女孩,“下唐也有这样聪明的用枪武士。”
被称作武士让姬野很惊奇,小女孩的笑容让姬野更惊奇,她笑的时候,那对幽深的玫瑰红色大眼睛特别的生动,是姬野没有见过的。
“孩子,我要见你的父亲,”老人褪下了右手的一枚铁指套,“给他看这个。”
指套在姬谦正的掌心里沁出微青的铁光,只是一个很朴实的指套,上面有一个叼着星辰的鹰头。翻过来,姬谦正的手指触摸到了指套内侧细微的铭文。
冷汗悄悄的留过姬谦正的耳边,长子带来的又是可怕的客人。
“你出去,”姬谦正起身说,“请客人在前厅中等候。”
姬野离开后,姬谦正打开了密封在墙壁中的铁匣,一枚几乎完全相同的铁指套静静的躺在铁匣中。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畏惧着这枚指套,他觉得它是活的,有生命,会思考。指套只是在沉睡,姬谦正不只一次的告诉自己,而且它一定会苏醒。
“铁甲依然在!”姬谦正的声音响起在前厅中,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念这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依然在!”正在低头喝茶的老人也不抬头,低声说道。
“野儿,你出去!”
老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羽然,你也出去玩一会。”
姬野惊讶的看着父亲手指间同样闪烁着一枚铁指套,而他方才交给父亲的一枚被放置在父亲手中的托盘上。
小女孩看着姬野在发楞,竟然主动上去扯了扯他的手:“我们出去玩吧。”
很多年以后,姬野在灯下握起了羽然的手。
“小时候,我以为我的手比别人的脏,”姬野微笑着说。
“为什么呢?”
“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拉我的手,除了你。”
“从青州来?”姬野破天荒的坐在苑子里的假山上和羽然说话,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青州实在太遥远,好像人一生翻山越岭都无法到达那样远。
“是啊,”羽然点头,“我们还经过了衮州和豫州呢,你去过哪里?”
姬野有点不好意思:“我哪里也没有去过……”
不过倔强的性子使得未来的燮羽烈王从没有轻易认输的习惯:“不过我以后九州大陆每一个地方都会去的,连夸父和河洛的地方我也会去,要是有船,我就去海上找龙。”
“听说龙在很远很远的大海里呢,河洛的领地特别的热,找夸父又要翻过很多的大山,”羽然有些不信,“你不是在骗人的吧?”
“我不骗你!”姬野涨红了脸,“我不怕热,翻山也算不了什么,就算龙在很远很远的大海里,我也可以找羽人帮我造最大的海船出海。”
不轻易说话的姬野说起话来却特别的有气势,连聪明如羽然也不由的相信了。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羽然有点懊丧的说,“我本来还以为衮州会很有趣,可是在那里的蛮族人都很矮,住在帐篷里,成群结队的出去打猎,还不如下唐有趣。”
羽然话里展现了姬野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广阔世界,羡慕之余,他硬是没有表现出来,却说:“那我以后出海的时候把龙的样子画回来给你看。”
“你会画画么?”
姬野忽然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羽然正看他的时候,目光忽然被走出前厅的姬谦正和老人吸引了。
“看啊,”羽然从他们的步伐中看出了异样,急忙拉身边的姬野。
姬谦正手中多了一柄长剑,长三尺多,宽近寸半,剑脊出奇的厚。而老人本来背负的长枪已经从绫子中解脱出来,在阳光下散射一片耀眼的银光。
姬野脸色微微改变,他知道父亲所用的是战剑,不同于寻常的佩剑,战剑可以劈开对方的铠甲和武器,完全是设计来作战的。因为崇尚雅致和婉约,整个下唐国的剑师都很少铸造这种威力惊人的战剑。而老人的枪则完全同于姬野的虎牙枪制式,散发着凛凛的寒气。
“昌夜,野儿,你们带客人闪开,”姬谦正静静的举起手中战剑。
姬昌夜此时也被外面的人声惊动,在一边好奇的看着。他对父亲的武术极有信心,不但不担心,还有时间侧过头去偷看姬野身边那个精致的小女孩。读过书的姬昌夜不同于姬野,知道以下唐的礼仪,贸然注视陌生的女子被认为是无礼的。
羽然很快发现了姬昌夜闪烁的目光,于是她微微点头对远处的姬昌夜笑了一下。刹那间的容光让年仅十岁的昌夜也有些赧然,他害怕被看出自己在偷偷看那个小女孩,急忙扭过了头去。羽然很不高兴昌夜的闪避,她更习惯姬野那样无所顾忌的直接看她。尤其是发现昌夜扭头过去后还不断的偷偷看她,她悄悄的藏身在姬野的身边。姬野作为少年已经相当高大的身材完全隔绝了昌夜的视线,昌夜暗地里恼怒起来。
老人的长枪在微风中起了变化,他的枪术完全不同于姬野的暴烈,只是随着微风轻轻转动,变化不定的枪势在风中没有一丝声音。
姬谦正心里暗暗吃惊,他还不清楚老人在那个团体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可是看到这种根本无法揣测的手法,他知道老人的身份比他想得还要可怕。战剑竖起在他胸前,姬谦正唯有以宁静对抗老人的变化。
老人没有看姬谦正静而握剑的姿势,枪在流水一样的运动中打破了对峙的局面。只是极微简单的一枪直刺姬谦正握剑的手。
姬野不动声色的看着老人的枪术,和指导姬野的完全不同,老人的枪始终留下了回转的余地,甚至他的手臂也和枪身不在一条直线上。可是越是这样,姬野看得就越仔细。和年纪不相称的凝重目光让羽然也有些心惊胆战。
在老人的枪势几乎不可能发生变化的时候,姬谦正才动了剑。此时枪距离他的手只有三尺,姬谦正的剑直接劈向了长枪的中段,他知道象老人这样的枪术高手,凝聚在枪尖的力量极其巨大,砸向枪锋很容易遭到反抗。而枪尾不但靠近手而稳定,更不是剑的长度可以达到的。他劈的位置,正是长枪最脆弱的地方。
剑接触枪身的瞬间,姬谦正才发现自己劈空了——枪上完全没有力量!
在来不及眨眼的间隙里,长枪随着姬谦正凝重的剑而翻转。老人的左手甚至已经放开了枪身,只是右手反握枪杆,微微的拨动食指,长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到了姬谦正的右手小臂上。姬谦正的剑却因为凝聚着力道而完全落空。
“啊!”姬昌夜不禁叫出声来,他的武术不如姬野,可也看出老人这一枪已经是必然么削下姬谦正的小臂,他不敢相信武术如此的父亲只败在一枪之间。
虎咆声!
暴烈的虎咆声在姬昌夜的惊叫中席卷了整个苑子。
姬野的小臂完全和枪杆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他踏前三步,第三步结束的时候推出了虎牙枪。随着一声暴吼,所有力量在那个瞬间贯注到枪身中。他身体最后的冲劲和自己的力量一起推动枪锋,在手臂完全舒展的瞬间,虎牙枪将从背后正好点中老人的心脏!
“叮!”
一声尖利的鸣响,静下来的时候,竟然是姬谦正手中的战剑劈歪了姬野的枪锋。而老人此时已经闪出了半尺,微笑着看着这对父子。他闪开后,姬野的枪势就跃过七尺,直刺向姬谦正了。相对于姬谦正眼睛中的惊讶,姬野惊异的神情更加明显。
老人轻轻拍了拍姬野的胳膊:“手臂还是显得僵硬了一点,全力推枪绝不是要逼迫自己用力,全部的力量要向水流那样涌出,平稳的推枪将给你更快的速度。”
姬谦正不悦的扔下了战剑呵斥道:“野儿,你疯了么?”
姬野看了父亲一眼,并没有多说话,默默的撤枪回去。
“叫你好好思考枪术的奥秘,你的枪势却变得越来越暴戾,迟早死在战场上!”姬谦正喝道,“难道我们这一场格斗,你就没有看出什么是枪术的精华么?”
羽然不忍心看他站在那里被父亲责骂,上去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老人挥手阻止了羽然,又对姬野笑着说:“为什么你么出枪那么快那?你没有看见我刚才是用缓慢的变化克制你父亲的剑么?”
“那是你的枪术,”姬野说,“如果我的枪在你的枪之前到达,你缓慢的变化根本没有用,只要我快得你闪不过,最多也就是我们同归于尽。”
“闭嘴!”姬谦正看儿子说得越来越放肆,不禁大怒,“你杀一个敌人就用尽全力,再来新的对手怎么办?”
“对啊,来新的敌人还怎么办?”老人依旧微笑,刚才姬野在背后刺击他给姬谦正解围,他似乎并不恼火。
“真正的武将,一生也无法遇见几个值得用全力的对手,我一枪杀敌已经足够了,”姬野说,“如果不巧有两个一起来,那我不会跑么?当然你的枪术也很好。”
“哈哈哈哈,”老人忽然笑了起来,雪白的长发随着他欢畅的笑声而震动。
“握一下我的枪,”老人把自己银色的长枪递给姬野。
姬野握住老人的枪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想的没有错。猛烈的枪术和变化的枪术各有自己的优点,最终目的只是保存自己而击溃敌人。学习最高的枪术根本不需要考虑第二个敌人,因为杂兵不值得你动手。事实上我刺击你的父亲的一枪也几乎用了我最高的枪术,只是你以为我很轻易的战胜他而已。”
姬野默默的点头。
“虎牙枪是一柄暴烈的枪,很多年前它就是,”老人对姬谦正说,“姬氏终于出现了继承它的人。这让我想起从前。”
老人拉起羽然的手走向了门外:“姬先生,我想你应该融了那枚指套。这个使命不是随着血缘流传的,只有希望为此战斗的人才会成为真的天驱武士。如果你不想,不必要勉强自己。”
姬谦正怔怔的站在那里。
“不过我来到这里的消息希望不要泄漏,”老人回头的目光里有一丝隐约的锐气,“你应该知道这个团体的行事规则!”
“是。”
老人和小女孩离去后,姬昌夜急忙跑去看楞在那里的父亲,姬野却看着自己自己的手在发呆。
“没事,”姬谦正环顾两个儿子,“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和任何人说起!”
昌夜急忙点头,姬野却好像没有听见父亲的话,喃喃的说:“原来是这样……”
“到底怎样?”姬谦正怒道。
“那柄枪,”姬野看了父亲一眼,“那柄枪非常轻,轻得就象没有重量一样。用它的人绝对不能使用暴烈的枪术,用虎牙枪的人也不可能有它那样的变化。”
姬野自己走进了树林,更烈更强的虎咆声响起在树林中。
“唉,”妻子一边摸索着为姬谦正除下青色的缎袍,“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我也不能说么?”
“不要再问了,”姬谦正的声音少有的硬,“你也应该知道九州广大,外面的事情绝不是我们可以管得上的。他能够退去我已经很高兴了,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天机已动,星命变幻,举动不当我们姬氏可能就此灭亡!”
“听昌夜说他很赏识姬野?”
“野儿在武术上确实有天赋,今天他刺杀那人的一枪是被闪过后才到我的胸口,如果他的枪尖在力道最强的那一点到我的胸前,我要接下就会非常吃力,”姬谦正微微叹息,“可是枪势太烈,终究是个暴戾的性格。”
“都是你当初坚持要教他枪术,”妻子恨声道,“他现在练了枪术,那双黑眼睛更凶,平时瞟我一眼也吓得我不轻。一个侍妾的儿子,你教得却比昌夜还好,难道如此厚此薄彼么?”
姬谦正无奈的长叹一声:“对于昌夜我才是花了心血的。野儿所练习的毒龙势本身带有烈性,不是中正平和的枪术,所以才会进境快过昌夜。我教昌夜的大齐剑术才是姬氏最高的武术,上手艰难,可是以后的成就一定超过野儿。而且昌夜学文练武,成就比野儿高十倍百倍也不难,武士不过抵挡几个敌人,昌夜却可以有统御一国的才华,不能比的。”
“那你何必又教姬野,他那种乖戾的性子,随他去好了,”妻子有了喜色,却还在埋怨。
“上阵亲兄弟,”姬谦正笑道,“野儿虽然不是可造之才,不过练成一点武术,将来昌夜成了大器,还可以保护昌夜,跟随他做一个参将什么的。对昌夜也好。”
“你就是想都周到,”妻子再也无话可说,吃吃笑着给姬谦正压上了棉被。
屋外,有星有月,天地万物沐浴在银光中,一片静馨。
屋檐下,一个还显得单薄的黑影独自站在星辰和月亮都照不到的黑暗里。
屋内细碎的声音渐渐模糊,姬野抬头凝视自己怀里的猛虎啸牙枪,枪锋分外的寒。他折了回去,没有去向前方的树林,那是他喜欢在夜里练枪的地方。
十一岁的少年抱着枪默默的走在苑子里,连屋里的姬谦正也不曾发觉他的来去。姬野的脚步象一只潜行的猫,姬谦正总是说那不是磊落的脚步,不过事实上猛虎的脚步和猫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姬谦正未曾见过真正的猛虎。
走到了墙边,姬野使劲搬来几块巨大的石头垒起了一个阶梯,然后悄悄的爬上了墙头。沿着墙头默默的走,无边的南淮城在他脚下沉睡。姬野只是这样走着,一遍又一遍的来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最后姬野坐在了自家的屋顶上,抱着自己的双腿,枕着自己的膝盖,好像要在微寒的夜风里睡着了。
“姬野,姬野……”有人在背后小声的喊他。
姬野吃惊的回过头来,看见那双玫瑰红色的眼睛在看他。白日里来访的小女孩羽然竟然也跑上了屋顶,姬野竟然没有发现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刚到南淮,想出来看看,”羽然说,“可是白天我不方便出来啊。”
“怎么了?”
“你真的看不出来啊?”羽然坐在姬野的旁边,凑到他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还有头发。和你不一样的,对吧?”她是深红色的眼睛和淡金色的头发。
“我看见了,我只是觉得也挺好看的,”姬野很认真的回答。
“给别人看见也许就不好了,”羽然说,“我看你父亲对你很凶的样子,就想再来看看你,他后来骂你了么?”
姬野摇头:“其实他也不常骂我的,他并不是经常管我。你父亲管你么?”
“我没见过他,你在这里坐着不冷么?”
“不冷,我不是很怕冷的。我刚才想去练枪,可是现在不想了,我又不想睡觉。”
“那我和你说话吧,”羽然说,“我偷偷跑出来,要等爷爷睡熟了才能回去,要不然就糟糕了。”
“别陪我了,”姬野低声说,“你要是想看南淮城就去看吧,听说国主夜里在宫门前会有联诗的灯会。”
“不用担心,我这次陪你说话,下次也不会拉你陪我的,你出海的时候画龙回来给我看就可以了,”羽然狡猾的笑,因为一个隐秘的原因,八岁的羽然比十一岁的姬野还要敏锐一些,她看出了姬野的神情远不如白天的时候振作。
“画龙么?”
“是啊,你不是答应的么?不会耍赖吧?”
姬野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很冷漠:“我不会画龙给你看了,因为我根本不会画画。没有人教过我,我连字都不认识!”
羽然有些吃惊:“你父亲看起来很博学……”
“反正我是不会的,”姬野打断了羽然的话。
凝视着月光下那张倔强的面孔,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拉了拉姬野的袖子:“那你想学写字么?”
想了很久,姬野微微点头。
羽然把姬野拉着坐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姬野的掌心:“那我教你好了,反正人族的文字也很简单……”
姬野根本没有听清羽然后面半句话,他只是呆呆的任小女孩纤细白皙的小手在掌心画着。
“但是我教会了你,你以后出海要画龙给我看哦,”羽然笑着。
姬野低头凝视着羽然深邃的深红色眼睛,他黑色的眼睛中目光依旧锐烈。可是羽然并没有避开,她只是眯起可爱的眼睛,看着姬野笑。渐渐的,姬野锐烈的目光融化在羽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人在少年羽烈王的眼睛里看到了温柔。
“你不怕他的眼睛么?”蛮族青阳的开国之主吕归尘曾经问羽然,即使他第一次见姬野的时候也被他的目光所震撼。
“不怕啊,”羽然说,“反正我觉得他是不会伤害我的。”
胤朝喜帝八年十二月,报马四野奔驰,东陆烽火遮天。喜帝传诏十五国诸侯,共讨离侯领太尉衔嬴无翳。十五国大军逼近汴梁,大量不知来历的秘道士出现在十五国军中,军容空前强大。离侯在豫州锁河山下设下铁甲重骑,辅以重金招募的秘道家七十一人。那一战后世称为锁河之战,十五国联军崩溃七成,离军也大损,尸山血河。双方各退三十里,胤喜帝和胤都汴梁依旧在离侯手中。
胤朝喜帝九年四月,喜帝崩,离侯拥戴成帝即位。成帝加离侯为离公,诸侯再退三十里,下唐退出十五国联军。
是年,燮羽烈王十二岁。
南淮城的冬天短暂,而春秋最长,转眼又到了春天。
姬野已经练了一个早晨的枪术,竟端坐在苑子里看书。虽然姬谦正不曾明说,书房却只是给昌夜用的,姬野从来不曾踏进半步。
姬谦正迷惑的看着长子,心里更加不安。他总觉得长子身上有种危险的不安的气质,所以一不愿意教授文字,甚至连武术也不希望他练得太高。可是大半年来,虽然他指导姬野枪术的时间渐渐减少,可是姬野的虎牙枪依然远远领先于昌夜的大齐剑术。他的枪术已经脱离了姬谦正的教授,其中的暴烈处连姬谦正自己也觉得难以破解。
更可怕的是,姬野竟然开始读书了。
开始姬谦正以为凭借长子那样的资质,就算自己学习文字也终究一事无成。可是渐渐的,姬野已经能够看懂简单的书了。姬谦正试探过几次,虽然姬野对书本的理解千奇百怪甚至可以说惨不忍睹,不过文字上他确实看懂了,而且记忆也强得惊人。
“长公子,用早饭了,”侍女也有些畏惧姬野,何况长公子不得宠爱已经不是疑问了。所以侍女只是隔得远远的喊一声,立刻转身就离开了。
姬野对这种对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根本就是充耳不闻的看着书。
姬谦正皱了皱眉头,却没时间训斥他。他知道下唐国主最近又有取士的打算,所以准备去拜访公卿。如果能找到人推荐昌夜,那么取士上就顺利得多。士族之后的姬氏却没有任何官职的日子也就要结束了。所以他只是低声哼了一下,扭头出门去了。
直到看完了一个章节,姬野才放下书本走进了前厅,此时昌夜已经吃完了。
“撤了,”姬野还没有坐下,昌夜忽然说。
“长公子还没有用饭……”侍女在犹豫,毕竟表面上对姬野她们还是尊重的。
“圣人教化,说耕种按照年时,食宿按照日时,现在已经过了时候,我们姬氏士族之后,不能破坏规矩,”十岁的姬昌夜读书已经六年,说起话来很有书卷气息。
姬野站在那里,用他纯黑的眸子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哆哆嗦嗦伸手去撤早饭的侍女。昌夜闪过了他的目光,而侍女手上不稳,竟打碎了一只碟子。
一句话也没说,姬野回头就离开了。
姬家的后院直接连着树林,姬野独自走进了树林里。
女孩子穿在淡青色的裙子,摇晃着双腿坐在起伏的树枝上,身形修长。仅仅九岁的羽然比同龄的女孩都要高,不过比高大的姬野略矮了半个头。在南淮城住了半年,她似乎又高了些。
“姬野,你今天练枪么?”羽然看见姬野走向了她。
“教我写字吧,”姬野说,“我想学写字。”
“我今天不想教了,”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我们出去玩吧,今天文庙街头的商人都在卖一些小东西,好像是河洛们做的,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把淡金色的长发染成深褐色,又注意不抬眼看别人去掩盖深红色的眼睛,羽然终于可以在白天出去了。
“反正我们又没有钱买,”姬野摇头,“据说河洛一生也难得制作几件东西,又是商会雇来的武士抢来的吧?”
“只是抢河洛而已,那些东西很难看的。”
“可是河洛生来就是那样的,虽然难看,我也觉得比扬州商会那些抢劫的武士们好,难看也不应该被抢,”姬野不屑的说,“只敢去抢劫矮小的河洛,再不就是合伙去埋伏单个的夸父。那些武士们还能干什么?看见蛮族的使者都吓得绕道走。”
“也对,不过就算是陪我去看看吧。”
“你自己去不可以么?”
“我陪你读了那么多天的书,你总应该陪我去玩啊,”羽然有点生气。依然是孩子的脾气,她早就把当时教姬野识字前说的话扔到脑后去了。
姬野在犹豫,羽然却已经扯住了他的手:“别想跑啊。”
“好啊!”昌夜忽然从树林外面钻了进来,指着姬野和羽然说,“原来是她教你看书的,我要去告诉父亲。”
姬野浓黑的眉毛一挑,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不用对我说,要告诉你自己去告诉就好了。”
“教他看书有什么不对么?”羽然不解,“我又没有教他去做坏事。”
“这是我们的家事,”昌夜很不高兴居然有人帮姬野说话,尤其又是个很特别的小女孩。他上前一步想把纤细的羽然拨到一边去。
小女孩美丽的眼睛里闪过恼怒的神情,她的性格其实并不是一昧的柔和。除了她熟悉的人,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随便碰她的身体。
在羽然有所动作前,姬野忽然闪到了她前面,一把把羽然拨到了自己背后,用自己的身体档住了昌夜的手:“你敢动她?”
“哼!”羽然在姬野背后对昌夜做鬼脸。
昌夜羞怒起来,忘记了书本上教导的风度,指着姬野的脸说:“你凭什么护着她,她又不是你的!”
姬野吃了一惊。确实,他说不出什么理由,可是面对能言善辩的弟弟,他又觉得自己应该说出一个理由。
“她……”极端倔强的性格让他脱口而出,“她就是我的!”
“谁是你的?”羽然生气了,扭头消失在树林的另一侧。
“哈哈哈哈哈哈,”呆了一会的昌夜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树林。
这一次,姬野真的呆了。
少年呆呆的站在树林中,许久他再回头去找羽然,羽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姬谦正终于动用了家传的竹鞭。
他并非一个好动武力的父亲,可是听了昌夜的告发后,已经平息的对那个老者的敬畏又开始困扰姬氏的家主。他觉得长子简直是个不祥的人。
竹鞭一再的抽打在姬野的背上,伴随着姬谦正的喝骂:“你可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养你简直是我姬氏一门的不幸!将来如果我们姬氏亡在我之后,一定是你这个孽子的罪过……”
姬野一动不动的靠在桌子上,静静的凝视着父亲。他的目光不象是愤恨或者畏惧,却更象是不屑,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
大怒的姬谦正足足打了一个时辰,喝令所有人离去,只留下姬野一个人在前厅里。
冷月清风,一片寂静,就象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姬野抱着双腿静静的坐在屋顶上。
“姬野,姬野……”好像还有人在背后小声呼唤他。
迟疑了很久,姬野还是回头去看了,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竟然真的又在他背后。
“有人……打你了……”羽然吃惊的看见姬野脸上被竹鞭抽出的血痕。
“没有关系,”姬野拨开了羽然摸到他脸上的手,“过几天就好了,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出来玩,”羽然不好意思说她跑出来看姬野。和她猜得一点不差,姬野就在他们第一次夜遇得屋顶上坐着。
犹豫了一会,姬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不小心就说了……”
“没什么了,”羽然说,“你和我去湖边看彩船吧。”
“夜深了,彩船也没有灯了。”
“那看湖水也可以啊。”
“夜里有点冷,”姬野说,“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我不觉得冷啊。”
“可是……我有点困了,我想去睡觉了,”姬野站了起来。
羽然的耐心终于到头了。小女孩恼怒的跳了起来,指着姬野的鼻子说:“你怎么那么小气啊?我就是跑掉了一下你就不理我,我夜里偷偷跑出来看你呢!”
姬野用他黑而深的眼睛看着羽然噘起了嘴巴。
终于,羽然在姬野的目光下让步了,她拉了拉姬野的手说:“好了好了,我就是你的,可以了吧,就是你的好了。”
姬野呆呆的看着羽然,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这都不行啊?”羽然急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我陪你去湖边吧,”姬野说。
燮羽烈王逝世十一年后,长史搜罗先帝的手稿预备颁行天下的时候,发现姬野曾经在自己的笔记里写过这样的话:“我一生中,第一次明白茫茫宇内竟然可以有东西只属于我而不属于昌夜,也是那一夜我辗转反复,决心不做昌夜的副将,将来做自己的大事。既然羽然会和我站在一起,那么漫天诸神也未必都只眷顾昌夜,我要这天下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再也不要追随在别人的马后!”
惊惧的长史甚至无法判定这是羽烈王的手迹,或者只是存心不良的宫人把伪作混了进去以败坏大燮君主盖世的威名。于是他夜访御史大夫。
“十二岁的少年就有虎狼之姿,可敬可畏,可憎可怖,”御史大夫苦笑,“是先帝酒醉后的手笔。”
那时正是敬德王姬昌夜在位,阅稿后勃然作色,连斩史官十七人。可是第十八位长史依旧把这段话录入了《先帝文录》而上呈敬德王。
“爱卿不畏死么?”敬德王问长史。
“是非公论,史官唯取其真实而记录,”长史说,“事实上先帝是如何的人物,陛下比臣子更清楚,这段话的真伪也不必臣多说。臣仰慕先代史官的风骨,不求长命,只求一部真史书。”
最后这段话还是和羽烈王其他的手稿一起被印行了。
“他的余威尤烈啊!”敬德王长叹,最终没有杀第十八个长史。
姬谦正对姬野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虽然被竹鞭责打了一顿,足足半个月身上的青痕才消尽,可是姬野依旧每天去树林和羽然一起玩。起初姬谦正还想用竹鞭来威吓姬野,可是每当他举起竹鞭,姬野就象面对敌人准备用身体硬接击打那样,退后一步,运起气息,用劲道灌满全身的肌肉。然后父子二人一个高举竹鞭,一个准备挨打。这样的情况总是以姬谦正无奈的长叹一声,摔门而去告终。
悄悄的探视了几次,姬谦正才渐渐放下心来。那个小女孩羽然完全就是找姬野玩,偷果子,捉蜻蜓,看烟火,斗蟋蟀,再不就是两个孩子一起百无聊赖的在附近的街头走来走去,寻找有趣的东西。和羽然在一起的时候,姬野连枪术也不练,除了羽然教姬野认字,他们在一起完全是荒废时间。
后来姬谦正也不再有心思管了,好在姬野和羽然在一起的时候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老实,正好省下姬谦正的时间可以去教导昌夜。
总之,只要姬野不和那个神秘的老者发生联系,姬谦正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清晨,姬野和姬昌夜两个坐在桌前吃早饭。
兄弟两个除了偶尔谈论剑术和枪术,通常只是昌夜哼的一声就过去了,而姬野也没有心思和他说什么。如果昌夜惹得他恼火了,对练的时候他出枪就尤其的猛烈,让昌夜狼狈不堪甚至自己扭伤脚腕手腕。昌夜伤好之后往往在见面的时候对姬野挑衅,可是姬野回报的是对练时候更强的枪劲。渐渐的,昌夜也不敢惹姬野了,因为他知道姬谦正是不会放松让他们互相切磋武术的。
“父亲呢?”姬野看见姬谦正又不在,和昌夜一样遵从“日时”食宿的姬谦正很少不按时用饭。
“出去了,”昌夜根本懒得回答。
于是姬野端起侍女盛给姬谦正的鱼片汤一口喝尽了。随着他长大,饭量也越来越大,可是他又不喜欢让那些脸色难看的侍女勉强的服侍他。于是姬野可能在任何时候自己进厨房找东西吃了离开,完全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他知道即使做这种无礼的事情姬谦正也不会管他,姬谦正已经不只一次的对朋友说长子“性情粗野,不堪教诲”了。
他刚刚放在汤碗准备出门,却看见姬谦正满面春风的踏进了前厅。
姬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不久后父亲看见空空的汤碗也会皱一下眉头,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起身就准备离开。
“去哪里?”姬谦正喝道。
“出去玩。”
“年纪已经不小了,也不专心枪术,只知道出去玩,真是败家的征兆!”姬谦正不悦道。姬野最近练枪的时间确实是越来越少了,虽然枪势的猛烈还在步步增加。
姬野并不准备反驳。他的反驳知道二十年后才开始,有一天燮羽烈王对自己的常侍说:“我十一岁的时候他说我没有孩子的天性,十二岁我知道出去玩了他又抱怨我只知道玩。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说我根本不是当帝王的材料吧?”
“坐下!”
姬野愣了一下,转身坐在桌前。
“看看这份文榜,”姬谦正把一个卷子在桌上摊开,“夫人也来看看。”
姬昌夜的母亲也是氏族之后,她又讨厌姬野,所以隔在帘子后用早饭。这时候也被姬谦正喊了过来。
兄弟二人都是很快的扫了一眼文榜,姬昌夜一付惊喜的神情,姬野脸上却是冷冰冰的没一点反应。
“下个月北陆蛮族青阳部的使节会到达南淮,拜见国主。下唐和青阳部交好,即将签订盟约。青阳部派遣七位少年武士护送青阳首领的次子吕归尘来南淮作为质子。蛮族粗野暴烈,有尚武之风,国主为了展示我们东陆诸国的雄风,已经下令征选少年武士于八月十五和蛮族的七个少年比试,如果武艺得到国主得赏识,至少也会授予副将的官职!”
“那么如果孩儿能够入选,不是扬我姬氏威风的好机会么?”昌夜惊喜之余,说话极其得体。
“蛮人,”姬野冷笑一声,“有这么强么?让太子东宫蓄养的少年杀败他们不就可以了?何苦来民间大张旗鼓?”
“小小年纪懂什么?”姬谦正骂道,“蛮人血勇,体质和我们东陆人不同,可以忍受极长的战斗,力量也很惊人。尤其是选出来护卫少主的武士,不可以轻视。”
“那让弟弟去吧,试试大齐剑法的威力,”姬野淡淡的说,他知道这种事情都轮不到他,所以只是想着去找羽然。
“你练了那么久的毒龙势,难道没有一点为我姬家争光的念头么?”姬谦正怒道,“枉费我推荐你那一番口舌。”
姬野愣住了,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父亲:“怎么……我也可以去么?”
“你们两个都要去!”姬谦正道,“来,从今日起我日日教导你们武术,我们姬家扬眉吐气的日子不远了!”
姬昌夜雀跃着去房里取出了他的佩剑,姬野的虎牙枪则放在前厅镇邪。他翻身来到枪架前,四指如短刀一样扫过枪身,手腕一颤,长锋已经在手中。
出去的时候姬野和姬谦正擦肩而过,姬谦正竟听见姬野低声说:“谢谢父亲。”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苑子中,父子三人成三角而里,姬谦正的妻子也跟了出来在旁边观看。
“听着!”姬谦正取出了战剑,“我们和蛮族各出七名武士,胜者守擂,直到一方再也没有可以交战的武士。蛮族中据说有两个武士是名将之后,要千万小心。我们派出的武士有三个从太子东宫的伴读中选出,一个是息将军的侄儿,还有一个却是国主亲养的少年,深得国主器重。”
“那如果我们胜了,功劳不是都被他抢走了么?”昌夜急忙说。
“不错,我也估计到了,”姬谦正笑道,“可是我姬氏的武功不是光要你们和蛮族战平,你们必须想尽办法,不让国主亲养的那个少年武士上场!”
“不让他上场?”昌夜问道。
“简单,”姬野冷冷的说,“只要一直打败蛮族排在最后的那个武士,我们就赢了,什么国主亲养的武士,没有也一样!”
“说得好!”姬谦正难得的赞美长子,“除了息将军的侄儿第一个出场,第二的是野儿,第三的是昌夜,太子和国主选拔的武士排在后面。”
“三个人对七个怎么打得赢?”昌夜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知道息将军的侄儿武功怎么样,”姬野说,“不过等到我上场,我要把剩下的蛮人都打趴下。”
“这话虽然骄狂,但还算有点气概,”姬谦正勉励道,“息将军的侄儿是南淮城中有名的少年武士,我觉得至少可以击败两个蛮人,野儿你武功高于弟弟,至少也要击败三个。”
姬谦正扶着幼子的肩膀道:“剩下的两个人,昌夜一定要取胜,这样昌夜就是下唐少年武士中最后的胜者,副将的职位也就是昌夜的了。”
“可是毕竟是三对七,”姬氏主母忧心忡忡的说,“昌夜才十岁,怎么抵得过两个蛮人,何况姬野要是接不下三个对手,昌夜只怕危险。”
“呵呵,”姬谦正笑声朗朗,“我教出的武士,当然有自己的信心。我所以推荐野儿,就是太子和国主推荐的武士必然排在后面,如果没有野儿这样的枪术为昌夜突前,昌夜势必要面对四五个对手,那才是真的危险了。”
“姬野?”主母小心的看了姬野一眼,“靠得住么?”
此时夫妻两个人讨论着,却没有注意到姬野脸上难得显露出来的一点笑容渐渐的退去了,他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一腔报负的父亲。他锐烈的目光好像忽然黯淡了。
“野儿,”姬谦正察觉了姬野的神色,“你也不要懊丧,你保着昌夜夺取副将的官位,以后昌夜荣升,他自当推荐你接替他副将的位置。”
“弟弟升职了,我也就可以当副将了么?”姬野竟然点了点头,“好!”
姬谦正惊奇于长子此次竟然如此顺服,想来他也是被副将的官位打动了,不禁觉得欣慰。下唐少年武将不少,练武的孩子无不羡慕,姬野知道羡慕,那么也算是有一点出息了。
“来!今日练到日落,”姬谦正雄心勃勃的说。
姬野操枪走到了昌夜的对面,他低着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黑色的眼睛中那溃散的锋芒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更加的锐烈逼人。
八月十四,燮国立国后这一天被称为“洗儿节”,父母们给男孩沐浴,祈求他们有好的身体和战功。这个节日出自燮羽烈王的典故。
姬谦正和妻子早早的睡下,准备明日带儿子入校场比武,这些天两个儿子习武的热情极高,姬谦正更觉得姬氏复兴在即。昌夜也已经睡在于父母一墙之隔的卧房中。
离开他们稍远的厢房里,孤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下,姬野坐在自己的床上,凝视桌案上的虎牙枪。
幽静的深夜里,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站在虎牙枪背后的那个朦胧的影子。从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这个影子,姬野已经见过他无数次了。姬谦正少年时候也曾见过这个影子,那时候他被吓得惊叫起来。可是除了第一次的恐惧,后来姬野却已经很习惯深夜面对这个影子了。
“我知道你在那里,”姬野小声说,“明天我们一起去校场,我们一定要赢!”
那个影子似乎只是站在那里看枪。
“没什么人希望我能打赢他们,其实我能的,”姬野说,“我知道这里也只有你希望我打赢,你是我的武器,我们总是一起练枪,我和你一起去打蛮人。”
十二岁的少年看枪的目光却象一个用枪二十年的武士。
姬野从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了一枚铁青色的指套,上面有一只飞鹰。姬野缓缓的把那个指套套在了中指上,那个指套是姬谦正准备融掉的,可是指套连烧了十日都没有融化的趋势。姬野悄悄的取了出来,用一点灰锡投入了熔炉。姬谦正高兴的发现融化的灰锡后,急忙封了整个熔炉,抛弃在城外。他无法想象姬野竟是冒着灼热的炉火取了出来,而且郑重的藏在身边。
这个重要的时刻,戴上这枚指套给了姬野一种无法解释的振奋,似乎指套中某种神秘的力量悄悄流入了他身体里。
指套上的飞鹰点亮了姬野的目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一把抄起长枪,悄悄的闪出了屋子。
羽然似乎在夜里总是不睡的,因为她喜欢看星辰和月亮,而且这对于她相当重要。
今夜她看星空的时候,却惊喜的看见了姬野。于是不顾北斗的星光如水,羽然兴高采烈的拉住姬野准备和他出去看夜色。
“你爷爷在么?”姬野说,“我想见你爷爷。”
看着姬野郑重的神色,羽然少有的没有耍赖:“他不是我爷爷,不过我带你去见他吧。”
“谢谢。”
“以后别忘记陪我出去玩,画龙给我看,还有不准总是拿那张冷脸对着我……”
“羽然,你还是去看星星吧,”老者微笑,他端坐在台阶上,捧着一本颜色特别的书。
“你是叫姬野么?”老者说,“我听羽然说你明天就要去代表下唐国比武了。”
“是啊,”姬野对于老人居然知道他的事情非常诧异。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可惜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
“让普通的人听到武术的真髓是一种亵渎,北斗的奥秘只属于最坚强和勇敢的战士,他必须为了一个目标而战斗,”老人说,“你父亲的武术对于他的理想来说已经过于强大了,好在他没有滥用你们姬氏流传的武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不能教我呢?”
“十二岁的孩子说理想还太早了,”老人摇头,“枪术的奥秘我必须选择最合适的继承者,你总是这样无礼的直接要求别人教授枪术么?”
姬野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回头就走:“那我不求你。”
“倔强,”老人冷笑了一声。
可是最后一眼看姬野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姬野手指上的一点铁光吸引了。
“停下!”老人断喝,“你手指上的是什么?”
姬野有些慌张的捂住了自己的手:“是我们家的,你不要管。”
“我叫你父亲融了它的,”老人的声音咄咄逼人,“他那种人不配再保留天驱武士的指套。”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姬野反驳说,“我们家的东西,你凭什么管?”
“你自己要留下的?”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是你从父亲那里……偷的?”
“反正它是我的,”姬野被老者一眼洞穿,只好顽强的抵赖。
“为什么要偷它?”
“我……我喜欢。”
老者挑了挑眉毛:“喜欢?喜欢偷窃,还是喜欢指套?”
“谁喜欢偷东西啊?”
“那么你是喜欢那枚指套了,”看了姬野许久,老者的声音柔和下来,“孩子,你过来。”
姬野警惕着走到了老者的面前。
老者眯起的海篮色眼睛中含着一道锐光,和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就象看见了久违的朋友。一点火焰在他的眸子里燃烧,烧热了衰老之身的血。
“孩子,你是真的喜欢这枚指套么?”
姬野低下头去抚摩着指套上的鹰图,“嗯”了一声:“我老是想,原来戴它的人一定是一个很强很强的武士吧?父亲怕它,弟弟也不喜欢。可是如果一个人能把武术练得那么强,直到死以后很多年都有人害怕他,那么他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如果不是比别人受更多的伤,流血流得更多,谁也练不出最强的武术。我不怕流血,我也不怕受伤,可我明天一定要打赢。我戴它,就要象以前戴它的那个人一样!”
“决战前的夜里戴上天驱的指套,”老人幽幽的说,“很古老的习惯了。传说已经不再继续,很多年不曾听说有人喜欢它了,连天驱的传统都被遗忘。这些指套,都很寂寞了吧?”
老者抓起了身边银色的长枪:“孩子,你很象你的曾祖,而且越来越象了。”
“你愿意教我枪术了么?”姬野觉察到他和老者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共鸣。
“一个夜晚也许不足以使你领略顶峰的枪术,不过作为姬扬的曾孙,你至少应该看一次百年前屠杀巨龙的极烈之枪!”
“铁甲依然在!”
老者竟然对一个少年用了武士最正规的礼节。
“依然在!”
回忆起那日父亲和老者的对答,这五个字让姬野浑身的血为之奔涌。
老少在肃杀的气氛中彼此退开,同样制式的两柄长枪在冷月微风中同时发出一声清利的鸣响。
“落栅!”朝阳下悠长的呼喊。
完全用原木和铁箍组成的巨大闸门缓缓落下,要把大柳营和外界完全格开。
下唐国的兵制是各府分别养兵,战时由国主派遣将军领兵,所以练兵不勤,军威也不振作。即使是国主亲兵的“大柳营”中,战士依旧无精打采。如果不是蛮族青阳的少年武士今日和下唐少年在这里比武,大柳营就是完全敞开的。
一骑快马如飞一样从东边的道路而来,马上满头大汗的少年死死的勒住马匹,勉强的煞在了门口。
“让我进去!”少年大喊着,“我要和蛮族比武!”
“放肆!比武的武士已经进去了,什么人敢在大柳营前嚣张?”管闸门的战士也难得威风一次。
“让我进去!”姬野急躁的兜着马匹在闸门前转圈,“我就是要和蛮族比武的人。”
“没有见过那么狼狈的武士!”战士们冷笑。
姬野满身的衣衫湿透了,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确实没有一个氏族武士的风度。偏偏下唐又是胤朝旧习最浓的地域之一,普通氏族武士绝不会如此慌张。
“让我进去!”姬野再也想不起能说什么,只好放声喊了起来。
虽然十二岁,可是姬野的身材却象十四五岁的人,他喊声又响亮,战士们唯恐惊动了国主,急忙把长枪并成枪列,死死的挡住了姬野。
“等一等,”姬野的背后有人慢条斯理的说。
姬野回头,一匹黑色的骏马上,黑铠的将军端坐在那里,配黑鞘的重剑和黑色的披风,甚至马缰都是纯黑的。可特别的是,黑将军的脸色和双手却比姬野看见过的任何武将都白净,他本人也温和淡雅得象一个文臣。
“息将军,”战士们行礼说。
“你有一杆很好的枪,”息将军对姬野说,“也许你真的是来比武的武士,你叫什么名字?”
“姬野。”
息将军笑了。姬野的回答很没有礼貌,两个氏族武士相遇,尤其他又是名倾东陆的名将,姬野应该把姓氏家传和上辈的爵位一起报出来的,更不应该直挺挺的端坐在马背上回答。
“我知道了,你是姬谦正先生的长子吧?你的名字确实在名单上,”息将军的记忆很好,“国主亲自主持的比武,你怎么迟到了?”
“将军小心,”一个战士提醒,“也许他在说谎。”
“不会,”息将军微笑着摇手,“虎牙枪在手,当然是姬氏的后人。”
“我在练枪,所以来晚了,”姬野说,“就晚了一点点。”
“战机不等人,”息将军皱了皱眉头,“何况练枪应该趁早。”
姬野有点羞愧,可很快他就昂起头说:“反正只要你让我进去,我就能打败蛮人。”
“练了一夜枪?你还有体力么?”
“将来也许要打三天三夜的仗呢,练一夜枪算什么?”
“呵呵,”息将军大笑,“要是连杀三天三夜,夸父那样的身体也垮了,真是孩子话。”
姬野正发楞的时候,息将军挥了挥手:“开闸,放我和这位小英雄进去。”
“将军……”战士犹豫着。
息将军也不理睬战士的脸色,对姬野挥手说:“进去先换上衣甲,不要这个样子显得我们下唐穷困,连武士的衣甲都不整齐。”
姬野点了点头,也来不及道谢,纵马率先冲了进去。
息将军一点都不恼怒,一边放马缓缓的往里走,一边探手到手甲下抚摩着一枚铁青色的指套,微微的笑着自语:“很神气的小武士啊!”
擂台上下唐的第一个少年武士已经在迎战蛮族的第二个少年。
息将军随后进来,似乎也不关心自己侄儿的胜败,直接上台拜见下唐国主百里景洪。百里景洪极其依赖息将军,特别赐了他座位在旁边坐下。息将军对国主的态度似乎很敷衍,却饶有兴致的找了找锦帐后列阵的少年武士中的姬野。
姬野换上小一号的玄色皮革战衣,胸前挂着护心的铁虎头,正一头大汗的站在最先。看见息将军远远的看着他微笑,他使劲的点了点头。
“将军的侄儿果然勇猛,”百里景洪赞叹,“将军不如列下他的名字给太子府作为伴读,成年我一定要收录为大将。千万不能埋没英才。”
息将军微笑:“不必了。如果是英才,纵然想压制也压制不住他的光辉,谢谢国主的关心。”
他知道国主此次比武的目的也是为了折服三军,将自己亲自培养的那个少年武士授为副将,所以对国主允诺录用自己的侄儿,他只是敷衍一下而已。
“将军以为那个蛮族少年是否真的是青阳少主,怎么看起来很孱弱呢?”
息将军瞟了一眼,看见下首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捂着夹衣座在皮毛垫子上。那个少年脸色有些苍白,长得极其俊秀,一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整个人变得特别生动。擂台上的格斗似乎并不引起那个少年的兴趣,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周围,有时候又抬头去呆望天空。
“应该是了,首领的儿子身上自然有一种慵懒的气质。他对周围的陈设毫不关心,说明从小也是长在富贵中。他对比武没有兴趣,自然是见过更激烈的格斗。至于身体不好,可能是先天的。”
国主稍稍放心,又指点着站在队伍最后的少年武士说:“那是我命宫中武士培养的少年,和我们百里氏很有渊源。我认为他必然是一代名将之才,将军认为怎么样?”
息将军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快得难以察觉。国主这番话遮遮掩掩,不愿意告诉他那个少年武士的名字,也不让他看那个少年的出手,却非要他评议少年的资质。虽然显得很倚重,可是将军却多了一点疑问。百里景洪继承下唐后,从来不问军事而喜欢文学花鸟,现在忽然在三千粉黛的禁宫里养起了一个少年的武士,其中的隐秘绝对不小。
虽然这样,息将军还是认真的观察了那个脸色微青的少年。那个少年的身高接近于姬野,体格极其矫健,一张脸上冷静的模样连大人都要为之惊叹,已经有了名武士的风度,也有了名武士的傲气。
“面临大战,脸红的是血勇,脸白的是骨勇,脸青的则是气勇,”息将军笑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气勇,将来是可造之才。”
“那我就放心了,”百里景洪也笑了起来。
息将军目光扫过队伍前列的姬野,只看见姬野脸色半点变化也没有,唯有一双黑眸中目光渐渐凝聚。
“喝啊!”下唐第一个武士息辕挥舞起足重十七斤的重剑,用足最后的力量劈向了蛮族少年。
息辕的武术得到息将军息衍的亲自指点,所用的重剑也比普通少年用得要重四斤以上。他胜了第一个人以后体力已经衰退,可是第二个蛮族少年却是用的一双破盾的短锥枪,步伐极其灵活,不断的闪避息辕的攻击。息辕一发现自己的力量无法维持后,立刻下了决心用最快的剑势逼敌人用武器格挡,以他的重剑,如果一次击落敌人的短锥枪,那么就胜了。息辕也不过十三岁,大战中这样勇毅的气概已经极为惊人。
蛮族武士果然被息辕的快剑遏制,不得不举起短锥枪格挡。可是短锥比重剑轻了太多,他力量上不输给息辕,武器上却吃亏了。息辕大喊着发力,短锥枪“叮”的落地。
“好!”百里景洪正要称赞,却听见息衍在身边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凝神去看的时候,才明白那个蛮族少年右手的短锥枪被击落的同时,左手短锥枪已经刺穿了息辕的革盾。好在蛮族少年收住了力量,所以息辕并没有受伤。
“好,”息衍称赞道,“好快的手法,牺牲一手的兵器是双兵器的要诀之一,如果加长一手的锥枪也许更见效果。”
蛮族的少年胜利了本来非常傲气,可是听见息衍这么说,却立刻行礼致谢。
息辕扁了扁嘴,似乎有些失望,也只好收拾了武器走下擂台。与他擦肩而过,姬野大步的跨上擂台。
“下去!”擂台边的战士吼道,“国主没有宣召,你上来做什么?”
姬野猛吃了一惊。旁边观看的姬谦正脸色苍白,本来已经迟到的姬野竟然又忘记了面见国主的规矩,如果激怒了国主,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场官位之争又归流水了。
息衍笑了笑,对百里景洪说:“主上,行军领兵是劳苦的事情,主上雅致尊贵,不值得为此操心。不如让我为仲裁好了。”
百里景洪点头答允了。
“行军的道理,不光要掌握战机,而且动静要有致,所以才要有大将领军,不能随便动作,”息衍起身站在擂台边笑着说,“你如果早来这里一天,也不算是抓住了战机。”
“是,”姬野低声回答。
“不过比武,却要振奋勇气而上,勇气不能压制,”息衍说,“你现在勇气已经满了,上去比武吧。”
“是!”姬野大声回应,纵身跳上了擂台。
“你……”蛮族少年看见姬野的枪,不禁退了一步。
姬野盯着那个蛮族少年看了很久,忽然摇头说:“要不然你下去吧,你现在根本不能和我打了。”
蛮族少年恼怒起来:“为什么?”
“你为了克制重剑盾牌用了短锥枪,”姬野说,“可是我的枪有七尺七寸长,你的短锥枪和空手一样。除非你换了武器,否则我们打不公平。”
蛮族少年点了点头,可是又抓了抓脑袋。
“你就把自己的武器给他看吧,”座上的蛮族少主忽然说,“反正武器总是要给人看的,你又不能老是藏着武器的秘密。偶尔靠武器的秘密打赢,也不会永远赢下去。”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蛮族武士说:“好!”
蛮族武士按动了短锥枪上的机簧,原本两尺七寸长的左手短锥枪中忽然弹出了一根钢刺,锥枪凭借钢刺直接增加到五尺多长。息衍在旁边微微的笑,和他所说的一样,蛮族少年一手锥枪增长后会威力倍增。其实那个蛮族少年也早就发现了。
凝视着冰冷的钢刺,姬野忽然退了一步,缓缓的拉开了虎牙枪。
四指慢慢扫过枪身,姬野选择了最适合握手的位置。枪尖微微下沉,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在场的将军都看出了姬野枪势中的杀气。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姬野从温和的说话到杀气腾腾的出枪,这中间完全没有过渡。
蛮族武士却很习惯,因为在蛮族诸部,互相指正武术和格斗没有丝毫关系,一旦决定出手,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被姬野的枪势所震撼,他左手长锥突前,右手短锥护胸。本来他武器短于姬野,势必要先攻击抢占近身的位置。可是姬野枪上的虎目一闪,蛮族少年竟然不敢上前。
“放手!”
虎牙枪咆哮着刺出。多年军旅的将军们也只看见一道乌金色的痕迹,蛮族武士在一瞬间交叉武器,“铛”的一声格挡了姬野的枪。虽然双手被姬野的枪劲震得发麻,但是蛮族少年确实血性极强,用短锥压住虎牙枪,长锥闪电一样缘着枪杆削向姬野的手。
“两锥也不行!”
姬野大喝着震动枪杆,暴烈的圈劲从枪杆上激发出去,蛮族少年根本没有想到姬野的力量那样惊人,只是一失神,双锥一起被震飞十余丈外。震动着斜插在百里景洪面前。
姬野退一步收枪,左手立掌劈在自己右腕上。他第一次和蛮族武士格斗,本来准备第一枪震落对方的武器,可是尊敬那个蛮族少年的勇猛,不知不觉的摆出了这个礼节。
在场的人中,只有两个人可能能看懂这个手势。姬谦正在姬野的正背后,根本没有看清。只有息衍被这个礼节震动,他一向平静的眼神中,忽然有了一缕锐气。
“你比我强,”蛮族少年愣了很久老实的承认,“要是早知道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你的枪,我干脆连武器也不必亮了。”
“你不亮武器,我不会和你打的,”姬野说。
“为什么?”
“没意思,”姬野很简单的说着自己的理由。
座上的蛮族少主忽然笑了起来,似乎笑得很高兴。蛮族的少年武士想了一下,竟然也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周围无人敢喝采,因为国主百里景洪满脸苍白的看着面前震动不休的长锥,一群武士飞快的簇拥过来护驾。而姬野还愣着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因为那长锥虽然逼近,却还离国主有丈余远。他根本不曾想过,国主身边丈余内,根本就不能允许武器出现,何况天降的利锥?
“无事,”息衍摆手道,“下一个。”
姬野继杀败了第一个蛮族少年后,勇气更盛。他天生耐力和回气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此时对付后三个蛮族少年体力依然可以支持。后两个蛮族少年的体力虽然充沛,可是武技尚不如那个用双锥的少年。姬野最多不过出枪十六势,就把对手击得体力尽退。两件武器照例是高高飞上天空,那个青面的下唐少年已经奋身在百里景洪面前阻挡,那两件武器也没有巧得再落到百里景洪周围一丈内。可是百里景洪的神色依旧惊慌,他当了十几年太平君主,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
姬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惊吓了国主。他第一次遇见真正可以和自己对抗的人,以前自己在枪术中领会的东西全部被打散了又再次组合,老者展示的那种极烈之枪开始在姬野的脑海中成型。这些勇武的蛮族少年让姬野狂喜,他一生中从未有发现世界上有如此多和他相似的人。不断模仿这些蛮族武士的武技,复杂的攻击和防御渐渐的汇集到他的枪术中。最终的目的却是凝结为唯一的一枪。
息衍在擂台边不禁动容:“每一枪都不一样……他的每一枪都在变化……变得越来越巧妙了。”
名震九州的下唐第一名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姬野说自己一定会赢的时候,息衍只是喜欢他的直率和勇气,现在息衍发现姬野并没有说大话。而且姬野对枪术的领悟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姬野就象一个从来没有和人对枪的人,第一次在别人的武技中开发出了宝藏。可是如果姬野真的不曾和杰出的武士对抗,他的枪术又怎么会比一个成人更强?
“可怕的孩子啊,是继承者么?”息衍在手甲下抚摩铁青的指套。
“来!”
“你要小心了,”座上的蛮族少主忽然出声提醒道,“铁叶的刀是他们都比不过的。”
“你的枪很好,”上台的少年竟然高出了姬野一个头。蛮族的身高通常要稍微矮于东陆的人,可是这个少年竟然可以比高大的姬野更高。铁叶手中雪亮的战刀反映日光,随着他手腕一振,他面对的一队战士虽然在台下都不由去遮挡眼睛。
姬野心里第一次掠过寒意,铁叶手里的刀非同寻常,能拥有这柄刀的不会是普通的武士。他完全是自然的开始了防御。
“我的刀也很好!”和东陆人的谦虚不同,铁叶直接了当的开始赞美自己的战刀。
“它是我爹仿制古月中最成功的一柄,”铁叶昂然道,“我们比一比。”
“来!”姬野一振虎牙枪,枪身架在自己左臂上缓缓拉开。同时,他悄悄调整着呼吸,连败四人后,即使再强的身体也开始疲惫。姬野咬了咬牙,把手臂的酸痛压了下去,又深深的吸气来充满发闷的胸口。
“如果你体力不行了,我们就不要比,”铁叶觉察了姬野沉重的呼吸声,“你的枪术好,我不想伤你。”
“如果我不行了,就是我弟弟接替我了,”姬野的嘴角拉出一丝倔强的微笑,“所以我是不会不行的!”
台下的姬谦正没有料到长子如此遵从自己的意愿,竟是呆了一阵。他已经看出了铁叶的武术确实不是昌夜可以抵抗的,唯一的希望只是姬野能够消磨铁叶的力量,昌夜才会有机会。
“想把机会留给你弟弟么?”铁叶不屑的看着脸色苍白的昌夜,“凭哥哥打败敌人算什么英雄?你们东陆人总是耍这种把戏么?”
蛮族向来不屑于东陆军队的诡计,铁叶也是如此。可是出乎他的预料,姬野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叫你看看我们东陆也有出色的武士!”
乌金色的光芒倏忽闪灭,铁叶银一样的刀在刹那间斩在枪口荡开了长枪。双方都被对方猛烈的力量震击,在成人这或许还不算很惊人,可对于两个少年,这种力量的拼搏已经足以隔着武器震伤他们的胳膊。没有任何的退缩,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开始了下一轮攻击。完全没有防御,以攻对攻的勇烈让太子东宫选拔的武士们胆战心惊。从没有见过蛮族战士的少年武士们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勇烈的战法,他们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头念头,就是姬野一定要顶住。只有那种同样勇烈的枪术可以抵抗蛮族的凶悍,少年武士们的心情就象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弟弟。
“我们东陆也有出色的武士?”看着畏缩的少年们,息衍轻声叹息道,“只是也有而已……东陆出色的武士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五十七次对击。
势均力敌的双方唯有以力量对抗,姬野毒龙势中所有猛烈的枪术都被铁叶的战刀克制着。因为铁叶攻击的刀法丝毫不慢于姬野的枪,如果双方真的把攻击进行到最后,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甚至对穿胸膛而死。少年的搏杀已经近乎残酷,只是他们两人还在克制自己的杀意。
“翻山斩!”
铁叶终于动用自己最强的杀手,他冒着姬野迅捷的枪势,闪到了姬野身边三尺内。在姬野的长枪走空的刹那,他获得了一个完整的进击机会。
战刀被铁叶翻身的腰劲带动,画出一个径长三尺的闪亮的圆,铁叶已经算准了姬野唯有用还在手中的枪尾去格挡,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在一刀中砍断虎牙枪的枪尾。这一刀下必然直接砍伤姬野的腰,可是争斗到了这个地步,稍有犹豫受伤的就是自己。
蛮族少年的凶猛让人畏惧,下了狠心的铁叶毫不留情。
姬野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可是确实已经晚了,从来没有和杰出武士对敌的姬野没有想到这种凝聚了几代人战斗经验的杀手。枪锋已经撤不回来了,枪尾的木柄阻挡得住铁叶的刀么?
姬野扑了上去,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时候他根本放弃了抵挡贴身扑了上去。铁叶的刀如愿的斩中了姬野的腰,鲜血飞溅的刹那,人们听见了一声暴响。
“啊!”东宫太子吓得捂住了眼睛,百里景洪也惊惶不安。人们没有想到仅仅少年的争斗就可以激烈到鲜血飞溅的地步。
两双眼睛相隔只有一寸,胸口互相贴紧的姬野和铁叶无声的对看一眼。他们忽然一起抛弃了武器推击在对方的胸口,贴身的时候,手臂是最便利的武器。
被同时推开的姬野和铁叶一起半跪在地上,鲜血从姬野的腰间汩汩而下,他们还在静静的对视。
“翻山斩么?”姬野说,“我记住了。”
“你那一招叫什么?”
“霸王鞭石。”
铁叶站起身来,一个趔趄栽下了擂台。蛮族其他的少年武士扶起他的时候,才发现铁叶胸口的护心的铁镜已经崩碎成了两片。铁叶勉强支撑起身体,嘴角挂起了血丝。
“我还能打!”铁叶说,“不过你赢了,我不如你。”
就在姬野扑进铁叶的时候,他的枪尾如一条铁鞭一样鞭击在铁叶的胸镜上。在极短的距离下,他使用了需要极大空间的鞭击招数,而因为互相贴近,铁叶的刀刃末端才砍击在姬野的腰上。末端在旋转中最慢,而且也是刀身最钝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打过前三个人,我不会受伤,”姬野拼尽全力站了起来。
“东陆也有好武士,”铁叶说,“我认输。”
息衍的掌心有汗,他的掌心很多年不曾有汗了。
姬野点了点头,扑倒在擂台上。
“下唐再胜一场,”息衍犹豫着。他不知道是否应该让昌夜上场,虽然已经没有力量起身,可以息衍在姬野的眼睛里看见了强烈的斗志。那种强烈得固执的斗志分明在阻止他让昌夜上场。
蛮族最后一个武士铁颜已经上了场,他的身高竟不在铁叶之下,一身漆黑嵌金边的骑兵铁甲,胸前和铁叶一样悬挂着通明的护心铁镜。蛮族武士中,配钢镜的镜武士已经是相当荣耀的高阶武士,蛮族的七个少年中,有五个都是铜盔武士,只有铁氏的一对兄弟被青阳主授予镜武士的地位,是少年中最杰出的精英了。铁叶的实力已经和姬野相差不远,铁颜却是更胜于弟弟的少年勇士。
铁颜威武的站在姬野前方。虽然极想击败姬野挽回蛮族的颜面,可是看见倒地喘息的姬野,铁颜还是不愿意出手。
“昌夜,”姬谦正不知道息衍在犹豫什么,急忙拍了拍幼子。
“昌夜上场吧,只剩一个了,打赢了副将的职位非你莫属,”姬谦正鼓励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不要上来!”姬野忽然站了起来,他摇摇欲坠的站在自己的一滩血里,姬谦正又一次看见了他最讨厌的眼神,那种倔强到死都不会认输的眼神。
“你不要上来!”姬野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我打败的他们,我说过我能打赢他们所有人的!”
“野儿你疯了么?”已经送昌夜走到擂台下的姬谦正压低声音喝道。
“副将谁都能当,”姬野咬着自己的嘴唇说,“弟弟能,我也能!谁武功好,谁敢打仗,谁就当将军!”
“亲兄弟,你想和弟弟抢么?”
“该他得的,我抢不走的,我打不赢,副将才是他的。”
“想……想不到我们姬家竟出了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孽子!”姬谦正再也挂不住颜面。
看着父亲的眼神,听着他的呵斥,又看着他急切的把弟弟往擂台上推,姬野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得很静。他凝视着姬谦正,慢慢的退后,一步步越退越远。这是姬谦正第一次看见儿子的黑眼睛那么静,很陌生的眼神。
“我们东陆的武士,绝不是只会耍诡计的人,”姬野退到了擂台中央,猛的回头看铁颜。
“我要打败你们,”姬野指着所有的蛮族武士,“打败你们所有人。”
十二岁的孩子在擂台上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我一个人打败你们所有人!”
“退后,”息衍对姬谦正挥了挥手,“最后一场,下唐姬野对青阳部铁颜。”
一种特别的感觉让息衍也说错了话,他说的似乎只是自己的希望而不是事实。他希望姬野胜利,除非姬野胜利,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息衍觉得姬野应该胜利,就象他自己幼年听到的那些古老传说中所说,勇者必将胜利。虽然多年的军旅让息衍也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可是心底,他还是想着那些英雄的古老传说。
“你真的还有力气么?”铁颜操起沉重的阔刃铜剑。
“反正,我是一定要赢的!”姬野微微垂下了眼帘。
疲惫和失血已经让他产生了眩晕,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铁颜的剑。这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伤到这样的地步。
“试一试,”姬野抚摩着衣服下的指套,“我们,试一试!”
“枪之为道,在于长锋,”月光下,老者和姬野围绕一个无形的圆缓缓转动,正而逆,逆而正。
“所有武器都有一个圈子,剑有剑圈,枪也有枪圆,以武器的长度为径,敌人为中心,就是一个圆。敌人的反击范围,又是一个圆。你攻击后格挡的范围,还是一个圆。很多的圆在一场战斗中存在,每一个都关乎你的胜败。”
“可是怎么能计算到所有的圆呢?”
“那是变化之枪的内涵,”老者说,“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但是世间有一种枪术,称为极烈之枪。”
“极烈之枪?”
“所谓极烈之枪,是超越诸圆的破圆之枪!”
老者的枪指向了姬野的眉心:“当你的枪极烈极快,那时候,你会觉得时间甚至都停顿下来,你的枪会突破以上所有这些圆,在一刺之内结束战斗。时间停止的时候,世界上没有圆,只有一条线,那就是你的枪!”
姬野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枪尖,周围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中模糊,只有枪尖。
“枪尖是一个点,用它画一条直线。”
姬野瞄准了两丈外的铁颜。
“把所有精神贯注在枪尖的时候,你的身体自然会调整到最合适的出枪位置。”
身体细微的变化连姬野自己都无法觉察,手腕、手肘、腰和褪,全身开始逼近那个最完美的出枪姿势。
“要知道你为什么而出枪,然后吼叫,龙虎的吼声让时间停止。”
一线乌金色的光芒离开了姬野的掌心,虎牙在姬野手中突破了他自己速度的极限。长锋在前,姬野和他的枪一起化作了锐利的长牙。吼声和虎牙的风啸声一起激扬,先代的屠龙枪术里蕴藏着微微的血腥,也一样被姬野重现了。
铁颜在枪前面如死灰。
剑落,枪擦着飞血扎入擂台,姬野倒在了铁颜的脚下。
“屠龙之枪,”息衍在那尚显得稚嫩的一枪中看见了传说,“原来这种枪术不是虚幻的。”
虽然尚无法和十年后在鹰旗下一手推出一条毒龙的“封断一枪”相比,可是姬野在这一击中完美的实现了他所能做的最强攻击。剧烈的一击完全抽走了他的力量,在最后一刻,他的枪还是歪了下去,错过了铁颜的胸膛。如果那一枪成功,铁颜至少也是重伤不起,被枪势震撼的铁颜根本忘记了攻击防御。
全场都静了下来,即使不通武术的文臣也可以体会这一枪的威力。八岁的太子百里煜在片刻的安静后被吼声吓得放声大哭。姬谦正终于明白儿子的枪术已经不是他可以想象的。
惊醒的铁颜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反击机会。好在姬野还筋疲力尽的趴在铁颜脚下,他的背心完全暴露在铁颜面前。多年的格斗经验使得铁颜不加思索的举起了铜剑,宽足四寸的剑巨斧一样斩向了姬野的背心。
“喝啊!”姬野的喊声。
“叮!”铁颜的剑落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的姬野一把抱住了铁颜的腿把他搬倒在擂台上,失去重心的铁颜被自己沉重的铠甲拖累,狠狠砸在地面上的同时也丢掉了手中的铜剑。
然后这对一齐失去的武器的少年武士和街头所有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样开始了顽强的搏斗。姬野率先一拳打在铁颜的鼻子上,铁颜闪开后一把抓向了姬野的耳朵。巧妙的一抓却因为铠甲太笨重而缺乏速度,身穿皮革轻甲的姬野抓住机会劈头盖脸的乱拳打在铁颜脑袋上。姬野没有了武器,铁颜的头上又笼着青铜重盔,所以姬野的攻击并没有起什么大作用。
“看我的!”铁颜使劲弯下腰去抱姬野的腿准备把他压在身下。
“不看!”姬野拼了仅剩的一点力量,在铁颜弯腰的时候一个虎跳趴在了他背上。
铁颜虽然高大,姬野的重量也绝不会轻,于是局面立刻转变成姬野压在铁颜的背上。不过虽然如此,姬野的拳头还是无法透过厚厚的铠甲震动铁颜一分一毫,他的拳头早已软弱无力了。不过比姬野更悲惨的却是根本不担心受伤的铁颜,他趴在地上使劲拍打着周围的地面,可是那身曾让他引以为豪的骑兵重铠注定了他是根本不可能爬起来的。
下唐的君臣和蛮族的少主一样大眼瞪小眼的欣赏着两国未来的武士精英和抢糖吃的孩子一样扭打着滚来滚去。连息衍也不知道此时什么表情更加适合这个场合了。
只有搏斗中的少年们知道那种痛苦,每一拳击出的疲惫和被击中的痛楚。
“算战平如何?”息衍亲自上台拉开了扭打的少年们。
姬野喘着粗气,咬咬嘴唇没有回答。虽然不甘愿,可是他也确实没有任何取胜的力量了。
“战平?”铁颜有些疑问,在蛮族很少有战平的例子。
“你再从原先被击败的武士中推举一人,下唐从剩下的武士中再上一人,你和姬野都不必再战了,”息衍解释。
铁颜瞟了姬野一眼,又瞟了一眼擂台边跃跃欲试的姬昌夜,低下头去想了很久。
“算我输了,”铁颜终于说,“我们青阳部的武士被他打败了六个,如果不是他最后没力气了,那枪过来我就受伤了。”
不屑的瞟了昌夜和太子东宫的三个少年一眼,铁颜撇了撇嘴:“我们青阳武士,输也不和胆小鬼打,没意思!”
铁颜转身走下了擂台,丝毫也不拖泥带水。座上的蛮族少主点了点头,对铁颜的擅自决定也并没有不满。蛮族重武勇,承认失败也被看作勇气。
“下唐国胜,”息衍缓缓道。
一片安静。
下唐国风气自由,礼仪却依照古制,繁琐严谨。官员和周围的战士们都等待着国主百里景洪首先喝彩,而百里景洪却皱了眉头,也不看姬野,缓缓把视线移到了别处。息衍在擂台边,回头看了国主的神情,长眉微微一挑,又去看国主亲养的少年武士。那个少年原本已经是一脸的冰霜,而现在更生出了怒意,淡青的脸色下隐隐透出了血色。
息衍微微摇头,最后去看姬野。
姬野努力拾起了枪,笔直的站在擂台正中。他并非急于取回武器,而是没有虎牙枪的支撑,他已经站不稳了。铁叶的一刀并不轻,血一直在流,姬野使劲按住自己的腰,否则那些鲜血已经渗透了他半边的战衣。他的体力早已经无法支持,那股一直撑住他的悍勇也在随着血缓缓流逝。姬野感到眩晕,疼痛渐渐不明显了。麻木的感觉笼罩了他,好像浑身被缠在重重的锦缎中,有一种周身被抽空的疲惫。
恍惚间又回到了他的幼年,弱小无依,而背后有人轻轻抱着他。那种静馨遥远的温暖。
“妈妈……”姬野低声说着,只是昏迷中的呓语。
全场只有在擂台边的息衍听见了,息衍凝视姬野的眼睛。在少年武士黑色的瞳子里,息衍看见了属于一个孩子的眼神——只是个孩子。似乎是命运给了息衍一扇窗口去看见姬野内心深处,只是一瞬间,可是这个瞬间的凝视却似乎注定了息衍日后的命运。
谁也不曾注意,凝视姬野的时候,息衍的眼角微微跳了,好像是一种含着痛苦的抽搐。
这是胤朝喜帝九年七月,当姬野呼唤他的母亲的时候,这个二十年后被追封为光仪太后的女人已经死了。
姬野只是等一声喝采,等一声喝彩来承认他的胜利。可是过了许久他只听见一片衣衫抖动的声音,姬野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他努力睁眼去看,下唐国主百里景洪竟然已经挥了挥手向蛮族使节示意,准备离开了。
蛮族使节吕饮豹贵为青阳部三位“都仪”之一,对比武结果极其不满,以为下唐本就准备以比武打压青阳部的国威。可是他讪笑了几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随百里景洪起身。
“君上……副将尚未受封……”长史在百里景洪背后提醒。
“粗野放肆,不堪造就,”百里景洪低声喝道,“不必再提了。”
百里景洪从小喜欢诗文而讨厌武功,下唐的柔靡风气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刚才被姬野挑飞的锥枪惊吓,后来又看见姬野得胜而不知行跪礼,心里已经有了怒气。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副将的位置他本来确实是准备授予自己亲养的少年武士,可是姬野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虽然一直温雅宽忍,可是心情烦躁之下,百里景洪也有些举止失常。
“传令禁军,君上回宫!”长史也不便再劝,只得喝令下臣。
所有人都涌向百里景洪和吕饮豹身后,包括那些战败的少年武士们。周围拱卫的大柳营战士飞步撤离擂台边,迅速化成整齐的队列,夹道保护国主和贵宾。姬野默默的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他,甚至包括他的父亲和弟弟。姬谦正在这种的大场面下失尽了面子,羞怒之下根本不准备再管长子,拉着姬昌夜的手追随在百里景洪的队伍后,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本来战胜的少年现在却象一个傻子般被丢在擂台上,好像瞬息间就再也无人记得他。姬野的心里一片冰凉,唯有血性中重新激发的悍勇让他依然站在擂台中央。姬野把虎牙插进了擂台的地面中,一双黑而锐利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所有离他而去的人。
一片循规蹈矩的脚步声中,忽然有轻轻的掌声。姬野抬头看向掌声的方向,竟然是那个还未离开的青阳少主。虽然听起来虚弱,可是那个少主的掌声却很稳。明朗俊秀的少主隔了重重人群看着姬野,两双眼睛在人群开合的间隙中对视了一下。
远处吕饮豹没有发现少主吕归尘,回头猛的看了一眼吕归尘身边的从人。
“少主,我们还是赶快跟上去吧,”从人有些紧张,不停的催促吕归尘。
吕归尘也被吕饮豹的目光惊了一下,吕饮豹是他叔叔,青阳三大都仪之一,即使他贵为少主,也不敢违逆。吕归尘摸了摸袖中的长匕首“青鲨”,那是一柄名刃,他本来准备送给姬野作为礼物的。在蛮族,一个当众击败所有敌手的武士却没有获得奖励是不可想象的,既然百里景洪不愿意赏赐,吕归尘并不在意用自己最喜爱的武器作为奖品。从很小的时候吕归尘就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不愿去伤害别人的心,尤其是武士高傲的心。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身边的从人几乎是不由分说的拉着他追上了队伍。天生体弱的吕归尘并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这就是乱世君王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们都在重重权力的压制下。未来的羽烈王和昭武公只是相隔相望,不曾互相说一句话。
周围都空了,百里景洪的仪仗也出了大柳营,只剩姬野一个人站在擂台上。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接近,黑铠黑袍的将军微微笑着拍了拍姬野的肩膀:“我是武殿都指挥息衍,虽然我无权授你副将的职位,不过如果你有投身军旅的雄心,有空来找我吧。”
“息衍!”姬野被这个名字惊呆了。
“我们在营门口遇见的,不会忘记了吧?”息衍一边笑一边走了。
“好枪!”息衍在远处猛的回头,“小武士,我喜欢你的枪术!”
昂然出了大柳营,国主百里景洪的车驾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屏退了一众卫士,似乎在特意等待息衍。
息衍走到百里景洪的大辇下行礼,然后登上大辇坐在百里景洪的下首,蛮族使节吕饮豹却不在了。百里景洪不喜欢乘马坐车,所以制造了这张六十四人肩扛的大辇,平稳华贵,也只有下唐身份极其贵重的几个臣子才有幸随驾,息衍就是其中之一。
“息将军独自留下,莫非和那个获胜的武士说话么?”百里景洪不擅武功,观察却很敏锐。
“是,”息衍面带微笑,毫无隐瞒。
“将军秉性素来高傲,能入将军青眼的人寥若晨星,今天对那个武士却似乎很赏识啊。能得到息将军的欣赏,他在我们下唐也足以树立名声了,”百里景洪微有不悦的神色。
“英才难得,任谁也压不住他的光辉,臣下的赏识不过是为他锦上添花而已。”
“那先不谈,”百里景洪转了题目,“我带在身边的武士幽隐已经十三岁,虽然一直在太子府练习武技,可是最近他说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老师。我想让他追随将军,跟将军做一名武殿青缨卫,不知道将军的意思。”
息衍沉吟了片刻。他是武殿都指挥,武殿青缨卫并非高官,却应该是武殿都指挥的副手。百里景洪无疑是希望息衍收那个少年武士幽隐为学生。
“君上,恐怕臣无能为力了。臣已经让那个获胜的武士姬野到臣的身边处理一些杂务,臣固然可以教导幽隐,不过单独指导起来,臣却没有时间。”
“嗯?难道幽隐的资质不足以令将军满意?反而是那个姬野更有天赋?将军不是也称赞过幽隐颇有气勇么?”
“我没有说完,”息衍淡淡回应,“面临大战,脸红是血勇,脸白是骨勇,脸青是气勇……不过都还不算真正的勇敢。”
“那姬野又如何?”百里景洪喝问。
“面色不变,拔剑生死,”息衍微笑,“当然是神勇!”
百里景洪哑然,片刻,长叹一声,挥手令大辇前行。
夜已经深了。下唐是唯一地处扬州的诸侯国,繁华热闹,人们睡得很晚。白天下唐少年武士大胜青阳部的消息已经在整个南淮城传开,将近深夜,酒楼和民居中还有人传说着下唐少年那一枪惊退蛮族武士的神勇。可是说到那个少年武士的名字,人人却都茫然,下唐贴出的文榜中甚至没有提到胜者的名字。仅有的消息还是大柳营战士传出去的。
与此同时,姬氏的庭院中,姬家的家主恼怒的挥手喝令仆人:“关门,锁了前门。他不回来就不用管他,随便他去哪里!”
包裹了黄铜的大门被紧紧的合上。姬家在南淮的近郊,门外一片开阔的空地,大门把内外彻底隔了开来,门前只剩下一片空旷。关门许久之后,才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默默的走到带有姬氏家徽的灯笼下。他在大门下站了很久,轻轻的按了按大门。门确实锁得很紧,他推不动。手扫过敲门用的铜铃,他却没有拉动它。
转了身,那个人低头一步一步走远了,拖着和他身材略有些不相称的长长的枪杆。门前的灯笼照着他远去的背影,背影有点可笑。
紫梁街,南淮最繁华的地段,商业之繁华在扬州也是屈指可数。
街对面“风应阁”的灯火彻夜不息,却照不到街边幽深的巷子。只有豪富人家的车马经过街上,马车周围的灯火才能短暂的照进巷子中。小巷子中住的却都是贫民,早早都安睡了,只有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任凭过去的灯火照亮他的脸。
“下唐也算扬眉吐气……”外面车马上的人似乎还在说着。
话声随风散了,夏夜的风并不冷,可是吹得很孤单。漫无目的的扫过整条小巷,也吹在巷子里姬野的身上,他一动不动。
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他,象一只狡猾的小猫。明艳照人的小女孩狡黠的笑着,一把扑上去抱住姬野,使劲蒙住他的眼睛:“猜我是谁,猜我是谁。”
羽然经常和姬野玩这种游戏,开始姬野总是很老实的说:“羽然。”除了羽然也没有别人会和他玩。
后来姬野开始不耐烦,就说摔开她的手说:“不要闹了。”于是羽然就很不高兴。
再后来姬野为了让羽然开心,就会瞎猜一点东西,比如说:“是一头小猪吧?”于是羽然咯咯的笑,姬野也很高兴。
可是这一次姬野没有回答,羽然惊讶的收回手,手上竟然有点湿。
姬野回过头来看她,羽然扁扁嘴,捏着自己的脸对他比了一个很可爱的小鬼脸:“你在哭么?不害羞啊?你不是武士么?”
“风吹到我眼睛里了,”姬野使劲用手揉了揉眼睛,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哪里都找不到……”
羽然这么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在她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找不到姬野当然就会去四周找他,因为姬野是她的朋友,她看见姬野会开心,也就是如此而已。她也已经知道了姬野比武的事情,甚至姬谦正喝令仆人们锁上大门的时候,她也正在姬家围墙上的一个角落里坐着。可是坐了很久,始终看不见姬野回家,于是她有些担心,就四周转着熟悉的地方去找姬野。
“你来找我么?”姬野呆呆的看着她。原来世界上毕竟还有一个人会在深夜里寻找他,担心他迷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然后羽然看见眼泪忽然又从姬野的眼睛里滚了下来。羽然也认识姬野很久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种表情会出现在姬野的脸上。一直显得冷酷的脸上,表情是那么的滑稽,姬野这个样子显得很傻,虽然看得出他想忍,可是眼泪还是糊满了他的脸。
那样傻的姬野却没能让羽然笑出来,只有隐隐的难过抓住了她的心。小女孩急忙拉住姬野的手。
姬野使劲的擦着自己的脸,扁着嘴说:“呜……风又吹到我眼睛里了……”
长长的夜路,羽然扯着姬野在走。姬野已经不哭了,可是被羽然看见自己那个样子,所以他一直低着头不好意思和羽然说话。羽然无可奈何的拉着这个大个子呆宝,想带他回自己家里睡觉。
这个情景正好被南淮街头的一个流浪画师绘了下来,本来题名为“南淮夜路图”,后来被燮羽烈王收在太清阁上。大燮朝神武二年,息国君主入汴梁向燮王请降的时候看见了这幅画像。他并不知道画中的人到底是谁,只是跟随在姬野的背后恭谨的赞美说:“画中少年憨态可掬,真是妙笔。”燮王脸色红白变化数次,终不做答。后来这幅画才被卷起来收在内廷里,常人再也没有机会看见,据史官说燮王倒是还经常拿出来赏玩——
九州缥缈录虎牙(完)
夕阳,菊花,春天的风。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玉樨下,身披紫袍的老者死死扯着皇帝的衣袖,伏地叩首。
皇帝披着濯银的重甲,胸甲上纹着金黄色的流云火焰,火焰围绕着一朵燃烧的蔷薇。这是胤朝皇族白氏的家徽,一千三百年前,白氏开国皇帝白胤就是高举火焰蔷薇的大旗一统东陆,造就了九州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人类帝国。也是从那时开始,燃烧的蔷薇象征胤皇朝的威武与力量,白氏以此为家徽,期望当年那个战神般的“蔷薇皇帝”的灵魂依旧守护自己的子孙,给白氏皇朝永无断绝的力量和繁荣。
年轻的皇帝丝毫没有怜悯臣子的老迈,一把抓起老臣的紫袍,硬把他扔到了一边去。一转身,皇帝再次伸手去抓面前书案上的剑——帝剑“承影”,相传是当年蔷薇皇帝白胤的佩剑。
“陛下!”老臣不顾一切的扑上来,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腿。
“彭千蠡!”皇帝忍不住怒吼,“莫以为你是先皇的旧臣我就不敢杀你!我大胤朝的江山就败在你们这些缩头畏尾的臣子身上!今天你若不退,我就先用你的人头祭剑!”
“陛下!”
皇帝在盛怒之下,竟然真的一手抓起了承影剑。剑鞘上的红色丝绳被他的力量强行扯断,古剑出鞘的刹那,一片若有若无的光华流逸。相隔一千三百年,承影剑依旧如发铏的那一刻。同时,胤喜帝白烨也破了白氏整整一千三百年的禁咒。帝剑“承影”虽然是白氏奉为神物的兵器,可同时它也是传说中的“乱世之剑”,不到祸乱的时候,承影断然不该出鞘。
封印的红绳终于又被扯断了……白氏的一千三百年繁华后,终于还是逃不过乱世的劫数么?
“唰”的一声,剑破风而下,直落到老臣的脖子上。皇帝急怒攻心,手上控制不住,承影剑竟真的劈入老臣肩头一寸。猩红色在近乎透明的剑上滑动,一时间君臣二人都静了下来。皇帝的手一颤,竟是看见老臣早已盲了的双眼中,有两行老泪滚滚而下。
良久,皇帝长叹:“彭千蠡,当初你和先帝北征蛮族,为羽箭射瞎双眼,尚能拔箭力战,为何我今天要重整我白氏威名,你竟然畏缩如此……”
“难道我白氏真的没有忠臣了么?”说到这里,皇帝心中的隐疾大作,近乎疯狂的怒火在他清澈的眼睛里燃烧起来。对老臣的怜悯被这股怒火彻底冲散,皇帝收回宝剑,一脚踢翻了彭千蠡,扬眉走下金殿。
宫女和内侍们早就躲在帷幕后,这时候才敢伸头看看。寂静的金殿上,三朝的老臣,胤朝当年的“龙壁将军”彭千蠡仿佛傻了一样,任肩上血流如注,只是抬起一对瞽目,茫然的坐在地下。
“今日誓要斩杀逆臣,重振我大胤国祚!”皇帝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今日舍身杀敌者,人人封侯!有斩杀嬴无翳者,代代封王,千秋不绝!”
“喝……”数百人的回应声虽然不小,在诺大的胤朝禁宫中却欠了些雄壮。
一阵车声马蹄,似乎是皇帝的车仗已经冲出了正阳门。金殿里的彭千蠡这才摇摇晃晃,摸索着趴了起来。一个人弯着腰走到玉樨下,默默的整了整自己紫色的朝服。远处的宫女和内侍畏惧他的古板,都不敢靠近,只是互相比着眼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先帝英灵,”彭千蠡竟是对着北方太庙的方向跪下了,“臣外不能克制诸侯,内不能守护君王,愧对先帝重托。残身无用,死无可恕,唯有以此谢先帝。”
“嬴无翳!乱国逆贼,早生三十年阵前遇我,当千刀劈你,叫你碎尸万段!”彭千蠡在这声怒吼中扬身而起,腰间佩剑切入了他自己的喉咙。
热血扬出三尺高的血雾,昔日名将倒在金銮殿鲜红的地毯上,以他的残身尽了对胤帝国的忠诚。
彭千蠡的话嬴无翳可能永远都不曾知道。
如果嬴无翳早生三十年,正值彭千蠡和帝国破军之将齐名,那么阵前相遇,也许彭千蠡真的有机会手刃乱臣,圆他忠君爱国的大梦。可惜嬴无翳站在大胤朝的殿堂上的时候,彭千蠡已经风烛残年。所以彭千蠡死前怒吼的,始终只是一个荒唐的梦想。
时间不停的流淌,历史已经不是彭千蠡的时代。
白胤分封嬴氏祖先于离国的时候,当然不可能想到嬴无翳的出世。
嬴无翳谨小慎微的父亲可能是违逆了星辰的运转,这才生下嬴无翳这样的儿子。嬴无翳少负勇名,性情冷峻。十五岁的时候离侯辞世,留下遗诏令嬴无翳的长兄继承爵位。长兄无才,畏惧兄弟不服,所以当即整顿军马威逼诸位公子,要把兄弟全部收入内宫监管。
也许这个短命离侯的计谋并无大错,可惜他有个弟弟,这个十五岁的弟弟叫嬴无翳。嬴无翳竟然手持硬弓,在自己的宅邸最高处等候,兄长刚刚带兵冲入大门,一枚雕翎飞羽已经钉入了他的额头。这一战仅仅一人血溅当场,当兄长的部属看见十七公子无翳手持长弓当门而立的时候,四百余人的禁军竟然当即崩溃。
次日,嬴无翳在尚未得到胤帝许可的情况下即位称离侯。他手持那张弑兄的长弓,对自己的诸位哥哥说:“我不学大哥,不关你们。你们出入都可以自由,谁要想称侯就来杀我,只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不论兄弟情份。胜生败死!”
胜则生,败则死。这就是嬴无翳一生的铁血规则。
胤喜帝八年八月,当时十六国诸侯中绩绩无名的离侯嬴无翳以五千铁骑入王域汴梁朝拜,事实则突出奇兵,以五千兵马控制了胤朝都城。
诸侯这才发现嬴无翳多年经营下,离国军马已足以称霸十六国。仗恃着动若奔雷的“雷骑军”,离国挟持天子,威临诸国。天子胤喜帝不甘被诸侯侮辱,秘传勤王铁券,于是十五国联军共记二十八万逼近汴梁。最后双方在锁河山血战,各自损伤惨重。十五国联盟在一个月后崩溃,离国也在锁河山战场会盟诸侯,自愿减兵三成以示诚意。于是脆弱的和平得以维持,后世称为“锁河会盟”。
这次会盟中,东陆诸侯中的平衡微妙的变化着,弱者终于向强权屈服,而权力的窥伺者也隐藏了爪牙等待巨人倒下的机会。旧的和平被战争突破,新的战争又在新的和平中酝酿。历史的这一页被血粘合起来,后人无法探知锁河之盟上诸侯的神情。只有锁河山下的七万具尸骨,直到百年后尤然把他们空旷的眼眶对着天空,看着星辰起落。
至于喜帝最终的奋武和彭千蠡的自尽,不过是这场乱世变化中的一个小插曲。喜帝白鹿颜眼看勤王的烽火已经熄灭,终于无法忍受嬴无翳在汴京的狂妄无忌。喜帝九年,也是他年号的最后一年,白鹿颜激愤之中率领亲卫武士两百余人以战车冲击离公的公侯府,希望能一举擒杀嬴无翳。可惜当时嬴无翳甚至没有亲眼看见愤怒的皇帝,只顷刻间白康颜的卫队就嬴无翳手下武士冲散,他自己也被反叛的部下杀死。
当嬴无翳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年轻皇帝的棺材已经放在了他面前。史官记载,当时离公竟然沉默良久,而后上前对白鹿颜的尸身施礼。白鹿颜谥号“喜”,也纯粹出于嬴无翳的一句话,他说“求仁得仁,也当含笑九泉”。不过这始终都是胤朝历史上最荒诞的一个谥号了。
嬴无翳挑选的成帝随即即位。
胤成帝三年八月,已是东陆十六国霸主的离国在离侯嬴无翳的统率下再起雄兵,十二万步骑号称三十万,经过锁河山下向东南方推进,意图打通胤朝“王域”和离国之间的通道。
此战起因于锁河山血战后,原本离国的疆域和天子所有的王域被十五国军队分割开来。离公嬴无翳从此一直困在王域中的都城汴梁而无法回到离国。离国在长公子摄政之下人心涣散,逼迫嬴无翳终于再次起兵,沿着建水一直杀奔东南方的离国。十五国中的六大强国再一次联兵会战,终于把离军推进的势头阻止在“东陆第二雄关”殇阳关下。
是年,燮羽烈王十五岁。
此时,下唐国的都城南淮,城中秋风渐起,正值草木凋零前的最后荣华。
“雷云正柯,甲等,”随着这句话,一纸书函被先生用腕力抛了下来。
“嗨!”名叫雷云正柯的少年身手也算敏捷,虽然那封书函的来势刁钻,还是被他一个箭步赶上,用小翻腕刁住了。打开一看,正是前天的试卷,已经用朱笔判过,先生的画押在卷首龙飞凤舞。确实是甲等,雷云正柯本想绷住面孔,此时嘴角却不由的挂起笑容。
“息辕,甲等下。”
“苏启韵,甲等。”
“高巍,乙等上。”
……
……
先生的手法麻利,人在书案边,试卷却毫无间隙的被掷了过来,薄薄几张纸叠合起来,居然被他的腕力掷出十尺开外。一时间,儒袍宽带的教书先生却象投掷令箭呼喝三军的大将了。台下的学生也不马虎,上窜下跳绝不逊色于山里的猴子。
这些猴子身上清一色的鱼鳞钢铠在帐外照入的阳光下精光四溢。看着帐下一个个东窜西窜的身影,息衍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作为下唐第一名将的息衍却绝非下唐三军的统率。他的官职称为武殿都指挥,事实上是下唐宫廷禁军的领袖,下唐军武的门面。而统御三军的大将军另有其人,是和武殿都指挥并列的军职。不过禁军的实权由国主百里景洪亲自掌握,所以没有大战的时候,息衍的事务也就是陪百里景洪接见来使参议军务,再就是偶尔视察军营。
当然息衍也并非一个汲汲于权势的人。息衍的散漫在整个东陆武士中都是出名的。他一年中却有三个月在东陆其他国家游历,拜访蛮族的领地也不只一次两次。息氏又是胤朝最显赫的贵族之一,息衍在武功之外有饱学公子的声誉,和楚卫名将白毅平分秋色,所以他还把不少时间花在花鸟绘画和书法上。再有多余的时间,他就会召集下唐知名的少年武士,直接开馆授课,俨然是一代军学教育大家。
息衍授课素来严谨,不但有印制精美的兵书为教材,甚至还有定期考试年末审核的制度。来上课的武士们都是出身显贵,在下唐军中任职的贵族少年,下唐君主百里景洪喜欢任用少年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虽然息衍不说,可是谁也看得出那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往往有更多晋身的机会。所以少年们对考试的成绩看得颇重。
看着一帮学生个个面有喜色,息衍也知道原因。这次所考较的内容是“将道”,也就是为将的理论。下唐本来就是文学发达的所在,学生们身为武将,也不乏口吐莲花的本事,所以判下的成绩都不低。
“大家此次都答得不错,”息衍淡淡的说着,下面却忽然静了。
“不过此一张试卷,”息衍摇头苦笑,“却有点意思,我念给大家听听。”
“第一问,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降服军心者,以何为要?”念到这里,息衍扭头问自己的侄儿息辕,“息辕,你的答案是什么?”
“以诚待士卒。”
“雷云正柯,你的呢?”
“恩威并用,赏罚分明。”
“再看看这张试卷的答案,”息衍摇头念道,“……唯按时发饷而已。”
一阵大笑从学生们中爆发出来。下唐地方富庶,粮饷从来不缺,参军的贵族少年更不是为了几块奉金。不知什么人竟把发饷当作治军最大的要务,也难怪当场笑翻了一群人。
“再,第二问,兵书曰,两军对阵宜傍山避水,而又有先帝背水一战大胜蛮兵七万,试刨析之。”
周围的学生都捂着嘴听息衍说,知道下面必然又是什么滑稽的答案。
“唉,”息衍长叹,“此人答曰,概因先帝运气奇好……”
又一次哄堂大笑,以至于息衍不得不挥手压制。
“别记着笑,听完最后一题,”息衍念着试卷,“我辈从军,生死难测,从军所为者何?大家把各自的答案报上来。”
“忠君保国。”
“建功立业。”
“护民安生,免开战祸。”
……
毕竟是下唐的武士,虽然年少,可是大家还是有条不紊的一个一个报上了答案。这些简要的答案其实是长篇宏论的题目,事实上每个学生在这一题上都写了不下五百字。
“此人答曰,”息衍深深吸了口气,“……未曾想过。”
在肆无忌惮的大笑中,息衍扭头问自己身后侍卫的青缨卫:“姬野,这张卷子的答案听起来可有些熟悉?”
看到姬野的样子时,息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姬野拄着虎牙枪,歪着脑袋,居然睡着了。
“姬野,天亮了,”息衍笑完了,顺手拿起桌上的兵书敲了敲姬野的脑袋。
姬野猛的抬起头来,急忙左左右右的看。下面的少年武士中传来几声轻蔑的笑声,都是有些鄙夷。面对下唐第一名将的教导居然能够安睡若斯,一是狂妄太甚,二是显得缺乏家教太没有礼貌了。息衍的学生中只有他出身平民,周围的人固然轻视他,他自己的性格也是和周围格格不入的。
“姬野,发饷当然重要,圣天子隆运随身也可以说得过去,可是你既然是从军武士,难道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么?”息衍这回面对姬野,却没有一丝嘲弄的笑容。
姬野愣了一下,抓了抓头:“为了打赢……”
下面刚要笑,息衍的长眉却皱了皱,挥手止住了笑声:“仅仅为了打赢?难道你所争的就只有胜负么?”
一种奇怪的眼神在姬野的黑眼睛里闪了一下,那一瞬间,那一个眼神,让息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姬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侧过头去,微微点了点头。息衍默默摇头,不再多说。
傍晚,少年武士们散去的时候,息衍独留下了姬野。
姬野似乎有些有些局促,可是站在息衍面前,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回避。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么?”息衍问。
“我答得不对吧?”
“不。你十五岁了吧?算起来你也跟了我三年,一直没什么军务……”
“将军意思是我不适合从军,应该辞去军职么?”姬野的心里忽的跳了一下,可是他漆黑的眉毛挑了挑,脸上还是一付冷淡的神色。
“不,”息衍微笑,“十五岁,可以是出征的年纪了。我看你考试答得懒散,想必是耐不住这种枯燥的日子吧?”
“出征?”姬野吃惊的看着息衍。
“你是我武殿青缨卫,我出征你自然不能赋闲,”息衍猛的掷过一道令箭,“收拾行装,明日清晨和我出城赴柳上营,三军已备,明日午时出征殇阳关。如果延误,你就要试我的军法了!”
“殇阳关?”姬野也不禁露出惊喜的神色,“听说七国联军正在和离国大军对峙,难道我们下唐也要参战?”
息衍点头:“我已经拜领了国主的十五枚金符军印,大军也已经秘密汇集,此次出征志在奇兵,断然不能泄露一点消息!”
“如果是参与六国联军和离国大军的会战,”姬野微微皱眉,“将军,下唐的军力可能不够。”
息衍只得苦笑:“你这张嘴也不知道避讳,直说下唐军队疲弱,倒象我治军不力了……本来我们下唐军力有限,确实不宜参与。可是暗地里我们资助了楚卫国武器和军粮,并且派铁甲一万七千人冒充楚卫军队协防边境。毕竟离国势力太大对下唐也没有好处,只是不便公开宣战。”
“是,”姬野点头,“可是不参战夺不来城池和装备……”
“呵呵,”息衍点头笑道,“军策是我和君上定的,我也不是乐善好施的人。我们帮助楚卫,条件是楚卫国交出小公主到南淮作质子。楚卫小公主是国主最心爱的女儿,掌握了她,我们和楚卫的联盟就如同铁石。可惜小公主送到半路,居然车驾被离国的先锋劫了,小公主被锁在了殇阳关中。”
“那下唐就要公开参战么!难道不怕得罪了离国?”姬野不解。
息衍苦笑:“我也不想,不过自家的果子还是要自家去摘,别人摘到了未必会送给我们……”
“时局如此,不得不战。不过想当空前绝后的武士,不是战一人,而是战天下……姬野,你可明白?”息衍忽然扬眉,目光如刀。
心中微微生寒,姬野静了片刻才说:“将军是不是说我刚才答得错了?不过为什么从军我确实没有想过,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赢就什么也没有,其他的……留到打赢了再说不迟。”
“好一个没心肝的姬野,”息衍笑了起来。
“成者王侯,败者贼寇,”息衍的笑容又倏忽收敛,他起身袖手而立,“其实你说的未必错了。不过如我方才说的,空前绝后的武士,不光是杀场决胜,而是胸怀天下。”
姬野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现在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真的能明白。你的诸位同袍答得固然巧妙,却也未必都是他们心里所想的。至于你,少年时候的意气,往往赢了天下,输了自己,切记!”
“是!”姬野断然答道。
息衍点头而笑:“不过,姬野,你当初一人击败蛮族六名武士,溅血满身而不肯退……为什么要如此搏命,你真的不曾想过么?”
沉默良久,姬野才摇头说:“我不能说。”
“哈哈哈哈,”息衍放声大笑,拍案而起。笑声直激帐外,令武帐外守卫的士兵为之惊动,息衍素来温雅,这样的大笑经年也难以听见一两次。
“将军笑什么?”姬野反而有些不安了。
“很多年以前有人问我,我也是如你这样答的……”息衍的笑声渐低,只听他话音淡漠,没有一丝感情。
“你去吧,”息衍扬了扬手。
“是。”
临走的时候姬野回望,息衍在诺大的武帐深处袖手而立,仰头对着天窗,任血红的夕照洒落在他脸上。那件漆黑的儒袍下,赖以成名的古剑静都用一根白色的丝绳束在腰带,背影仿佛山岳。
乌黑的墨旗是息衍的旗号。当姬野仰头看着那面遮天蔽日的黑旗时,又会想到那天傍晚息衍在武帐中山岳般的身影。此时他们已经奔行在远离南淮城四百里的雷眼山下。山的那一边据说是河洛族人的领地,而沿着山这一侧的平原奔驰,就可以直抵殇阳关。
息衍的墨旗很特别。他虽然是胤朝贵族息氏的后代,可是那面墨旗上却没有息氏的百合家徽,甚至没有息衍自己的姓名。墨旗随着山上的风卷动在息衍的头顶,如一卷纯黑的波涛。
苍白的天空下,下唐的两万大军组成四个方阵,缓缓的移动在草原上。而息衍自己策马站在雷眼山的一处山头,正眺望着远近的地形,身后掌旗的正是姬野,息辕则佩剑在左近守卫。
“将军,”姬野说道。
“嗯?”
“将军为了突出奇兵,为什么不用骑兵,却带着一万七千步兵?”姬野这句话已经足足忍了七天,可是再也忍不住了。息衍号称奇兵出袭,结果却是带着一万七千步兵和三千骑兵在雷眼山里散步,这种行军方式未免有亏他下唐第一名将的威名。
“欲速而不达,慢慢走,养养体力不迟,”息衍笑道。
“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殇阳关呢?”息辕凑了过来。
“一天。”
“一天?”息辕和姬野都有些吃惊。息衍带着大军钻进雷眼山里兜了两天的圈子,谁也没有想到刚一出雷眼山,就已经逼近了殇阳关。
“所谓奇兵,并不一定要有多快,只要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敌人面前就可以。象那种带着三万骑兵轰隆隆的跑在大路上,入夜结三十里联营的奇兵不过是自己往刀口上送,等跑到了,敌人的飞鸽也早已飞到了。偏偏此时敌人设下拔山大阵,你还跑得筋疲力尽,”息衍说,“如果我那样行军,一定得把自己的帅帐设在后军。”
看着姬野和息辕都茫然不解的样子,息衍大笑起来:“溃逃的时候可以跑得快一点而已。”
“传令下去,放弃多余的辎重,全力行军!”息衍喝令道,“务必在傍晚前逼近殇阳关!”
“是!”姬野回应,转身就要冲下山坡。他是武殿都指挥身边的青缨卫,最大的职责就是传令。
“把我帅旗留下,”息衍在他身后笑道。
姬野这才想起自己还扛着那面墨旗。可是平时在阵前身边自然有其他士兵可以接旗,现在除了他和息衍息辕三人,就再也没有旁人跟从,于是他愣在那里扛着面大旗,却不知道往哪里送。
“我来我来,”息衍性格随和,自己笑着接过了大旗。中军帅旗标志了主帅的位置,确实是不能轻动的,否则大军之中一旦传令不到,士兵就只有看着帅旗辨认中军的方位。
息衍抖手将帅旗旗杆下的钢质枪锋钉在了岩石上,忽然脸色微微变了变。
“慢!”息衍喝住了姬野。
“将军?”息辕和姬野一起带马走进息衍。息衍素来镇定自若,现在神色忽变,无疑是有什么紧急。
可是息衍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单手持旗静静的端坐马上,低头沉思如一尊武士的石像。姬野和息辕对望一眼,都有些不安。
“来得好快……”息衍低声说,“不知道是敌是友。”
“自己摸摸旗杆,”息衍单臂把重达五十斤墨旗高高抛起,息辕用尽全力才抱进怀里。旗杆触地,息辕顿时感到钢质的旗杆上一阵隐约的震动传来,姬野凑上去一摸,心下也凛然。他刚才持旗的时候旗杆不曾触地,没有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而现在摸起来,这样震动分明是……
“骑兵,”息衍微微点头,“必然是奔驰的骑军在我们附近。”
“附近?”
“最多不过五十里,”息衍抽出腰间的弯弓,一枚鸣镝拉起尖利的啸声刺入天空。他已经来不及下山传令,鸣镝一发,是令前军慎行,而中军左右两营和后军展开戒备。
不出息衍的估计,当他们冲下山坡赶上前军的时候,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隐隐的烟尘。姬野的手暗暗伸向了马鞍挂钩上的虎牙枪,枪身冰冷,姬野的手却是滚烫的。
“此次会战殇阳关,楚卫带去的必然是最强的铁甲步兵,休国南晋诸国行军的方向不在我们的路线上,”息衍淡淡的说,“如果来的不是彭国的风虎骑兵,那么只能是……”
话音未落,殷红如血的大旗已经在尘头上冉冉升起,在天空的光亮下,旗上的徽记看不清楚。可是姬野此时浑身一颤——他竟然在千军万马风雷般的铁蹄声中听见了歌声!
“越千山兮野茫茫,
野茫茫兮过大江。
过大江兮绝天海,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开始只是隐约的歌声,唱到此一句末竟是对方三军齐声的应和:
“越千山,
过大江。
绝天海,
路漫长。
收我白骨兮瀛海旁,
挽我旧弓兮射天狼!”
姬野一生中第一次听到这样悲烈豪壮的歌声,那支狂风般席卷草原而来的铁骑就是肆无忌惮的高唱着这首沙场的歌谣。纵然已经看见了己方的旗帜,对面的大军也绝没有半分的犹豫和退缩。那种歌声让姬野觉得这支骑军根本无畏于生死,只是纵马奔驰,直要踏破千山万水去冲击天地的边缘。
此时那杆大旗上的徽记终于映入了姬野的眼睛,无数雷霆组成一个花环在红旗舒卷中浮现——离国嬴氏的“雷烈之花”,离公嬴无翳的“雷骑军”。
“挽我旧弓兮射天狼……征战之心纵死不休,”息衍轻抚剑柄,仰天长叹,“难道天下英雄相遇,必定要令人如此措手不及么?”
“将军,不如趁他们立足不稳冲击他们的阵形!”姬野从震撼中醒悟过来,立刻又变得决然。
“如果是别人,我早已经冲上去了,”息衍苦笑,“不过我们面前的却是威武王殿下……难道不该先行叙礼么?”
“威武王!”姬野和息辕的瞳孔都微微放大,分明是为这个名号所震动。
喜帝内心虽然愤恨于嬴无翳的狂傲横行,表面上却加嬴无翳为公,将离国从一个侯国升为公国。可实际上,嬴无翳早已经自号威武王。嬴无翳不在乎胤朝皇封的爵位,他认为自己是王,自己就是王。不是晋王唐王淮阳王,而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威武王。
武霸天下!
“这首曲子叫做歌无畏,由威武王殿下亲自作词,曲乐国手风临晚谱曲。风临晚女子之身,可是在威武王歌词所震动下,竟然谱出了倾世雄歌。世上也唯有威武王殿下自己的骑军才会在行军中高唱这一曲歌无畏。滚滚黄沙,天地风雷,”息衍慨叹,“今日耳闻,已经不虚此行了。”
“骑兵下马,开旗门,”息衍挥手,“等我晋见威武王殿下。”
姬野和息辕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随在息衍身后。息辕握着剑柄的手上已经满是冷汗,姬野也觉得浑身血脉中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振奋在缓缓流动。
对面的大军逆风扑近,距离下唐军三百尺一齐押住了战马。马蹄下卷起的尘土随风扬去,骑射手从骑枪手中突出,一排列在阵前拉开了角弓。当先的红旗下,孤零零站着两匹马。居前的魁梧骑士面目被遮掩在火铜的重盔下,姬野仍然觉得头盔的缝隙中射出冰冷的目光。刚才就是这个身穿火铜重铠的骑士一马当先,打起了雷烈之花的大旗。他马速之快,使得以机动成名的雷骑军都不得不跟在他身后二百尺外策马狂奔,唯有他身边那匹神骏的白马足以紧跟。而白马上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甲中的骑士,策马之术虽高。身材却极其有限。
“是嬴无翳么?”姬野暗暗问自己,如果十六国霸主威武王居然自己打着大旗奔行在前,似乎欠缺了几分威仪。
“是公爷么?”息衍按剑立马在阵前,“下唐息衍求见。”
此次他不再尊称嬴无翳为威武王,却以爵位称呼,足见对话的谨慎和严肃。
大旗下的火铜武士静了一下,一手将大旗插进了土里,举手摘下了自己沉重的头盔。头盔除去的瞬间,一头褐色的长发在风里扬起,长发间已经有了缕缕银丝,如刀削斧劈的面颊上也染了岁月的风霜……可是那眼神,那锋利眼神还是让姬野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
“御殿羽将军息衍?”随风传来的声音仿佛金铁的低鸣。
“后学晚辈的名字能够入公爷的耳朵,息衍三十余年所学终于没有白费。”
“素月墨羽,都是足以惊动东陆的名字,你不需要谦虚。你此行是往殇阳关下么?”
“是,正要去殇阳关和公爷对阵,没有料到在这里相遇,”沉吟片刻,息衍接着说,“公爷仅带随身骑军,是急于返回离国么?”
“是,”嬴无翳居然也没有隐瞒,“我却没有料到区区下唐也有出兵的胆量。所以在这里遇见墨羽息衍,是我的失算。”
“公爷有意一战么?”
“你让开去路,我可以不动刀兵。”
“在下也想避公爷的锋芒,不过如果在下放走公爷,只怕无法向诸侯交代。”
“好!”嬴无翳忽的笑了,“久闻你的名字,没有让我失望!息衍,既然有战意,何不催军上来!”
息衍也笑:“苟能制敌,何苦多造杀戮?久闻公爷三十年前尚称公子无翳的时候,一手刀术已经冠盖离国,我希望能够得公爷的指点。”
嬴无翳褐色的刀眉一挑,细长的眸子中更多一分冷意。大风吹起他身边的红旗,旗帜低下来在他身前一卷,红旗扬起,嬴无翳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九尺斩马刀。那双筋骨纠结的手握紧斩马刀足长三尺的刀柄,六尺的锋刃则在马侧淬出一道修狭的寒芒。
息衍再也无话,伸手从身边的军士手中取过一杆铁戟。息衍的成名武器是一柄古剑,虽然剑质绝佳,可是马战不利。而嬴无翳一生都在战马上冲杀,平生得意兵器是一对九尺斩马刀。斩马刀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武器,配合嬴无翳的“千里刀术”,阵前足以将敌人连人带马一刀四段。双刀一铭“断岳”,是重刀,一铭“绝云”,是轻刀,是嬴无翳亲自从雷眼山取铁打造。息衍也知道剑绝对无法抗衡这对斩马刀中的任何一柄,所以取了铁戟,带动了战马。
悄无声息的,息衍持戟带马,缓行逼向了嬴无翳的阵形。嬴无翳的五千铁骑和下唐的两万步骑都在绝对的宁静中等待,整个草原上只有呼拉拉风吹大旗的声音。
息衍逼近的速度极慢,可是隐隐的有一种强大的威势随着他逼了上去。跟随息衍多年,这也是姬野第一次看到息衍认真出手。远处他黑色的披风轻轻飘拂,仿佛把息衍整个人罩在一层缥缈的黑云中。
嬴无翳身后那匹白马上的骑士伸手拉了拉嬴无翳的披风,似乎是想阻止他出阵。嬴无翳面无表情的把那人的手从自己披风上扯开,将斩马刀的刀尖落在了地上。
一瞬间,嬴无翳坐下的火红马放声长嘶,嬴无翳跃马长笑。他一个人冲出去的威势,却仿佛排山倒海,草原上的平静被他的笑声完全撕裂。息衍再也无法缓步逼近,他也猛的催动了战马,和嬴无翳对冲而去。
第一次冲击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双方的战马都是千中选一的名驹,带起的力量全部被施加在武器上,金铁间一声近乎断裂的鸣响,嬴无翳和息衍错马而过。息衍面沉如水,而嬴无翳的眼角微微一跳,双方都毫不犹豫的压下胳膊上的痛楚,带马回身斩落!
斩马刀被戟头的铁枝锁住,双方都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到心口,两股力量对抗在戟头和刀口的交接处。
“公爷年近半百,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力量,”息衍苦笑。
“不过刚刚开始,”嬴无翳冷冷答道,“你武功不错,未免话太多了。”
斩马刀在嬴无翳巨大的力量下闪电般撤开,息衍的铁戟失去支撑,立刻走偏,而嬴无翳的千里刀术也在这个间隙彻底展开。刀锋带起一点银光和巨大的力量在息衍身边大开大阖的画出刀弧,嬴无翳的刀术无非挑劈两种,可是仅仅两种攻击,已经被他演化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远处的姬野看不清楚,还只看见嬴无翳的斩马刀在息衍面前洒出大片的刀影,可是身在刀影中的息衍却感觉到那种山岳般的压力从每一刀而来。嬴无翳的刀法绝不花哨,可是霸武天成,那种挥刀的动作完全不是他人可以模仿的,握刀的嬴无翳仿佛劈山的巨神,息衍只有全力封挡每一刀闪过的刀弧。
同时嬴无翳和他麾下的雷骑军也暗自吃惊。重达五十斤的斩马刀比一柄铁锤更加沉重,也只有威武王的力量能够挥舞自如,可是依然极其消耗力量。诸军见过嬴无翳和人阵前比武,几乎都是在十刀以内结束战斗。而此时嬴无翳出刀不下四十次,息衍却在刀影中左封右挡,进退自如。更另嬴无翳惊动的是息衍在这四十余刀的封挡中毫无表情,铁戟仿佛沿着一个早已画下的弧线缓缓运动,而每当他的刀斩出的时候,息衍的戟都必定会及时封住刀的去路。
嬴无翳的斩马刀忽然仰天立起,凝然不动:“谁是你的老师?”
息衍在连续不断的遮拦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却让他微微苦笑:“公爷难道也曾经看过这种武术?”
嬴无翳缓缓带马退了一丈:“不动如山,绝云千丈。我曾经向一个人请教过武术,可是他只教过我一招刀法,也因此我把这柄轻刀叫做绝云。他是你的老师么?”
息衍还是苦笑:“我学尽他的武术不过如此,公爷只学过一招刀法却令我慌乱不堪。是我的愚蠢么?”
“杀敌的刀术,一招已经足够,”嬴无翳低声说,“你是他的学生,我一直想知道他全力出手是如何的。死斗无益,今天遭遇在这里,或者是你我的宿命,接得住我这一刀,我就此退回殇阳关。”
嬴无翳话音平静,息衍却浑身激出了冷汗。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嬴无翳带马前突一丈。人借马力,长刀破风斩下,有如仰天截云。一片雪亮的光弧落向息衍的头顶。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息衍全力举起铁戟,戟锋强硬的劫断刀弧,戟头的小枝再次锁住了嬴无翳的刀势。
“喝啊!”嬴无翳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刀势无断绝,甚至没有丝毫的滞涩。息衍忽然发现自己错了,那不可一世的刀弧竟然“嚓”的切断了戟头的小枝,继续斩落下来。息衍的双手猛的颤了颤……
嬴无翳感觉到贴着刀面的戟杆上忽然传来惊人的震动,绝云在手中忽然震了起来。刀只是缓了那么一瞬间,息衍全力推动戟杆,把绝云刀压在了一边。两人肩甲相撞,错马而过。
“好,”姬野低声说。
息衍和嬴无翳一旦分开,姬野就有了机会。他弓术精强,此时宿铁弓上已经搭了一枚狼牙雕翎箭。铁弓张满锁住了嬴无翳的背心。箭就要脱弦而出的瞬间,姬野心里一惊,忽然扭转了箭头。嬴无翳军中,大旗下那个黑甲的骑士竟然也手持一张弩弓,毫无疑问是瞄准阵前的息衍。姬野和此人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狼牙箭先声夺人,抢先射向了黑甲的骑士。姬野仓促瞄准,箭就没有射中那人的心脏,而是把弩弓上那枚弩箭的箭头整个的截去了。黑甲的骑士手腕挫动,忍不住剧痛,弩弓顿时落在了草里。
整个雷骑军忽的震动了,三军潮水一样涌动着扑向了下唐的军阵。喊杀的声音直冲天空,而息辕也毫不犹豫的挥旗下令,他是息衍的副将,又是息衍的侄儿,此时他下令就如果息衍亲自下令一样,下唐的步骑也涌了上去。虽然以步兵对骑兵要吃亏些,不过下唐的铁甲盾牌手装备精良,正是轻骑兵和骑射手的克星。而且下唐军队虽然疲弱,毕竟比嬴无翳的骑军多出一万五千人。人多胆壮,不乏准备趁乱捉几个敌军大将好谋一个官位的。所以双方士气一齐高涨,只是阵前的威武王和息衍还没有弄明白情况,各自有些吃惊的左顾右盼,不知道为何自己尚未战完三军就一齐冲出来搏杀了。
离军骑兵初动,无数铁蹄踏起的烟尘汇起一道灰蒙蒙的狂浪。而在战马跑热了身体后,骑兵终于获得了冲阵的速度,越来越多的枪骑兵冲出烟尘,最后聚成一片依草原起伏的赭红色波涛。
红潮——雷骑军的红潮,这股潮水漫过的土地只剩下累累的尸骨。
雷骑军以轻骑机动著称,战马不披马铠,骑兵也只披赭红色的硬皮甲胄,领军的百人队队长和千人队队长更背插赭红色的背旗作为标志。抛弃了重铠才获得的速度是雷骑军取胜的第一手段,当敌人尚未组织起有效的阵形时,这支部队的前锋枪骑兵已经撕开了敌人的前军直插到中心去,而敌军尚未弥补缺口形成包围的时候,辅助冲锋的骑射手就以箭雨压制了对方的行动,几轮齐射结束后,雷骑军的精英刀骑武士则挥舞狭长的马刀迅速斩杀混乱的敌军。等到骑枪手、骑射手和刀骑武士最终汇合在敌人阵后的时候,往往背后只有一片烟尘尚未落尽的修罗场。
连息衍和嬴无翳本人也没有抗拒这股红潮的胆量,就在双方大军齐出的瞬间,主帅们已经放弃了武士的搏斗而迅速带起战马往战场两侧奔驰。在奔涌的骑兵潮中,如果静止不动,无疑会成为恶浪打碎的礁石。
下唐先锋的一千骑兵在刚刚接触这股红潮的边缘时就彻底溃散了,无论训练还是实战的经验,下唐战士都太过欠缺,而最难抵挡的则是雷骑军不畏生死的勇毅。面对下唐第一波的小股骑兵,雷骑军的枪骑手甚至连屠杀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用长枪结成枪列,逼迫下唐骑兵四散逃去。
随后一个赭红色的箭头从红潮中突出,最有经验的老兵抖汇集在箭头的前缘。雷骑军已经接近了下唐的旗门,冲阵即将开始。
面对这种不计一切代价的冲锋,姬野的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寒意,而他左右顾盼,周围骑兵都面无人色,不少人的手脚唏唏嗦嗦抖个不停。
“姬野……”展白满头冷汗,仿佛他的头盔是一个蒸笼一样。
姬野持枪压阵,声音平静:“一层一层的退,我最后一个走。”
“那……姬野你小心吧,”展白缩了缩脑袋,拨马带骑兵阵最后一层先退了下去。
姬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本来姬野也没指望天天只顾着老婆孩子的展白能够大喝一声冲上去,不过如今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是让姬野有点失望。虽然受过展白的照顾,可是姬野心目中的武士不是如此的。
他眯起纯黑的眼睛,注视着逆风迫近的雷骑军大队。一阵战栗传遍姬野全身,他仰头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
领头的离军千夫长张博挥舞两柄马刀,背插六面靠旗,咆哮如一只饿虎。等到他扑近了下唐军的阵前,敌军竟然已经纷纷溃散,只剩下一个黑色皮铠的少年策马而立,微微扬着头。
“杀!”张博并非容易被迷惑的人,即使敌人有什么埋伏,那么雷骑军的速度足以叫埋伏的大军在没有展开前就失去效果。他策马跃起,马刀斜斜下劈,就要取下他这一战的第一个头颅。
这时他触到了姬野的眼神。这种眼神让张博大惊,那种冷静是他在任何年轻武士眼睛里所不曾见的。他毅然放弃了进攻,侧转马刀封挡在自己面前。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在他纵马而起的同时,姬野的虎牙枪撩起一线乌金色划向了跃马在半空中的张博。两柄马刀相格,才堪堪夹住姬野极其冷狠的一枪。当张博的战马落地的时候,姬野也调转了马头迅速向本阵奔驰。
青骓一旦开始奔跑,就绝非普通战马可以追赶的。而姬野那一枪不但激起张博的惊讶,更激起了他的怒气,雷骑军的名将咬牙策马,死死的咬在姬野的马后,赭红色的箭头指向了下唐居后的步兵阵。
“他们还有多远?”息辕手持令旗,站在步兵阵后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二百……不,一百八十丈,将军,变阵么?”善于目测的战士回答。
将军这个称呼让息辕很无奈,他从一个跟在叔叔身后的小卒忽然就变成了掌握两万大军生死的将军,手心里不禁也有了冷汗。可是息辕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等他们冲到阵心的时候再发动。”
“可是姬野将军……”战士不无担心。他目力极好,已经看见姬野虽然马快,却快不过身后如飞蝗的羽箭。
“姬野一定能把他们诱到阵心,”息辕点头,“一定能!”
“一百丈了……八十……五十……二十……”战士忽然大喊,“到了!”
息辕手里红色的令旗狠狠挥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领着雷骑军策马狂奔的姬野忽然押住了青骓,回头看了一眼尚在二十丈外的张博。
又是那种逼人的冷静,张博心中大怒,拍马舞刀逼了上去。
可是所有溃逃的下唐步兵忽然都停住了脚步。相反,他们开始从四面八方转身跑了回来。雷骑军的枪骑兵已经被套进了一个口袋,而此时张博才发现本队奔驰太快,支援的骑射手尚来不及跟上。枪骑兵们一起拉马,等待在张博背后,没有丝毫的惊慌。而此时姬野已经被重重叠叠的步兵队所遮挡,张博望着烟尘里那个冷漠的少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撕裂他们!”张博举刀。他并不担心,以雷骑军强大的战力,东陆几乎没有任何军队可以抗衡。两军在草原上猝然相遇,敌军必然也不可能准备陷阱和其他机关。何况即使骑射手被拖下了,可是他们还是汇合刀骑武士在急速逼近,不要多久,下唐的包围圈就会陷入雷骑军的反包围中。
此时阵后的对话却是张博所没有想到的。
“将军,他们入套了!是我们立战功的时候了!”目测距离的战士兴奋莫名。
“战功,”息辕无奈的挥旗变阵,“大家谁都打不赢,不知道算是哪一方的战功。”
随着他挥下黑色令旗,下唐军最精锐的铁甲盾牌手从人群中突出,盾牌叠盾牌,在雷骑军的面前构造起了一道城墙。下唐的铁甲盾牌手使用一人半高的包铜木盾,盾牌上一色的古怪兽面,盾牌表面的铜板上更有无数的铜铸荆刺,无疑是封锁骑兵的可怕装备。
张博冷笑一声挥舞战刀:“冲散他们!给我冲出一个缺口来!”
只有这个城墙有一个缺口,那么雷骑军就可以借机破阵掩杀,代替嬴无翳领军冲锋的张博并非只是一个勇夫。
雷骑军的长枪骑手结成了整齐的枪列,随着一声大吼,一齐策马冲向了木盾的壁垒。数百杆长枪刺入盾牌,却无法穿透,但是配合战马的力量,这一波的冲击将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按照张博的估计,这种冲击下下唐军的盾牌手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支持盾牌才对。可是事实出乎他的意料,盾牌的壁垒根本未被骑兵冲散——根本一动不动。
“怎么?”张博大惊。雷骑军的将士也面面相觑。
不过如果他们知道下唐军是如何支持这些盾牌的,他们恐怕就不会奇怪了。事实上所有盾牌壁垒都由两层巨盾叠合构造,而且根本不是一个盾牌手在支撑。下唐除了骑兵和射手,其他战士都放弃了武器改持随身携带的木杆顶住盾牌,而盾牌背后事实上也早就预备了无数凹槽作为木杆的支撑点。
“这……”张博暴躁的兜马转圈。
“唉!”远处的息辕看见阵形奏效,长舒一口气再次挥蓝旗变阵。
这一次,盾牌阵分为小队开始变化,以两百人为一组组成了数十个龟壳一样的壁垒,剩下的盾牌手则依旧配合其他步兵封锁雷骑军的道路。雷骑军的先锋顿时被割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队仅由队长带领在下唐步兵的大阵中左冲右突,却始终不能赶上远处息辕挥旗变阵的速度。
“乌龟阵……”息辕苦笑。
虽然名声不雅,但是这个阵势确实是息衍亲自设计训练的“破军龟甲阵”。息衍本人对这种阵形的设计也相当无奈,他精通军阵的顶峰奥秘,即使“月海翻云大阵”这种繁复到极点的阵法在他令旗下也是轻而易举。可是作为武殿都指挥,他却偏偏没有操练三军的大权,下唐的士兵又软弱到了极点。息衍只好对症下药,设计了完全凭借装备精良来围困敌军的“破军龟甲阵”。最后面对这个毫无杀伤力,却又毫无破绽的阵势,息衍自己也把它叫做乌龟阵。
正当东陆数一数二的强兵雷骑军在乌龟窝里左右冲杀不得出阵的时候。姬野所带的一支下唐轻骑却绕过敌阵,无声的逼近敌方阵后。他看见对方保护那个黑甲骑士的小心,知道这必然是一个离国的大人物,准备捉过来充当人质。姬野从未在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无怪后来的龙襄看见姬野行事的风格,感慨说野尘军中唯有姬野和他是天生的强盗种子。
不出姬野的估计,雷骑军为了追求最大的冲阵威力,后方是极其空虚的。只有几十名精锐骑兵围绕那个黑甲骑士守在附近的山坡下。那几十名骑兵似乎极其精强,穿着一色的乌黑鳞甲,一色的火红色战马也远比普通骑兵的坐骑神骏,佩戴的战刀和弯弓制式都与众不同。尽管如此,以姬野一向的目中无人,他已经觉得这相当于把人质送到他手上了。
“嘿,好机会,”展白跟在姬野身后,兴奋的摩拳擦掌。
对方那数十骑根本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山坡后悄悄迫近的下唐骑兵,这无疑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即使以展白的胆量,看见这个场面也深自庆幸自己和姬野一起离阵奔袭。他已经想到了立功后的赏赐和晋升的机会,心里大为振奋。
“所有人一齐冲下去!谁抓住那个骑白马的,就是今天的首功了!”姬野带领骑兵悄悄爬上了离国骑兵队侧面的一个小山坡。表面上依旧冷静,可是姬野心里隐隐的得意,如果不是他大胆的计划,绝不可能轻易抓获敌军的大人物。
“杀啊!”一声号令中百人的骑兵小队齐冲而下。下唐三军抢功最强,个个都是热血沸腾。
一瞬间,借助山势,下唐的骑兵队竟有了雷骑军一般的速度和威猛。
黑甲雷骑军似乎对这队忽然出现的敌人也相当惊讶,不过他们的首领只是冷笑了一声,弓梢斜指,一阵飞蝗一样的箭雨冲上山坡。冲下的血肉之躯和冲上的羽箭对上,一片哀嚎声响起,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山坡。这批雷骑军的弓术绝非寻常,几乎每一箭出必杀一人,姬野自己也是仗着虎牙枪的遮挡才避开了三枝羽箭。
抢功心切的展白冲在最前,也是第一个被羽箭洞穿喉咙的人。姬野亲眼看见他嘴里冲出一股鲜血,猛的放弃了马缰,双手死死的攥住箭杆,连哀嚎声都发不出,就摔下战马。展白的一只脚还挂在马蹬上,尸体被受惊的战马拖下了山坡。
冲到山坡下的时候,百人的骑兵队只剩下了姬野一个人。看着涂满了鲜血的山坡,姬野打了一个寒战,而后怒火勃然升起。似乎不知恐惧为何物,姬野竟然策动青骓独自迎着箭雨冲下。
那名雷骑军统领眼看对方只剩下一个人,居然还不顾一切的冲了下来,唇边的笑容更冷,挥手令手下停止射箭,自己亲自拉开了雕弓,准备一箭穿透这个头脑发热的下唐狂徒,彻底结束这场战斗。他的弓术百步穿杨,有必胜的把握。
很多时候人们都以为自己有完全的把握,可是结果才说明一切,当是时,统领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未来的燮羽烈王。如果他知道,也许他会因为自己拥有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而更加振奋吧。
他轻蔑的把箭射了出去……
随后,那箭返回来扎穿了他自己的额头。姬野在箭到的瞬间侧身接箭,搭在宿铁弓上反射回去。统领呆呆的坐在马上,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的手下也尚未反应过来,那匹青马已经如青龙那样咆哮着冲过统领身边。姬野一把把黑甲的骑士从马上抓了下来,压在马鞍上就走,黑甲的雷骑军精英们此时尚未收弓拔刀,姬野扔了铁弓取下马鞍上的虎牙,长枪已经被他轮成了一杆硬鞭,两个骑兵被他劈头盖脸的砸落在马下,姬野就从那个缺口里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动一动我就杀了你!”姬野一枪杆砸那个黑甲骑士的头盔上。
他正在漫无目的的逃亡中,那几十名雷骑军就在马后紧追不放,青骓神骏,可是背上载了两个人后却不可能轻易甩脱雷骑军的精英。最令他愤怒的是被他擒住的那个黑甲骑士虽然被他扭在马鞍上,可是还使劲的挣扎。姬野又不能一剑劈了他,恼火下除了敲他的头盔也毫无办法。
不过黑甲的骑士看来倔强不在姬野之下,仍然是使劲的扑腾。好在身后的追兵不敢放箭,姬野终于得空把虎牙挂在马鞍上,狠狠的把俘虏的面罩揪了下来,随即想也不想的把拳头对他的鼻子捶了上去。
“你敢打我?”一个恨恨的声音。同时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姬野,毫不畏惧。
面具摘下来以后,一头如黛的青丝飘扬到姬野的脸上,面具后面是一张嫩如软玉的脸蛋,那双透亮的眼睛却真是犟得吓人。姬野没有想到他的俘虏居然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访的女孩,虽然很蛮横,却也很美丽。不过此时的姬野已经完全没有考虑后果的时间,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所以他仅仅犹豫了一下,随后一拳砸在那个女孩头顶。
“我凭什么不敢打你?”姬野的回答里有一丝狠意。
“我……”女孩也无法应答,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她现在是姬野的俘虏。而且就脑袋上那晕晕的一拳看来,这个下唐狂徒胆子实在不小。
“你知道我是谁?胆敢不放开我,我以后叫人把你碎尸万段!”女孩的嘴依然很犟。
姬野从腰间拔了佩剑:“我现在就叫你碎尸万段也不难。”
“你敢!”女孩的胆子和姬野所想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吓得面无人色,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一口咬住了姬野持剑的手。
姬野的手甲一直套到指节上,女孩一行排玉般细致的牙齿一半咬在姬野的手上,一半却是咬在软铁的手甲上。疼痛下,姬野也只能拿另一只手砸那个女孩的脑袋。
等到姬野把手指从那个女孩嘴里拔出来,手指上印了一个牙印,而女孩的牙齿也在手甲上磕出了血。姬野把她两只胳膊揪起来压在马上,她还恨恨的回头瞪着姬野。
“不要逼我杀你!”姬野把手按在她背上,再也耐不住性子,“不要以为你是嬴无翳的女人我就不敢杀你!”
“我……”女孩使劲瞪大了眼睛,然后她象一只小小的母老虎那样彻底暴怒了,“他是我父王!”
又一场殴打在马背上展开,姬野几乎暴怒了,后面的雷骑军却只有恐惧的全力鞭策战马。没有照顾好公主已经是大罪,如果那个下唐的狂徒真的把公主在马上打死了,无人有胆量猜测威武王的怒火。
一队骑兵忽然在姬野前进的方向上展开,和身后的追兵一样是黑色的鳞甲。青骓自己煞住,警觉的弹动着马蹄。姬野毕竟是奔驰在离国的后军中,虽然后军空虚,可是在高处捕捉了他的方向后,拦截他总是不难。战场远在五里开外,息辕是不可能派人来救援了,姬野彻底陷入了敌阵。
出乎离国骑兵的预料,姬野身上那种普通少年远不能及的冷峻此时展现无疑。佩剑一抖,剑锋压上了离国公主细致修长的脖子,他一双锐利的黑眼睛关注着前后的动静:“有敢过来的,我就杀了她!”
战马嘶鸣,马队微微的骚动起来。确实,谁也不敢拿公主的性命当儿戏,这个下唐少年说话时候那股冷狠的语调也不象是玩笑。
“让路!让我出去!”
这次却没有了效果。雷骑军固然不敢随便冲锋,可是放这个下唐骑兵带着公主逃走,也是万万不能的。
寂静的草原上,双方冷冷的对峙。远处的喊杀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仿佛金铁低鸣的声音随风而来。
姬野大惊回头,远处走来了火铜铠甲的魁梧战士,战马缓缓的前进,武士在马上却象一匹逼近猎物的豹子。风拉开他的褐色头发,他褐色的虬髯中似乎还带着笑容。雷骑军一齐翻身下马,小心的半跪在马边,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随风一起到来。
“姬野,”姬野压下了心中的敬畏。
“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嬴无翳居然真的在笑,“下唐那种可笑的国家,居然也有你这样的年轻武士么?”
“放我走!”
“要想做武士,就说不得孩子的话,我不可能让你带着我的女儿离开,”嬴无翳的声音变得冷漠,“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如果你能接下我的一刀,我就放你走,”嬴无翳又笑了,他的喜怒变化莫测。雷骑军的将士们都明白,大王只有在对什么感兴趣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变化莫测的神情。那么威武王似乎对这个下唐的年轻武士有了一点兴趣。
“不过,接下大王的刀……”雷骑军每个人的心里都这么想,“疯子才会答应吧?”
“你既然敢仗恃勇力奔袭后军劫我的女儿,难道没有勇力接她父亲的刀么?”嬴无翳的目光和姬野交接,这个少年在他彻寒的目光下没有退缩。
“好!”静了很久,姬野点头。
“哈哈哈哈,”嬴无翳大笑,“你的胆量很好,你的眼神也很好。但是你不怕死么?你难道不想放了我女儿我也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未必会输,而且我敢来,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战死。”
“非常好!”嬴无翳缓缓的说,“敢上阵杀人的人,就要想到自己也许会有被杀的一天!”
“你们记住了么?”嬴无翳眼光如刀,直看自己旗下的骑兵们。
“是!”周围的近百名黑铠雷骑兵同声回答。
“阿玉儿,”嬴无翳淡淡的说,“我这一刀劈出,这位下唐武士接下我的刀之前,我令你守在他身边不得离开,如果你胆敢逃跑,你就再也不是我嬴无翳的女儿!”
“是!”那个叫阿玉儿的离国公主看来虽然娇美,竟颇有乃父的风范。
姬野用马鞍上的皮绳把公主捆在了自己的青骓上,自己却翻身下马。解去佩剑和头盔,握紧了手中的虎牙枪。沉重的乌金色光芒随着他缓缓挥动虎牙枪而展开,这杆古老的战枪上配合他挥抢的姿势,竟让周围久经沙场的武士都感觉到了压力。
“虎牙,”嬴无翳挑了挑褐色的长眉,他这才看清了姬野的武器,“虎牙的传人么?那么,你也是天驱的传承者之一?”
“铁甲依然在!”姬野竖起右手,缓缓劈在握枪的左手上。
仿佛一句古老的咒语,这句话让周围的雷骑军武士们不由自主拉紧了马缰,几匹战马警觉的退后。
“依然在么?”嬴无翳微笑着,杀心在同一刻产生。
本来他爱惜姬野的胆量和才华,已经准备劈断他的枪杆放他一条生路。可是当姬野喊出这五个字,又摆出了天驱的礼节,嬴无翳就不由的想到了很多年前曾经教他一招刀术的那个人。面前的这个少年武士持枪而立的姿势和那个人完全一样。
天驱不死,九州大陆上盛传的“天驱不死传说”又在这个少年的身上重现。天驱永远不死,只要有武士,就永远有天驱精神的继承者。在二十年前淳国的刀手砍下了“最后天驱”的头颅,天驱已经沉默了很多年。沉默得连嬴无翳都以为这个传说将就此消亡,可是象野草的种子在大火后钻出土地,天驱的灵魂又在新一代的身上苏醒。
鹰旗还会举起么?也许会有更多的年轻人,他们会举起当年的旗帜奔驰在天空下,成为乱世野心家们共同的敌人。
“那么只有斩草除根!”嬴无翳默默的说,却仍在微笑。
“杀!”嬴无翳忽然跳上了自己的马鞍,一腿蹬在马鞍上,他魁梧的身躯凌空而起,斩马刀卷着锐风而下。
半空中的人影和刀光一起压向姬野的头顶,嬴无翳竟然借马背上弹跳的力量扑过两丈的距离,合并身体的重量和挥刀的力量,以求一击杀敌。
姬野根本就是看见了一座连山压下,斩马刀霸道狂放的刀势令姬野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那一刀好像要将姬野和大地一起劈为两半。没有人的力量可以抗衡天降的大山,姬野看见那一刀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嬴无翳何以胆敢许下放他离开的诺言——因为其实他根本没有机会。
可是姬野还是握紧了虎牙枪,烈枪十四式——“焚河”,在层峦叠嶂下,少年逆山而起!
两种刚阳极烈的武术冲击,周围的雷骑军根本看不见那瞬间的变化。只有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姬野仰天摔了出去,一口鲜血吐在地下。
嬴无翳横刀而立,面无表情。“千里刀法”,灭杀千里的刀劲,这个孩子是绝不可能有一点机会的。
他手指拂过心爱的战刀……忽然,嬴无翳惊讶的低头看刀,刀上分明有一道浅浅的缺口。这是他的“断岳”,这个孩子竟然伤了他的断岳!
“你!”离国公主的声音颤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姬野竟然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虎牙枪还在他的手中,正指住了公主的喉咙。他的杀气公主也感觉得到,姬野的眼里并无怜悯。
“我输了,我不走,”姬野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过我要杀了你。”
“你胆敢杀我,我叫父王把你五马分尸!”公主大喝。
“五马分尸也罢,”姬野咳了口血,“我为什么不敢杀你?跟着我那些人都死了,是我带着他们来的,如果我不能杀了离国的公主给他们偿命,他们就都白死了。”
公主分明感到姬野的手在抖,这个下唐武士伤重下近乎无法握枪了,可是顽强的毅力依然支撑着他。尤其可怕的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求生的念头,却有可怕的死志。
再有,就是一点点悲哀。
展白死了,那个只知道从军营里溜出去看老婆孩子的展白死了,还有那些姬野熟悉的骑兵们。所有的下唐贵族少年都看不起姬野,唯有那些下层市民的普通骑兵还会亲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姬野看不起他们的懦弱,可是这些毕竟是曾经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人。一切都是他的错误,如果不杀了这个公主,所有人都白死了……那么即使被杀,是不是也很内疚呢?
公主惊恐的抓着青骓的鬃毛,只知道扭头去看父亲。而威武王嬴无翳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无奈。他十五岁称侯,数十年来,没有遇见过第二个姬野这样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即使霸刀在手强兵环绕,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救不了他的女儿。而周围的雷骑兵更束手无策。
阿玉儿平生第一次感到死亡就在她身边,自己却根本推不开它。即使是嬴无翳的女儿,此时也被心底的恐惧击溃了,眼泪不由自主的滚落下去,公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还是……孩子,”看着那些晶莹的泪水,姬野想。
那个离国公主哭得象梨花带雨……只不过是个小孩。
而不可一世的威武王,竟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只是一对父亲和女儿……
疲惫和无力的感觉涌了起来,姬野觉得全身的力量都在渐渐散去。有一种淡淡的酸涩从他鼻子里涌了上来。
“滚!”他扔下了枪,盘腿坐在地下,他已经无力支撑身体。
“你滚,”姬野垂下了头,“你滚……”
两名雷骑兵闪电一样欺近了姬野的身旁,一人以身体遮挡了公主,另一人的佩刀毫不留情的斩落。战刀临头的时候,姬野居然还有胆量抬起头来看着那片雪亮的刀弧。没有畏惧,只是在等待……
“叮”的一声,断岳刀平贴在姬野的头上封住了这一刀。雷骑兵惊慌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威武王。
嬴无翳几刀切断了女儿身上的皮绳,把女儿抱上了自己的战马,回头去凝视端坐在地下的少年武士。姬野也在看他,此时十六国的霸主和未来东陆的主宰目光相接。嬴无翳摇了摇头。
雷骑兵跟随在嬴无翳身后,扬起烟尘驰向了远处。远处的喊杀声还未断绝,周围的草原却已经空荡荡的一片,负伤的少年仰天躺在了草地上。
“父王,”公主惊恐不定的靠在嬴无翳胸前。
一代霸主摸了摸女儿的头,“以后再也不能哭了,我嬴无翳的女儿只能比男子更坚强!他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真的不杀他?”嬴无翳身边的雷骑军首领小心的问道。
嬴无翳摇头:“等将来吧。”
“有朝一日成为名将的时候,”嬴无翳忽然回头大笑,“来和我争夺天下吧!”
入夜,草原上静得吓人。
姬野就一直躺在枯萎的草间,仰天看着落日终于沉沦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明亮的长庚升起,同时带来了最深最远的黑色——夜。
远处隐约的喧嚣声已经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草间的声响。这样寂静的夜里,就象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是过去战死的亡魂么?
青骓一定就在附近游荡,可是他却爬不起来。嬴无翳那一刀的力量当时就震得他虎口流血,刀劲似乎沿着武器直接侵入了身体里,脚腕和肩膀也扭伤了。他感觉到心里只有一丝丝暖气剩下……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有人会来救他么?姬野并不知道。
嬴无翳说:“有朝一日成为名将。”
真的会成为名将么?也许以前也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少年武士,曾经挨了一刀,从此就永远的躺在了草丛里,知道变成白骨,又被风沙侵蚀。
姬野对着天空伸出了他唯一能动的右手:“那一颗是我的命星呢?”
“姬野!”远处的息辕正在茫然无路的时候,看见一只胳膊从草丛里伸向了天空。兴高采烈之余,他眼泪都要流了下来。息衍派出三拨寻找姬野的队伍都无功而返,最后只剩下息辕依旧策马跑遍了十里内的草原,漫无目的的寻找他的朋友。
“我们打赢了么?”姬野趴在息辕的背上问。姬野扭伤了脚腕,无法乘马,息辕只得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十里外的大营。
“离军退了,退回殇阳关了,”息辕拿袖子擦了擦汗,“你可真重。”
“将军怎么样了?”
“叔叔没事,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息辕气喘吁吁的笑了,“乌龟阵呗。”
姬野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晕了过去。只剩下星空下的息辕依然努力的向前挪步,身后跟着青骓和他自己的坐马,两匹战马倒没有体谅主人的劳苦,依旧咴咴的叫着,轻松的跑在前方。
历史上曾经有这么一刻,少年的朋友们贴得如此的近。许多年后的龙禳上将军和燮羽烈王,此时就是这样一对艰难跋涉的少年。
一路走过了山川和青史,慢慢的走来,走来……
当夜整个下唐军营都知道息将军手下的武殿青缨卫居然和离公比武,又能安然生还,这个消息竟比息衍和嬴无翳阵前战成平手的消息更激动人心。事后下唐军返回柳上营,故事更是传遍了整个南淮城。大意无非是下唐武士强悍,一个少年也不把威武王的绝世霸刀放在眼里云云。
不过事实只有姬野自己知道。那一刀挥下的根本就是一片死亡,他持枪而起的瞬间并没有准备再活下去……
若干年后姬野金甲按剑,坐在汴京禁宫的太清阁上的时候,这个传说才被发挥到了极点。当时宫内庆春,请了汴京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讲羽烈王故事,结果先生说当年雷眼山下,羽烈王和威武王比武,双方都是刀枪不入铜筋铁骨,大战三千回合不分胜负,最后约定不穿铠甲硬接对方三招,不死即胜。结果威武王先砍,砍不死羽烈王,可羽烈王刺完第二枪威武王就觉得大事不好,悄悄上马溜走,羽烈王于是大胜。
这个故事本是讲给内廷妃子们的,结果不幸被路过的羽烈王自己听见,当即大怒。据内侍说皇帝险些抢下壁上装饰用的玉斧去劈了那先生。
就在下唐军和离军在殇阳关以南七十里遭遇的时候。帝都汴梁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自从嬴无翳以奇兵控制汴梁后,皇帝不得不委任他“守护汴梁”。这个“汴梁守护使”的官职从胤朝建国就从来不曾有过,喜帝担心三公的职位也无法满足嬴无翳的野心,所以特意造了这个官职作为安抚。喜帝却不曾料到将来这个官职却成为乱世霸主的标志,引得无数风云人物为之血战。
嬴无翳守护汴梁三年,这三年也是汴梁无日无天的三年。虽然嬴无翳并无意从帝都诈取金钱和资货,可是富商们时刻觉得自己在战争威胁下,所以商业萎缩,汴梁也不见了极盛时期的繁华。此次嬴无翳不惜一切代价要打通道路返回离国,顿时汴梁城内的离军大营空无一人。汴梁人又听说七国联军来势凶猛,正在殇阳关和嬴无翳对峙,顿时感到云雾散去又见青天。贵族和富商们更是大喜,在街道两侧结满彩绸,散粮食赈济乞丐,以求诸天神祗保佑,一举铲除了嬴无翳这个乱世的凶星。
而即位三年的成帝也在汴梁郊外开了“菊赏”,邀请全汴梁的贵族大户观赏菊花,以示庆贺。
在名目繁多的节日中,一年一度的贵族聚会最盛大的莫过于春天的“踏青节”和秋季的“霜华菊赏”。逢这个节日的时候贵族们携带织锦的毯子和各色绸缎,关系亲密的贵族们各自在菊花盛开的草地边用绸缎围起“锦障”,大家一起席地而坐煮酒赏花。
此时长宽各十里的皇室菊花圃中,水青、杏黄、枫红、露紫、月白各色名贵绸缎的锦帐比盛开的菊花更令人赏心悦目,酒香从锦障里飘了出去,另外面守护的卫兵也醺醺欲醉。成帝又下令不得私自奏乐,只让国手风临晚遥坐高处弹琴。她琴声空灵剔透,正让人联想到秋风淡淡的凉意,一时间贵族公子们各自感怀,纷纷吟颂诗歌。
“哼,那个贱人现在没有了嬴无翳撑腰,居然还有脸出来弹琴?”在菊圃一角的水红色锦障中,一人轻蔑的说道。
“风临晚琴技卓绝,恐怕不是嬴无翳刻意吹捧,陛下似乎也非常喜欢,”隔着一张小桌,青衣少年端坐在织锦毯子上,恭恭敬敬的回答。
“哦?比你如何?”
“普通的曲子演奏起来我们并无太大差别,但是我曾经听过她弹奏的几首古曲,技巧和风骨都在我之上。”
“难得你也有称赞人的时候,”对面那人阴阴的笑了一声,“那她比我如何?”
青衣少年微微怔住,躬身说:“琴技不是长公主所长。”
“唉,”被成为长公主的女人叹息一声,“那么看来我是比不上她了。”
青衣少年再次躬身行礼,却不说话,已经是认同了。
“啪”的一声脆响,竟然是长公主一掌扇在了少年的脸上,他白皙的面颊上顿时多了一个透红的掌印,红得几乎滴出血来。随即长公主一手推翻了两人间的矮桌,桌上的名贵细瓷哗啦的碎了一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长公主恕罪!”少年极为惊恐,急忙起身俯拜在公主的雪丝长裙下。
“你还知道让我恕你的罪,你眼里还算有我,”长公主冷笑,“不错,不错。”
她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下那股怒火:“殇阳关有什么新的消息?”
“嬴无翳前日带领骑兵突围成功,不料半路上被下唐息衍劫住,目前已经退回殇阳关内。七国联军都已经到齐,大约在殇阳关下有六万人马,北方当阳谷还有淳国华烨率领的三万骑兵,正和离国七万大军对峙。晋北和陈国等国道路遥远,大军一时来不及抵达,也由驻扎在楚卫境内的将军带兵助战。楚卫大将军白毅亲自任联军主帅。”
“蠢材!六万大军竟然让嬴无翳险些突围。怎么不早早回报给我?”
“离军封锁消息,今天早晨飞鸽才到,我看公主今日赏菊心情正好,不敢打搅公主,”少年恭恭敬敬的回答,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果不是脸上的红印,根本难以想象公主刚刚扇了他一掌。
“你以为胜负如何?”
“必将如公主所愿,嬴无翳难逃这一劫。”
“你现在倒会说话了,不过要是七国联军和嬴无翳同归于尽,我还会更开心一些……”
此时高处风临晚琴声停止,余韵尤然在耳边回荡,仿佛微风吹过花间悠悠不绝。伴随琴声的是几声低低的咳嗽,风临晚身体不好已经是汴梁众所周知的事了。
公主垂下眼帘沉思了片刻:“好一曲《金风冷》,也许你说的不错,琴技我确实不如她。”
她低眼看了看匍匐在脚边的少年,伸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抚摸:“可打痛了你么?”
少年摇头,这一摇头,鬓角却落下一滴冷汗。
“你要听话,乖乖的听我的,也许将来皇帝的位子都由你来做,”公主笑着拿了雪白的手帕给他擦汗,“不过你可要记得,没了我,你可什么也没有哟。”
这一刻的温情脉脉中,却仿佛是妖魔在低低笑着。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长公主脸上细密的皱纹,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极象一朵菊花,却是一朵极其诡异的衰老之菊。当她爱抚着少年白皙如玉的面颊时,恐怕权力的魔鬼真的挥舞着锋利的爪牙吧?
下唐三军在殇阳关下扎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临近殇阳关的一切村落已经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七国联军的六万兵马,分为七处扎营。秋季的原野已经开始荒芜,放眼望去天地的尽头空荡荡的,而另一侧却是夹山而建的雄关,城墙上巨大的雷烈之花战旗在秋风中呼拉拉的急振。
息辕跨坐的战马上,被远处的雄关所震慑,不由的转头去看旁边的姬野。姬野却低头看着地下,息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棵染了血色的野麦子正在风中摇曳不休。
他们后方传来一阵阵的喧嚣,行军十天的下唐军终于感到殇阳关,可以驻扎休息了。接战一次又使得雷骑军无功而退,战士们都心情放松。汉子们不畏秋寒的赤着胳膊安营扎寨,脸上洋溢着军营中少有的喜气。
“会死人的吧?”息辕轻声说。
姬野凝视着那株野麦子,轻轻点头。
此时联军主帅的军帐中,一个白衣文士正站在桌前,桌上则摊开了殇阳关的总图。
而帐中还端坐着四个人,都是披了重铠的中年武士。帐中一片安静,四个武士中有三人都面无表情,只有下首披紫色战衣的武士神色柔和,微笑着喝茶。四个武士并非楚卫国的将领,却是陈国主将费桉、休国主将冈无畏、彭国主将李隆和晋北国出云骑军的大将古月衣。
费桉、冈无畏和李隆都是东陆军界传名已久的武士,而紫衣的古月衣却年轻得许多。三年前晋北侯雷千叶即位,古月衣从行伍中的一名下等骑兵被直接提拔为出云骑兵的大将,其间三战成名,得以和帐中的其他名将比肩。他的成名,只能用“横空出世”四字描述。
一阵冷风从门口灌了进来,帐帘掀开的时候,一名披乌黑鳞甲的中年武士大步踏进了军帐。其人身材极其魁梧,一身强健的肌肉压在铠甲下依然看得出来,胸口看起来竟比古月衣阔了一半。
“呵呵,许将军多劳了,今日可曾接战?”古月衣笑吟吟的说。来者是淳国领风虎铁骑到殇阳关作战的大将许基。
“哼!嬴无翳竟然龟缩不出!”许基一脸的怒容,转身走到一边坐下,端起手边的白铁杯,一口把热茶喝了个干净。
“想必是嬴无翳看见许将军斗志高昂,准备先避将军的锋芒。”
“看他能藏到几时?我已经在整个殇阳关外布满了刺马棘,只要嬴无翳敢出关一步,我就叫他葬身于此!”
“淳国的刺马棘果然犀利,”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既然找到了主谋,那么许将军能否赔偿我们下唐的损失呢?”
帐中的几个人忽然都抬起了头,白衣文士对许基的到来恍若不闻,可是此时也看向了帐门。
“莫非是羽将军?”古月衣亲自起身掀开了帐门的帘子。
“月衣夜会,三箭惊魂,莫非是古月衣?”息衍挑了挑长眉。
两人在帐门口对视,古月衣笑了。
息衍所说的“月衣夜会,三箭惊魂”是古月衣成名三战中最惊险的一役,那时候古月衣二十一岁,不过是晋北出云骑兵中的一个小卒。暗夜军是帝国三大叛军之一,在晋北国以南的暗夜泽一带出没,袭击暗夜泽周围诸侯国的商人,甚至敢于截取小股军队的粮食和装备。当时正是嬴无翳和十五国大军在锁河山血战,晋北的军力空虚,暗夜军趁机偷袭晋北国都城秋阜城,驻守秋阜城仅有两千出云骑兵,却遭遇了暗夜军李楚的两万大军。
因为事前不曾预料到叛军行动这样迅速,所以秋阜城里并没有囤积物资。眼看城中的粮食耗尽,水源也近乎干涸,当时秋阜城驻军大将竟然趁夜逃出秋阜,路上又被埋伏在暗处的暗夜军射手射死。暗夜军领袖李楚知道驻守的出云骑兵中已经没有大将,周围其他城池的驻军又各自被叛军围困而不可能来救援,所以李楚顿时有了夺取秋阜称王的雄心,准备告别强盗生涯而自立为一方诸侯。就在这个时候,出云骑兵中小小的一个骑射手古月衣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午夜,穿白衣出城求见李楚。为他的勇气所打动,也出于好奇,李楚于是破例见了古月衣一面。那次会面中古月衣为李楚示范盲射,相隔两百尺蒙眼射了三箭,三枚羽箭竟然都命中靶心。对于这种神乎其神的弓术,李楚惊讶莫名。古月衣当时不慌不忙的向李楚解释出云骑兵所用的复合弓在短程内极其精确,也足以在两百步外洞穿革甲。所以虽然出云骑兵数量有限,可是一旦攻城,暗夜军就不得不面对城上的箭岚。古月衣更解释说他自己只是区区一个下等骑兵,出云骑军中弓术高过他的人何止千百。即便李楚的军队最终能攻入秋阜,也必然损失惨重,以后再也无法在叛军诸部中立足。
古月衣就这样和叛军枭雄之一的李楚谈了整夜,令李楚满头冷汗,再也没有称王的雄心壮志,却只是后悔自己贸然围困秋阜城。第二天一早,李楚把这个普通骑兵恭恭敬敬的送到秋阜城前,随后率领暗夜军两万人马撤回了暗夜泽。
当然,李楚并不知道古月衣一个下等骑兵的弓术在出云骑军中却是名列第一的。如果暗夜军真的攻城,纵然出云骑兵的复合弓确实精确,也不至于把暗夜军两万大军射到全军覆没的地步。而古月衣能在一夜间折服李楚,与其说是凭了他过人的弓术,不如说是依靠他的口才和气度。古月衣成名的“三战”中,这一次或许根本不能称为一战,但确实是最险的一次。
后来晋北侯雷千叶问:“你怎么知道李楚不会杀你?”
古月衣直言说:“我不知道。”
雷千叶枭雄本性,也不禁为古月衣的冷静所震动,说:“难道你完全没有把握?”
古月衣摇头:“属下只知道如果暗夜军攻城,属下一定会死。既然如此,不妨冒险试一试。”
雷千叶皱眉:“你只是一个骑射手,理应服从军令守城,设计退敌本应是将军的事情。所以你虽然立下大功,却也违反军令。如果不依军法,无法服众。”
于是雷千叶下令赏赐古月衣一万帝国金铢,却又令削去古月衣的膝骨,把他逐出出云骑军。古月衣没有再争辩。被卫兵押出去前,雷千叶却在背后喊住了古月衣,说:“你莫非恨我?就算我对你狠毒,可是你一个小卒却胆敢代行将军的职责,谁能保证你不是将来的灾祸?”
当时古月衣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谁又甘心永远当一个小卒?”
他的目光和雷千叶对上的时候,雷千叶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锐烈之极的光芒。两人对视良久,雷千叶大笑着取自己的佩剑赐给古月衣,直接把他选拔为出云骑军大将。
“既然不愿当小卒,”雷千叶说,“那就当将军!做你能做的给我看!”
三年后古月衣名列晋北五将军之首,在乱世的战场上又一颗将星夺目。
息衍一一和各国主帅见礼,却没有理会正在看地图的白衣文士,随后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既然七国大军已经到齐,”休国主帅冈无畏说,“那么不如订下攻城的日子。”
“我军总合不下八万,离国却只有四万人在殇阳关中,但是觞阳关享誉东陆第二雄关之名,其地势和防御都已经险到了极处,如果硬攻,即使诸公和月衣都赔上性命,也未必能撼动嬴无翳,”古月衣摇头,“何况雷马奔驰起来风驰电掣,要是嬴无翳强行突围,只怕比登天……”
“哼!没那么容易突围!”许基喝断了古月衣的话,“我已经下令在殇阳关周围密布刺马棘,嬴无翳再敢出关,就让离军横尸遍野!”
“嬴无翳前两次出入淳国大营,随身的骑军只有五千人,许将军也未曾留住几个,”陈国主将费桉冷冷的说,“如果真是全军出动满山遍野,是谁横尸还难说呢。”
“你这个老家伙……”许基瞪圆了眼睛,猛的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原来威武王当日急于赶回离国,所以亲自带兵突围,冲击淳国风虎骑兵把守的阵地。许基还没来得及整顿军马,就被雷骑军的高速所突破。风虎骑军虽然也极其强悍,可是介于轻骑兵和重骑兵之间,速度上根本无法与雷骑军相比。许基明知道追不上,只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令士兵整理阵地,继续围困剩下的离军主力。可是已经突围的嬴无翳在次日早晨居然又杀了回来,而且熟门熟路的又一次选择了淳国的阵地。在许基还没来得及下令的时候,一彪军马已经踏破了刚刚修补完成的阵营,扬长而入殇阳关了。
暴怒的许基又不能冲进殇阳关和嬴无翳拼命,只好严令铁匠打造刺马棘,准备将铁棘布满殇阳关周围,阻止嬴无翳故技重演。
“许将军不要急,”息衍拦在他和费桉之间。费桉少年就已经成名,所以直到中年后还改不去当年的骄傲和刻薄,而许基的暴躁也是出名的。
“许将军要赔我们下唐人马的损失一共七万三千枚金铢,”息衍苦笑。
“什么?”
“许将军安置下的刺马棘将我下唐的骑兵足足扎伤了三百多人,损失惨重,难道不该赔偿么?”
原来许基布下的刺马棘遍地都是,下唐军骑兵先锋冲到的时候,不小心就踩上了刺马棘,在骑兵来得及停马前,倒有三百多匹马被扎伤马蹄,又把骑手摔下战马。虽然没有死亡,不过下唐军中仅有的三千骑兵顿时倒下了十分之一,受伤的战马也只能充当军粮了。息衍行军一世小心,却没有料到在自家阵地上遭了埋伏,除了对天苦笑,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许基张开的嘴里几乎能塞下一只茄子。
相比在场的其他名将,许基的名声就要稍逊一筹。他本来是风虎骑军大将华烨的副将,而华烨带领三万风虎骑兵主力在王域北方的当阳谷和离国七万大军对峙。所以只能传令许基带领五千骑兵协同楚卫大军进攻殇阳关。而许基素来号称蛮勇,言下之意是说他只知道逞一时之勇,做事总是欠了考虑。不过华烨爱惜他的直爽,所以虽然许基不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将才,华烨也对他颇有维护。
“呵呵,许将军如果手头缺钱,以后慢慢再还不迟,”息衍微笑,他也无意继续戏弄许基。
“不过许将军虽然设下了刺马棘,我看联军扎营的位置中还是太多漏洞,”息衍随手取下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画了几笔,“陈国大营拉得太长,难免被人中间截断。彭国大营扎在山下,虽然地势不错,可距离殇阳关太远,李将军军中又以步兵为主,事情紧急的时候根本无法驰援。”
“呵呵,那我们晋北的军营和淳国的军营呢?”古月衣笑道。
“古将军扎营没有问题,可是贵军士兵早晨总是带马去五里外的地方取水草,如果那时候嬴无翳突围,贵军驻守的地方就是最大的漏洞。”
“月衣受教,”古月衣收起了笑意,神色凛然。
“至于淳国风虎铁骑的大营,”息衍苦笑,“现在淳国已经无所谓大营,五千铁骑都扔了战马在周围做起工兵,日夜安置刺马棘,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许基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按照息将军所说,我们扎营的位置都有问题,那息将军自己扎营的策略难道无懈可击?”费桉性情高傲,对息衍指摘自己的兵法极为不满。
“现在是没有问题,”息衍笑道,“除非前朝军机参议公山虚亲自为嬴无翳的军师,否则我扎营的位置和方法绝不会被人找出破绽。”
公山虚是胤焕帝在世时候的皇室兵法教师,列名为百年内东陆的第一兵法大师,已经不知生死超过二十年。此人已经是东陆军界的一个神话,而息衍言下之意无非是他足以名列公山虚下的兵法第二人,这更让费桉不平。
“息将军好大的口气,”费桉冷笑。
“如果单论扎营布阵,”一直沉默的白衣文士忽然说,“百年内除了公山虚无人可以和息衍相比,他说的都是事实。息衍,你还没有说我楚卫的大营如何。”
白衣文士一旦说话,帐中的所有人包括息衍都向他看去,他却依然低头看着地图,根本没有理睬旁人的目光。
楚卫国大将军白毅——他也是七国联军的主帅。
“你的楚卫大营形状丑陋,没有半分堂堂诸侯的体面,但是,”息衍说,“没有破绽。”
“那么请各位按照息将军的意见改换位置重新扎营,许基将军也不必再耗费人力安置刺马棘了,”白毅冷冷的说,“今日的会议不如到此为止。”
“难道大将军根本无心定下攻城的日期?”冈无畏皱起眉头。
“定下日期容易被斥侯所查,不如不定。”
“为什么不再安置刺马棘?”许基也对白毅的冷漠不满,“难道大将军想让嬴无翳再逃一次?”
“区区刺马棘挡得住雷骑军的话,我就令铁匠打造五十万送给许将军,将军不妨用来大败诸侯,称霸东陆,”虽然是在讽刺,可是白毅的语气依然淡漠。
“哼!那我就取下嬴无翳的首级给大将军过目!”许基虽然恼怒,可是慑于白毅的威严,还不敢象对费桉那样破口大骂。
彭国李隆却忽然扬手:“先等等,我有一件事。”
“哦?”白毅问。
“我们这次起兵勤王,为的是重整帝国的山河维护皇室的威严,所以战后诸军不得私自占领殇阳关和王域,这是起兵前的共议,诸位想必都没有异议吧?”
李隆环视周围:“但是一旦擒住嬴无翳,他归谁家所有,诸位有什么想法么?”
“李将军言下之意,似乎贵军有意带离公归国?”白毅问道。
“那逆贼曾多次侵犯我休国边境,意图夺取我国疆土,”冈无畏接上说,“我国和离国间颇多旧恨,我军也希望能处置嬴无翳。”
“嬴无翳可不只侵入休国,”费桉瞟了冈无畏一眼,“我国也深受其害,难道不该由我们陈国取他的首级么?”
古月衣苦笑:“虽然我们晋北和离国不曾有私家恩怨,可是我们侯爷颇为敬仰离公的风骨,也曾嘱咐在下,如果有幸留住离公,切要请离公赴晋北一叙。”
他说的侯爷就是指晋北枭雄雷千叶。至于敬仰离公的风骨云云,恐怕就是睁眼说瞎话了。不过十六国诸侯中胆敢说敬仰嬴无翳这个逆贼的,就只有草莽出身的晋北侯雷千叶,也不能不说是雷千叶的气度。
“息将军难道没有此意?”白毅看向了息衍。
息衍摇头:“我知道你白大将军在此,断然不会让我带走离公,所以我只求能把小公主安然救出送回南淮,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毅面无表情,也不再说话。
“我……”许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说什么。按他心里所想,最好能把嬴无翳擒回淳国,就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可是偏偏上司华烨下令的时候根本没有提到这些,许基那颗脑袋多年来一直不太用,只知道奉命打仗,遇到这种需要应变的事情就傻了眼。
东陆顶尖的名将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目光中剑拔弩张,没有一人愿意退缩。
“唉,也罢了,”息衍叹息着大笑,“大家都是效忠君上,如果让出离公给别国,想必都无法交差,不如抓到那老头子一刀杀了,砍成几块,大家平分了吧!”
“死都死了,还分什么?”许基摇头。
息衍只是转过身去放声大笑,再不回答。
剩下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古月衣摇头苦笑,躬身给息衍行礼,率先就离开了。李隆费桉和冈无畏也觉得无法可想,各自告辞出帐。息衍也喜欢许基的爽直,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送到帐门口。
可是许基前脚出帐,息衍却停下了脚步。
直到诸国大将的马蹄声远去,帅帐中剩下的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白毅低头看着地图,息衍抚摸着静都的剑柄。
“唉,不知道是我们带嬴无翳的首级回国还是嬴无翳带我们的首级回国。大家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可是谈起分赃,还是一个个想当然,和孩子办家家酒一样,”许久,息衍笑着摇头。
“当年你我的口气却也不小。这次好在你来得及时。”
“可一不可再,”息衍摇头,“下唐士兵士气低下缺乏训练,下次能否故技重演,我也不知道了。”
“你素来游手好闲不肯专心练兵,下唐积弱之兵,你也不是没有责任。”
息衍低头笑了笑:“下唐民谚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概就是说你白大将军这种了。不是我想练兵就练兵,我也得有练兵的权力才行。我在下唐可不是大将军,东陆更没有哪国的大将军象你这样权倾朝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必和我抱怨,你要是愿意来楚卫,我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你也可以。”
“不要为你家国主做说客,”息衍摇头,“而且就算我当上楚卫大将军,你也还是楚卫第一的权臣,我好歹和你齐名,打死也不当你的属下。”
“这次我攻你守,有什么问题么?”
“如果象十年前在古北口的那次,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现在你我手里加起来不过五万人,嬴无翳的兵马也不下四万,加上殇阳关坚固异常,恐怕没那么容易。”
白毅从怀中抽出了一个卷轴,远远的抛给息衍。息衍一把接住,打开来看才知道是一张城墙构造的图纸。
“殇阳关的城墙构造,”白毅沉声说,“这座雄关耗费帝国四十年时间重建,单说设计的精巧,说它是东陆第一也不为过。内部都是双层城墙,外城和内城中的瓮城里备有火眼和灌水的机关。而每层城墙都是中空,城墙上布满箭眼,射手完全被保护在城墙里。城内设置的石炮至少有两百具。而且它城内自己有泉眼,不需要从外面取水,存粮足以吃上半年。如果不是嬴无翳现在急于回到离国,那么我们也许半点机会都没有。”
“等等,”息衍目光一闪,“你说城墙是中空的?”
“不错,内部备有木梯和台阶,供弓箭手上下。面对我们的三里城墙上不下五万个箭眼,整个城门前都暴露在弓箭射程下,也根本没有死角。”
“那么用冲车撞击城墙呢?中空的城墙想必不够结实吧?”
白毅摇头:“殇阳关的城墙都是采自雷眼山的整块白石建筑,如果它不结实,世上就没有结实的城墙了。”
“那我们该如何?”息衍摊了摊手,“野战是我的长项,攻城不要问我。”
“你只需要发挥你的所长,”白毅道,“攻城自然看我。”
“那么你似乎已经有了攻城的方案?”息衍眉锋一扬,“那么你想必也有了攻城的时间吧?难道我也不能听?”
白毅和息衍遥遥相望。片刻,两人同时起步向对方走去,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毅指尖探出,在息衍平摊的手掌上写了几个字。
“好,看看这一次白大将军是如何攻克殇阳关的,”息衍再没有停留,就此含笑走出了帐门。
诺大的帅帐中又安静下来,白毅依然站在地图前沉思。
“大将军,”一个青衣文士从侧面的帐门走进了大帐。
“子侯,有什么事么?”
“息将军此来的目的,想必大将军已经知道了,难道真的要……”
“见机行事。息衍智慧过人,任何计谋在他眼里都难保不会原形毕露,当年我的老师曾说息衍的智慧唯有帝师公山虚才可以相比,只能够趁乱谋取,看看息衍会不会乱中出错……你在此观察也有几天了,你以为诸国大将怎么样?”
军师沉吟了片刻道:“冈无畏行事沉稳,可惜锐气不足;费桉虽然精明,可是他一把年纪,却还和年轻时候一样骄狂,不是真正的将才;李隆看上去城府极深,从来看不出喜怒,不过一个人如果被人觉得城府很深,对方难免会小心防备……”
“李隆只是自以为聪明吧?”白毅淡淡的说。
“至于晋北古月衣,此人锋芒内敛,二十四岁就能有这样的修养,难怪是晋北五将军之首。将来或许是一个棘手的人物。而息衍将军……属下妄言……”
“说。”
“属下刚才在暗处观察息衍,发现他目光飘忽不定,尚不如古月衣有大将之风。将军对息衍的评价,是否太高了一些呢?”
“子侯……”白毅挥手止住了军师的话,“我知道你精于相人,但是息衍不是你一眼可以看出的人。他过去的事情,我知道的远远比你多,可是我和他相识二十年,我眼里的息衍却是越来越复杂。我只能告诉你,倾世名将四字,息衍当之无愧。如果有朝一日你独自领兵和息衍对阵,只有一个‘走’字。有的人,倾你一生的历练也未必能超越……并非我轻视你。”
“属下会牢记的,”军师面色肃然,躬身行礼。
殇阳关的战势日趋紧迫。
而此时,王域北方的边境,当阳谷前,一支铁色的骑兵在山坡下展开绵延千余尺的长阵。
与如此壮阔阵形不相称的平静笼罩着浩荡的平原,骑兵们拉紧战马的缰绳,一色的四尺长刀抱在怀中,刀尖指向了云天。微风吹起长阵中央的一面黑旗,那朵盛开的百合花在旗帜舒卷中隐现。
那是淳国息氏的王旗,王旗下立着一匹白蹄乌椎马,一个魁梧的身影静坐在乌椎上。马上的武士有半边面孔遮掩在头盔的阴影中,剩下的半边面孔看来极其的丑恶。十几条旧日的刀痕完全破坏了那张脸的轮廓,甚至鼻骨和眉骨也是歪斜的,那是曾经被劈断后留下的痕迹。
可奇怪的是,这张丑陋的面孔上并无半点狰狞。他神色平静宁和,让人油然而生亲近的感觉。
对面相隔两箭之地的敌军也是默默展开,清一色的黑甲步兵结成了“停云大阵”,这也是号称东陆最坚固的防守阵形。可是结阵的士兵此时却半跪在地下,长枪也一律枪尖点地,根本没有半分迎战的意图。大阵前扬起红色的大旗,旗上是嬴氏雷烈之花的家徽。
“来了,”白蹄乌椎上的武士忽然扬起了低垂的眉宇。
远处苍白的云天上,忽然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并且急速的逼近两军对阵的所在。
武士举手伸向天空,直到那个黑点越过了对方的停云大阵,绕大旗盘旋一周,落在了武士的手指上。那是一羽墨羽的信鸽,鲜红的脚爪上栓着腊封的小竹筒。
武士看着竹筒中的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劫住嬴无翳了,”武士把信递给身后的军师。
“雷骑军好强的战力,竟然可以突破六万大军的铁壁离开殇阳关,”丑面的武士笑而摇头,“谁知道息衍竟然以两万弱兵就封住了嬴无翳南下的道路。”
“将军,那我们要配合进攻么?”
“不,”武士挥了挥手,“在这里再坚守半个月,我们就可以撤兵了。”
“我军现在势大,难道真要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何必呢?”武士淡淡的说,“如果能取胜,又何必多杀人?这个年代……死的人已经太多了。”
军师不敢再争辩,目光落到武士的手上。缠在手上的是一串数珠,一颗又一颗的数珠平滑的滚过武士的手指。
殇阳关内,离军中军的大帐中,一片烛火通明。一只手拈着旗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都不动分毫。
“想必我又输了,”威武王嬴无翳手指一弹,棋子落回了木盒中。
“其实以王爷的棋力,早七步就应该看出这盘棋无可挽救,王爷最后的几步,可谓困兽犹斗,”对手这番话毫不留情,恐怕即使皇帝和嬴无翳着棋,也不敢给出如此狠厉的评语。
嬴无翳居然不怒,只是笑了一声:“你的棋力远高于我。如果上阵,十个你都不在我眼里,不过在棋盘上,你是苍鹰而我不过是野兔。不过苍鹰搏兔,野兔也有蹬鹰的一搏。”
“生死关头当然不妨赌一赌,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却没有必要斗得如此惨烈,”棋盘对面披黑甲的武士摇头。
那身黑色的鳞甲是“雷胆”的标志。雷骑军中最精英的武士被称为“雷胆”,雷胆营就是嬴无翳的亲兵,姬野在离军阵后遭遇的骑兵无一不是最精锐的雷胆。而雷胆营的统领谢玄与前锋营的千夫长张博齐名。张博号称血虎,而谢玄号称夜枭。张博血性过人总是领大军冲锋在前,而谢玄的机变能力则胜过张博,为人也冷静得多,所以负责保卫嬴无翳的安全。
嬴无翳好下棋,战场上寻找对手却不容易。恰好谢玄的棋力却极其强悍,即使在高手荟萃的汴梁也足以名列前五位,所以嬴无翳无事的时候就和谢玄下棋,不过输上十局也难得胜一局。面对君主,谢玄倒是从未手下留情。
谢玄端坐不动,接着说了下去:“今天早晨接到柳相的飞鸽。柳相在当阳谷和淳国华烨对阵一个月来,华烨所带的三万风虎骑兵毫无动静,每日早晨日出则在我军对面列阵,日落则收阵,并不进攻。华烨甚至抽调了一万人去帮附近的农户抢收莜麦。”
嬴无翳点头:“华烨善于借势。他根本无心把风虎骑兵的精英耗费在和我军的战斗里,他只要留在王域北部,借助风虎骑兵的兵势就拖住了我军七万人马。而这里自然有白毅息衍来解决。”
“不错,”谢玄说道,“但依据殇阳关的险要地势,我军如果固守,就毫无破绽。白毅想凭八万大军攻克殇阳关,无非是撼山而已。”
“可惜我此战是一定要突围回到离国,”嬴无翳狭长的眼缝中锐光更盛,“我不收拾国中那些作乱的大臣,离国恐怕就要换主了。”
“王爷的目的,白毅和息衍当然也明白。当年锁河山会盟,诸侯之所以同意王爷领汴梁守护使占据王域,就是因为他们可以借机把王爷包围在王域中。现在外面的八万大军就是等待王爷突围,然后趁机破关。”
“谢玄,你想说什么?”嬴无翳忽然笑道。
“王爷且看棋盘,”谢玄指点残局,“王爷的棋力其实并不弱,中盘的杀力甚至还在属下之上。但是王爷的布局可谓一塌糊涂,虽然凭借中盘一场恶战取得一点优势,却无法弥补大局上的损失。王爷用兵也一贯如此,当年仅以五千雷骑兵占领王域,用兵险到了极点。那一战虽然大胜,可是王爷就此被隔离在王域中,又失去了大势。现在国中内乱,王爷不得不放弃王域杀回离国,原先占领王域的那一着险棋就白走了。所以虽然王爷霸主之名得以确立,但是并没有占据半分实地。”
沉思片刻,嬴无翳点头:“你说的我也曾想过。不过当初占领王域的时候,没料到我离开离国区区六年,国内的局势就已经失去控制。真儿治国的才能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嬴无翳说的是自己的长子嬴真。嬴真随嬴无翳杀入汴梁后,离国一直是相国柳时筠监国。但是嬴无翳深感需要柳时筠在身边处理一些事务,所以让嬴真悄悄潜回离国掌握国政,而把离国文臣之首的柳时筠调到了汴梁。可惜嬴真治国的本领甚至不到柳时筠的一成,区区两年就时局大乱,国内的权臣们蠢蠢欲动,惊动了王域中的嬴无翳。
“其实不能都怪大公子。即使柳相还在国内监国,下面有野心的臣子依然会有所动作,不过不象现在那么嚣张而已,”谢玄面色凝重,“王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爷在离国的时候,群臣俯首,而王爷一旦离开,国中的臣子们都放肆起来?”
“你说来听听。”
“因为臣子们对王爷更多的是畏惧。治国的手段,以王道为最上,怀柔,致远。不过王爷的手段,”谢玄摇头,“只是霸道吧?”
“霸道?”嬴无翳凝视谢玄,眼里有说不出的寒意。
“霸道,”谢玄并未有丝毫退缩。
忽然间,嬴无翳展颜一笑,不再说话。
“如果小心经营,缓缓图谋,以我国的国力和人才,东陆的未来必然在王爷手中,王爷何苦操之过急呢?”谢玄只好说了。他不怕嬴无翳大怒,却怕嬴无翳听不进劝谏。
嬴无翳缓步走到帐门处,掀起帘子看向外面的夜空,眼光竟有些迷离。
“谢玄,男儿生于世,就当策马纵横天下,长锋所指,四海宾服!”静了许久,嬴无翳淡淡的说,“不过人难免要死,或者死在床上,或者死于刀下。我今年四十八岁,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嬴无翳转头看向谢玄,那股王者的霸气忽然回到了他身上:“谢玄,你跟了我十年,不会不知道我的选择吧?”
静了一会,谢玄起身走下摆设棋盘的卧榻,半跪于地:“谢玄请追随王爷霸武九州,或者追随王爷死于刀下!”
殇阳关下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离军坚守不出,白毅却也并不下令去关前挑衅。楚卫第一的名将竟是少有的沉默寡言。每日他只是穿着那身素淡的白袍,站在山坡上静静的眺望远处的殇阳关,一望就是几个时辰。
许基耐不住性子,几次冲到楚卫军的大帐中要求白毅定下破关的日子,可是白毅始终是冷冷的看他:“许将军想破关,不如自己去,在下没有节制许将军的权力。”
费桉、冈无畏和李隆三个人去楚卫大帐与白毅会面的次数也渐渐减少,只有晋北国的古月衣每日早晨都准时到白毅的大帐喝茶。不过他只是微笑着喝茶,半句军务也不提。
而息衍的举动无疑是所有人中最出格的。他根本没有再去拜访联军的主帅,而是把副将息辕和武殿青缨卫姬野召集到自己的大帐中,天天授课,从早晨一直讲到晚上。姬野没有想到出征中依然逃不过这一劫,每天都是头大如斗。而息辕也不喜欢呆坐着上课,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姬野也小不了多少。偏偏不比在下唐的时候,大帐中只有两个人上课,自然也没有打磕睡和走神的机会。息衍但凡有问题,必然是挑选两人之一来回答。最后两个少年武士受不了这个折磨,一起委婉的劝说息衍不妨多去军营走动,处理一些军务。谁知道息衍二话不说,竟然罚两个人抄写兵书。息辕小心的问起理由,息衍冷笑一声道:“可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心里那点花样!”
于是息衍案头每天多两本公山虚编著的兵书《山河兵武录》……
胤成帝三年,九月十七日,夜。
楚卫国中军大帐中,白毅静静的坐着,似乎在闭目养神。唯一的一盏灯火照亮他的脸,军师谢子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知道白毅已经准备安睡。白毅行军极为谨慎,每夜睡前他都会凝神思考当日的军情有无可疑的地方。
谢子侯无声的走出了帐门,正要离开,忽然觉得一阵冷风吹来。谢子侯抬头看见大帐前的帅旗哗啦一卷,随口说了一句:“起风了……”
就在这哗啦一声中,静坐的白毅猛然起身:“传令三军!”
此时,姬野跨坐在青骓上,正率领五百骑兵巡夜。在漆黑的夜色中眺望殇阳关的影子,忽然想起了羽然的话。
“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关隘叫做阳关,”临出发的时候,羽然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改名呢?”姬野那时老老实实的提问,对于历史掌故,他几乎是一窍不通。
“那时候阳关封锁汴梁的门户,号称东陆第二,仅次于封锁北陆蛮族的北天门关,”羽然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看漫天的星星。
“后来胤朝的蔷薇皇帝白胤为了夺取汴梁,不惜集结二十万雄兵,在阳关发动了大战,史书上叫做殇阳血战。那一战白胤的大军以战死十一万为代价才拿下了阳关,据说白胤本身也在那一战中亲自冲锋,为此身中四箭,他晚年就是因为那四箭的箭伤始终不能痊愈而死的。”
“十一万!”姬野背上掠过一缕寒气。他倒不是悲天悯人,不过倾下唐的全部军力也不过十五万大军,在一座小小的关隘下伏尸十一万,再加上敌军的尸骨,根本就是尸山血河。
“是啊,”羽然点头,“爷爷总是说,那一战是蔷薇皇帝一生最大的失误。就是那一战,使得白胤本部的兵力几近全军覆没。他称帝以后,无法控制手下的大将,不得不分封诸侯。也是现在东陆战乱的根源了。”
姬野想了想,摇头,惋惜不已。
“喂,呆子,”羽然噘起嘴巴,开始揪他的耳朵,“你怎么不问我白胤为什么要强攻阳关啊。”
“为了当皇帝啊……哟,别揪了别揪了。”
“唉,”羽然忽然叹了口气,一张明丽的小脸上竟然写满了思古的幽情。羽人的寿命比人类长久,发育也比人类慢,所以长到十三岁,羽然看起来还是象个小女孩。
“为了蔷薇公主啊。据说当时蔷薇公主苏漓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白胤为了让蔷薇公主能够在有生之年实现梦想,亲眼看见自己称帝,所以不惜一切强攻阳关。最终他攻克阳关的时候,蔷薇公主却已经死了。后来他感伤于此,就把把阳关改名为殇阳关……呆子,你在想什么?”羽然忽然凑到了姬野的鼻子前面。
“为了女人啊?”姬野摇头,“想不到蔷薇皇帝也有那么愚蠢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长叹了一声,很惋惜的一声长叹……叹息还没有结束,姬野就觉得浑身一下没有了重量,眼前是晃着月色的小河。随着“卟咚”一声,少年羽烈王一头栽进了羽然家园子里的小河。
“你,你推我干什么?”穿着铠甲的姬野使劲的向岸边扑腾。
“哼!”羽然在屋顶上皱着小鼻子气哼哼的,“呆子,连英雄美人都不懂,不跟你说了。”
“英雄美人?”姬野嘀咕了一声。
夜色中的殇阳关显得更加雄奇,它夹在雷眼山脉和锁河山脉之间,是重重连山中唯一的通道。仿佛传说中的古神盘古在传世后一斧劈开了大山,留下这个缺口连接扬州和豫州。周围的崇山峻岭只有少数山民才能攀登。如果不想绕道五百里,大军和商队出入的通道只能是殇阳关。
离公嬴无翳当年突袭汴梁就是在汴梁内让斥侯买下了数千匹优良战马,然后搜寻锁河山的山民训练自己手下的雷骑军,把五千雷骑军训练得如同猿猴一样。最后嬴无翳本人亲自带领这五千骑兵翻山而过,由接应的斥侯提供武器和战马,一举杀通了通往汴梁的道路,反过来内外夹攻才令殇阳关守军投降。
想到嬴无翳那绝世无匹的霸刀,又想到他曾经亲自在怪石嶙峋的锁河山的攀登,姬野心里不由激起了一种包含恐惧的敬仰。
那个锐利如刀锋的男人……
“将军,”一个声音打断了姬野的思绪。
“将军,那么冷,我们回营吧,”一个下唐老兵搓着手哈着气。已经到了深秋,夜里渐渐冷了起来。
当夜姬野带兵值夜,军士以为这个少年的将军容易摆布,于是就想撺掇他下令回营。下唐军令不严早已是风气,息衍虽然号称下唐第一名将,平时却没有带兵训练的权力。大将军拓拔山月性情暴烈,却偏偏管不到禁军这一块。结果下唐禁军虽然是下唐装备最精良的部队,却也是最懒散的部队。
“为什么?”姬野问。
“冷啊,将军不冷么?”
姬野默默的伸出手去握住那个老兵的手。老兵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姬野的手竟然比他的手还凉,就象一块生铁。下唐士兵多是在棉甲外披挂铁甲,可是姬野作为骑兵不愿增加本身盔甲的重量,所以只贴身穿了一身铁叶甲,身上自然比士兵更冷。
“将军也冷……不如一起回营喝一点老酒驱寒?”老兵谄媚的笑着。
“既然我也冷,你也冷,那么我还在这里值夜,所有人都不准撤后,”姬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拔出佩剑,“违者就吃息将军的军法!”
佩剑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老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姬野目光一闪,收剑回鞘,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一排军士中有一人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鼓声忽然震撼了大地,姬野大惊之下放眼看去,忽然楚卫国的大营点起了数以万计的灯火,把整个殇阳关前照得一片通明。身披银色铁甲的楚卫重步兵列队涌出了大营,无数银亮的枪尖高举在空中,火把映着显得分外刺眼。
“静!”姬野挥抢平指,压制住本部的骚动。
轻轻的马蹄声从他身边传来,姬野霍然回头,只看见息衍的黑马从阵后跑了过来,而军士中一个人抖落了身上的粗布征衣,露出悬挂在腰间的四尺佩剑。
下唐第一名将息衍从容上马,停在了姬野身边。
“将军?”
“不必惊讶,今夜就是我们攻克殇阳关的时候,”息衍淡淡的说。
“今夜?我怎么不知道……”
息衍微笑着,“因为今夜起南风了,看来白毅对天气的知识不如我,昨天我就知道今夜必然会有南风。”
“王爷,王爷!”张博双手提刀冲入了威武王在殇阳关里扎下的大帐。
帐中的威武王猛一挥手止住了张博的呼喊。两名“雷胆”正在为他披甲,而夜枭谢玄垂手立在一旁,一身黑鳞甲已经装束整齐,远非仅穿了一具胸铠的张博可比。也披了一件小号雷胆营黑甲的公主正端坐在地下的毡毯上,不慌不忙的玩弄着一枚白玉环。
嬴无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谢玄,你继续说。”
“现在汇集在外的七国大军大约五万,以楚卫和下唐的大军为主,晋北的出云骑兵也已经发动,其他诸国的大军则尚未行动。我想再过半个时辰,大军就能够集结完毕,不是疑兵,想必是为了攻城而来。楚卫军中似乎有大量攻城器械,下唐军则列阵在后,应该是楚卫主攻,下唐主守,以其他诸侯的大军为辅助,”谢玄说得平静。他个性如此,无论形势怎么紧急,他始终象一个局外人。
“攻城?”嬴无翳理了理淡褐色的虬须。
“属下也不明白,”谢玄说道,“以殇阳关的险峻,配合我军的布置,即使白毅以全部八万大军强攻也极其艰难。白毅倾世名将,不至于不知道这一点,硬攻不是上策。”
嬴无翳摇头,“不!正因为白毅乃是倾世名将,所以他一旦攻城,就一定有常理之外的计谋。”
“公爷是说……”
“看了自然知道,”嬴无翳一振铠甲站了起来,“张博,传令雷骑军全军喂马!”
“喂马?”张博大惊,嬴无翳不传令守城步兵,却命令骑兵喂马。
“呵呵,”嬴无翳冷笑,“他们攻城的时候,也是我们突围的机会。两军对峙,不动则已,一动就有各种机会可寻。白毅固然抢得先手,不过这是一柄双锋剑,白毅能不能用好还是个问题。”
“王爷,那个楚卫国的小公主……”谢玄提醒道。
“不必管她。”
“据传这个小公主是楚卫公主最心爱的女儿,她的身价可谓倾国倾城。如果用以威胁,白毅恐怕不敢强攻,”谢玄淡淡的说。
“哼!”张博喝道,“就是不用人质威胁,天下什么军马是我雷骑军的对手?”
嬴无翳摆了摆手。
身后的雷胆为他披上火红的披风。嬴无翳神色淡然:“男儿的血战,和女人无关。如果能忍受这般龌龊的手段,那么也不必谈什么纵横天下。何况她还是只是个孩子……”
“是不是,阿玉儿?”嬴无翳微笑着抱起女儿,手指轻轻刮过女儿娇嫩的脸蛋,而后大踏步的出帐而去。
“哼!”张博不屑的看了谢玄一眼。他和谢玄是多年的朋友,可是素来看不起谢玄诡计百出的一面,这时看见嬴无翳驳回了谢玄的建议,更有些鄙夷他的为人。
“是,”谢玄对着嬴无翳的背影躬身行礼,神色竟还是淡淡的难以揣摩。
楚卫国的三万铁甲枪士列阵在前,而阵后数十名工匠居然在片刻间竖起了一座高七丈的木楼。木楼上的人正俯首看着自己脚下的强兵劲旅,他白色的长衣被风卷起来,在漆黑夜色的映衬下更加夺目。
姬野不由的回头去看那个身影,那个霜天冷鹤一样的身影。
“将军,那是谁?”姬野问旁边的息衍。
“楚卫白毅。东陆兵谚说,遇华则走,遇山则避,遇息则守,遇白则降,最后的白,就是说白毅。”
“什么意思?”
息衍笑笑:“记住了,下次就考这一节。遇华则走,是说淳国华烨善用兵势,他一旦出征,必然是算出自己有绝对的胜算。所以遇见华烨,不如立刻退兵,反正是无利可图。遇山则避,是说我们下唐大将军拓拔山月极善进攻,所以一定要避过他的第一阵锋芒才能缓缓图谋。遇息则守是说和我阵前相遇,走也走不得,避也避不过,唯有坚守待援,还有一线生机。”
“而遇白则降……”息衍苦笑,“是说和天下第一名将白毅相对,什么都不必想,立刻投降,看看白大将军能否发点善心饶你一条小命。”
姬野的脸色变了变:“天下第一名将?”
“不错,当年在汴梁太清阁下为皇帝演兵,他最终胜我一筹。所以御殿二将军中,他居于左位,称月将军,我只能居于右位,称羽将军。素月墨羽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如果我三十年前知道天下有白毅,我就应当再多努力一些,学尽我老师的兵学,争一争天下第一,”息衍长叹,“不过等我遇见白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息衍策马奔向的那座木楼,而姬野看着远处的白色身影,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是如此的……
高,而寂寞。
白毅和息衍并肩站在木楼上的时候,楚卫国和下唐国的大军都已经集结完毕。
军师谢子侯从梯子登了上来:“大将军,已经通知到诸国将军了。”
“他们怎么说?”
“冈无畏将军和李隆将军颇为不满,说大将军虽然是联军的主帅,但是攻城大事应该和诸位将军一起商议,如此一来不免显得独断专行。”
“哦,”白毅淡淡的说,“那陈国和淳国那边呢?”
“陈国费桉将军大怒,说大将军目中无人,迟早死于乱军之中。不过费桉将军最后还是下令全军出动协助攻城?”
息衍挑了挑眉锋:“以费桉的性格,居然会服从你的命令,你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白毅只是眺望着远处的城墙:“费桉虽然不想被我指挥,不过陈公下的君令却是命令他绝对服从于我。即使他再怒,也没有胆子违逆自家君主。”
“淳国许基将军最初也是大怒,”谢子侯接着说,“不过属下告诉他离公必然趁乱突围,正是他报仇雪耻的好机会。于是许将军又大喜,已经领全部兵马出营了。”
息衍摇头而笑,白毅却依旧面无表情。
“至于晋北国……”谢子侯道,“我到的时候出云骑兵已经整顿完毕,现在晋北国古将军就在下面求见大将军。”
“什么?”白毅一皱眉。
他心里有些惊讶。这次攻城的计划,他只告诉过息衍,临战才让谢子侯通知诸国大军。古月衣居然早在消息到达前整顿好了人马。
“大将军,息将军,”古月衣微笑着登上木楼,对息衍行礼。
息衍也笑着回礼:“古将军此次出阵如此从容不迫,莫非是未卜先知,早早的养足了精神?”
“岂只是养足了精神。在下日落时候就下令三军造饭,喂饱了马匹。出云骑兵枕戈待旦,只等南风一到,好助白大将军破城,”古月衣一笑,对白毅的背影长拜。
白毅缓缓回头:“好!请古将军领出云骑兵的骑射手在我楚卫大阵左侧防御,如果离公引兵突围,就以箭岚射住他。”
古月衣脸色肃然:“古月衣得令!”
望着下楼远去的紫衣背影,息衍看了白毅一眼:“果然不愧晋北五将军之首,新的风云人物又起,时间过得好快。”
白毅没有说话。
七国联军终于都汇聚在殇阳关下的时候,殇阳关早已如蛰伏的巨兽被惊醒了。城墙上的箭眼中隐约有人影在闪动,城头高举的火把照得殇阳关上仿佛白昼,连漆黑的夜空也被火光所染。南风卷起,城头大旗凌乱。
“休国冈无畏将军列阵右翼!”
“陈国费桉将军列阵左翼!”
“晋北古月衣将军传信,出云骑射的十万羽箭已经就位!”
“风虎骑兵许基将军请为先锋。”
“彭国李隆将军开抵右翼!”
白毅看了一眼身边的息衍:“我居中军,你领后军。我攻你守,就如当年。”
息衍微笑,拔起插在身后的一面九尺墨旗。他对着身后挥舞那面巨大的墨旗时,下唐的一万七千铁甲盾手依次散开,在楚卫的三万枪士背后建筑了移动的城墙。
白毅手中的马鞭鞭柄缓缓挥向前方……
远处的姬野忽然看见楚卫大阵中凭空高起了一尺!
那是楚卫国的精英铁甲们终于站了起来。起初这些铁甲枪士竟都是半跪在地下的。重达三十斤,枪柄长达三丈的巨型长枪纷纷举起,又沉沉的落下,每一枝长枪都压在前面枪士的肩膀上,密集的枪阵就这样形成。层层迭迭的枪锋构造了一片钢铁荆棘。
缓缓的,枪士的方阵推向了城墙下。
这批枪士移开的时候,阵后的攻城机械也推前一百尺。五百架投石车都到达了预定的位置,这种高大三丈的巨型攻城器械发射五百斤的巨石,射程则长达九百尺,足以在所有弓箭的射程外打击对手。
“居然有这么多投石车!”张博保护嬴无翳就站在那面凌乱的雷烈之花大旗下,看见这个阵势不禁震惊。
“谢玄,你怎么看?”嬴无翳不动声色的看着缓缓逼近的铁甲枪士。
“属下不明白。”
“白毅分明是准备以投石破坏城墙,然后以方阵枪兵掩护轻装步兵攻城!”张博忍不住插了进来。
“不。以殇阳关的坚固,以区区五百投石车,轰击一夜也未必能轰出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可是我军的投石车射不到他们,就算轰一夜不行,他们可以一直轰下去。”
谢玄冷漠依旧:“且不说我们可以修补城墙,就算他有足够的石料轰一夜,也难保士卒不疲惫。我军如果趁他们疲惫的时候挥军出去砍杀,倒是可以趁机取下东陆半数名将的头颅。”
一阵此起彼伏的闷响,远处的投石车终于发动了。发动的瞬间,火光破空而至,数百个火团划破漆黑的夜色,带起闪亮的弧线,落向殇阳关的城头。
“火攻?”谢玄微微皱眉,忽然大惊,“王爷!”
一个火团竟然正对着嬴无翳和他身边的公主。眼看那个火团尚在百尺外,可是大到能将威武王和公主的身影都笼罩在其中,张博和谢玄都被惊呆了。
谢玄反应更加敏捷,一手抢过身边一名步兵的重盾就冲了上去。可是他人还没有闪到嬴无翳面前,盾牌已经被人劈手夺去。嬴无翳如一尊巨神那样挥舞重达五十斤的盾牌,狠狠的砸在巨大的火团上。火团立刻崩溃,着火的碎片向一侧四散开去。而嬴无翳本人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退了三尺。
嬴无翳一手抛下盾牌,冷冷的看了一眼周围:“你们明白了吧?”
地下是一片燃烧的碎木,烟里带有催人流泪的硫磺气味。那个燃烧的火团是被铁绳拴在一起的碎木,又洒上了硫磺。
“烟涛!”谢玄神色凛然。
“传令下去,所有弓箭手用布条粘水捂住口鼻,放箭!把所有的箭都放出去!”嬴无翳下令。
此时楚卫军的投石车已经齐射数次,无数的碎木堆积在殇阳关的城头和城下燃烧。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带着硫磺的气味。浓烟被南风带动,灌进了城墙上的所有箭眼,弯弓搭箭的离国射手却看不清外面,只能漫无目的的拼命放箭。
而漫天火团中也夹着漆黑的球状包裹,这些包裹都瞄准了殇阳关的城门。殇阳关每层城墙都有两层城门,一层是坚厚的巨木构造,一层是带有铁刺的千斤闸。那些包裹碰到外层的千斤闸就纷纷破裂,里面的黄色汁液却从千斤闸的缝隙中泼到了木质城门上。
粘稠的汁液在城门上缓缓爬动,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城门,进而从门缝透了进去。离国带队支撑城门的百夫长粘了点汁液在鼻端一闻:“牛油……”
十数支火箭一起钉在了城门上,不可控制了烈火立刻包围了整个城门,从上下的空隙烧了进去,几个贴近城门的战士不小心沾上牛油,衣甲顿时燃烧起来。
“白毅,果然是我的敌人,”嬴无翳微微点头。
“王爷,是撤回汴梁,还是突围?”谢玄低声提醒,“坚守无利。”
“陈晋!”嬴无翳喝道。
“在!”一员武将从谢玄背后走出,是嬴无翳后军两万步兵的统率陈晋。
“以你后军两万人,能守到天明么?”
陈晋忽然单膝跪地:“愿为王爷死守殇阳关!”
“哦?死守?你果真决心死守?”嬴无翳眯起眼睛看着陈晋。
陈晋本来也是悍不畏死的猛将,可是此时在嬴无翳淬利如刀的目光下,心里一寒,竟然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嬴无翳没有再看他,抱起身边的女儿率众离开。
“蠢材!不到你死的时候!”路过陈晋身边的时候,嬴无翳低声喝道,“将来还有要用你的时候!”
直到谢玄和张博跟随嬴无翳走下了城墙,陈晋才猛然醒悟过来,扭头看见城下的威武王抱起女儿跨坐在火焰般的炭火马上。
“陈晋遵命!”陈晋对着城下大吼。
轻轻抚摸着断岳的刀柄,嬴无翳无声的笑了起来。
楚卫枪士列成的“山阵”已经直指殇阳关下,城墙上射手的弩箭无法穿透前排枪士操持的铜盾,浓烈的黑烟也让射手们漫无目标的放箭,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
唯一可以伤害这些精英枪士的是离军石炮放出的石弹。重达数百斤的石弹一次集中方阵就可以把几个枪士压成模糊的血肉。可是楚卫的枪士不愧是东陆步兵中最强悍者,推进的步伐丝毫不曾改变,后面跟上的枪士悄悄弥补了空隙,方阵前由枪尖构成的钢铁荆棘丝毫不乱。
姬野眺望远处,不禁也感慨,这种强悍的战士是下唐士兵根本无法对抗的。
此时他策马率领三千下唐骑兵,在侧翼无所事事。似乎整个七国联军的八万人马中,只有下唐的三千骑兵不知道该做什么。包括息衍自己,似乎也忘记了这支军马。
青骓也感觉到周围弥漫的杀气,喉咙里低低的滚动着吼声。而姬野只能焦躁的提枪观望。
“姬野,将军有令!”立马在姬野身边的息辕忽然说。
“你怎么现在才说?”姬野顿时振奋起来。
息辕苦着脸:“将军说让我从他离开开始数到一千的时候告诉你。”
姬野瞪圆了眼睛。他这才知道息辕一直闷在旁边不出声的原因,他根本就是在心里一个劲的数数。
“将军有令,”息辕压低了声音,“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首先冲进殇阳关,找到楚卫国的小公主……即使我们两个死了,也不能让小公主落在别国手中!”
姬野点头:“是!”
“将军第二个命令,”息辕似乎有些犹豫,“如果离军以小公主为人质,则要你抢在楚卫白大将军传令前射死小公主!”
姬野的心里一寒,眼前竟忽然浮现了息衍那天傍晚在大帐中的背影,如同山岳一样压在姬野心口。
“那才是真的将军吧?”姬野悄悄对自己说。
乱世中的名将毕竟不是那个疏散的教书先生,生存在刀口上的武士有其铁石般的一面。姬野心中的息衍忽然模糊起来。那些难以揣测的笑容背后,息衍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姬野握紧了长枪,“现在就出动么?”
“将军没说……将军说我数到一千就告诉你,我告诉你了你自然知道,”息辕还是苦着脸。
姬野和息辕呆呆的对看。两个人都是初次上阵,息衍居然把这种事情都留给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武士。
就在这片刻的平静中,轰然巨响从殇阳关的城门边传来。那燃烧的巨大城门终于被火焰摧毁,城门向外倾斜,拍在烧焦的地面上。组成城门的巨木纷纷脱离了铁箍,燃烧的圆木滚动着四散时,一匹赤红的烈马长嘶着冲出了火影,仿佛就是它的铁蹄踢破了燃烧的城门。
红马长嘶着跃起,落地的时候,雷烈之花的大旗已经在它身后高高扬起。
“嬴无翳!”古月衣握弓的手微微一颤。
木楼上,正在眺望的息衍眼角微微一跳,只听见白毅轻声说:“终于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姬野猛地一扯青骓的缰绳,战马人立长嘶。
“杀!”虎牙枪挥下,一道乌金色的光线闪灭。
胤成帝三年九月十七日夜,羽烈王第一次领军冲锋。三千铁蹄在他的枪下一齐涌出时,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山巅眺远的振奋——呼吸着天上云丝,放眼天下,舍我其谁?
若干年后,也是这样长枪挥下,乌金色的光线仿佛死神的眼神,铁蹄踏破了休、踏破了陈、踏破了下唐楚卫,踏破了东陆的河山。
仅仅是一个开始,在燮羽烈王的眼里,这才是乱世真正的开始,因为他的到来。这个时刻,无数火团划着闪亮的弧线掠过夜空,仿佛火流星那样撕破了黑暗。流火的天幕下,乱世的男儿们仗剑饮血。
末日么……毁灭了一切,再重新开始。
“哎哟,”远处木楼上观望的息衍跺了跺脚,“这两个呆宝怎么现在就冲上去了?”
事出意外,白毅也微微皱眉:“难道不是你下的令?”
白毅原本计划由楚卫的精英枪兵正面封锁,古月衣的出云骑兵射住左翼,而由冈无畏、李隆防守的右翼仅有一万步兵,是故意留出的破绽供雷骑兵突围。而这个阵势事实上还有一层,就是息衍率领的下唐一万七千铁甲盾牌手。这一万七千盾牌手正好隐藏在右翼的后面。当雷骑兵被龟甲阵阻挡的时候,联军所有的骑兵正好在雷骑军的背后包抄。到时候雷骑军被前后封锁,速度的优势无法发挥,那么只有被屠杀的命运了。
可是嬴无翳大军一出,风虎骑军的许基冲了出去,下唐那支弱小的骑兵也冲了出去。两支骑兵带队的将领似乎都觉得自己可以抗衡威武王名震天下的两万雷骑军。风虎铁骑名列东陆三大骑军之一,尚且说得过去,下唐的某人未免就缺乏自知之明了。
“唉!”息衍摇头,“我是令两个学生趁嬴无翳突围、关上守卫空虚的时候好趁机夺门,谁知道……”
“不必惊慌,”白毅手中的马鞭指点战局,“你的学生们倒也不蠢。”
此时殇阳关南向的其他四个城门竟然一起洞开,赭红色衣甲的雷骑兵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就像水闸升起后冲出的五股急流,雷骑军汇成的红潮在殇阳关下一层叠着一层推进。
殇阳关设计的时候就是十个城门,东西向是雷眼山和锁河山对峙,所以并无城门,而南北向各有五个。两万雷骑军如果从一个城门列阵出城,至少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全部出关,所以嬴无翳下令五门齐开,雷骑军在城外汇集的速度顿时增加了五倍。
和兵书的教导背道而驰,雷骑军根本没有徐徐列阵的想法,出城的五股雷骑军四散出击,喊杀声惊天动地。
姬野并未和雷骑军正面冲突。他带着三千骑兵划过一道极大的弧线,艰难的闪开了雷骑军的锋芒。雷骑军一旦冲锋,连自己都无法轻易煞住,一道洪流擦着下唐骑兵的队伍过去,正面遭遇了随后跟上的风虎铁骑。而这个时候,姬野才带领三千骑兵兜了一个圈子杀到了雷骑军背后。对于以冲锋为长项的雷骑军,前锋最强而背后最虚弱。只是凭借它的速度,背后虽然有缺陷,敌人却追不上。此时正面阻拦的却是同样以强悍著称的淳国风虎们,一旦进入混战的局面,背后的缺口就被姬野抓到了。
“我想我的,他想他的,这样的学生不能拿来当部属,不如直接捧成大将军,”息衍笑,白毅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白毅低声喝道。
“怎么?”
“那五路骑兵中,到底哪一队才是嬴无翳的本队?”
息衍也忽然醒悟:“那面大旗难道是……”
“将军!嬴无翳过来了!”左翼列阵的骑射手中,古月衣的副将声音颤抖。
那五路雷骑军中,最先冲出的一支就打起了嬴氏的雷烈之花大旗,而那一支所指的正是古月衣驻守的左翼。片刻间,那一支雷骑军就全部出城,汇集了约四千人马展开冲锋。
“稳住,”古月衣眯起眼睛看着渐渐逼近的大旗,“是不是离公还难说。”
古月衣抚摸着自己的复合弓,手心依然干燥。他也知道出云骑兵的长项是野战和游射,数百人一队射出的小规模箭岚能极有效的在侧翼骚扰敌人。可是如果要以大队骑射手阻挡骑兵冲锋,古月衣不得不慎重。出云骑兵的三尺复合弓便于操纵,精度和穿透力都相当惊人,可是要论射程,最多不过到四百尺,有效杀伤的距离则在三百尺内。
而且他面对的真是嬴无翳么?古月衣并不相信东陆霸主会如此轻易的把自己的命送到箭岚上来。
“准备,”相距雷骑军只剩下三百尺的时候,古月衣抽出自己的弓。
一字排开的出云骑射手动作整齐的抽出了弯弓。
“玄颐。”
骑射手纷纷搭箭,举起复合弓。弓只是半开,扣箭的右手贴近了面颊。
“盈月。”
骑射手以左手推弓,一次把弓推满。东陆射手中,只有出云骑兵的骑射手和陈国的射手“紫荆长射”采用左手推弓的开弓方法。因为这两支射手所用的弓都相当之硬,右手引弦是很难张开硬弓的。
只剩下一个命令了,出云骑射手的全身都绷到了极点。古月衣也亲自开弓,平素的微笑荡然无存,一双眼睛冷冷的注视着烟尘中逼近的骑兵。
“破虏!”
古月衣断然下令,此时只剩下两百尺的距离,骑射手心中的弦只怕比手中的弦更紧,已经到了一触即断的地步。两千五百张弯弓齐振,同样数量的羽箭带起尖啸。短短的片刻后,另外两千五百枚羽箭离弦,一场毫不停息的箭雨把雷骑军彻底覆盖了。
古月衣留待两百尺上才发射,并非只是贪图第一次齐射的命中率。他也知道雷骑军速度的优势,再快的装箭速度也无法和战马突击的速度相比。所以他必须保证第一次射倒前排的所有雷骑军,这样倒地的战马和尸体就会阻挡后面骑兵的推进。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可是足够出云骑兵多两次装箭的机会了。
“箭岚”的威力彻底展现出来,冲在最前的数百骑兵已经栽落战马,人马身上都插满了羽箭。尸体自然而然的组成一道障碍。
可是古月衣笑不出来。他看见随后的雷骑兵竟然丝毫没有被这道障碍所困扰,他们甚至没有看那些地上横尸的同伴,而是一起纵马腾空而起,越过了障碍。这些骑兵的速度比古月衣想得还要快,仅仅齐射两次后,雷骑军已经进入了三十尺内。
那面雷烈之花的大旗就在古月衣前方,古月衣再次喝道:“破虏!”
他必须抓住最后一次齐射的机会,如果能再次杀伤几百雷骑兵,那么即使出云骑射手溃散了,后面还有费桉的枪骑兵。
可是古月衣自己的箭却没有放出去。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全身战栗,一道刀光裂空而来,激起的气流似乎已经割到了古月衣的面颊。古月衣一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如此凌厉的破空而至,大惊中他挥舞铜脊弯弓去格挡。
斩马刀被铜弓击偏,刀却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弓。那一刀蕴涵的劲道竟然可以在切断弓身以后继续切断松弛的弓弦,古月衣面如死灰。
挥刀的人和古月衣擦肩而过,再一次挥刀。刀落下,一名来不及拔刀的骑射手被生生劈开。那匹战马哀嚎一声趴在地下,鲜血从马鞍中间喷涌出来,马鞍断作两截,白马背上一道血痕——那一刀断人之后,竟然劈入白马的身体半尺!
出云骑兵纷纷弃弓拔刀,费桉的枪骑兵也冲上来填补空缺,双方在左翼带马盘旋,展开了最为血腥的近战。
古月衣此时已经被副将救到了阵后。他出身于下层,作战素来身先士卒,自己先退的例子几乎从未有过。可是那一刀过后,副将看他脸色惨然,几乎神不守舍,急忙牵过马缰把他带出阵外。
“将军,”副将大喝。
出阵的时候他拼死冲杀,身受四处创伤,可是他却不得不先照看古月衣。古月衣低头沉思,握马缰的手微微颤抖。
“没事,”古月衣全身猛地一振,恢复了平静,随即长叹一声,“我早该想到,这样的人怎会让他人打自己的旗帜?普天之下,有此人耶?”
“传信给白大将军,请下唐军防守我军背后,出云骑兵能挡一时是一时!”古月衣拔出腰间的战刀,一夹战马又冲进了乱阵里。
“那一支真的是嬴无翳本队?”息衍苦笑。
得到消息的时候,息衍和白毅两人正神色凝重的观望。他们不知到底那一队是嬴无翳本队,也就不清楚离军突围的真正方向,所以负责封锁的下唐铁甲盾牌手不知道往哪里调动。
“嬴无翳并无意躲藏,我们却想得那么多,”息衍摇头,“是我们太聪明,还是我们太蠢了?”
“赶快把你的主力调到左翼背后!”白毅喝道,“只怕赶不及了。”
“肯定赶不及,”息衍一摆手,“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你下令方阵枪兵再推进二百尺,这样虽然遭受城上的滚木,但是那十五个方阵可以断开雷骑军的五支。如果嬴无翳执意等待五支骑兵汇聚了再突围,我们或者还有希望。”
白毅低头沉思,而后缓缓点头:“好吧。”
楚卫的精英枪士缓缓推进。
白毅最初不愿意把方阵逼到城墙下,是因为殇阳关的设计中没有护城河,却有一个平坦的坡度。城上如果放下沉重的滚木,就会一路滚向前方把敌人的攻势碾碎。而此时他也知道再也无法保存兵力,只能把方阵推进到城下三百尺。
此时雷骑军的五支分别在左翼和左翼搏杀,方阵顿时把他们互相切断。左翼的三支渐渐汇合在嬴无翳本队周围形成一支万人的洪流,杀得左翼联军节节退后。可是右翼的两支却渐渐凌乱,李隆和冈无畏所带的人马虽然有限,可是面对许基的五千风虎铁骑,雷骑军也不能不顾忌。
殇阳关上的守将陈晋步战之术在离国堪称第一。滚木在他的命令下不断的被投下城墙。陈晋所部使用的滚木并不象一般的滚木那样钉满铁钉,可是滚木内部挖空,装填了硫磺和油脂。他的战术和白毅相似,滚木压退方阵是好,压不退他也并不在意,城上的火箭火雨一样泄下,前方的几个方阵中顿时燃起大火。枪兵只得以盾牌压火,方阵的队形隐隐乱了。
“古将军和费将军退下来了,一万骑兵战死三千损伤过半!”
得到战报的白毅和息衍对视一眼。息衍道:“如果放弃左翼,可以尽数歼灭右翼的八千雷骑军。令雷骑军损伤过半,也能实现我们压制离国的初衷。”
白毅点头。他也并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此时下唐的铁甲盾牌手没有足够的时间运动到左翼去,方阵枪兵追杀骑兵无疑是痴人说梦。所以要阻拦左翼的雷骑军,他手里已经没有趁手的兵力。
“传令方阵向右翼移动,请诸军围攻右翼,”白毅下令。
“传令我军往右翼移动,结阵封锁,”息衍也下令。
“大将军!看那里,”谢子侯忽然手指左翼道。
数千高举火把的雷骑军簇拥下,披火铜甲持战马刀的分明是嬴无翳本人,谢玄抱着公主,张博手持双刀,护卫在他左右。此时雷骑军已经击溃了左翼的一万人,嬴无翳竟然没有立刻突围。
“难道他真想等待剩下的骑兵汇合再突围?”息衍目光一闪,“传令,盾牌手往左翼移动!”
“赌一赌,”息衍低声道,“如果离公现在不突围,我们还有机会。”
“传令!”白毅喝道,“方阵移动,阻挡右翼的敌军!”
白毅转身看着息衍:“我挡住右翼的雷骑军,看能拖住嬴无翳多久,剩下的就看你的盾牌手能不能封住他了。”
两人一起眺望,远处的嬴无翳缓缓举起了斩马刀。斩马刀映着火光,一片灿烂。右翼渐渐混乱的雷骑军看见了刀光,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尚存的数千离军毫不犹豫的放弃的所有敌人,汇集在一处,向方阵的空隙冲杀过去。不管许基如何带兵在后面掩杀,雷骑军竟然再不回头。
名动天下的红潮再次卷起,雷骑军闪电一样越过方阵的缺口。方阵枪兵努力弥补缺口的时候也杀伤了不少骑兵,战马长嘶着倒地,骑兵的尸骨却挂在了枪尖上。可是尽管如此,雷骑兵依然毫不畏缩,闪过重重枪锋要和嬴无翳的本队汇合。
红潮在方阵中滚滚流动,远处的姬野和息辕惊呆了。嬴无翳的刀举起,就象黑夜中唯一的星辰,指引他手下的战士们不顾一切的向他所在的地方汇聚。此时嬴无翳是这里唯一的巨人,他的威严覆盖整个原野。
约五成的雷骑军成功的从方阵间通过,而另外五成则已经永远躺下。原本右翼剩余的近五千雷骑军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代价,强行通过了方阵枪兵的封锁。或许那些雷骑兵本就知道自己只有五成的机会生还,可是他们依然冲了出去,义无返顾。
一场如此惨烈的冲锋。
姬野觉得自己的心里冰冷,这是真正的残酷,战争中铁与血的生存规则。看着这片洒满鲜血的修罗场,姬野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某种真实。
“王爷,右军都督苏元朗战死,”张博低声道。
“是么?”嬴无翳点了点头,看不出丝毫悲伤。苏元朗也是雷骑军旧将,曾经跟随嬴无翳十七年。
“属下请为苏将军收尸,”张博心里也悲伤。他和谢玄苏元朗是多年死党,眼看着苏元朗在距离本队不过四百尺的地方被长枪扫下战马,想着无论如何要为他收尸。
“不用去了。”
“王爷!”
“有朝一日我取下东陆,哪里都是离国,哪里都是故乡,”嬴无翳低声喝道,“葬不葬在离国又有什么分别?”
此时嬴无翳亲自押阵,雷骑军的赭色洪流在他背后掠过。剩余的万余骑兵马不停蹄的奔向了南方,他们将轻而易举的突破联军设在鬼怒川作为策应的一万步兵,而后回到离国。
雷骑军的箭雨虽然不及出云骑军的箭岚,可是数千骑射手列队掩护下,联军也没有多余的机动力量去追杀撤退的离军。攻城也暂时停止了,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雷骑军从容撤退。
楚卫阵后的木楼上,白毅一身白袍被远处的火光照红,息衍的黑甲上也流动着血一般的红光。
“这种严明的军纪,恐怕你我都做不到吧?”息衍轻声说。
白毅没有说话。
“不惜损失两千人命来撤退,何能冷酷若此?”息衍叹息。
一片沉默。
“弓!”白毅忽然断喝一声。
军师谢子侯立刻从旁边取了一张银背的角弓过来。那张角弓竟然长达四尺,在角弓中算是极其惊人的长度,而整个弓身和弓弦都泛起一种银灰色的光泽,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与弓配套的还有七枚银灰色的箭矢,箭杆也比普通角弓用的羽箭长了一尺。
白毅掀起长衣,闪电一样掠下木楼,旁边早有人牵上了他的战马“白秋练”。白毅单骑出阵,息衍脸色变了变,也几步跳下木楼,拉过自己那匹“墨雪”。一匹漆黑的战马追逐着飘忽的白影,在火光不定的战场上,仿佛御风而行。
距离嬴无翳本队六百尺,白毅张弓搭箭,直指嬴无翳的背心。此时嬴无翳和张博正背身过去查看剩余的骑兵,根本没有发觉悄悄逼近的两骑。而息衍的黑甲黑马难以觉察,白毅的白马却又接近出云骑军的战马,雷骑军的射手们也只是稍微偏转了方向瞄准这个来历不明的武士。
箭头在火光中血色一闪,白毅的箭却没有脱手。是息衍在关键时刻靠近他的马侧,扯住了白毅的衣袖。息衍把声音压得极低:“你难道真的要杀他?”
白毅迟疑了一下,依旧拉着弓,却微微合上了眼睛。
“公爷!”息衍忽然放声大喝,“请接白将军一箭!”
他的暴喝声如雷霆一样送了出去,一时竟然压倒了千万的马蹄声。就在话音出口的瞬间,白毅睁开了眼睛,目光灿然逼人,羽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光痕,直射嬴无翳的背心。
“什么?”远处的古月衣一直注意白毅的动静,目光正好捕捉到这一箭的痕迹。他以弓术成名,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箭,那根本就是一道洞穿黑暗的银灰色光线。
“公爷!”张博大吼。他不曾见过这样可怕的箭劲,飞跃五百尺后,羽箭的去势依然毫无衰竭。他看见白毅睁眼,目光到时候,箭也就到了。
张博不顾一切的纵马探身出去,要用身体挡下这一箭。他根本没有把握用马刀接箭,只能舍弃性命去救护君主。
如此壮烈的刀光劈空斩落!
同时,张博仰身摔下了战马。羽箭在空中被分为两段,断箭的去势不绝,分别刺入了炭火马身边的土地中。嬴无翳绝云刀扬起,冷冷的注视木楼上的白毅和息衍,缓缓的点头:“好。”
嬴无翳居然单手扯着张博的背心把他扔下战马,而后挥刀劈断了羽箭。那一瞬间的发箭破箭,仿佛是鬼神张弓,而后鬼神挥刀。
“走!”嬴无翳喝道,拍马和最后押阵的骑射手一起离开。张博重新跳上自己的战马,挥舞马刀紧跟在后面。雷烈之花的大旗渐渐在黑暗中隐去。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失箭,”白毅带马停住,低声道。
“你的箭真的只有七枚?”
“只有七枚,”白毅轻声说,“等到有一天我射完了这七枚箭,也许就是我战死的一天。”
“何故做此悲语?”息衍笑道,“你三十多年失一枚箭,剩下的足够你用到两百岁。”
静了一会,白毅居然笑了笑,只是笑容中没有半分喜色。
天色蒙蒙的亮了。
微凉的晨风吹到,姬野却闻见了其中浓重的灼烧气味。嬴无翳突围后,离军坚守的步兵两万人依然抗拒了两个时辰。最后白毅命令投石车推进两百尺,把大量洒有硫磺的木柴抛进城里,硬是把殇阳关化作了一片火海。陈晋知道再也守不住,才命令残部从北门向当阳谷撤退,要和带领七万步兵驻守在那里的相国柳时筠汇合。姬野率领下唐骑兵践踏着尸体进入殇阳关的时候,两侧的街道都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屋顶已经烧尽。偶尔看见焦黑的尸体上还飘着幽幽的火苗。
姬野站在城门下,虎牙枪上也粘染了血迹。是他带队首先突破悲焚烧的城门,当时数百骑兵和死守大门的离军战士们挤在一起,最后终于借战马的优势在这场近千人的角力中取胜。他和息辕也得以名列最先入城的一批将官。
“将军!”一名佩刀的楚卫军校自关外飞驰而来,停在姬野的马前。
“白大将军封赏金铢三万,烈酒五十坛,烤猪羊各五十,恭喜将军所部率先破城!”
姬野回身看了看跟随自己的骑兵。这支原本三千人的部队只剩下千余人,一个个失魂落魄。下唐兵不曾想到即使嬴无翳突围走了,破关的代价也如此惨重。在城门下强行突破的时候,进退不得只能死战,也抛下了半数的尸体。
“多谢白将军,”息辕在马上行礼。
“白大将军有令,诸国所有军队先退出殇阳关,等待白将军整理大军,再一一进入。”楚卫军校又说道。
姬野极隐蔽的瞟了一眼军校的神色。他对于敌意感觉极敏锐,那个军校如此说的时候,手按腰间的刀柄带马逼近一步,目光和神色都耐人寻味。息辕也悄悄拿剑柄捅了捅他的腰眼。
“谨尊军令!请禀报白大将军,我们收拾阵亡战士的尸骨,马上就撤出城外,”息辕回答。
那个黑衣军校眉头一皱,又带马向息辕和姬野逼近了一步:“请将军听清军令,立刻退出城外,违者军法从事!”
“难道收拾阵亡者的尸骨也不许?”
“军令如山!拖延者一律鞭笞,抗命者死!”
那名黑衣军校也不是普通士兵,腰间佩戴的长刀款式特殊,刀柄上所缠的牛皮已经磨损,一眼看去就有用刀十几年的经验。他腰间悬挂着刻有剑与蔷薇的纯银腰牌,那个徽记无疑是白毅的家徽。白毅按血缘是皇室远亲,所以家徽中带有蔷薇。
场面顿时僵住了。黑衣军校的马头已经顶到了息辕的马头上,息辕克制着才没有去摸自己的剑柄。而下唐骑兵都有些畏缩。如果是风虎骑兵遭到这样的待遇,恐怕早就暴乱起来,无奈下唐的骑兵却是出名的软弱,下唐的军令又一直不严,首次遭遇军令如山的白毅,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恐慌。
此时东面远隔数百丈外忽然有马蹄声响起,殇阳关的五座城门间相距不过八十丈,听声音似乎是几十名轻骑的小队从东面的城门入城了。
“诸国所有军队包括楚卫的军队么?”一直不说话的姬野忽然抬起头,盯着军校缓缓问道。
军校和他那种冰冷的目光对上,心里不由得一寒,急忙垂下了目光,话里却依然强横:“你一个小小的骑将,这些事情轮不到你过问!再不出城,军法无情!”
说着军校一带马缰,想再逼近一步以示威吓,可是双方已经马头相对,无法继续逼近了。
“可是我分明听见有人入城,”姬野带动青骓,青骓发出一声远比普通战马要沉雄的嘶吼,青骓逼近一尺,军校的马就退后一尺。
“你说诸军出城,可是为什么有人入城?难道你是冒充的?”
“你!”军校在他的逼迫下步步退后,又惊又怒,从胸甲的侧面抽出一张考究的桦树皮纸,狠狠的扔向了姬野。
姬野一手接住打开看了看:“我不识字。”
“你!大胆!”
“你敢冒充楚卫信使,胆子也很大。”
“你不怕死么?”
“你不怕我就不怕。”
“你这个……”楚卫军校再也无法忍受姬野的紧逼,手不由自主的握住长刀拔出了一半。
长刀在手,军校稍微冷静了下来,针锋相对的瞪着姬野。
“狗急跳墙必然是假的了!”姬野点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虎牙枪已经缠腰一扫,对方军校没料到他嘴上说着已经断然动手,胸口被枪杆扫中,顿时摔下了战马。
“抓了这个假冒的信使!”息辕重剑一挥,下唐几个骑兵抄着皮绳上来把军校捆成了粽子。
军校在地上放声大吼:“我,我是白大将军刀吏营军校裴宣,我带有腰牌为证,你们胆敢……胆敢不尊军令,我……”
“骗子的话我不听,”姬野招呼手下的骑兵,“谁有袜子把他的嘴塞上。”
东西两侧的其他城门不断有零星的马蹄声,听上去已经有上百人进入了殇阳关。姬野扭头看看息辕。
“五个城门我们拿了一处,楚卫控制了两处,彭国和淳国各攻下了一处,”息辕说道,“看来诸军都有人入城。”
姬野点点头:“公主?”
“想必都是为了公主。将军的命令是无论如何要把公主掌握在我们手里。”
“可是公主长什么样?”
息辕一愣:“公主……不就该是那样么?”
息辕从小在军营长大,并不曾见过半个公主。他印象里的公主就是身披绫罗绸缎,站在高高的宫阙下,身后跟着无数彩扇宫女的一个女人而已。而这些纯粹都是街头说书先生的教导。
“只好把年轻的女人都找来问问了,”姬野也只见过离国的公主,不过那个公主凶得象一头小老虎,他想着公主不该都那么难对付。
一路马蹄声疾,下唐的两百名骑兵分队驰入了殇阳关这座小城。而与此同时,至少有三支同样目的的骑兵也在周围搜寻,攻克殇阳关只是一场战斗结束,而另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博山炉爇着极品的水沉香,香气在寂静的宫室里一丝一丝弥漫开。
早晨的这一刻,汴梁的天空极高极淡,有一种纯净透明的感觉。远处传来古钟悠悠的鸣响,已经是辰时了。一羽鸽子越过高入天空的宫墙,振动双翅落在了窗前的乌木栏杆上。一双涂了豆蔻的手解下鸽子脚上的白色竹筒,取出里面的桑皮纸。
“昨天午夜,白毅忽然发动进攻,事前没有一点征兆。嬴无翳仓促迎战,居然也杀出了包围。”
青衣少年恭谨的跪在阶下的羊毛地毯上聆听。
“你怎么看?大胆的说。”
“我以为嬴无翳此战虽然突围,但是军力受损无可避免,离国近期又有权臣为患,嬴无翳归国后必然要休养生息,几年内恐怕难以再兴波澜。而七国联军慑于嬴无翳主力尚存,必然不敢目无皇室。七国的联盟和嬴无翳僵持,倒正好是我们得以发展的良机。一切都在长公主的策划中,公主圣明。”
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分明这一次我没有估计到嬴无翳那个狂徒有那么大能耐,叫你说起来却象是我预先谋划好的。”
“嬴无翳年届五十,再过几年必然雄心衰退,公主不必为他伤神。”
“哦?”长公主悠悠的说着,拾起桌上的银镜自照,“你这么说来,我的年纪是否也太大了呢?”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少年手脚并用,惊慌的向后退去,“宁卿不敢,宁卿不敢。”
“哼!”公主冷笑一声,“你知道楚卫有一个公主,叫小舟的么?”
“我听说楚卫国主没有公子,唯有这一个公主,国主爱逾珍宝。周岁时候皇帝亲自以白金小舟作为赏赐,所以又名小舟公主。”
“传说楚卫国中最大的是白毅,其次是这个小公主,接下来才轮到国主。此次白毅为了换来和下唐国的联盟,不惜以公主为质子,只怕有所图谋。诸侯中除了离国,就以楚卫国势力最大,又以下唐最为富庶。如果下唐和楚卫结成死盟,以白毅、息衍、拓拔山月三人治军,推倒嬴无翳指日可待。如果他们进而威逼皇室,我们多年的经营就都完了。”
“听说东陆名将中,华烨和拓拔山月各自忠于本国国主。而息衍如狐,难以揣摩,白毅却是唯一忠于皇室的名将,此次七国联军如此迅速的汇合,也是他的努力,”那个名叫宁卿的少年道,“公主莫非怀疑白毅也是另有野心?”
公主笑着抓了一把碎米去喂信鸽:“以白毅在楚卫国的势力,其实他就是国主。他如果要逼国主退位轻而易举,皇室也不敢讨伐他。白毅的性格又是独断专行的,可是他却一直尽忠国主兢兢业业,唯一的解释是他有更大的野心。也许东陆之主的位置才能满足他吧?”
“难道……”
“乱世之中不容羔羊之辈,小白,你说是不是啊?”公主轻声笑着,温柔抚弄着那只叫小白的鸽子。
公主靠在桌子上,虽然韶华不再,可是皇室特有的雍容华贵依旧。那件柔软的丝绸睡袍下,身体的曲线还是玲珑有致的。可是跪在阶下的宁卿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这些,依旧半低着头,小心的跪在那里。
“啊,畜生!”公主忽然惊叫了一声。原来那只信鸽啄食米粒的时候不小心啄伤了她的手,一道细细的血痕顿时留在了虎口上。
盛怒之下,公主一把抓起那只信鸽的脖子,硬生生捏折了它的脖子把它扔出窗外。几片雪白的羽毛散落在桌上,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也无法想象那双修长的手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公主……”宁卿心惊胆战,小心的询问着。
“没事,”许久,公主恢复了平静,“一只鸽子,做错了事情罚它就行了。你不要怕。”
“真不知道那只小舟会落在谁的手里,如果她这枚酬码落错了地方,对我可是件麻烦,”迈着细碎雍容的步子,长公主走到卧榻边。
“唉,倦得很,”公主侧身躺在绣着金色玫瑰的织锦床上,摘下发钗,解开了胸前的带子。半边睡袍滑落,略显苍老的肌肤暴露出来。不过从那妖娆的身材看去,年轻时的公主应该是难得的美人,可惜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
“宁卿,过来,”公主慵懒的招手,声音中有一丝媚意。
青衣少年磕了一个头,小步靠近了卧榻。
破旧的木板门被冲成了碎片,青色的战马带着黑甲骑兵如一阵狂风而来。
此时外面的冷风也灌进了这间破旧的北斗武神庙,围坐在一起的女人们忽然一起抱头痛哭。
“哭什么?”姬野喝了一声。他也很烦躁。殇阳关本身还是一座小城,城里有上万的民房和军房,为了找那个见鬼的公主,他和息辕两个已经带马兜遍了小半个城池。但凡见到年轻女人,他们就要盘查一番,可是始终没有公主的影子。
息辕早已放弃了心目中的公主形象,连路边一个断腿的老太太,息辕也要拨开她的头发确认一下是不是公主。
姬野漆黑的眉毛忽然一振,回首对息辕比了个眼色。息辕也注意到这些女子与众不同,虽然她们脸上抹了泥灰,身上也披着土布旧衣,可是从旧衣下却露出了粉紫色的织锦裙角。两人缓缓的带马逼近,姬野的目光在这些女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所有人都惊恐的退后。
“把公主交出来,”姬野尽量说得柔和一点。
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胆子还大一些,攥着拳小心的看着姬野。
“把公主交出来!”姬野不耐烦的大喝了一声。
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哆嗦了几下,终于拉了拉身后一个少女的手:“公主,这位将军是来救你的?”
所有人中唯有那个少女的衣饰较为华丽,乌黑的长发上尤然插着明珠的发簪。她相貌极其婉丽,不过十三四岁,眼里满是惊恐的神色,死死的缩在角落里。
“公主,”那个女人柔声道,“去吧。”
那个少女左右看着周围人的目光,失魂落魄的点点头,起身站在了姬野的马下。
“你是公主?”
“我……是公主。”
“息辕,”姬野偏过脑袋,“象不象?”
“看起来有点公主样子。”
姬野点头,虎牙枪一挥:“跟我们走!”
他大喝之下,那个少女忽然大哭了起来。不顾一切的跑过去贴在墙上,眼里满是恐惧和疯狂:“别杀我,我不是公主,我真的不是公主,不要杀我!”
“她们骗你们的,她不是公主,我……我是……”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姬野马下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抖。
“嗯?”姬野偏了偏脑袋,绕过青骓的脖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说话的人。
一个满脸涂满了黑泥的孩子战战兢兢的看着姬野,如果不是她说话的声音如此细嫩,根本看不出她是男孩还是女孩。而她的身材最多不会超过姬野的胸口,似乎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么点大?”姬野皱了皱眉,“还那么黑?”
“又不是买豆包,你还挑挑拣拣?”息辕凑了上来。
姬野和息辕从马上跳下,挥手让后面的骑兵先退出屋子。两人比了个眼色,姬野从怀里摸出一块面巾,半跪在那个自称公主的小女孩面前:“不要乱动!”
“痛……”姬野刚开始擦,孩子就扁了扁嘴要哭。
“擦脸也痛?”姬野低声嘀咕,只好手上收劲,一点一点的把女孩脸上的泥灰擦掉。
“这个……”姬野回过头看息辕。
“是公主了,”深深吸口气,息辕点了点头。
仿佛看见了浸泡在一池清水中的翡翠,姬野和息辕都涌起惊艳的感觉。这两个惯于征战的小老粗都不曾想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竟然有这样绝世的容光。她的美丽完美无暇,美得让人不忍触摸,生怕一触之下,就如梦幻一般破碎了。
看到这样一个玉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姬野和息辕都不再怀疑。但凡贵族诸侯,一般都有一个极美丽的母亲,而外祖母必然也是极美丽的,如此代代相传,后世子孙中往往就有风华绝代的美人出现。
不过这个小公主看上去还是……美得过分了一点。
“两位是下唐息衍将军的属下么?”一个声音忽然在门边响起。
息辕闻言一震,手按剑柄闪身遮住了小公主。而姬野虎牙枪尤然在手,挺身一步占据了进攻的位置。
“下唐息辕、姬野拜见李将军,”静了片刻,息辕缓缓的说。
一个武士身披白铜护铠,正按剑站在小屋门口。随着他招手,数十名头扎墨绿色布条的校刀手鱼贯而入,占据了庙宇中的有利地势。彭国大军的精英校刀手才扎墨绿色头带,而披白铜甲的则是彭国大军的主帅李隆。
李隆并无意进屋:“少年有为。”
“李将军是为救公主而来么?”息辕问道,他已经知道形势不对。屋外本来有下唐的二十名骑兵驻守,可是现在二十名骑兵毫无动静,只怕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李隆的来意也就很明显了。
“两位可以回报息衍,公主会由我们陈国照顾,我自会护送公主回楚卫国,不劳下唐费心,”李隆并不想和这两个下唐的下等军官多费口舌。
“恕难从命,”息辕依然按剑警戒,“这是楚卫和下唐两国的事情,不知道李将军为何要管?”
李隆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悦。他不曾想到以他的威名还无法压服区区两个下唐骑将。
“两位不知道小舟公主也是我国国主的表侄女么?”
李隆并未说谎,诸侯间通婚很多。现任陈国国主陈庆业的母亲周氏是当年楚卫国的公主,而血缘上算去,小舟公主确实是陈庆业的表侄女。
“不知道,”姬野忽然说。
李隆勃然变色。
“将军出仕于陈国,我在下唐从军,”姬野冷冷的看着李隆,“我懒得知道陈国的事情。”
“放肆!”李隆一手按剑就要进屋。
此时姬野竟比他还快的踏上一步,虎牙枪枪锋点地。这一步封住了李隆所有的出手机会。李隆看见虎牙枪的式样,又看见姬野的姿势,也知道这个少年出手的速度必然极其惊人,所以微微犹豫。
“李将军在陈国的官爵再高,和我姬野没有关系,”姬野道,“犯不着跟我一个下唐骑兵摆你的威风。李将军不必费什么口舌,你领军大将的身份,却清晨亲自带队入城,不就是为了抢先找到小公主么?然后彭国大可以拿她要胁楚卫国,我可不知道你们国主会不会关心侄女的死活。”
“好口舌,”李隆怒到极点的时候脸上的怒色反而渐渐淡去,“你们下唐以公主为人质,倒还理直气壮了。”
姬野摇头:“我不是理直气壮,我就是告诉将军,要拿人就从我身上踩过去,没必要假仁假义一堆废话。”
“好!想不到下唐还有你这种人物,”李隆挥手,“拿下!”
两侧的校刀手以盾牌遮挡,在地下滚身挥刀,一起砍向了姬野和息辕的双腿。二十个校刀手同时展开,地下几乎没有任何落脚的空档。陈国校刀手的“斩草刀阵”,是任何骑兵的克星,校刀手以精湛的刀术滚进敌军骑兵的空隙中斩削马蹄。虽然极可能被铁蹄踩死,但是一名校刀手战死前至少可以斩伤两匹战马,全靠平时训练有素。
所以这支军队中人人的刀术都相当可观,在这个小屋里展开这种阵势,几乎成为必杀的形势。
息辕在瞬间把公主推到一边去,而后他拔地跃起。他身边那个刀手的刀走空的瞬间,息辕的重剑斩裂了对方手中铜皮所制的小盾。他挥剑一绞,把破裂的盾牌甩了出去,又砸在一名刀手的盾牌上把他惊退了一步。
而姬野看着数柄战刀的寒芒在自己脚下闪动,竟然丝毫不动。直到一柄刀几乎已经落在了他的小腿上,姬野的虎牙枪才挥出一个乌金色的圈子,以虎牙的锐利足以令嬴无翳的断岳刀崩口,这些校刀手的刀根本经不起虎牙一击,当即有两柄战斗断裂。同时,姬野一脚踩住身后偷袭的一刀,冷冷的看了那个刀手一眼。而后他旋身而起,在头顶挥舞着沉重的战枪,在场众人被他威势所震惊,不由的提盾护住了自己。虎牙在空中一抖,忽然化作长鞭劈斩而下,状如劈山的一击狠狠砸在一名刀手的盾牌上。
李隆心里一惊。姬野那一劈用的并非是枪术,而是模仿当日嬴无翳劈他的一刀“大挥斩”,一劈中霸气纵横,李隆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嬴无翳的斩马刀。
被劈中的校刀手踉踉跄跄的退去,盾牌落在地上,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下一个是谁?”姬野一手提枪,指向周围的刀手。
长锋所指,校刀手们脸色大变。李隆的脸色也阴晴不定。那一记劈斩将整个铜盾砸得反凹进去,更隔着盾牌将那个校刀营的好手击成内伤,这种霸道的武术别说一般武士,即使军中用刀十数年的好手也自愧不如。可是到现在为之,这个少年武士似乎还根本没有施展他真正的枪术。
“我,”李隆全无表情的踏上一步。
他也知道手下的校刀手单打独斗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这两个少年的对手。一拥而上虽然能擒住两人,但是混战中难免损伤。伤了他自己的亲信固然不好,这两个少年武士分明也是息衍身边的人,真的令他们横尸当场,息衍的报复也不是轻易可以招架的。所以他决定亲自擒住两人,也趁机收服人心。
李隆的白色披风一直从左肩披了下来,而他的右手和剑柄始终隐在披风内。他这么说的时候,目不转睛盯着姬野,缓步逼了上去。
这种缓慢的步伐中却包含了难以抗拒的压力,息辕明知道自己不是目标,手中的重剑也缓缓竖起指天,以一个极为凝重的姿势静止在那里。
四指压在枪杆上缓缓推出,姬野的身体下沉,虎牙在他双臂间最大限度的拉开。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见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次。
一次呼吸,在这一次呼吸中,弓已满劲箭已离弦。虎牙的枪锋一沉,姬野已经和他的枪一起射向了李隆。仿佛真的有猛虎的精神在枪中咆哮,虎牙带起的咆哮声震得几名校刀手小退一步。而李隆在姬野呼吸的瞬间就停止了前进,姬野回应的强大压力阻止了他的前进,终于到了他不得不拔剑的时候。
李隆翻腕拔剑,他的剑术似乎完全依靠手腕的灵活,他从剑鞘中拔剑的速度竟比普通人直接出剑更快。剑抖了出去,就像一条银色的蛇咬向姬野的喉咙。这时姬野已经到了,从李隆动念拔剑到姬野的枪到,这其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时间,李隆甚至来不及多转一个念头。
乌金色的长枪竟在瞬间又一次爆发了速度,姬野早已经计算了距离,他第一次踏步冲出七尺,枪锋即将到达的时候恰好可以获得第二次蹬地发力的机会。虽然不如最直接的一段刺杀那样强硬,但是这样二段刺杀更加灵活多变。
“好!”息辕不由的喝了一声。
姬野和李隆擦肩而过,李隆持剑而立。姬野双脚在地上踩出两道灰尘,瞬间转身,退后一丈三尺,半跪在地上枪锋挑起。
李隆脸色阴郁,无声无息的收剑走向的庙门。息辕这才注意到他的剑其实是一柄极为柔韧的刺剑,是很罕见的一类剑,为了隐藏自己的剑,李隆才等到最后一刻才出剑。这种剑术更像刺客而不是武士。
姬野一手撑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就败在李隆那柄诡异的剑上。如果李隆用的是普通的制式长剑,失败的就是他。而那柄刺剑在刺出的瞬间弯曲,绕过枪的封锁刺伤了姬野的肩膀。姬野的枪也在最后失去了目标。
“擒下!”李隆一挥手。
姬野硬撑着身体靠近息辕,两人背对着展开防御。此时庙外的校刀手也进入了武神庙里,四十多人提刀逼近,息辕的手也颤了颤。
一声轰然巨响,灰尘弥漫起来,李隆猛然回头,庙宇另一侧的墙壁居然被人砸开了一丈高的缺口。一个身穿褐色锁子甲的将军捂着鼻子走进庙中,对李隆冷笑:“李将军用刺客的剑术收拾一个年轻人,难道彭国就没有光明正大的武士了么?”
李隆脸色更加阴沉。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剑也是因为东陆武士最看不起刺客。北斗七星都是代表武士的星辰,而只有一颗肉眼难以觉察的小星“辅”才代表刺客。刺客的身份和地位都远远比不上武士,除了刺杀术极其可怕,上阵作战他们远远不如学习马上武术的武士。而李隆以大将的身份却使用类似刺客的武术,难免要令费桉这种高傲的人鄙夷。
陈国主将费桉领着一队枪兵,竟然也赶到了这个不起眼的破庙。事实上他早已经赶到,不过一直在庙外听着动静。他并没有看见李隆拔剑,不过他也知道李隆最强的剑术就是这套刺客的暗杀剑术,等到李隆取胜,他就下令两名使用铁锤的大力士砸开了墙壁,施施然的进来嘲笑。大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得意。
“费将军不整顿你那支所剩无几的枪骑兵,却有兴趣来这里观战,”李隆不动声色,“真是我的荣幸。”
费桉脸色变了变。他所带的五千枪骑兵在左翼和嬴无翳硬拼,死伤极其惨重,尚有战斗力的不上三千人,大不如李隆在右翼轻松,虽然战胜,也是随胜尤恨。
“哼,”费桉冷笑,“李将军还是请回吧。彭国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只怕小公主难以适应。这里自然由我来收拾。”
李隆默然不语。七国联盟中以楚卫最强,抢到小公主好好保护,就可以借以要胁和楚卫签订兄弟之邦的盟约,以后更可以借助楚卫国的兵力。而楚卫愿意和下唐盟约,无非是看上了下唐的财富。转而和其他诸侯盟约,当然也可以借助其他诸侯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进而和离国争雄。所以和楚卫盟约是各取所需,能否把这个盟约从下唐手中夺下,关键就看这个小公主的归属。
费桉不愿意放手,李隆自然也不愿意。
“费将军如果执意要带走公主,”李隆忽然发话,“那么剩余的这几个楚卫宫女我要带走。”
他手指的正是跟随小舟公主赴下唐又被嬴无翳劫住的几个宫女。费桉有些诧异,虽然那几个宫女容貌端丽,可是李隆绝非好色的人,何况彭国大将自然不会缺少几个女人。费桉不由的凝视那几个宫女,心里疑惑是否那个小女孩并非公主,而真正的公主依然藏在宫女里。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李隆忽然动手了。谁也不敢想象李隆作为大军主将,竟然会亲自动手抢人,而且他的速度更堪比姬野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四十余名校刀手齐步上前去配合李隆,只在这个瞬间,李隆就逼近到小公主身边一丈内。
一把剑在这个时候横腰劈向李隆。这一剑的来势阻挡了李隆的步伐,他急忙闪开的时候,才看清是息辕的攻击。令他诧异的是息辕这一剑并不快,劈出的时间和角度却都是他最难以闪避的,而一剑劈出后,息辕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收剑指天和他对峙,静静的等待下一剑的机会。
这完全是息衍那柄“静岳”古剑上的剑术,静如山岳动则伤人,每一剑劈出都经过计算,力求绝无破绽。
“杀!”费桉大怒之下,挥手令全部战士进攻。
李隆失去了先机,只得回头应付费桉。姬野趁这个机会把那个小公主一把抱起来,和息辕一起扑到了墙角,此时也不管这个玉娃娃会不会打碎了。依靠墙壁是两人最好的防御,以息辕的剑术和他的枪术,能支持多久是多久了。
可是两拨人马却没有时间管他们。下唐这边只算剩下一个半少年,陈国和彭国的战士都没有时间管他们,刚才携手退敌的两军在武神庙中重开战场。上百人杀成了一团,鲜血四处飞溅,躺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姬野早已解下披风把小公主的脸整个蒙起来,他也不知道这种金枝玉叶看见血肉的修罗场后会如何。
一条断臂忽然落在一名宫女的脸上,鲜血涂了她满面。当她看清自己怀里的是一只胳膊时,这个宫女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哭号,然后她跳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往外跑去。其他宫女都从极度的恐惧中醒悟过来,一起跟着她跑向了庙门的方向。只有刚才冒充公主的小宫女还惊恐的趴在墙角不敢动弹。
那个指认她为公主的年长宫女本来也要逃跑,却转回来拉她:“豆荷,豆荷,快走,快走啊。”
姬野本来厌恶那个年长宫女,因为为了保护公主而让一个宫女去牺牲在姬野看来可谓无耻。从军的武士多半并不珍视人命,但姬野也绝不以为一个普通宫女的命就比公主来得低贱。可是此时看见最后却是这个年长宫女为那个小宫女留了下来,姬野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茫然。
有些事情他不懂,可是他又感觉到了,于是一瞬间,他走神了。
“不要跑!”明白过来的姬野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声对那些逃走的宫女大喊。
他喊的时候已经迟了。刀枪和鲜血的战场不是这些弱女子可以通过的,搏杀中的战士根本不会手下留情,那几个宫女只跑出几步,就纷纷被乱刀砍倒在地。而杀她们的战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立刻收回武器面对身边的敌人。
只不过是多几具尸体而已。姬野可以理解这些战士们为什么没有时间关注那些倒在地上的宫女,生死的关头又有谁会注意别人的死活?
“只不过是多几具尸体而已……”姬野的心神忽然乱了。
他想到一些他不曾想到的,他想这些宫女在桂花树下的笑脸,曾经望着迢迢星汉玩那些针线的游戏,也曾有过心爱的人在冬天的雪夜带她们去看烟花……
曾经——而现在她们只是简单的尸体!
“豆荷豆荷,赶快走啊!”那个年长的宫女还在摇着小宫女。
校刀手的快刀忽然削掉了她的半个头颅。那个小宫女如此清晰的看见年长宫女那双明亮的眼睛随着一瞬的刀光忽然不见了,血和脑浆已经涂满了她的脸。
“啊!”武神庙中响起小宫女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些沙场纵横的武士也因此动容,费桉抽枪退后一步,李隆刺剑一振,退后防御。战士们也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是公主,我不是公主,”小宫女蒙着自己的眼睛,疯狂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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