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箭
第一章初来
正值夕阳西下,几道淡金色阳光从柳叶格窗影入,照在白墙上一幅山水墨画中,使空灵淡远的画卷平添了几分暖意。
宽敞的内室里,只见一个锦服少年立于一张枣根香几前,神情呆滞地望着香几上那个晶莹透体的纸槌瓶,瓶中的水仙淡雅清香,少年却视若无睹,只如石像一般站着,目无焦距。
看那少年面容稚嫩,年龄约莫在志学之年间,他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全身白衣似雪,头戴方巾,脚踏云履,端是一副好模样,若非目光呆滞,倒算是个翩翩佳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中阳光早已消移,少年忽地浑身一颤,脚下不稳地向后趄趔了两步!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少年喃喃自语着,脸色变幻不停,嘴唇有些发白,他环顾一周,入目的尽是古色古香,哪有半点是假?
他不是在作梦,也不是成了“楚门”,而是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古代!
少年微微一叹,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喜欢往好处想:“父母很早就去了天国,我走得倒是无牵无挂。”
穿越回了古代,对他这个国粹爱好者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要知道他以前,就常常恨不能生在汉唐。
在古代,表示着他可以更好地摆弄那些让他着迷的琴棋书画、花虫鱼鸟;而且没有现代的烦躁,没有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节奏,只有书香琴韵、佳茗美人!
只是古代纵有百般的好,当穿越真正降临在自己头上时,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够接受的,他不过是把复杂繁乱的心情压下,不去想而已。
少年强打起精神,认真观察起这布置风雅的内室来,像眼前这样的水仙瓶花还摆有几处,而室正中位置放有一张案桌,边设两把太师椅,再内些立着一架描竹梅围屏,隐约可见后边盖着绢纱帐幔的雕花八步床。
而那风雅之物也有不少,除了挂于墙上的字画和几处瓶花之外,还有琴箫宝剑,以及一些装饰小物。
踩着铺在地上的柔软地毯,少年踏步来到太师窗下的书桌前,果然,这张书桌又是花梨木料所制!这内室里的一应家具的造料,不是花梨木便是紫檀木;还有那稀罕的枣根香几,居然一摆就是数张!要知道这种香几全由天然枣根所制,不烦凿削,堪称奇品。
少年可以断定,“自己”绝非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书桌上摆放着一摞书经和文房四宝等文具,而正中位置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并无一字,但旁边端砚里却磨有墨水,一支湖笔停放于山形笔格上,笔头没有沾墨,大概是前人刚把墨磨好,正要大洒笔墨之际,身体就被穿越者夺了。
少年将湖笔拿起,微一端详便赞道:“好笔!”此笔非是狼毫兔毫,而是极为奢侈的貂鼠毫,这种笔圆劲殊甚,但稍觉肥笨,非高手用不好。
握着如此好笔,刚才还心情纷乱的少年此刻却是心痒痒的,他忍不住将笔尖蘸了蘸墨水,然后疾风般抵在纸上,挥毫起来。只见少年握笔的右手如风似电,笔下龙飞凤舞,写下“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八个大字,铁画银勾般的文字有如在狂啸怒吼。
少年写罢将湖笔一掷,湖笔正好重归笔格,不差一分一毫,他哈哈一笑,又赞道:“好笔,好字!”赞罢,他定睛望着那八个字,良久才喟然一叹,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左右四望,少年的目光又被墙上一幅山水画吸引了去,他走近认真一看,脸上徒然变色,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这画竟是王维的《雪溪图》!
《雪溪图》是王维的传世之作,全图采用俯视法,透视精确,画意看似冷漠萧瑟,实质空灵淡远,透露着无限的禅理。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少年曾经有幸观摩过《雪溪图》真品,如今再看,却又是另一番的感受,先不言其它,只想到此画是他自家之物,就令他恨不得大吼一番,以抒胸中喜悦之情!
一如前世所见,《雪溪图》里的世界是一片白雪银川,树木凋零,人烟稀少,几间茅屋建于一条小溪两岸,溪中飘着一叶篷船,船夫正撑篙而行。
少年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着,忽地眉头一皱,却是想起不对之处来。据他所知,这《雪溪图》本来无款无题,后来宋徽宗赵佶题上“王维雪溪图”几字;再看这张《雪溪图》,没有宋徽宗的题字,却有王维的亲题!
这难不成是赝品?
当下,少年便认真鉴定起来。大多赝品都是形似而神不似的,这是因为作画者没有相应的心境,就根本无法画出那种意蕴来。而这幅《雪溪图》,形神具在,的确是用王维创立的“破墨法”而画,且画意淡远,并不似是赝品。与前世的那幅《雪溪图》相比较,更是不差半点,只是在题字这里,又怎么解释?
“咦,这……”少年瞪圆双眼,望着绢布最下角的一处,那里竟然印有一个名字!这处名印在角落,又较之隐蔽,是以少年方才并没有看到,此番细细鉴定,才将其发现。看着这个淡红色的名印,少年只觉得一团怒火塞于胸中,怒得破口大骂:“哪个混帐、乱印的名字!”
就算这《雪溪图》真是赝品,那也是值得珍藏的,怎么能如此乱来!再看那个名字,却是“李天纵”三字,少年已是怒极反笑,摇头叹道:“这个李天纵,真是胡闹……”
这样一来,少年便失去鉴定之兴了,他放下这幅《雪溪图》,转而去看内室里的其它事物。
转渐来到围屏后面,少年微一观察,便不禁哑然失笑,这里的空气中并没有一丝的粉黛女儿香,再看四周也没一件女儿之物,由此可见方今之躯是个“单身贵族”,甚至连个丫环侍女都没有。
这真是让少年好生疑惑,古人多是早婚,就算尚未婚配,在这种大户人家中,有个通房丫头也绝非是件过分的事,怎么“自己”都十五,六岁了,还这么纯洁?
少年轻笑地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个不解风月的稚儿!
“这是什么?”少年看着床头悬挂的一幅字帖,又是一笑,只见字帖上写着“学海无崖”四个字,不过这字写得着实难看了些,斜斜歪歪,就像一个垂暮老人在费力行走,在精气神上,只得一个“差”字可言!
让少年惊讶的是,这字帖的落款竟然写着“李天纵”三字。
难道,李天纵就是这里的主人?不然,挂在床头的励志之字又怎么会这样的惨不忍睹?再一看自己身上的华服,少年便是一怔,他不会就是李天纵吧?
正困惑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叫声:“少爷,少爷——”那人叫了几声,似乎站定在门外,又急道:“少爷,大事不妙了,大事不妙了!”
听到这几声少爷,少年便知自己就是毁画之人李天纵了!他啼笑皆非地拍了拍额头,转身往内室中间的太师椅走去。
在前世时,少年家有薄财,从小就见过很多大场面,如今虽然是初来乍到,不过应付一个小厮,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打定主意,要旁敲侧击地从这个小厮口中套出自己的处境。
往太师椅上坐下,李天纵声音缓和地道:“进来吧。”
那小厮得了吩咐,连忙走了进来,只见他也是十五,六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褶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帽,脚下布鞋白袜,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
李天纵又是微微吃惊,心忖这回是找对对象穿越了!看这随从小厮,竟然也身穿绸缎,这户人家的气派可见一斑。
那小厮见自己都喊“大事不妙”了,一向躁急的少爷居然没有慌问究竟,而是满脸淡然的坐于椅上,小厮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疑惑之色,然后赞道:“少爷,您的养气功夫真是了得啊!小人刚才可是急坏了,心肝儿都快跳出来似的,可是一看到少爷如此自若,小人就镇定下来了,真是神奇!”
小厮的口音带有一点苏白,却又不完全是,这种味道也在李天纵的口音里,自然而然。
李天纵淡淡一笑,道:“你的马屁功夫也是十分了得。”
闻得此言,小厮顿时含了块黄连似的,一张稚脸皱成一团,叫冤道:“少爷,小人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不是什么马屁啊!要是少爷不信,小人愿意掏心挖肝,以表忠诚!”
看来这个小厮是他的贴身随从,还连着书童一职,不然怎么会这样口齿伶俐?李天纵意味深长地眯笑着,对小厮道:“那你就挖吧。”
小厮一下子呆若木鸡,嗫嚅地不知说什么好。
见小厮如此,李天纵噗嗤一笑,哈哈道:“跟你说笑呢,还当真了不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这样逗小厮,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探探这个小厮的品性,现下看来,这个小厮虽然爱拍马屁,但心性还是挺纯的。
少爷大笑,做下人的当然也得跟着笑了,小厮一边乐呵呵地笑着,一边问道:“少爷,什么是‘幽默感’?”
李天纵呃的一声,方才想起“幽默”一词是近代由英语音译过来的,这叫小厮如何能懂?他笑道:“就是风趣的意思。”
小厮听了,便一脸尊崇地向李天纵作揖,赞叹道:“少爷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少爷相比,那林轩算个甚么,依小的看,临仙第一才子是少爷您才对!”
李天纵微笑不语,拿过案桌上那个小巧的紫砂茶壶,往茶杯里倒,待茶水快满之际,他拈杯一饮,只觉闲甘入喉,闲静入心,闲清入骨,李天纵闭上眼睛,沉醉于这种清淡馨香之中。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回味无穷叹出一口气,望着指间茶杯轻声道:“好茶!如果我没有品错,这应该是岕茶。只有岕茶,才会有如此沁人的淡馨之味。”
据他所知,岕茶在明末清初之时,在众多名茶之中是排名首位的,每斤可到纹银二三两的价钱,为清雅之士所喜。李天纵忽生一念,看这内室的诸多事物都很具有明代特色,尤其是那张华丽的铁力木八步床,在明代之前是没有这种床的,难道他穿越到明代了吗?
李天纵尚在判断着,那边小厮却有点诧异地道:“少爷,这正是庙后岕片。”小厮诧异的是,之前少爷还嫌这茶淡而无味呢,还是老爷说要用这岕茶洗涤少爷的浮躁,少爷方才继续饮用。怎么现下又品得津津有味了。
竟是庙后岕片!就像看到《雪溪图》一样,李天纵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这庙后岕片是岕茶中的极品,前世李天纵曾经欲求而不得,现在乍闻已尝,叫他如何不又惊又喜!
他忙问道:“还有茶叶吗?”这话问得很傻,却是李天纵心里最真实的写照,他刚才所饮的岕茶明显是瀹泡而制,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煎煮之法,若在一清雅之处,放上一个小香炉,煎煮岕茶而饮,那真是妙哉!
小厮奇道:“少爷,我们这里还有半斤庙后岕片,要是少爷觉得不够,只消说一声,小人便去前院的茶房取够来。”
“不急,不急,以后再说。”李天纵展颜笑道,又想起那幅《雪溪图》,他想了想,便道:“你别老是小人,小人的了,以后就自称姓名吧。”他这般说,实为套出这小厮的名字来。
小厮又是揖了揖,道:“谢少爷,李吉知道了。”
李天纵点点头,指了指那边墙的《雪溪图》,这才问道:“对于那幅《雪溪图》,你有什么看法?”
李吉快被这个少爷弄晕了,怎么放着“大事不妙”而不问,净问这些古怪的问题呢。他却不知道,对于李天纵来说,还有比穿越更“不妙”的事么,还是先弄清楚这《雪溪图》要真假要紧。
心里虽然奇怪,但少爷的问题还是要答的,哪怕是问他今天解手了几次!李吉微一酝酿,便开赞道:“这《雪溪图》画意深远,画法高超,是幅好画。王维真是好福气啊,他的笔墨能挂在少爷的卧室里,实在是他的福气……”
李天纵摆了摆手,笑骂道:“你这马屁精,也知道王维?”
李吉脸上收起笑容,认真地道:“这便是少爷您的恩赐了,若不是能跟了少爷,沾着您的光学了几个字,李吉还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小子呢!”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并非马屁讨好。
“嗯,那我便来考考你,看你学了多少。”李天纵自然是要借考核为名,实质来弄清楚一些诸如朝代时间的基本问题,他首先问道:“你对王维有何看法?”
李吉恭谦地微弯着身子,道:“王维王摩诘,那可是有名的诗人和画师,哪是小的这种俗人能有什么看法的。李吉就觉得他很有才情,不过跟少爷仍有距离。”
“行了,我不是丁春秋,你不用这般溜须拍马的。”李天纵摇头一笑,继续问道:“好,下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本朝的由来?”
李吉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到这丁春秋是何许人也,又闻少爷出题,他马上一脸严肃,抱手向上揖了揖,道:“唐朝灭亡之后,进入五代十国,最后由本朝太祖皇帝统一了天下,国号为‘新宋’。”
国号新、新宋?李天纵紧皱眉头,五代之后明明是北宋,又哪来的新宋了?他道:“李吉,你肯定?”李吉郑重地点了点头,让他极为疑惑,只好又问道:“好,我再问你,你认为如今世道如何?”
李吉揖了揖手,赞道:“新宋至今已有一百余年,每个天子都勤政爱民,辨奸识忠,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如今是大大的盛世啊!”
他脸上满是骄傲自豪之色,有点激动地道:“依小的看,与新宋相比,那强汉盛唐只怕不过如此!前些年,东瀛岛国犯我朝天威,当今天子下令大将军杨尚武领兵二十万攻打东瀛!真不愧是杨家将!那东瀛不过几月,便成了咱们新宋的亡国之奴!现下谁不向我们新宋俯首称臣?哪个番邦异人不是千方百计的想要入新宋国籍?当今天子说了:不向新宋称臣者,虽远必诛!”
李天纵愣了,他到底穿越到哪里了?
那边李吉轻哼了一下,笑道:“少爷您不知道,前几天,有个大食国富商来递名帖,带了好些胡姬和金银财宝,恳求老爷帮他入新宋籍。嘿,那大食商人真是猪油蒙心了,新宋里谁不知道老爷一向公正廉明,与夫人恩爱无比?而且就他那几个黑不溜秋的胡姬和一点小钱,连我李吉都不稀罕,老爷又不是开善堂的,怎么会帮他啊。”
说着,李吉很好笑地道:“那个大食商人这些天活像无头苍蝇,到处投名帖呢!可是被我们老爷拒绝过的,谁还会接他的帖呀?听说他今天连教坊司都跑了,他也不想想教坊司最大的官才几品,嘿嘿!那大食商人在教坊司被轰出来之后,气得当街指骂他的狗头军师呢。哈哈,如今在临仙,那大食商人都传为笑谈了。”
“好了,先别说话。”李天纵摆了摆手,脸上淡然自若,心里却翻江倒海,怪不得那《雪溪图》有王维的亲题,原来历史一直都有小小的改变,然后酝成这个新宋!
他拿过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轻抿一口,内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新宋就新宋吧,太平盛世不是更好吗?要是去到了北宋末年,才叫一个冤!而且听李吉所言,这是个比汉唐还要强盛的王朝,倘若果真如此,自己更应该庆幸。
李天纵站起身来,走到远处白墙前,凝望着墙上的《雪溪图》,出神静思。
那边李吉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却在心里嘀咕着,怎么少爷还不关心一下“大事不妙”呢。
凝望许久,李天纵若有所思,轻声道:“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真是好画。”他转过身,问道:“你方才大嚷着什么大事不妙,到底是何事?“
见少爷终于问了,李吉立刻变得满脸紧张,忧愁,他还神神秘秘地左右一看,才低沉地道:“少爷,这回真的是大事不妙啊!来了,来了!”
李天纵凑了过去,同样紧张地皱起双眉:“什么来了,大姨妈么?”
“不是大姨太太来了……”李吉摇了摇头,悲叹道:“是张夫子来了!”
虽然不知张夫子是什么人,他来了又有何不妙,但李天纵还是表现得惊了惊,然后道:“快给我说说详细的情况。”
李吉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经一番旁敲侧击,李天纵才弄清楚是什么回事。原来这个张夫子名作张正,字一宗,号东溪居士,是当世颇有名气的大儒,为人严肃固执,出了名的严师,也曾教出几个高徒来,这次“来了”,是受李天纵父亲之托,收李天纵为徒,传经授道。
张夫子约莫明天就到临仙了!经过接风洗尘,择吉日举行拜师入门之礼,然后开始授课。
李吉忧愁地道:“唉,老爷明知道少爷您志不在读书,怎么还找来张夫子呢!听说那个张夫子整天板着脸,为人非常严格,到时候少爷就苦了!”
李天纵淡淡一笑,道:“他倘若有真才实学,我拜他为师自是求之不得;若然不过是一个腐儒,能教我甚么!”
“那少爷您的主意是?”李吉问道。
李天纵眼里泛起一丝光芒,就似顽童拿着弹弓,装上石头对准了树上的鸟儿一样!他微笑道:“等拜师之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第二章竖子、孽子
清静的院落里,晨风微抚,小鱼池上荡起淡淡涟漪,几尾金色鲤鱼在太湖石间来回悠游。池边摆着一张梨木矮榻,榻上侧卧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一手撑头,一手卷着本线装书阅读着,不时逗逗池中游鱼,颇是悠然自得。
这俊雅少年正是李天纵,自从几天前穿越而来,他渐渐想通之后,便积极地了解这个世界,无奈前人犯下祸事,被父亲罚令静思己过一个月,禁止踏出这个小院半步。他既承继了别人的身体,自然也要承继这个责罚。
因而,李天纵只得通过阅读书籍、和李吉的嘴巴,来认识这个新宋。要说这新宋,真的强大到李天纵无法想象的地步,新宋政策高明,人才济济,重文又尚武,再加上天公作美,建国以来无甚大灾,便酝成了如今的千古盛世。
他所处的临仙城,与京城,金陵等地同样繁荣。若说京城是政治中心,那临仙就是时尚中心了,往往最新的娱乐事物都是从临仙这流传出去的,而临仙人的服饰打扮也成了新宋的时尚。
说起来,新宋比北宋还要富裕,却没有北宋的贪图享乐,重文轻武;相反,新宋一朝中,尚武者比比皆是,朝庭也设有武举,多年以来出了数位万民景仰的大将军。
身处盛世当然比身处乱世要好,他李天纵虽然也喜爱功夫兵器,但并不喜欢战争,战争就代表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什么好?
李天纵放下手中书卷,微笑地对着池中游鱼吹了声口哨,惹得那鱼一惊而散。他笑了声,望着湛蓝的天空,良久自语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说起他的名字,还有点来头呢。当年李天纵刚出生之后,李家找来龙虎山张天师为其看相。那张天师乍见尚在襁褓的李家小儿,便大惊道:“此天纵之才也!”说罢,张天师就不肯多言,飘然离去。
就这样,李家为其取名天纵。只是待到抓周儿的时候,这天纵之才居然无视印章、书经、笔墨纸砚等东西,直取了一个女儿家的红粉肚兜在那傻乐,把他老父的一张脸都气绿了。
如此带来的后果,便是他老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整天都神经质地喃念着“竖子,竖子……”可怜的李天纵,从此就失去丫环婢女的侍候,直到现在都是“单身贵族”。
没了这些“肚兜”在身边,也不见李天纵有什么神童的表现,他三岁不会吟诗,四岁不懂作画,这位李家唯一的少爷到了十五岁,依然不擅文不擅武。
不过他虽然愚笨了一点,但是为人憨厚善良,很得家人宠爱。
按说李天纵与人为善,那为何会被其父禁足了呢?祸事发生在一个月前,那天,李天纵作了件破天荒的事情——逛妓院!
由于儿时的抓周,李天纵被明令禁止,在弱冠之前,不准出入那种地方。所以他虽为富贵公子,却从没踏足过青楼妓院。
本来与朋友一起去逛次妓院,听听曲儿喝喝酒,并不置于如此重罚,最多就被斥责几句罢了;可是那天里,李天纵不单逛妓院,还在妓院里头跟叶府少爷叶枫打了起来,被人揍成猪头,送回李府。
这可把李父气个半死:“孽子,孽子……”
竖子升级为孽子,这个孽子被罚在自己的小庭院静思己过,没得老爷命令,不得踏出庭院半步。
李天纵想着“自己”这些糗事,忽地向池中游鱼轻声道:“张天师说的天纵之才,难道是指我穿越而来?”他摇头一笑,走下矮榻,正要往内室那边而去,却见李吉在院外急匆匆地跑来。
“少爷,来了,来了……”李吉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密汗,他急道:“张夫子来了!老爷命少爷您马上前往儒堂!”
张夫子几天前就到临仙了,今天正是行拜师之礼的吉日。
李天纵还未曾踏出这庭院半步呢,现下终于可以出去走动一番了,他心里也是欢喜不已。他哦的一声,摆摆手道:“快快带我前去!”
出了庭院,沿着鹅卵石路,走进一条游廊,游廊两边满是紫藤萝,淡淡的花香飘进鼻子,让人心旷神怡。李天纵察觉着四周,只见远处隐有朱楼高阁,飞檐邃宇,又有叠石漏窗,水榭花墙。
这明显是苏式园林风格,这种宅第一般分为住宅和庭园两部分,李天纵的无为居便属于住宅一部,而此番前去的儒堂则在前院那边。
一路走来,但见下人奴婢衣着干净,大部分都是布衣,只有一些大丫头等才穿半新不旧的绸子,见了李天纵,都施礼弯腰,恭敬地唤上一声“少爷”。
李天纵神情淡淡,点头而过,跟着前面引路的李吉穿堂过廊,心里暗暗记下这宅府的结构来。
几进几出,方才来到儒堂,这儒堂中空,露天一大片,里面飞檐之下,摆有一张紫檀大供案,上边摆有小方鼎等物,鼎中檀香袅袅,再看上面墙上挂着一幅大画像,不是孔圣还有谁?除了供桌,儒堂正中还摆着一张木几,旁边配有两张太师椅,下面左右两排,亦摆设着数对几椅。
这儒堂两边,都是藏书之处,透过柳叶格窗,隐约可见里面的书架。
此时儒堂里只有几个在忙着摆设收拾的奴仆,几个奴仆见李天纵进来,便放下手中工作,过来行礼。
走在前面的李吉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干活,可不能耽搁了吉时!”奴仆们散了开,李吉笑道:“少爷,您稍等一会,老爷与夫子们马上就会到了。”
李天纵淡淡点头,自个在这儒堂里左右走动,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幸好此处幽雅清静,不置于让人等得烦躁。
在一名童子的引领下,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容粗犷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年在四十左右,身穿一件红色宽袖袍衫,腰束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脚踏一双云履,不怒自威,气度不凡。他脸上轮廓似是刀削一般,天庭饱满,剑眉冲天,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鼻宽嘴,下巴留有一绺山羊胡,更添威严之风。
他便是新宋浙江省总督,新宋丞相之子,李天纵的父亲——李靖。不是“托塔天王”李靖;也不是唐朝那位大将军李靖;这位李靖为官清明,政绩赫赫,深受万民爱戴,据说再过些年,就会调回京师,接任丞相的职位。
李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李天纵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慈爱之色,但马上就被严肃所取代。
年有花甲的张夫子随后负手而进,他身上一件宽大白袍,头戴儒巾,穿得甚为简朴,一头长发半白不黑,板着一张满是皱纹、麻子的老脸,双眼严厉肃穆,俨然一副传统老学研的模样。
接着,便是临仙当地的几个名儒,他们都是被邀请前来参加李天纵这个拜师礼的,几个名儒都身穿白袍,很是淡雅朴素的样子,他们都带着一个眼睛大大,也戴着方巾的童子。
自有下人引着名儒们入座,儒堂中间的椅上便坐满了人,童子们站于他们身边,为其端茶。
好大的气派!李天纵暗讽一声,望着神态严肃,挺着身子的张夫子和李靖一起分坐于上首。李靖方才坐好,便喝道:“纵儿,你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快过来拜见众位夫子!”
李天纵走了上前,先对张夫子揖了揖手,淡淡道:“先生好。”然后又环身作揖,道:“众位夫子好。”
“哼。”一个夫子轻哼一声,对于李天纵没有逐一的行礼表示愤怒。
李靖愠色道:“孽子,你怎可如此无礼!快给夫子们重新行礼!”
除了上首的张夫子,这下面两排八个夫子,李天纵哪里识得谁是谁?他淡淡道:“恕我孤陋寡闻,并不识得众位夫子。”
李靖脸色微一无奈,只好介绍起来。坐在左边最上面位置的,是临仙大儒之首,黄博黄夫子;右边首位的则是名望稍逊一筹的朱礼朱夫子,其它的什么杨夫子、刘夫子,都是些小有声望的老儒而已。
李天纵将他们名字记下,又重新行礼一番。
见礼完毕,张夫子沉怒地哼了声,一拍檀椅扶手,斥道:“竖子,你之所为,我已全然知晓,你简直是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身为读书之人,怎可到妓院青楼那种低贱之地流连?那妓院里满目淫秽,满耳靡靡,只会玷污你的心志!那烟花女子纵然长得多漂亮,不过是淫贱之人,不经教化,不懂礼数,只会迎笑献媚,出卖作践自己身体!你为了如此个淫女子,竟与人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实在叫人不齿!”
先是被李靖斥作孽子,现在又被张夫子叫为竖子,再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李天纵真是啼笑皆非。
他这淡淡的笑容落进张夫子眼里,令夫子更加气怒,张夫子道:“孟圣有言: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搏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下面的夫子们都点头赞同,张夫子接着道:“你不愿读书,懒惰成性,是为一不孝;贪图享乐,是为二不孝,好勇斗狠,三不孝也!”他又道:“孔圣有云:‘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你好勇斗狠,实为不仁!”
他怒哼一声,冷道:“若非看在李大人份上,我怎会收你这不仁不孝之人为徒?!”
得,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不仁不孝了。李天纵心中暗笑,这张夫子的确是出口成章,可是他的见解观点,无一不说明他是一个腐儒!什么妓院是低贱之地、淫秽靡靡,这些就罢了;但其后的青楼女子淫贱卖献,作践自己,这些词令李天纵胸中平生出一股怒气,难道她们都是自愿的么,若然可以选择,谁不想当大家闺秀?她们不过是被命运作践的可怜女子而已!
张夫子道:“你虽然生性顽劣,但是年纪尚轻,并非无药可救。拜入我门下之后,我自会全力帮你重新做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更别说拜你为师!李天纵打定主意,便思索着如何给张夫子上一课!
旁边的李靖沉着脸,也不知心里想什么,只是李天纵的表现让他甚为奇怪。以儿子的秉性,听了张夫子的斥责,应该低头嗫嚅才对;观他现在淡然自若,哪是平日的作风?
李靖正要出言,却见李天纵微笑道:“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三章妓院与治国之道
张夫子微微一怔,便抚须道:“待行过拜师之礼,我便会向你授经解惑。”
李天纵轻笑一声,道:“拜师乃是人生大事,我怎么可以随便为之?若然夫子能解开我心中疑惑,我自然心悦诚服地拜夫子为师;若然此惑不解,我便不能拜你为师!”
闻得此言,张夫子的脸板着更长了,谁不知道他张一宗是当世大儒,收个徒弟还要证明自己?真是欺人太甚!当下张夫子哼的一声,转头看看李靖,本以为李靖会出言喝止,却不料他无动于衷。
李靖假装没有看到张夫子的眼神,自顾地泯了口茶,他见儿子似乎变了,当然要看个究竟,是以没有阻拦李天纵。
张夫子无奈,只得沉着脸道:“你有何事不明?”
堂中所有人都望着李天纵,只见他微微一笑,向堂内那边的供案上的画像遥遥一指,问张夫子道:“先生认为孔夫子如何?”
夫子们都一脸疑惑,不知道李天纵这是何意,孔圣还用他们来评价吗?这李少爷莫不是真的傻了吧。夫子们都觉好笑,本着看热闹的心,他们静候张夫子的回答。
张夫子微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道:“孔圣乃千古贤圣,万世师表!吾等世人,便要学习孔圣之道,修身养性,以君子自居。正如孟圣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众夫子纷纷叫好,黄博黄夫子抚须笑道:“正是如此,一宗此言与我不谋而合。”那朱礼朱夫子也不甘落后,赞同道:“我等为儒家传经授道,是任重而道远啊!”
李天纵神态依然淡淡,不见变化,他待夫子们赞过,才仿似大悟地点点头,忽然望向站于后边角落的李吉,对他招招手,问道:“李吉,依你看来,孔夫子如何?”
夫子们怒了,连李靖亦皱起双眉,这李吉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随从小厮,在这群儒共聚的经堂,哪有他一个下人说话的地方?何况还要他来评价孔圣?这真是亵渎圣人!
朱夫子一拍椅子,微怒道:“世侄这是何理!?”
李天纵对他一笑,道:“夫子少安毋躁,李吉虽然身为下人,但是颇有学识的。”他向李吉投向鼓励的眼色,道:“李吉,说说看,你认为孔夫子如何?”
这一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转移到李吉身上,这小厮马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他心里打着鼓,走到堂中向众位夫子行过礼,嗫嗫嚅嚅:“小人、小人认为,孔夫子他,他……”
“李吉,毋需紧张,你直说就可以了!”李天纵温声道。
得少爷几番鼓励,李吉终于回复了几分镇定,他微弯着身,竖起拇指赞道:“小人觉得孔夫子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德侔天地、道贯天地、至贤至圣、永垂不朽!”
好,就是要你这马屁功夫!李天纵心里称善,嘴角露出一丝狐笑。
听得如此赞美之词,夫子们脸色转好,朱夫子笑道:“果然是有教无类,便是这奴人,也知道孔圣的仁德!”黄夫子继续抚着他的长须,看着李靖,道:“李大人的家风实在让人赞慕,竟连这小厮都胸怀学问。”
从黄、朱两位夫子的赞扬中,就能看出为什么黄博的地位高于朱礼,这朱礼赞死人,而黄博赞今人,谁更让人喜欢,自不必多言。
李吉傻笑地挠着头,神态腼腆中带点骄傲,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儒堂里其它的奴人,可不是谁都能被夫子赞的。
李天纵摆摆手,让李吉退下,他转身望向张夫子,道:“如此看来,孔夫子真是大大的圣人,竟然上至先生,下至小厮,都对他赞不绝口,仰慕非常。”
张夫子道:“这是自然。”
李天纵上前走了两步,微笑道:“我有一句论语不明,不知先生可否为我解释一下?”张夫子嗯的一声,李天纵念道:“子贡曾问孔夫子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孔夫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张夫子抚了抚白须,微一酝酿道:“你方才所言是出于《论语》的宪问篇第十四。”他脸上有点得色,接着道:“意思是说,子贡问孔圣人:「管仲不能算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却没有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做了齐桓公的宰相。」孔圣答子贡说:「管仲辅佐桓公,尊王攘夷,匡正了天下,便是到了今天,老百姓依然受着他的贡献。倘若没有管仲,我们如今就被夷狄统治了!管仲是个大人物,岂会像匹夫匹妇那样默自殉难!」”
李天纵哦的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向张夫子竖起大拇指,笑赞道:“先生高才,对经典如此了然于胸,让人钦佩。”
张夫子终于一改驴脸,露出微笑,他呵呵一声,道:“你心中疑惑可解了?”
“尚未。”李天纵摇了摇头,满脸求学之态,皱眉道:“请问夫子,这管仲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孔夫子这样盛赞!”
夫子们只当他真是心存疑惑而求知,李靖却暗觉不对,自家孩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而且在这等场合,竟然能谈笑自若。不对劲!
张夫子道:“这管仲,也是大贤也。他乃春秋时期齐国上卿,在他辅佐下,齐国国富民强,桓公也成为第一霸主。”
“原来如此,先生真当得上学富五车啊!”李天纵又赞道,张夫子脸色更善,又闻这李府少爷道:“经先生一说,我又想起一句论语来,孔夫子说,桓公九合诸侯,不是靠武力杀伐,而完全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管仲的仁啊!我说得没错吧,先生?”
张夫子点头道:“正是,这便是管仲的仁圣之处。”
旁边的李靖疑惑更深,他这劣子竟然也知道这话?以往让他背诵《论语》第一篇,都有点困难的。
李天纵惊叹一声,深吸一口气道:“这管仲竟然能用自身的仁来减少杀伐,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真是大圣仁啊!就连千古贤圣、万世之师的孔夫子都赞佩他,看来这管仲也是千古圣人,也是我辈楷模啊!”他看看这个黄夫子,又望望那个朱夫子,道:“各位夫子,您们觉得是吗?”
众位夫子都点头称是,李天纵最后才问张夫子。这话也没有什么不妥,张夫子微一思索就点头答道:“不错,管圣贤正是我辈看齐之人。”
你肯说不错就行了!一丝得逞的淡淡笑意出现在李天纵脸上,他忽然大声道:“我还知道一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他身上,李靖只见他的儿子浅笑道:“这妓院青楼,乃是管圣贤开创的!”
哗!儒堂里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夫子们也全都怔住了,黄夫子抚须的手停住,朱夫子更是张大嘴巴。
李天纵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双眸紧紧盯着张夫子,一副求学模样:“敢问先生,管仲乃孔夫子所赞之圣贤,他为何会开创这妓院?开创您所说的低贱、淫秽之地!”
这……张夫子经过最初的愕然后,一张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已经变得又红又绿,煞是难看。
妓院确实是管仲开创的,而张夫子刚才还大赞了管仲一番,又说他是圣贤,又说要我辈要见贤思齐;但之前他所斥妓院之词又摆在那里,这叫他说些什么才好?张夫子端起茶碗缓缓喝了口,欲言又止,支吾了一会,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下面的夫子们这时不敢多言了,怕这个问题问到自己身上。
李靖看着一身白衣,飘逸淡淡的儿子,不禁暗呼:“这小子,竟然对夫子们下套!先赞孔夫子,再借孔夫子之口来赞管仲,以管仲开创妓院来说事,反将一军!这一环扣一环,让张夫子反驳无言,好一招借刀杀人!”他心里又喜又惊,惊和喜都是因为李天纵似乎脱胎换骨,不是吴下阿蒙了!
李天纵微微一笑,道:“所谓圣人也有错。管圣贤开创妓院,就是圣人的错误吗?先生请教我知道!”
奇了,为何纵儿会出言破解这个问题呢?难道他刚才并非借刀杀人,只是巧合而已?李靖一时间竟患得患失,他经常就盼望有一天,这个儿子突然开窍,如今正向他祈求的方向前进,可不能是巧合啊!
再说张夫子,他闻得李天纵的话,不禁暗呼一口气,点头道:“嗯,这便是圣人的错误。就连圣人都有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你在妓院与人斗殴一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正该如何!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朱夫子点头称善。
李天纵挂着淡笑,对张夫子揖手道:“先生,我心中所疑惑的,是管圣贤的治国之道!他究竟是如何在三年之内,把齐国这个边陲小国,治理得民富国强,使齐桓公成为春秋第一霸主?”说罢,他高声道:“先生请教我得知!”
“嗯,这个呢。”张夫子支吾着,方才轻松下来的脸色又绷住,让他讲经解义自然是滔滔不绝,可是在经济军事这方面上,他却不甚通晓。
见他陷入窘境,李天纵微微有点急道:“莫不是先生不懂治国之道?”他语气极其客气礼貌,求学之态尽显。
张夫子轻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我怎会不懂,礼治,孝治,理治!”
“礼治,孝治,理治?”李天纵念了一遍,又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做好这三治,便会国富民强,百夷臣服?”张夫子尚有点犹豫,李天纵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满脸诚恳地追问:“是吗先生?”
被李天纵追问几次,其它夫子又全盯着自己看,张夫子只得顺势点头,道:“正是。”
李天纵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转望向李靖,微笑道:“父亲,孩儿想问您一个问题。”
这小子难道又在设套?李靖心里疑惑,便“嗯”的一声,看看这小子究竟作什么。
李天纵问道:“请问父亲,那农夫种庄稼,是否对着庄稼讲礼仪,那庄稼便会自行长大?那商人贸易,是否做到孝顺,就会大家能赚到银子?杨将军征战东瀛,是否跟东瀛人说道理,平白的就能把他们说得投降战败了?”
他笑了声,看着张夫子道:“若是这样,那我定要当一名大将军,上沙场杀敌时,拿出一本《论语》,对着敌营叨念,扬我新宋国威!”
李靖听着儿子的话,心中大喜,不禁笑了一声,纵儿果然又在设套,刚才替张夫子解围不过是欲擒故纵,现在又是出其不意的将了夫子一军!
张夫子的脸塌了,他气得发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李府少爷,一直都在装模作样地诱自己上套,再施他的诡辩之术!他怒哼一声,指着李天纵道:“你这小儿,分明在曲解我的话语!”
李天纵一脸无辜,问问黄夫子,又问问刘夫子,四处道:“我可有曲解先生的意思?”他问完,不给别人答话的机会就跑开,最后对张夫子道:“先生,你让我极是疑惑,礼治,孝治,理治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哪里曲解了!”
“我所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张夫子怒道。
李天纵笑道:“怎么不是,你就是我说的那样,空看表面,不懂内在!管圣贤治国之道,可是你所说的礼治,孝治,理治?”他脸色再无刚才的戆直,凌锐的目光与张夫子对视着,道:“管圣贤确实是主张四维学说,我也没有否认礼义廉耻的重要,但管圣贤还有一句主张,那就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可见仓廪实,衣食足方是首要做的事,而不是礼孝理!”
李天纵收起微笑,冷哼一声,道:“倘若人民衣不蔽体,食不裹腹,连最根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国家贫困,军队弱小,又怎么去保守家乡,抗击外族?若然保不住生命,保不住国家,又怎么去礼治,孝治,理治!?”不待张夫子说话,他立刻道:“只有先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才能去享受奢侈的精神思想!”
那边的李靖微微点头,目光欣慰又十分惊奇;而李吉都完全呆了,他何时见过少爷这样中气十足的说话?夫子们都哑口无言,张夫子脸上涨得通红,几欲开口,偏生又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
“先生,我心中的疑惑,便是管圣贤如何令齐国仓廪实,衣食足!”李天纵又回复淡淡笑容,他道:“不是讲经,不是空谈;而是实干,改革齐国落后的制度,大力发展工商业!”末了,他又问道:“知道管圣贤是如何发展工商业吗?”
张夫子嗫嚅着正要说话,李天纵却不给他机会,连珠炮似的道:“妓院!”
众人都脸带疑色,怎么又跟妓院有关了,只闻李天纵道:“管圣贤真是治国奇才!他设立女闾,也就是妓院,大大刺激了齐国的商业!正是因为有了妓院,才把众多富商吸引到齐国来,还有不计其数的奇人异士,正是有了他们的到来,齐国才得以富强!”
他冷笑一声,道:“你方才说什么妓院乃低贱之地,实在无知至极!若然没了妓院,国家商业能如此发达吗!”
张夫子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眼瞪得老大,嘴角微微有点抽搐:“你,你……”
李天纵一脸肃容,道:“妓院终究只是一个地方,起作用的还是里面的姑娘!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烟花女子!”他悲叹一声,道:“正是这些烟花女子,不顾自身清白,贡献了青春年华,贡献了自身尊严,换得国家商业的发展,还有百姓的快乐!她们为国为民,大仁大义,岂若尔等陈年腐儒之为谅也!”
一句尔等,就是把九位夫子全骂了,黄夫子、朱夫子等都是脸露怒色,而张夫子固然盛怒,却偏偏无处反驳,真是气死人啊!
李天纵又是一叹,捶胸道:“若然没有这些可怜、可敬、可爱的烟花女子,国将不国,家将不家啊!”
“你这、这黄口小儿!”张夫子终于拍椅而起,浑身发颤地指着李天纵。
这张夫子几番辱骂他,他也不必客气!李天纵淡声道:“我刚才所说,不过是妓院对于国家商业的贡献而已,其实妓院还有一层不凡之处,那就是对于文化的贡献!”
李天纵度了两步,道:“多少风流名词是出于妓院青楼?「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若然没有青楼,杜牧能写出如此佳句?妓院乃骚人墨客获取灵感的地方,无论李杜,或是本朝诗人词人,哪个不踏足妓院?”
他嗤笑一声,很不屑地道:“只有那些整天只会死读经书的陈年腐儒,才会无知地认为青楼妓院是低贱之地!”
这分明便是讥讽张夫子了。张夫子向后趄趔了一步,跌坐回太师椅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如死色,指着李天纵,气得嘴角都歪了:“竖子,竖子……”
李天纵哈哈大笑,道:“你能竖么?”
“啊——”张夫子双眼一瞪,手抚胸口,差点晕厥过去。
夫子们的脸色都有如土灰,这张正也算得上是大儒,竟然被李府少爷辩得无话可说,真是连着把他们的面子都丢了。
李靖心中虽然大喜,暗呼自家孩儿终于开窍了!不过现下场面有点难看,拜师什么的自然不用说了。李靖咳了一声,神态严肃:“纵儿,不要再胡闹了。”
李天纵抱抱拳,严然道:“父亲,我踏足青楼,是想获取文思上的灵感,与实地考察研究一番管圣贤的治国之道,好将来为大宋尽自己一分力!”他轻叹一声,道:“恳请父亲的原谅和理解!”
“混帐,尔分明是贪图安逸,荒淫无道,方才踏足那低贱之地!”张夫子一口气喘了过来,回复了几分力气,便马上指着李天纵一顿斥骂,血气上涌,自己也弄得满脸通红。
还来骂?这是你自找的!李天纵笑哼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尔这种只会死读诗篇经典,却五谷不分的人,没资格来给我说教!”他望向李靖,决然地道:“父亲,我以后还是会去青楼妓院的,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在妓院,道在妓院!
不单是张夫子,其它的八位夫子都怒了,纷纷出言声讨李天纵这黄口小儿。朱夫子白眉倒竖,怒道:“小儿,尔这般出言不逊,是为何意!念尔年纪轻轻,快快给一宗赔礼道歉,我便不咎!”
黄夫子也叹道:“如此美玉,怎的满心歪念!”
李靖本想出言收拾这残局,可是见他的纵儿依然镇定自若,毫不见胆怯慌张,不禁大感兴趣,不妨看看纵儿有什么应对之法。
群起而攻之?李天纵心里一笑,那我便来舌战群儒吧!
第四章舌战群儒
儒堂里,凉风拂过,带着的点点清凉马上被众人的剑拔弩张所融化。只见儒堂中间一白衣少年,脸带微笑,负手而站,颇有几分气势。在他周围,是九个年纪各异的宽袍夫子,或是当世较有声望的居士,或是临仙城有名的教书先生,他们无不对少年怒目而视。
好似所有的目光是聚集在自己身上,李吉感觉周身的毛孔都竖起了,那心脏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几乎从胸口里跳出来,他万般紧张地望着自家少爷,忧急之色溢于言表。
李天纵毫无压力,在前世之时,他就常常挑战权威,跟众多专家学者辨过,如今不过是九个夫子而已,凭他多出来九百多年的见识,有何畏惧?
一道阳光照了进堂,晒在少年的身上,让他更添俊朗。李天纵轻轻一揖手,说不尽的淡雅,他笑道:“各位夫子,有何赐教,请直说吧!”
张夫子坐在椅上捂着胸口,尚未回过气来,一双眼睛怒火中烧,狠狠盯着李天纵,似要将他吞噬。他想要说话,奈何提不起力气,只得将目光望于黄夫子。
黄夫子并不想做发起者,只当看不到,反正这出头鸟会有人来当的。果然,那边朱夫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拍椅而起,走到堂中指着李天纵道:“你这黄口小儿,不向好处学,反而学那诡辩之术,胡说八道,贻笑大方!”
诡辩是吧,我就用诡辩来让你哑口无言!李天纵倏地怒喝一声:“呔,你这伪君子,枉为人师!”众人都有点困惑,不知李天纵忽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李天纵怒容不减,继续斥道:“误人子弟,害人不浅!不知有多少善良纯洁的稚子,被你这个无良无德的假夫子所毁!直接导致我新宋后辈人才之流失,你该当何罪!”
角落边上的李吉挠挠后脑勺,实在想不通少爷为何突然对朱夫子怒斥一顿,那朱夫子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朱夫子和李吉一样,也是糊里糊涂,不知其故。无论如何,被李府少爷一通臭骂是错不了的,他一张老脸皱出无数褶痕,怒哼道:“小儿莫要含血喷人!”
“若要说含血喷人,也是夫子你,而且喷的还是狗血!”李天纵一语双关,暗骂朱夫子是狗,朱夫子脸色大变,血气涌得整个人精神焕发。李天纵冷声道:“你方才说「胡说八道乃是贻笑大方」是与不是?莫想抵赖,这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说出这种话来,真个是令人发指,人神共愤!”
这话可有什么问题么?李吉看不出端倪,夫子们也是;只有那边的李靖隐约猜到点什么,却抓不住,心里疑惑更盛,纵儿又想说什么?
李天纵肃道:“正所谓有教无类,胡人虽然非我族人,但也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也可以读诗经、念道法,这是一件好事,这种好学上进的精神是值得赞扬的!怎么到了你那里,却是一件贻笑大方的事情?夫子你看不起一些野蛮无理的胡人,便也罢了;但你居然连那些愿说八道的胡人都嘲笑,居心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又怒又羞的朱夫子,斥道:“胡人正是因为不懂诗经,未曾教化,才会屡屡犯我族!只有让他们懂得礼义廉耻,才能基本性的解决问题!你嘲笑愿意学习新宋先进文化的胡人,是为何意?难道是希望胡人继续野蛮,继续犯我新宋,继续令新宋儿郎战死沙场,令老百姓家破人亡么!”
呸的一声,李天纵大声怒道:“好一个心肠歹毒的伪夫子!倘若孔圣有灵,得知有你这种不肖徒孙,定然会扫你出门。你还有什么面目自诩是儒家夫子!?”
朱夫子被震得退了几步,老脸抽搐,浑身发抖,他平日里受人尊敬爱戴,何曾有人对他这般说话?更是被加了诸多罪名,什么心肠歹毒、不配当儒家夫子,真是句句刺人心肺,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夫子现在是明白张一宗的心情了,这种被人痛斥一顿,偏生自己无从反驳的哑巴亏,实在不好受!他指着李天纵,憋了许久才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可笑!”李天纵哈哈一声,轻蔑道:“倘若我这是强词夺理,你身为他人老师,竟然反驳不得?究竟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心无学问,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无赖!”
“啊——”之前的一幕又上演,这回轮到朱夫子,他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指着李天纵发发颤,满脸痛苦、愤怒之色,跌坐回太师椅上,大口喘着气。旁边的童子急忙把茶碗端上去,然后替朱夫子揉抚胸口,这才没让他晕厥过去。
李靖心中大惊,都说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可纵儿变得太大了吧,竟如此才思敏捷!纵儿所说的话,看似是歪辩,实质道理十足,令人无从反击。
忽有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那胡人把经典学了去,亦不见得会与我新宋和平相处!再者说,那胡人于马背上长大,本就比我族儿郎魁梧凶猛,若然再让他读兵书,把计谋战术也学了,岂不是更置我新宋儿郎于险地吗!?”
声音不卑不亢,自带着一股气势,李天纵双眼一亮,饶有兴趣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原来是位于最下首的刘顾刘夫子。
这个刘夫子在众多夫子里年纪最轻,只得四十来岁,一张黑脸,大鼻宽嘴,长得甚是丑陋。刘夫子不似张夫子、朱夫子那般只读儒家经典,他读及兵家,墨家等众多书籍,是以能以另一个角度来反驳李天纵的话。
李天纵淡淡一笑,有人反击才有意思呢,他微一酝酿,便道:“刘夫子,你的忧虑是多余的,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胡人为何会凶猛,为何能屡败我族!不是因为他们在马背上长大,亦不因为懂不懂兵书,而是——”
“一种精神!”他竖起右手食指,阳光照在那根饱满白净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李天纵沉声道:“胡人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正是有着这样的精神,他们才会凶猛,才会屡败我族!他们为什么能视死如归?是因为他们没退路了!胡人犯我族,多是因为过冬粮食不足,他们离开家园,踏进他乡,就有一个任务,抢够粮食回家!在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若然没能抢够粮食,那么家人就会饿死!胡人没退路了,才会凶猛!”
他在这里又用了诡辩一招,将胡人侵犯入境的意图以偏概全。
他又道:“纵然胡人凶猛,但我族并非没有战胜过他们,不言本朝,就说汉朝之时,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等,数破匈奴,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何等威风!”他停了停,又哀声道:“但是,亦有五胡十六国之时,我族百受凌辱!”
李天纵紧紧盯着刘夫子,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族能大败胡人,又能被胡人欺凌蹂-躏!”他又指起食指,沉声道:“还是因为一种精神,一种信念!”
“回想汉家大破匈奴之时,民风强悍,家家舞剑,正是有了这样的尚武精神,方让他们坚韧不拔,就算遇到凶猛魁梧的匈奴人,也能勇往直前,没有逃退之心!”李天纵停了停,一边环扫着众夫子,一边道:“他们觉得,为汉朝、为汉人战死,是一种无上光荣!他们付出生命,换来族人的安居乐业,他们认为,值得!这便是民族的凝聚力!”
儒堂里所有人,包括奴仆,夫子和李靖,都被这个曾经憨厚愣直,不善言辞的少爷说得怔住了。他们的心思,都被李天纵掌握着走向。
李天纵慢慢走向刘夫子,眼神凌厉,又含有悲痛:“五胡十六国时期,正是因为民族失去了灵魂,才会被残暴的胡人百般凌辱!”当然,还有晋朝国力空虚等原因,李天纵为了强调他的论点,自然是只字不提。
“可见,两军对战,装备兵力,计谋战术都是其次,最起作用的是将兵们的精神信念!”李天纵的声音似有千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那刘夫子脸色难看,但并无愤然,想来是认同了李天纵的话。
遥想起南北朝时期的惨事,李天纵心胸中填满悲痛和愤怒,声音中愈加带有感染力:“让胡人们接受文化教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若然永嘉之乱时,胡人稍懂得道理,消去兽性,那他们就不会沦尽天良,犯下吃人之恶事!”
他霍地转身,指着朱夫子,怒道:“而你这老混帐,居然嘲笑胡人读书,实乃天理不容!”
朱夫子刚刚才平静了一点,此时再被李天纵斥责,全身抖得更厉害。菩萨作证!他所说的“胡说八道、贻笑大方”都是讥讽这小儿的,怎么被他连起来,就成嘲笑胡人读书了!
虽然李天纵方才所言很有道理,但他的无礼态度,还是令夫子们愤愤不平。又有一人道:“小子,你无礼待人,就算胸有才学,也是有才无德!”
李天纵淡淡一笑,回首往说话的杨夫子望去,道:“我何曾无礼?方才你等入座之时,我可有见礼?”
杨夫子怒哼一声,双眼瞪得老大:“满口狂言,目无尊长!还道自己有礼?”
李天纵看着年有七十的杨夫子,肃然道:“尊重长辈我知晓,但看见你们陷于迷途,心生魔障,我只好抛去辈分规矩,给你们当头一棒。”他叹了一声,道:“天纵宁愿当无礼的小儿,也不愿看到各位夫子泥足深陷啊!”
看他说得可怜,杨夫子更怒,一拍身旁木几,震得上面的茶碗作响,他冷笑道:“你这狂妄小儿,着实可笑!尚不及弱冠之龄,却敢教训到老夫头上!?老夫七十有二,乃当朝举人,你有何资格教训我!”
李天纵不为所动,只淡淡一笑,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夫子若想倚老卖老,便免了吧,省得徒添笑料!”
“你!”杨夫子狞着脸,几乎就要作出有辱斯文的事了。
“纵儿。”李靖适时地喝了声,无奈此刻已是群儒共愤,哪里还听他的?
饶是黄夫子不愿得罪李府,现下也气得够呛,只是一个志学稚儿罢了,还能通天不成?我来收拾收拾这小子!黄夫子鼻哼一声,道:“世侄,听你的话,看来是不把我们这些老东西放在眼里喽!”
黄夫子抚须的速度快了,鼻孔一张一缩,呼着粗气:“达者为师?好!我这老东西便来考考你!”李天纵全然不惊,只微微揖手,请他出题。黄夫子哼道:“你可知道「道」是什么?”他心里非常生气,气的是李天纵将“道”与青楼妓院扯在一起,这分明是对“道”的亵渎嘛!
这个问题模棱两可,即使说得天花乱坠,黄夫子都会反对的,然后将他那一套见解说出来。李天纵心中一动,有了计较,淡笑道:“道嘛,就是路,让人走的道路。夫子以为然否?”
不在意料之中,黄夫子不禁愣住,轻蔑一笑,哼道:“老夫问的是天道,人道!”
“我是凡人,如何懂得天道?夫子如要知道,不妨问问菩萨神仙;置于人道,我倒略知一二。”李天纵笑道,走到黄夫子身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令尊令堂把你生下来的法子,就是人道!”
黄夫子心中大气,老脸涨成酱紫色,他怒道:“你——放肆!”
李天纵有意轻声,是以只有黄夫子听到他对“人道”的见解。这样一来,儒堂里其它人不免好奇,究竟李天纵又说了些什么话,使得一向沉稳的黄夫子变得暴跳如雷?
将黄夫子激得半天没说一句话,九位夫子中已经有五位被李天纵气坏,剩下的虽然内心愤愤,却不敢多言。
“夫子们,晚辈也问你们一个问题吧!”李天纵笑了笑,环身一圈,只见夫子们的老脸全是又红又黑,李天纵柔声道:“这是一个测试品性的问题:倘若你跟一只马赛跑,你觉得自己会怎么样呢?有三个答案可选,一是你赢了;二是平手;三是你输了。”他看向张夫子,微笑道:“先生,你来作个表率,第一个选择吧!”
已经喘过气来,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张夫子,怒冲冲地哼了声,并不作答,他现在可精了,不敢随意接李天纵的话。
“先生为何还不作答,莫不是怕品性被测出?”李天纵剑眉微皱。
张夫子果然受不了激,不屑道:“我一生光明磊落,怕什么!我选三,人不可能跑得过马。”
李天纵呵呵一声,转身看向黄夫子,道:“黄夫子你呢?”黄夫子尚怒在心头,瞪目道:“老夫选二。”李天纵点点头,又问差点气晕的朱夫子,朱夫子冷声道:“我选一,所谓人定胜天,何况一马乎?”接着,其它夫子们也一些一作出自己的回答,杨夫子选了二,刘夫子选了一。
李吉看着少爷问了一通,心里也不禁嘀咕,他选个三好了;那边的李靖则皱着眉头,猜测着儿子的用意,纵儿这又是下的什么套?
李天纵负手渡了两步,望着朱夫子,淡淡的笑容让朱夫子心生不妙:“选一,赢了马的夫子们,恭喜你们!”
喜?朱夫子的心稍微落了下来。
“你们赢了禽兽,比禽兽还要禽兽!”李天纵哈哈笑道。
朱夫子倏地跳起身,指着李天纵怒道:“你,竖子——”还有其它两位选了一的夫子,都脸如黑锅,气得是说不出话来。
不理朱夫子的叫骂,李天纵望向黄夫子,高声笑道:“选了二,跟马赛个平手的夫子,真让人惊讶,你们跟禽兽一样,也是禽兽!”
闻得此言,黄夫子急气攻心,眼前一黑,整个天地都旋转起来,他支呀着,发出类似哑巴喊话的声音。身旁的童子见势不妙,慌忙帮他又是揉胸口按人中的。
李天纵望向张夫子,神秘笑道:“先生,你可就了得啦。”张夫子黑着脸,拍几而起,怒发冲冠。李天纵笑道:“选了输给马的夫子们,你们禽兽不如呀!”
张夫子有如被五雷轰顶,脚下不稳,跌坐在地上,他发颤地指着李天纵,老脸越涨越红,憋了许久,方才哆嗦地骂道:“竖子!你、你、你这败类小儿,不得好死——”他咆哮一通,显得色厉内荏。
旁边李靖的脸色转眼就变了,猛力一拍木几,震得茶碗倾倒了,他怒道:“混帐!”这张夫子怕是气得神智不清了,竟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老匹夫满口脏言秽语,简直是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李天纵从容对看着张夫子,将他一开始的斥责还了回去!
“啊——”张夫子双眼一瞪,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顿时昏厥过去。
第五章天纵之才
书房里,一片寂静。李靖负手站在窗边,透过不了格窗棂,望着远方。进来已有许久,李靖始终一言未发,保持着这个负手背站的姿势,李天纵干脆以不变应万变,跟他耗着。
在这几天里,李天纵已经在李吉那里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李家是什么背景,有什么成员,都怎么样的性格,无一不在他心里。李天纵明白,这次与李靖的谈话,一定要解释他的变化,说辞早已酝酿好,只等李靖问了。
李靖不问,他也不说话,只观察着这个书房。这书房是单独的,并没有内室,建得比较大,几排书架放于墙边,又有书案书桌等物,那红木书桌上摆有一些文书,说明这里也是李靖的办公点。书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藤榻,上面放有一张薄棉小被。
又待了一会,李天纵注意到李靖背负的双手不可察觉地动了动,他不禁淡淡一笑,李靖心里充满惊奇,是不会耐得太久的。
之前的拜师仪式自是不欢而散。原本要收徒弟的张夫子被气得吐了几升血,当场晕厥,经过李府的大夫救治诊断,张夫子算是保住一条老命,虽然现在仍昏睡在床;而其它被邀请前来见证拜师礼的夫子们,都愤愤悻悻地离去。
不用半天,李府上下就传遍了少爷在儒堂舌战群儒,把张夫子气得吐血的消息,丫环奴仆都暗地议论,少爷不是中邪,就是开窍了!
李天纵跟着李靖来到书房,耗了两刻,李靖终于肯开口了,他的语气平平和和,让人猜不准他的情绪:“纵儿,你的养气功夫赶得及我了啊。”
“父亲,您过誉了。”李天纵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
李靖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儿子,双眼一凌:“你何时变得跟我这样客气?”
李天纵揉揉鼻子,这个小动作是从李吉那里探听而来的,他微笑道:“这不是怕爹爹还在恼我嘛!”
李靖摆了摆手,走到玫瑰椅边坐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紫砂飞天壶,往茶碗里缓缓而斟,道:“纵儿,为父不过是几天没见你罢了,就差点儿认你不出啊!”他拿碗盖轻轻嗑着茶碗,又道:“若不是你外貌声音半点没变,为父真以为是谁在冒充我儿呢。”
他有这种怀疑,是最正常不过了,只怪李天纵的性情才学变化太大太快。
“以后,临仙又添一个才子了。”李靖缓缓喝了口茶,闭目品味。
李天纵笑了笑,走过来坐到茶几另一边的玫瑰椅上,道:“难道我以前就不是才子么?”说罢,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李靖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望着李靖,李天纵心里一叹,想起自己前世那位父亲来。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经常像现在这样,沏上一壶茶,两人边饮边聊,父子又似朋友,感受着淡淡的温馨。现在,他又有了一位父亲。看着李靖威严的脸,李天纵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竟有点发呆。
“又发什么呆,变回去了?”李靖皱了皱眉。
李天纵眨眨眼,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给自己斟了碗茶,抿了一口,舌头微卷,享受着那清香之感。良久,他才赞叹道:“极品龙井!”
“哦,纵儿也懂得品茶了?”李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以前教你品茶,你不是嫌枯燥乏味么?我那庙后岕片竟被你比作鸡肋,哈哈!”
李天纵也大笑一声,摇头道:“这往事,不提也罢!”他知道是时候解释了,在心里温了温那套说辞,便道:“爹,我在关门思过的这一个月里,想了很多。初初,我还很恼爹爹呢,气你不帮孩儿出头,一直愤愤不平,想着法子教训叶枫。”他这么说,是根据李吉的话判断出来的。
果然,李靖微微点点头,一副他都知道的样子。
李天纵神气一凛,道:“直到前几天,我作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虽然醒了,那梦里内容已经模模糊糊,但孩儿脑里却清楚地记得一首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李靖将词喃念了一遍,脸色徒然一变,这词的才情气魄皆非等闲!他皱眉苦思道:“这是何人之词?”
李天纵微叹道:“爹爹不用想了,我翻遍诗书百经,都找不到这首词。孩子就只记得这么一阕,其它的都随梦而散,实在遗憾。”这个世界并无宋代,自然也没有靖康之耻,所以下阕就不便道出了。
李靖皱眉道:“哦,竟有此事?那这词与你自身变化有什么关系么。”
“嗯,孩儿在梦里得到这首残词,就惊醒了过来,然后骇出了一身冷汗。”李天纵泯了口茶,一脸回忆之态:“想我快弱冠之龄,居然终日不知所谓,无才无学,过得浑浑噩噩!这不正是虚度年华么,如词里所说,恐怕待我白头之时,就悔恨莫及了。”
李天纵大叹一声,似在自责以前之事。
李靖微微颔首,看来是这首词使纵儿开窍了?
“那天开始,孩儿痛定思痛,决定一改前身。”李天纵笑了笑,望着李靖道:“爹,说来可真奇怪,自出了那身冷汗之后,孩儿的脑袋就像换了个似的,以往那些读不懂的经书,孩儿居然看一遍就明白里面的意思了。”
这……饶是李靖见多识广,忽闻自家儿子有这种奇遇,也不禁愣住。
李天纵继续道:“还有如琴棋书画,品茶赏花,这些我以前不屑的雅事,竟都让我感受到个中乐趣,令我迷醉不已!爹爹你道奇不奇?”
“纵儿,这可是真的?”李靖不敢相信,但儿子的变化摆在这里,他又不得不信。
李天纵点头,认真道:“绝无半句虚言!自从作了那个梦后,孩儿就宛如一把未开封的宝剑,从此开封!”观察到李靖的眼神逐渐变得相信,李天纵又道:“只是有得必有失,孩儿这次也不例外。”
他叹了一声,苦笑道:“孩儿似乎失去了许多记忆。”
李靖一惊,急道:“可有大碍?纵儿你当日为何不唤大夫诊治!”
见李靖关心之色溢于言表,李天纵心里一暖,摇头笑道:“并无大碍,似乎忘记的都是些碎事和不愉快的事情。其实若非忘了那些事,孩儿的心性又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李靖点点头,认同了李天纵的话,要不是忘了一些事情,一个人不可能变得这么快的。只是纵儿为何会有这种奇遇呢,难道是祖上显灵?
“爹,你看张天师所说的‘天纵之才’,是指我这个奇遇么?就好像是上天赐给我才华一样。”李天纵心里一笑,他真得感谢张天师啊,如果没有他的看相,这个说辞就要失色很多了。
果然,李靖一听“天纵之才”四字,双眼就是一亮,端茶的手停住,他想了一会,终于哈哈一笑,开心地道:“原来是这样啊!张天师啊张天师,你当初为何不说清楚,害我忧伤多年啊!”
李天纵非常理解李靖的心情,为人父的,哪位不望子成龙?况且李靖可是新宋高官,他李天纵是李家一脉的长子嫡孙!若然李天纵只是一个草包,如何将李家接继下去?
李靖笑了一阵,眯着双眼望着儿子,越看越心喜、欣慰……打从这劣子抓了周儿之后,李靖就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静了一会,李天纵道:“爹,我方才在儒堂里,把好好的拜师礼搅成乱局,你可有不高兴?”
“没有没有,为父是高兴极了!”李靖笑呵呵地喝了口茶,摆摆手道:“我如何不知张一宗是个腐儒,只是你之前无心向学,非严师治不了你,为父才会请张一宗来当你老师。现在你心窍已开,非吴下阿蒙了,哪里还用得着张一宗来指手画脚!”
他收起笑容,神情认真地道:“不过,张一宗虽为腐儒,在士林里却颇有声望,若他在士林里毁坏你的名誉,倒是麻烦一桩。你今天有些过火,以后如果再遇上这种情况,切记要留有余地,令对方有下台之阶。”
李天纵淡淡一笑,泯茶道:“爹,你所说的是中庸之道吧。”他隐约轻哼了一声。
“纵儿啊,我知你年少气盛……”李靖看出儿子对中庸嗤之以鼻,他还想再劝,却不料被外面一阵呼声所打断。
“宝宝——宝宝——”声音急慌中带着无限的疼爱,李天纵一听,就知道来者定然是他的娘亲。
噩耗:姚明左脚脚跺骨折,报销整个赛季!银箭非常伤心,伤心欲绝!
第六章宠坏
果然,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个身姿丰腴的妇人奔了进来。妇人约在四十年华,头扎飞凤金步摇,身着红色长裙,外面又穿着一件对襟的百花长袖褙子,都是由上好的绸缎,显得雍容华贵。此时她成熟艳丽的脸上惊慌慌的,颦着双眉,一进来,目光就锁定在李天纵身上,满是慈爱之色。
见父子俩在安然品茶,妇人微微一怔。
李靖皱眉斥道:“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老爷,妾身还不怕你又要责罚宝宝嘛。”李氏回复端庄,慢施施地走过来。李靖摇头笑道:“他没犯错,我责罚他什么。”李氏疑惑道:“妾身听闻宝宝大闹儒堂,把张夫子气得吐血……老爷不生气?”
见李氏走来,李天纵起身离座,迎了上去,甜甜地喊了声:“娘亲。”刚才见妇人慌张失魂的,可让他心里暖暖的,夺了别人身体,便替人孝顺父母吧!
李氏拉住他的手,左看右看,心疼道:“宝宝,这一个月的禁足可苦了你喽,那老头儿好狠的心,娘亲天天想要探看你,都被他阻拦!”她摸摸李天纵的脸,忽地哎哟一声,道:“都凹进去了,瘦了好几斤。这,老头儿好狠的心……”
李靖哼的一声,道:“若非我令纵儿反思一个月,他岂能脱胎换骨!”
李天纵微笑不语,扶着李氏让她坐在玫瑰椅上,自己则站在一旁。李氏疑道:“老爷,你说我们宝宝脱胎换骨?”
“让你的宝贝儿子说吧。”李靖缓缓喝着茶。
当下,李天纵又将那套说辞道了一番。听闻儿子失去一些记忆,李氏不禁大惊,忙道:“这事儿不能不理啊,为娘这便唤大夫前来。”她说着,转头瞪了李靖一眼,道:“老爷,你也不怕宝宝出什么事,咱们可就只得一个孩儿啊!我不要宝宝怎么样,就希望他健健康康的……”
李靖摆了摆手,打断道:“夫人,纵儿他不是没事嘛。”
“宝宝有事没事,还得让大夫诊断。”李氏说罢,起身往外面唤过丫环,去找大夫前来。
聊着些碎事,过了一刻钟,大夫满头是汗的到来了,忙活一番,又是诊脉又是看舌,最后道:“老爷、夫人请放心,少爷身体正常,并无暗疾。置于失去一些记忆,此事急不来,只能开些安神补脑的药物,慢慢养理。”
待大夫走后,又聊了一会,便到了午餐时分,李天纵随着父母来到偏厅进膳。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天里,他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同桌进食。
紫檀束腰八仙桌做工精巧,光滑的桌面上摆满色香俱全的佳肴,有鱼有肉,鲜美细嫩,让人看得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往圈椅坐下,有一俏丫环递上一个盛满白饭的花边瓷碗,和一双柔润光泽的象牙筷子。
“宝宝,多吃点烧鹅肉,看你瘦得……”李氏挟起一些块肥美油滑的鹅肉,放在李天纵的碗里,叹道:“那个老头子,怎么这么狠心呢。”
李靖哭笑不得地道:“夫人,你还要说多少遍呢,如今纵儿不是很好嘛!”
一种淡淡的温馨涌上心头,李天纵笑着将鹅肉送入嘴中,皮嫩肉滑,火候恰到好处,口感妙不可言,他赞道:“这鹅肉不错。”
李氏闻言一喜,道:“宝宝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她又问旁边侍候丫环道:“这道烧鹅肉是谁人做的?”那俏丫环微微欠身,恭敬地道:“回奶奶的话,是二厨子做的。”李氏点点头,笑道:“传令下去,打赏二厨子。”
李天纵心里暗叹,这大户人家果真不同一般,他随口一赞,便要打赏,若然他赞这米饭香甜,是否要打赏那庄稼汉呢,一思至此,他不禁一笑。
过了一阵,李天纵又添了一碗饭,看着那个俏盈盈的丫环,心里一动,他来这古代,怎么能不尝尝古典美人的温柔?他放下饭碗,望着李靖淡笑道:“爹,我想要个侍女。”
此言一出,李靖便是一惊,他皱紧眉头,心忖:“纵儿怕是真长大了,之前去青楼,现在又要侍女。可是他儿时的抓周……”
知道李靖担心自己沉迷女色,李天纵摇头笑道:“爹,你还在意我的抓周儿?别忘了我今非昔比。我要这侍女,不过是想作些风雅之事罢了。”他哈哈一笑,道:“都说红袖添香,这换成李吉添香,就没那种意境了!没那个意境,读书也乏味。”他说罢,望着李氏,对她眨眨眼睛。
李氏是疼煞他了,会意后,马上就道:“老爷,我看宝宝说得有理。而且宝宝都十五了,哎,我要是命好,都抱孙子喽……”
“罢了,罢了!”李靖喟然一叹,纵儿他现今已经开窍,且年纪不小,是时候让他接触那男女之事了,莫要到成亲之时,还什么都不懂,成了笑话。他摆摆手道:“随你了,好自为之。”
李氏呵呵一笑,看向儿子道:“宝宝,你爹同意了,你欢喜府里个丫头?尽可讨了去!”
李天纵微微摇头,道:“我要这侍女,不仅要会侍候人,更为重要的是要懂得琴棋书画等雅趣之物,这府里丫环哪有识得的?”
李靖微微点头,道:“那你想如何?”
“爹,孩儿想明天到教坊司选一合适人选,替她脱籍,赎作侍女。”李天纵淡淡笑道。那教坊司里的女孩儿接受各种培训,才貌双全者比比皆是,以他的身份,到教坊司选个侍女,还不是小事一桩。
李靖一怔,剑眉上扬,微怒道:“不行,那乐籍女子身份卑微,怎能进我李家。”
李天纵笑了笑,没想到李靖竟然如此看重身份,他叹道:“爹,教坊司里的女子都是些罪臣的家眷,孩儿选要的自然会是豆蔻年华,试问她们做错什么?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有什么能力把自己送进教坊司?说到底,她们只是被家人连累的可怜儿罢了。”
“行了行了。”李靖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知你如今才思敏捷,连爹爹都辨你不过。所以你就不必多说了,我准你就是,切记要择心性善良之辈!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爹。”李天纵供手笑道。
李氏又挟了一只鸡腿过来,疼爱道:“宝宝,多吃点,别跟这老头子叨唠了,若然他不准,娘亲还要替你买个花魁回来呢。”
李靖瞪了她一眼,叹道:“夫人,你莫要宠坏了纵儿。”
“宠坏了就宠坏了,这可是自家儿子啊,不宠他宠谁去?”李氏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
看着他们为自己斗嘴,李天纵心里暖洋洋的。
吃过午饭,李天纵回到无为居,踏进小院,只见李吉在那里站着,见了少爷,连忙上前关心道:“少爷,老爷他没有责罚你吧?”
李天纵摇了摇头,负手走到小鱼池边,往梨木矮榻上坐下,对着鱼池里的鲤鱼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紧跟而来的李吉听了,又赞道:“少爷果然高才,连口技都会。”
“什么口技,不过是一声口哨罢了。”李天纵笑了笑,缓缓躺下,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张夫子现在怎么样,没大碍吧?”他可没想过要把张夫子气死的。
一听这事,李吉就满脸崇拜之色,竖起大拇指:“少爷,你早上在儒堂,真是舌灿莲花啊,把那些夫子辩得个个成了哑巴,老脸又红又绿的,嘿嘿!”他笑了声,道:“张夫子没当成老师,反而被少爷激得吐血,真是精彩!小的看啊,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临仙,少爷一扫前名,取代那林轩成为临仙第一才子。”
“先告诉我张夫子的情况。”李天纵打断小厮的马屁。
李吉答道:“我离开的时候,张夫子已经醒了,只是仍然很虚弱,还在骂少爷来着。”他怒哼一声,呸道:“辩不过少爷,还不肯服气,真是个老不要脸的。”
没事就好。李天纵点点头,微闭上双眼:“我困了,小歇一会,你先退下吧。”
李吉却道:“少爷,李吉还有一事没禀报您呢。”他从衣袖里掏出一纸书信,递给李天纵道:“这是司马少爷给您的信。”
李天纵接过,取出信件,眯着眼阅读起来。过了一会,他便放下信件,笑了声道:“你给司马浩回话说,绮绮姑娘的品花会,我也去参加。”
据李吉说,司马浩是他仅有的几个真正朋友之一。这司马浩性格温和,很有才情,在临仙里,是仅次于林轩的才子。他自小就与李天纵一起长大,交情非常之好。
上个月,一次游玩中,司马浩等几个朋友大谈青楼风趣,惹得李天纵心痒痒的,忍不住跟了他们去画舫。只是李天纵这愣头青,却在别人赏花会上,笨手笨脚地损坏了一盆极品珍菊,气得那间主人、临仙四艳之首的绮绮姑娘浑身颤抖,险些晕厥。
那伙人中,叶府少爷叶枫想要逞英雄,为绮绮姑娘的花报仇,便责骂起李天纵来。岂料平时木头惯了的李天纵不愿在美人面前丢脸,少有地反击。往来几句,叶枫就与他打起来了。
之后就是李天纵被李靖禁足一个月的事了。
对此,司马浩是满心歉意,几番上门探访好友,可惜被李靖从中作梗,没见成。这边李天纵刚刚解禁,他就遣人来信,表示问候等等,信末还提了一下绮绮姑娘几天之后会举行一个品花会,顺便问问李天纵去不去。那语气很随便,因为司马浩就没想过李天纵还能踏足青楼画舫。
“少爷,你是说要去参加绮绮姑娘的品花会?”李吉闻言愣住,反问一遍。
李天纵已经闭眼入睡,闻言轻声道:“可有问题?老爷那里你放心,以后我去青楼妓院,他不会再说什么的。”
“可是,绮绮姑娘……她会欢迎您吗?”李吉小心翼翼地道出他的忧虑。
“欢不欢迎到时再说。”李天纵随口答道,侧了侧身,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第七章教坊司选秀
新宋在京城和临仙两处设有教坊司,负责管理宫廷俗乐的教习和演出事宜。而临仙与京城相距千里,自然不会到宫廷去演出,平时都在坊内排练,只在特殊节目,才会到大臣宴会等场所演出。
教坊司隶属于礼部,这坊内男女,都是些罪臣家眷或后人,多是被株连的可怜儿。不知有多少青春女子,把年华都献给了教坊,最后人老珠黄,只落得个荒草坟头,清明重阳都无人祭拜。
天空湛蓝,清风微抚,坊内一如昨日,依然是自由排练。
小庭院里,阵阵悦耳的歌声传出,又有箫声相伴,那绵长的箫声隐带凄然,似在哀叹悲鸣。凝神听那歌声,唱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声音虽然还显稚嫩,却已经唱出了《虞美人》的神韵,这教坊女子与那被囚君王的心境竟是相差无几。一曲终罢,那箫声扬起一个悠长的尾声,随之隐没下来。
“熙云姐姐,依你看,我们何时才会有外派出去的机会呀?”
只见庭院里,有两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一坐一站。方才说话的少女手持一把圆扇,戴着淡黄色绣花云肩,身着阔袍大衫,白色长裙,头梳三髻丫,眉若远山,眼横秋水,她脸上并无施粉黛,却更加显得皮肤宛如腻玉凝脂。
“婉儿,只要我们勤奋苦练,待年度校比的时候表现出众,外派的机会多半会落在咱们头上的。到时候呀,我们姐妹俩在外边当个花魁什么的,还能找个好归宿……”坐在粗木圆凳上的持箫少女笑了声,双眼满是憧憬之色。
叫熙云的少女也是碧玉年华,头上随意梳了个髻,其余没有梳拢的长发披肩而下,她身着长袍宽衫,里面一件绣花小衣,饱满的胸脯让小衣倍添魅力。瓜子脸上,琼鼻小嘴,柳眉下面是两弧迷人的凤眼,眸子里水涟涟的,勾人心魄。
婉儿点了点头,双眼弯成新月,笑道:“姐姐那么美,又能歌善舞,将来定然会是临仙的第一花魁。”
熙云微微一叹,摇头道:“要当花魁,外貌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有让那些才子墨客引之为知己,为咱们写上几首诗词,才能当卖艺不卖身的花魁。”见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熙云又道:“妹妹,你的诗词天赋有限,更要加紧练习歌舞,以长补短。”
“姐姐,婉儿一定会努力的!”婉儿眸子里满是坚定之色,声音柔柔:“接下来练一首李煜的《浣溪沙》吧。”她摇了摇手中圆扇,翩翩起舞。
熙云的薄嫩下唇抵于紫竹箫箫口,正欲吹起曲儿来,小院外却传来嚷叫声。
“熙云,婉儿,不得了啦——”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云鬟高髻,身着阔袍长裙的妇人奔了进来,她走得髻歪钗斜,满头大汗。
熙云和婉儿都停了下来,熙云疑问道:“翠儿大姐,发生甚么事了?”
“快,快跟我来。”翠儿喘了几口粗气,就上前拉住婉儿的手,同时望着熙云道:“熙云,你快放下那竹箫,随我来啊!要是晚了,我看你们两个到哪里哭去!”
婉儿微颦柳眉,疑道:“翠儿大姐,究竟怎么了?”
翠儿急得如热锅蚂蚁,跺脚道:“来不及啦,一边走,一边解释!”她拉着婉儿往院外奔去,后面熙云紧紧跟着。翠儿道:“坊里来人了,是李家的公子,要在坊里选个侍女呢!”
“啊。”熙云轻轻地惊呼了声,眼神滞了滞,就狂热起来,喜道:“大姐,你说真的?”她日夜苦练,不就是盼望能外派出去当个花魁么,当上花魁,就容易找个好归宿了。说是好归宿,其实就是当人妾婢而已。现在李公子来选侍女,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奔走着的翠儿白了熙云一眼,道:“假的假的,是我吃饱撑着,特意来消遣你们!”她噗哧一笑,道:“走快点,莫要等人家李公子都挑完了,你俩才姗姗来迟!”
熙云笑颜大展,兴奋地望着婉儿:“妹妹,这可是个脱离苦海的机会啊,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虽然不知李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熙云有信心,自己一定能当上他的侍女。
她和婉儿已经在教坊司快十年了,这十年间,除了几次庆典,她们没有踏出过教坊司半步!这种痛苦难以用笔墨形容,熙云现在只想可以出去,看看、望望。
婉儿浅浅一笑,眼神同样兴奋,“嗯”的一声。
“唉。”翠儿大姐忽地叹了一声,握住婉儿的手紧了紧,咬牙道:“熙云、婉儿……李公子说了,他要的人选是年在十八之下,十四之上,要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舞。”
两个女孩儿点点头,她们都符合这个条件,可惜翠儿大姐已经二十有六,不可能借此机会离开教坊司了。
“还有,李公子他……”翠儿叹了一声,道:“他似乎只带走一人。”
“啊!”熙云和婉儿同时一惊,四目对视,都是无措之色。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听闻侍女名额只有一个,这叫她们如何是好?
对于她们的反应,翠儿是意想之中,她叹道:“无论是熙云,或是婉儿被选中,都是天大的福分,你们万万不要意气用事!”她笑了笑,道:“那李公子长得很俊呢,绝对是个好人家。”
婉儿柔声笑道:“姐姐,先不要想了,坊内姐妹那么多,不一定会选中我们呀。”
“婉儿……”熙云咬了咬下唇,双眸低垂,心里有点挣扎,她真的不想再待在教坊司了,可是婉儿……良久,熙云才笑道:“翠儿姐姐说得对,选谁都是值得庆贺的。妹妹,我们快走吧!”
两人随着翠儿身后,来到教坊司的一个歌舞排练厅,宽阔的厅里站满坊内的年轻姐妹,她们都一脸兴奋欢喜的,似乎那个侍女名额已经落到自己头上。熙云和婉儿走进大厅里,只见往日里不可一世的教坊使,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一个白衣少年旁边。
那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身着一件白色襕衫,腰束蓝色玉带,头上并无束发,长发飘散而下,使他更加如同画卷仙人。他负手站在那里,淡淡笑着,眼神移来飘去,仿佛是落在自己身上。
婉儿的心仿佛被锤子敲了一记,竟扑通扑通的加快跳动,她脸上泛起一丝羞红,不敢再看李公子。旁边的熙云见她如此,低声笑道:“婉儿,李公子俊吗?”
“俊。”婉儿下意识地回答道,说罢反应过来,她一愣神,脸上更似火烧,她轻声羞道:“姐姐,你勿要捉弄婉儿了。”
腰粗肚大的教坊使咳了声,压手道:“都静下来。”厅里马上变得鸦雀无声,教坊使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李公子要在这里挑选一个侍女,为她赎身脱籍!李公子如此恩赐,你们还不快快拜谢?”
“谢谢李公子。”众少女弯身娇声道。
李天纵点了点头,那边教坊使又献媚道:“李公子,她们都是坊内符合您要求的女子,您欢喜哪个呢?”他压低声音笑道:“公子爷,她们都是黄花闺女,您若不信,尽可替她们验身……”
李天纵淡淡道:“不需你多言,我自会挑选。”他略略扫了下面的女子一下,道:“你们当中谁不识写字的,首先淘汰。”他说罢,没有一个少女离去,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自幼学习经典,那字是会写的。
“各位请就座。”李天纵作了个请的手势,众教坊女子受宠若惊,纷纷往厅里两边摆着的矮案后面席地而坐。
只见矮案上摆有笔墨,熙云心里疑惑,这些矮案都是临时而设的,看这架势,难道李公子还要出题考核么?旁边的婉儿没想那么多,温静地侍着。
“接下来,会给你们发一张考卷,上面出有各种题目,各位就尽自己所知去答吧。”李天纵淡淡一笑,道:“半个时辰后收卷,成绩前五者进入下一关。不得作弊,不得私聊,违令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果然是这样。熙云拿过墨砚,对婉儿低声道:“妹妹,你也快快磨墨。”婉儿点了点头,亦磨起墨来。
只见李公子笑道:“李吉,发考卷。”
一个小厮从后堂走出,双手捧起一大叠纸张,小厮将考卷一份份地发下来,那些少女拿到考卷便立刻作答,唯恐怠了时间。
熙云将这份几页纸的考卷铺放在红木矮案上,略略看起这些题目来,有诗词的,也有花茶,内容甚广。熙云看得新奇,不禁微微一笑,她提起毫笔,蘸蘸墨水,作答起来。
第八章作弊
“请写出大诗人白居易「云居寺孤桐」一诗中,山僧年九十的下句。”
熙云微颦眉头,这首诗相当的少见,李公子出这题,怕是要考看诗词功底了。她心里苦思,回想着看过的白居易全集。她眸子里忽地一亮,下笔写道:“清静老不死。”
这些题目虽然涉及甚广,但并没有难倒熙云,她一一对答如流,不时瞥瞥旁边的婉儿,婉儿面色如常,想来亦没有被题目考住。
不觉地,就到了最后一题,熙云把考题看了遍,顿时一怔。只见纸上写着的“脑筋转弯题”道:“有两个少女,她们相貌一样,生辰八字亦一样,问她们是姐妹么?她们答是;又问她们是双胞胎么,她们答不是。这是为何?”
题上没有写着要猜字或猜物,而是猜原因,似猜谜又非猜谜,熙云从未见过,她凝神望着考卷,心忖:“坊内姐妹都是自幼学习诗词歌赋,倘若只看前面的考题,定然会难分胜负……看来这最后一题才是关键!”
熙云又把题目念了遍,薄嫩的嘴唇轻微喃动。“脑筋转弯题”为何意?转弯转弯,难道是指从另一个方向去猜这谜底?
“这两个少女是姐妹,而且相貌生辰都相同,按理说应该是双胞胎,可她们却说不是。会不会相貌生辰之所以相同,只是巧合而已,她们的姐妹关系,只是同父异母;或者跟自己与婉儿一样,情同姐妹?”熙云颦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她摇了摇头,谜底不会是这样的。
她们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又说不是呢?熙云苦思良久,依然理不清头绪,她抬起头,望向上面的李公子,只见他站于一张红木画案后边,往案上空白画卷挥毫泼墨,却不知在画着什么呢。
李公子脸上的淡淡笑容,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熙云灵光一闪,谜底隐约可见,她心中喃念:“转弯,转弯……是姐妹,但不是双胞胎,啊!”熙云脸色大喜,心里激动道:“她们不是双胞胎,可以是三胞胎、四胞胎啊!原来是这样,这谜题难在思考方向上,要是脑子转过弯了,就不难猜出。”
柳眉舒展开来,暗呼一口气,熙云微笑着写下谜底:因为她们是多胞胎。
考卷全部答完,还剩下许些时间,熙云看看旁边的婉儿,见她皱着眉,咬着牙的,目光正是落在最后一页考卷之上,似乎困在脑筋转弯题里。熙云不禁心里大急,婉儿为人善良简单,要她想出谜底来难于登天。若然答错了这题,婉儿能进前五么?坊里聪明的姐妹可不止她熙云一个啊!
熙云又望望上面,见李公子依然在凝神作画,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唤道:“婉儿,婉儿。”
声音很轻,两尺之外的婉儿隐约听见,她看了看熙云,脸露疑惑。
熙云望着李天纵,不敢眨眼,眼角余光隐约看到婉儿的面容,她轻声对婉儿道:“妹妹,最后的脑筋转弯题,谜底是……”
“姐姐,不可!”婉儿大惊失色,差点儿就大声叫出来了,她皱着眉满脸急色,又是摇头又是挤眉,快要哭出来似的。
“傻妹妹。”熙云心里一叹,她如何不知婉儿性子正直,定然不愿意作弊,可是这等重要时刻,由不得婉儿任性!她不顾婉儿的阻止,道:“她们是多胞胎,多胞胎!妹妹,你快快写上。”
婉儿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左右四望,做贼心虚的样子。幸好上下木案相距甚远,是以并无他人听见,姐妹们依然满脸凝重地持笔作答。婉儿一脸愧疚,黯然道:“姐姐,你怎那么傻!”
“别说了,快写上!”见婉儿还不肯写,熙云忍不住转头怒瞪了她一眼。
“我写、我写。”婉儿急忙动笔写了起来。
见婉儿乖乖听话,熙云松了口气,就这一会,她已经紧张得额头遍布了香汗。回头望向上面,熙云顿时一呆,心脏呯的一声,似乎停止了跳动。刚才在作画的李公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微笑地望着她,熙云脑子一片空白,后背旋即湿透。
完了完了……熙云紧紧攥着手中毛笔,耳边隐约听见李天纵之前的话:“不得作弊,不得私聊,违令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是她害了婉儿!也许婉儿不去答最后一题,亦能排进前五,但是如今只能被逐出去……还是留在教坊内不见天日,整天苦练歌舞诗词,等待那些虚无飘渺的机会……
就在熙云脸白如纸,万念俱灰的时候,李天纵竟然低头继续挥毫,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大声逐她出去。熙云微微张大嘴巴,过了许久,依然无事,她心里不禁燃起一丝希望,难道刚才李公子并没有看到她与婉儿说话么?还是等作答结束后才与她们算帐?
应该是没看到吧,李公子方才真真切切的说了,作弊者逐出考场,而不是秋后算帐。熙云患得患失,她想了想,心下有了计较,持笔往考卷里虚写了一会,然后仿似大功告成地呼了声,脸露微笑。
过了许久,供案上的时辰香烧尽,李吉大声喊道:“时辰已到,全部停笔!”他说罢,开始收卷,众少女面色各异,有急得煞白,亦有自信满满的。
待李吉把全部考卷收完,李天纵便往后堂走去,并没有要算账。教坊使咳道:“李公子让你们休息活动一会,他要查看你们的卷子评分。都静一点啊,别吵着李公子。”教坊使甩了甩衣袖,快步走去后堂。
熙云悬着的一颗心又落下了些,她站起身来,走到婉儿旁边,瞪眼轻声道:“妹妹,你方才可有写了?”
婉儿点点头:“写了。”她眼珠滚了滚,笑道:“姐姐,你可真是聪明呀,你是怎么想到的?婉儿刚才想破脑袋,都没有一丝头绪呢。呵呵,我看啊,‘状元’非姐姐莫属喽!”
“臭丫头!”熙云捏了婉儿的小鼻子一记,笑哼道:“我若要当状元,也定要妹妹你作那榜眼。”
婉儿知道这不是戏言,熙云从小就照顾着她,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婉儿双眼一红,凝望着熙云,情真意切:“姐姐,你对我太好了……你,你让婉儿如何是好!”
熙云噗嗤一笑:“别哭,快要哭成大花脸了!若然李公子瞧见你这个模样,就不要你了哦!”她擦了擦婉儿眼角的泪水,温声道:“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忽地,厅里响起一阵“哗”声,只见好些少女正围着李天纵刚才的作画之案,在嗡嗡议论着什么。围观的少女越来越多,熙云也拉住婉儿的手,走上去瞧瞧怎么了。
刚一走近人群,便听到不少赞扬的啧啧之声,又有人道:“这幅画惟妙惟肖,笔法独到,单从这着色之上就可以看出李公子高深的画功……”言出,众人又是一番的赞同。
熙云探头往画案上一望,顿时一呆!只见案上的画卷里,画的正是刚才众人答题时的情景,厅里事物一样没少,连一些细微之处都落进画中,最妙的是少女们各异的服饰神态,皱眉苦恼,开心喜悦,画卷里无不再现,让人忘了身在何处,是现实还是画卷?
往自己的位置看去,画的是一个宽袍长发的少女,神态自然地持笔作答,相比较其它姐妹,画得更加细致。熙云心里一羞,原来李公子有留意到她的,她旋即一惊,这也表示着方才和婉儿说话的事很可能被他知道啊!
“姐姐,这画上似乎也有我呢!”婉儿有点兴奋地扯了扯熙云,指着画卷道:“姐姐你看,那个戴着云肩,梳着三髻丫的可是婉儿?”
熙云的目光移了移,果然婉儿也活生生的跑进了画卷里,熙云压下忧虑,笑道:“不是你还有谁?画得真像啊!不知道李公子作画的时候,盯着婉儿你看了多久呢。”
婉儿被说得小脸羞红,她左右一看,急忙拉着熙云走了开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教坊使首先走了出来,严肃地咳了声:“都坐好,都坐好。”少女们纷纷归位,等大厅静下来后,教坊使道:“李公子已经查阅完所有的考卷,马上便会出来宣布结果。”
教坊使话声方落,李天纵便从后堂慢步而出,后面跟着小厮李吉。
熙云和婉儿,以及大厅里所有的少女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公子,心脏不可抑止地加快跳动,她们的命运,能否进入下一轮,马上就要揭晓了!
第九章姐妹情深
李天纵望着众多少女,感受到她们内心的紧张期盼,他不禁一叹,这些都是可怜的女孩,若然可以,他又如何不会将她们全部救出呢。李天纵淡道:“刚才的考试结果已经有了,很可惜,只有两位姑娘进入下一轮。”他没有说安慰话儿,对于少女们来说,他另有安慰的法子。李天纵指了指身前的画案,道:“我刚才作了一幅画,是送给大家的礼物,作为纪念。”
少女们紧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教坊使责道:“你们还不快快感谢李公子的恩赐!”李天纵挥手打断:“不用多礼。”教坊使马上换了另一嘴脸,笑道:“公子仁厚啊!”
李天纵不去理他,提高声音道:“进去下一轮的两位姑娘是,婉儿、熙云!”
整个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声,少女们纷纷望向熙云和婉儿,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黯然神伤。她们还是要在教坊司里虚度年华,不见天日。
婉儿呆了,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样,微微张大嘴巴,双眼一眨不眨。旁边的熙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和婉儿都出线了!李公子并没有发现方才作弊之事!
“姐姐,我没有听错吧!李公子说的真是我们么?”婉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猛然地望着熙云,满目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妹妹,真的是我们!”熙云笑靥如花,眼里雾蒙蒙的:“真是我们,真是我们!”
婉儿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俏脸上尽是笑意,她几乎快要欢喜得晕过去了,正要欢呼,她忽然间想起一事,顿时喜意全无!通红的脸转眼间就变得如白纸一般,婉儿呆道:“姐姐,翠儿大姐说,李公子只带走一人啊……”
熙云怔了怔,随即正容道:“妹妹,现在什么都别想,一切由李公子来定夺!不过说好一件事,无论最后谁被李公子选中,都不可以任性胡闹,一定要乖乖地、快乐地离开教坊司。知道不!”
“姐姐……”婉儿含泪点点头:“我明白的。”
“熙云,婉儿,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些什么呢!”教坊使的声音传来,他微怒道:“李公子叫你们几遍了!是不是不想跟李公子走啊!”
熙云急忙站起身,望着李天纵:“公子恕罪!方才我与婉儿被喜悦冲昏了脑袋,一时没听见公子爷的话,还请见谅!”婉儿也慌忙站起来,道:“还望公子爷原谅!”
“我看起来有那么残暴吗?”李天纵言罢一笑,望望熙云,又看看婉儿,点头道:“随我来吧。”他率先负手走去。
在众人各异的复杂目光下,熙云和婉儿离案而去,走进了后堂。
“妹妹,等一下!”熙云拉住正要步入堂中的婉儿,替她整了整衣衫,又拨正她略微凌乱的三髻丫,这才笑道:“好了。”接着,婉儿也给熙云整理了一番。
后堂布局简单,正中摆有茶桌茶椅,下面也设有几对木椅子。一身锦白衣衫的李天纵坐在主座,身子半倚着椅身,悠然自得地饮着茶。他见两人进来,伸手笑道:“两位姑娘请坐。”
熙云和婉儿都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她们是什么身份啊,怎么能够入座!两人还以为李天纵打趣她们呢。
“让你们坐就坐,不用拘谨。”李天纵摇头笑道,见两人还在犹豫,他放下茶碗,起身站了起来:“你们要站着,那我也站着好了。”
如此一来,熙云、婉儿只得慌忙入座,坐得端端正正,不敢有一丝失礼。
李天纵重新坐了下去,打量起两个少女来。她们都只有十六年纪,面容还十分稚嫩,要是在前世里,只能算是小屁孩子;不过在这古代,却已经是成人了,若然命好,或许连孩子都有。也许她们心理非常成熟,可是十六岁终归是十六岁,两人的身体皆是尚在发育,胸前只小小地鼓起,像个青涩的苹果。
被李天纵上下打量,两女都十分害羞,尤其是婉儿,头都低到胸口去了。
熙云偷看了旁边婉儿一眼,心里一笑,接着一叹,以婉儿这种性子,在青楼妓院卖笑,能让人放心么?她本身就不善诗词,还要如此单纯,到外面当花魁,岂能应付得来……再瞧李公子,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居然让她们入座啊!做了他的侍女,定然不会受甚么委曲,以后把他侍奉好了,能讨得他欢心的话,说不定还能被纳为妾呢!真是个好归宿。
想到这,熙云眼神一凝,这青楼花魁,由她来当吧!
“你们谁是熙云,谁是婉儿?”李天纵道。
婉儿恭敬道:“回公子,奴是婉儿。”熙云有点傲慢地道:“我是熙云。”
李天纵向熙云看去,见她柳眉凤目,面容上有一股迷人的妩媚风情,假以时日,定然是个倾城倾国的尤物;再看婉儿,眉清目秀,娇小玲珑,一副小家碧玉惹人疼爱的模样。
“两位姑娘的考卷答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题。”李天纵饮了口茶,看着熙云笑道:“这亦是你们脱颖而出的原因。”
婉儿轻微呀的一声,有点疑惑;而熙云的脸色则变了变,李公子这话似乎一语双关,难道他之前看到了吗,若然看到了,为何还选择她们?熙云往上面望去,只见李天纵有所意料地看着她,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熙云连忙望去别处,不敢与李天纵对视,心里甚是慌乱。
“公子,您的意思是,那脑筋转弯题,奴答对了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天纵笑而不答,熙云看着婉儿笑道:“真对了啊!”
“两位姑娘在教坊司多久了?”李天纵问道。
熙云马上答道:“我和婉儿七岁进教坊司,至今九年。”
接下来,李天纵问了许些关于她们的问题,多数都被熙云抢着答了,语气很是傲慢,惹得婉儿连连趁李天纵在饮茶的时候对她使眼色。
婉儿很不明白,为何一直聪明的姐姐,在李公子面前如此无礼,倘若让李公子生气了,可如何是好……呀!婉儿双眼一睁,忽地想到一个可能,熙云姐姐是在故意惹李公子生气的,好让他带走自己!
往旁边的熙云看去,见她微微撅起嘴巴,显得十分倔强。婉儿不禁想起,当年初初进入教坊司的时候,她因为懦弱,常常被人欺负,直到认识了熙云,两人结为姐妹,她在熙云姐姐的保护下,再也没受过欺负了。
一直以来,熙云姐姐都为她遮风挡雨,有好吃的就让她先吃,有新衣服也让她先穿!反观她,似乎从没有为姐姐做过什么……如今这个关系到一生的侍女名额,熙云姐姐也千方百计地要让给她!
她若然抛下熙云姐姐,独自离开教坊司,那还是人吗?
正当婉儿又感动又自责之时,李天纵却道:“婉儿、熙云,你们两个我都挺满意,真是难以抉择。你们说,我该带走谁?”
在熙云微惊的目光下,婉儿站了起身:“公子……”她语气怯怯,支吾了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不知公子,可否、可否将奴与熙云一并赎走呢?”说罢不待别人反应,她就急忙补充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侍候公子的!洗衣下厨,解闷侍寝,什么都行的!求求公子您大发慈悲吧!”婉儿跪了下去,俯首伏在地上。
熙云一听李公子的话,不禁生出些美好憧憬,连忙也跪伏在地,哀求道:“求公子大发慈悲!”
李天纵倚向茶桌,左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道:“你们先起来。”两女抬起头,依然跪着。李天纵看着楚楚可怜的婉儿,饶有兴趣地道:“你倒说个缘由,为何就要将你们一并赎走呢?”
熙云正想回答,却被李天纵阻止道:“让婉儿姑娘来说。”熙云心里一紧,看向旁边的婉儿,傻妹妹,你可要回答机灵一点啊!会出“脑筋转弯题”的人,绝对不会被些普通说辞所打动的。
婉儿紧张得小脸通红,额头微微沁出细汗,在她看来,她们姐妹的幸福现在无疑掌握在她手上,就看能否说服李公子了!冷静,冷静,她想压下紧张的心思,心肝儿却依然扑通扑通的,酝酿了一会,她略微哆嗦道:“公子,奴婢和熙云会好好侍候您的!奴婢二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一定会令公子满意……”
李天纵笑了笑:“婉儿,我想问问你,外面厅里的姑娘,哪个不会侍候人的,哪个不是能歌善舞的?”婉儿怔住,不知如何作答,李天纵淡道:“你的理由无法让我认同。”
熙云暗地一叹,婉儿性子单纯,让她机灵,是为难她了。
婉儿一听急了,慌道:“可是公子,奴婢二人真的会全心全意……”李天纵摆了摆手,婉儿不禁沮丧地低下头,她看看旁边的熙云,熙云对她安慰地温柔一笑,那眼神让婉儿心里猛颤,姐姐待她那么好,她却连说服李公子都做不到,白白葬送两人的幸福!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说服李公子!?
第十章两个傻丫头
婉儿苦思一阵,灵光一闪道:“熙云善琴,奴婢善舞,若然公子将奴二人赎走,才能有琴有舞,不然实是一件憾事啊。”
这少女倒是有意思,说来说去还是那个理由,李天纵轻轻一笑,逗她道:“此事你不必多虑,倘然少琴,我便亲自抚奏;倘然少舞,那便静心听琴了。”
“不能少的,不能少的!”婉儿忙道,见李公子收起笑容,她不禁更加心慌,情急道:“公子,奴婢二人情同姐妹,不愿分离,更不愿独自一人离开苦海,望公子能可怜我和云姐姐!”
李天纵点了点头,微微叹道:“你们姐妹情深义重,若然我只带走一个,还真有点于心不忍。”婉儿一听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只是下一句却让她险些昏厥:“这样吧,你们继续留于教坊司,我到外面重新另选一人便是。”
“不可!”婉儿和熙云同时大惊道。
李天纵坐正身子,拿起茶碗泯了口,嘴角微微一笑,正巧被茶碗所遮。放下茶碗,他微哼一声,道:“为何不可,本公子好意要赎走你们其中一人,岂料你们不识好歹,真令我好生失望!”
婉儿脸色煞白,眼眶红了,心道:“我害了熙云姐姐!若然不是为了我,熙云姐姐她已经跟着李公子离开教坊司了……如今却,我、我真该死……”
“公子息怒!”熙云哀声喊道:“婉儿方才只是太过高兴了,昏了头脑,才会有些妄求,绝非不识好歹!望公子看在她重情义的份上,莫要怪罪!”
婉儿再也忍不住,眸子里滚动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滴落,晶莹的泪珠沿着玉砌般的脸流下,她泣道:“公子爷,刚才全是奴婢的主意,不识好歹的只有婉儿,与熙云姐姐无关!公子大人有大量,求求您饶恕无辜的云姐姐,把她赎走吧!”
“婉儿!”熙云怒喝一声,冲她低声道:“让姐姐来应付,你什么也别想、别说,乖乖待着!”
“姐姐,婉儿知道你想让公子带走我,对不对?”婉儿灿烂一笑,泪水却流得愈快了:“从小至今,每次有什么事,都是姐姐你照顾我,可是这次不行!不能因为我,而害了姐姐啊!”
熙云的凤目也红了起来,她轻笑道:“你胡想些什么,谁都会有私心的,姐姐不会因为你是婉儿,而不顾自己了啊!”
“你会的。”婉儿哽咽道。
熙云凶起脸来,提起一口气,想斥责婉儿些什么,却说不出声来。她终究一叹,柔声道:“傻妹妹。”
李天纵的眼神温柔了点,道:“算了,刚才的事就不多计较了,但是本公子真的只能带走一个人,至于其它的,请恕在下爱莫能助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婉儿咚咚咚地嗑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头红了一片,她决然道:“公子,请您把熙云姐姐带走吧,奴退出了,奴要留在教坊司!”
李天纵点了点头,望向熙云道:“既然婉儿姑娘退出了,那我就赎你走吧,熙云姑娘意下如何?”熙云淡淡一笑,抬头道:“公子,我想与您单独聊几句,可不可以?”李天纵站起身来,负手往堂边走去,道:“都起来吧,熙云姑娘随我来。”
婉儿轻轻拉住正要跟去的熙云,柳眉倔强地颦着:“姐姐,你想与李公子说什么?婉儿绝对不会抛下你,而离开教坊司的。”
“婉儿,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一定不能使小性子的!”熙云沉怒道,她一边替婉儿擦抹着泪水,一边道:“我承认,是想让你跟李公子走,这是因为姐姐并不想当别人侍女!还有花魁等着我去当呢,我会稀罕个侍女?”
婉儿摇头道:“骗人,一开始翠儿大姐没说李公子只选一人的时候,姐姐你不知有多兴奋呢!”
熙云白了她一眼,懒懒地道:“那是我还没想好,后来一想,当花魁多好啊,无数公子哥儿追捧着,不比做别人侍女要好么?”婉儿正要反驳,却被她掩住小嘴,熙云神态认真,郑重地道:“婉儿你听着,方才那道‘脑筋转弯题’的谜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知道不,千万要记住!”
说罢,熙云转身快步走向李天纵。站在原地的婉儿脸色有点疑惑。
看着熙云急步而走,青丝飘扬的样子,李天纵不禁暗赞。这美人就如同好画,一幅好画必然有其独特的意境,而一个美人也必然有她独特的气质。否则画无神韵,便只是一滩墨水;人无神韵,便只是一个皮囊。
熙云的气质,是妖而不艳,没有一丝的做作,神态举止间都有一股让人心荡的迷人风情。现在她不过是碧玉之年罢了,再过上几年,倾城倾国只怕也不足以形容。
走近了,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李天纵深吸一下,心胸间被那幽香填满,他轻叹道:“真香。”
熙云淡然一笑,丝毫没有忸怩之色,道:“公子爷,请您不要在意婉儿方才的胡言乱语,她其实很渴望当公子爷侍女的!只是婉儿她很念情谊,我之前照顾过她几次,她便想把这个恩赐让给我。”她喟然一叹,自责道:“方才见到婉儿如此为我,我真是十分感动,又十分难过……”
她低下头,道:“我有一事想对公子言明,还望公子得知后,能够饶恕我们姐妹二人。”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李天纵道。
熙云轻咬贝齿,轻轻摇头:“得不到公子爷的保证,我不敢说。”
李天纵沉默良久,才无奈一笑:“罢了罢了,你放心说吧,我不生气便是。”
“谢公子!”熙云欠身施礼,愧疚道:“考卷里的‘脑筋转弯题’,我之所以能答对,是向婉儿问的……”说着,她急忙摆摆手:“本来婉儿是不肯告诉我的,只是我硬以姐姐的名义去哀求她,她这人心软,就把谜底告诉我了……公子恕罪,请不要责怪婉儿,都是我不好!”
熙云可以肯定,李公子是看到了她与婉儿在考核时悄悄说话的。开始他说过,成绩前五者可进入下一关,但是到最后却只有她和婉儿通过,这不正正说明了吗?虽然不知为何她们没有被当场逐走,反而还通过了,但是与其担忧猜测着,倒不如反客为主,自己将这事说出来。
“真的?”李天纵淡淡地问道,听不出喜怒哀乐。
熙云望望他,悲痛道:“公子恕罪,是我太过自私……”
“哈哈哈——”李天纵没有发怒,反而大笑不止。一丝疑惑之色从熙云双眸里闪过,她心感不妙,李公子这反应不对啊!
只见李天纵望望远处一脸紧张不安的婉儿,又看看眼前低头认错的熙云,笑声方才收歇,他伸手挑起熙云的下巴,四目相对。熙云的眼神没有躲闪,很清澈。
李天纵凑了过去,轻声道:“可是,婉儿姑娘没有答对那脑筋转弯题啊!”
熙云顿时呆住,傻了道:“什、什么,婉儿没答对?”这怎么可能,不是把谜底告诉她了么,为何还会答错,难道谜底并非多胞胎么?不会的,肯定是多胞胎,那婉儿……啊,那个傻瓜!
李天纵笑了一声,道:“不错,婉儿姑娘的答案是:因为她们情同姐妹。你说她答对了吗?”挑着熙云下巴的手移开,抚了抚她变得苍白的脸,道:“答对那题的,只有你熙云一个!”
“傻丫头,傻丫头……”熙云喃喃着,忽地一个激灵,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道:“奴婢该死,请公子赐罪……”她一边说着,一边嗑头。她现下不止是作弊了,还有说谎!没人会喜欢被欺骗,何况她身份低微,竟在李公子面前颠倒黑白,真真是老虎头上打苍蝇,找死!
远处的婉儿一直都看着熙云和李天纵,此时见熙云突然跪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
“姐姐!”婉儿大喊一声,提裙往两人奔去,走到李天纵面前便扑通跪下,颤抖道:“公子息怒,公子恕罪!求您饶过云姐姐吧,都是婉儿的错……”
“错?你有什么错。”李天纵笑叹一声,见两人依然嗑头不止,他只得呵斥道:“都做什么呢,抬起头来!”两个少女慌忙抬起头,额头嗑得红了一片,婉儿更是哭得暴雨梨花,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怜意大生。李天纵看着熙云,哭笑不得:“你急什么,我根本没说过要怪罪你。”
熙云怔了怔,追问道:“公子的意思是,饶恕奴婢二人的过错么?”
“这次就算了。”李天纵甩甩衣袖,负手往堂外而去。
“姐姐,没事了!”婉儿大喜地抱住熙云,破涕为笑:“李公子说算了,没怪罪我们呢!”
熙云拥着婉儿,苦笑道:“姐姐害了你,姐姐没用……”这个天大的机会,离开教坊司的机会,就这样被她毁了,葬送了婉儿的幸福!懊悔自责不断侵蚀着熙云,使她微微发抖,想着想着,两行清泪黯然流下。
婉儿一双大眼睛弯成新月般,笑着安慰熙云:“姐姐,没事的,就当是作了个梦喽!李公子没有责难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们回去继续练习歌舞,以后一定能当上花魁的!到时候姐姐你啊,勾勾手指头,就不晓得有多少公子哥儿要为你赎身呢。”
傻妹妹……熙云只是紧紧地抱着婉儿,静静流泪,没有说话。
快要走出后堂的李天纵停了下来,回头望向熙云、婉儿,喊道:“你们两个还坐在那里做什么?”两女闻言,都疑惑地望向他,看着她们泪眼蒙蒙的,李天纵脸色大柔,淡淡一笑:“跟我来吧,你们两个,我都赎了。”
“啊——”熙云和婉儿都傻了,李公子要赎、赎、赎她们两个?!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待两人清醒过来之时,堂门前已经不见了李天纵的身影,只有耳边隐约听见他的声音。
你们两个,我都赎了。
第十一章司马浩
一把一把的鱼食撒落池面,几尾金鲤迅游而至,张圆嘴巴争抢着,有的翻身跳跃,溅起朵朵水花。
“抢什么,还有很多呢,都不会饿着。”婉儿温声着,又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那些欢快争食的鲤鱼,她很满足。以前小时候,她就喜欢喂鱼,看着鱼儿们翻来跃去,后来家里落难,她进了教坊司,便近十年没喂过鱼了。被李天纵赎回府后,这项喂鱼工作便落到她身上,她又得以这样站在池边,一把一把地撒鱼食,与鱼儿说话。
婉儿回头望望书房那边,自言自语:“不知少爷练完字了没。”这么一想,李天纵的样子便浮上心头,她不禁甜甜一笑。
要说这个少爷,可真是好!待人平和,丝毫没有大少爷的坏脾气,而且才情过人,似乎没有他不懂的事,还有那些幽……幽默的笑话,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想出来的,呵呵!
昨天少爷说要作画,可是最后还是白纸一张,她忍不住问了句,少爷为何还不挥毫?岂料少爷他说已经画好。她就奇怪了,这一张白纸的有画东西了吗。少爷却说这本是一幅老牛吃草图,只是草被牛吃光了,然后那只牛吃完也走了,所以才变成白纸一张。
这可让熙云姐姐笑了一顿呢。婉儿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少爷就喜欢捉弄她,害得这两天来,她都被姐姐笑死了!
婉儿撒下最后一把鱼食,笑道:“已经没啦,吃多了也不好,会撑着的。”她正要往书房走去,却见李吉往庭院奔来。
自从少爷有了两个侍女,他侍候的工作便御了下来,李吉也很少踏进院子了,平日里只做些跑腿传话的活。走进院子,李吉慢下步来,擦着额头的汗:“婉儿,快快通传少爷,司马少爷登门拜访了。”
见李吉如此急赶,婉儿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往书房快步走去。
书房里,几个书架靠墙而摆,李天纵坐在一张紫檀书桌之后,正持着貂鼠毫练字,被玉镇纸压着边沿的宣纸上写满飞舞的狂草,只可惜意劲稍软,狂豪不足。李天纵停下笔,摇了摇头,叹道:“这字过于规矩,一些变化之处有刻意之嫌,我还是没能写出狂草的意境。”
一身紫衣的熙云站在旁边,纤纤玉手拿着一块镌竹墨锭缓缓地磨着墨,她闻言一笑,道:“听说张旭挥毫之前,都要狂饮至醉,乘兴而书,所以他的狂草能够左驰右鹜,千变万化。而公子您现在滴酒未沾,笔下的狂草难免会着迹了点。”
李天纵凝望着满纸墨字,轻声道:“醉酒不过是助兴罢了,我是狂心未成啊!”他蓦然一睁眉头,喃喃道:“不对,我并非狂心未成,而是狂心未歇!”他顿时恍然大悟,大喜道:“我着相了,我着相了!虚妄不放,如何能狂?狂性自歇,歇即菩提!原来是我着相了……”
见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熙云放下手中的磨石,欢喜地问道:“公子,您想到什么了吗?”
李天纵正欲说话,却见婉儿快步走进书房,神情显得有些着急,欠身施了一礼道:“少爷,婉儿有事向您禀报。”李天纵一脸笑意地放下毛笔,起身道:“婉儿,有什么事。”
婉儿走了过来,道:“少爷,李吉前来通传说,司马少爷登门拜访了。”
“哦,司马浩来了啊,应该是唤我前往画舫了。这次你们都留待家中吧,下回再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李天纵吩咐完,便往外面走去,走到婉儿旁边时,他停了下来,伸手拨正她的发髻,笑道:“瞧瞧你,多大的事儿,急什么,走得鬓乱钗斜的。”
婉儿呆呆地望着她的少爷,一丝红晕蔓上她的粉颊,眸里柔情的秋水起了几分涟漪。
见她羞赧,李天纵忍不住刮了刮她的秀挺瑶鼻,笑道:“小丫头。”
待李天纵走出书房,婉儿才甜甜一笑,真奇怪,少爷明明比她要小一岁呢,怎么叫她小丫头,是那么的自然?不过,被他唤作小丫头时的感觉……挺好的。
不知何时,熙云已经从书桌走到婉儿的身边,腻声道:“小丫头——”她唤罢便是呵呵一笑。
熙云的声音似要腻出蜂来一般,婉儿羞意大生,一张脸跟红布似的,轻声道:“少爷哪是这样的啊,姐姐你就会取笑我!”
“当然不是这样啊,公子唤得比我要好听多了。”熙云笑嘻嘻地道,凑到婉儿耳边:“有人春心荡漾了哦!”接着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婉儿跺了跺脚,双手掩住羞红的脸蛋儿:“你还说,你还说!”
穿堂过廊,已经熟悉李府格局的李天纵来到前厅,而小厮李吉则跟在身后。前厅宽阔大气,装修精美,两边都是落地长窗,正中悬挂着一副牌匾,上书“浩然正气”,牌匾之下是一篇浩然之诗作,再下面则是一张紫檀供案,案面上有玉瓶、镜子等物。
六根红漆大木柱矗立着,木柱下面是巨大的石狮子柱石,威风凛凛,最上面的一对木桩上雕刻一副对联:“以仁处事,仁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这副对联便是李家的家风家规。
厅中摆有茶几木椅,还有几处花瓶盆栽,圆鼓木凳。只见左边上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蓝衣少年,那少年身穿一件蓝色生员服,头扎方巾,腰束锦带,颇是儒雅。相比李天纵,他的面容较之成熟,长得眉清目秀,倒也是个俊哥儿。
他见李天纵走进厅,便将手中青花茶碗放下,起身迎去:“纵弟,想煞为兄了!”
此人正是司马浩,是李天纵为数不多的真正朋友,司马浩虽年长他两岁,却与他一起入读幼学书院,成为同窗,之后更是兄弟相称,对他甚为照顾。
倘若李吉的情报无误,司马浩倒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李天纵笑了笑,迎上去与之把臂:“大哥,愚弟亦是想煞你了!”
两人一番寒暄,方才落座。见李天纵沏了碗茶,悠然自得地喝着,司马浩心咐,看来传闻不假,纵弟似乎真的变了。他问道:“纵弟,禁足这段日子里,过得可好?”说罢便是一叹,摇头道:“都是为兄害了你,若非我带你前往画舫,纵弟你也不会被伯父禁足一月!”
“大哥无需自责,前往画舫是我自己之意,与你无关。”李天纵以碗盖撇了撇浮叶,悠悠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要感谢这一个月的解足呢。这月里,我想了许多,也看了许多经书,真是有若醍醐灌顶啊!”
司马浩奇道:“可是什么经书?竟让纵弟你茅塞顿开?”
李天纵淡淡一笑:“便是些诸子百经,只是我似乎开了窍,重新读起那些经书来,却有新的见解。不瞒大哥说,纵弟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为兄真要恭喜纵弟啊!”司马浩大笑道,眼神清澈无暇,发自内心。他饮了口茶,笑问道:“为兄还听闻一事,不知是真是假?听说那天纵弟在拜师礼上,把张一宗气得吐血?”
想起张一宗浑身发颤,最后被逼得破口大骂、有辱斯文的样子,李天纵不禁哈哈一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件事,大哥从何得知的?”
司马浩也是大笑不止,道:“看来纵弟果真开窍了,竟然可以把张一宗那个老顽固气个半死!”
站在两人后边的李吉闻言也笑道:“那是,那天少爷舌战群儒,可真是精彩!司马少爷您不知道,黄夫子、朱夫子他们都差点被少爷说得晕过去了呢。”
司马浩惊了一惊,瞪眼道:“黄夫子最是城府深厚,那只老狐狸居然也险些气晕了?我之前还道他不会参与呢!”他大叹一声:“可惜,可惜!那天不在场,真是憾事!”感叹了几句,他才答李天纵之前所问:“如今临仙几乎人人皆知此事呢。张一宗昂首挺胸地来到临仙,说自家被尊请来当纵弟老师的,可是没过几天,就灰溜溜地走了,大家一打听,就知道纵弟你儒堂气儒之事了。”
李天纵回头望望李吉,疑道:“这是谁传出去的?”夫子们肯定不会将自己的糗事拿去说的,所以只有李府的人才会津津乐道他气儒之事。
李吉挠挠头,道:“少爷,小人并不清楚是谁传出去的。不过老爷早有言明,少爷你气儒之事尽可说去。”
这事儿并非丑闻,相反是件威风事,李靖憋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儿子开窍了,自然要大肆宣扬出去,好吐一口恶气。想到这里,李天纵不禁一笑:“那我岂不是成了临仙最近的新闻人物?”
“新闻人物?”司马浩不解地念了遍,微一思索,他便想明白这词的意思,抚掌一笑:“正是,纵弟你儒堂气儒之事已成了临仙百姓的饭后谈资;还有纵弟你的妓院治国论,不知让多少青楼女子感动垂泪啊!”
也只有盛世百姓,才能去热衷于这些八卦之事了。李天纵道:“那绮绮姑娘原谅我了么?”
司马浩摇摇头,道:“我亦有数天没去百花画舫了。虽说绮绮姑娘性情温和,可是纵弟你上回摔破的是她最为珍贵喜爱的一盆幽菊啊,以她的爱花之情,恐怕就算原谅你了,也只会冷淡相对。”他叹了一声,道:“纵弟你想获得美人芳心,难,难,难!”
“我想获得美人心?”李天纵怔了怔,反问道。
“怎么,过了一个月就忘了?之前你还跟我道,你喜欢上绮绮姑娘了呢!”司马浩疑道。
原来是这样,之前的小子初次逛画舫,绮绮姑娘又是花魁,他不喜欢上人家才是怪事呢。李天纵淡淡道:“来日方长,我能否获得美人芳心,谁也说不准。”
“此言有理。”司马浩点了点头,望了望厅窗外的天色:“纵弟,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前往百花画舫吧!不过为兄尚有一个疑问……”他犹豫了一下,道:“伯父真的准许纵弟踏足青楼画舫了么?”
李天纵饮尽碗中清茶,长身而起,笑道:“真许了,我还会骗你不成!快走吧,别让绮绮姑娘等急了。”
看少爷一脸笑容、兴致满满的,李吉不禁心生忧虑,好像绮绮姑娘没邀请少爷啊,少爷这样不请自来,会不会有点不妥……
第十二章不请自来
「是处长河斜柳,烂游画舫,连醉瑶卮。选得芳容端丽,冠绝吴姬。绛唇轻、笑歌尽雅,莲步稳、举措皆奇。出屏帏。倚风情态,约素腰肢。
当时。绮罗丛里,知名虽久,识面何迟。见了千花万柳,比并不如伊。未同欢、寸心暗许,欲话别、纤手重携。结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
时值入夜,月挂柳梢,临仙城柳河两岸的亭台楼阁、花馆酒肆都挂起了彩灯,宛如白昼。柳河上水烟凝碧,舟船遍满,隔小段距离便可见一艘巨型画舫,画舫里传出丝竹弦乐、欢声笑语不断,里面定然是一派抚琴弄箫,吟风咏月的景色。
走在游人如织的河畔,李天纵看着这繁荣夜色,不禁心生迷醉。古代虽然没有现代的高科技、高通讯,娱乐事物也较少,但是那种悠游的生活节奏,是现代怎么也没有的!像如今这般闲游画舫,与美人知己金樽对月,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也!
随着司马浩,来到柳河一处,一艘华贵画舫停泊于岸,那画舫共有四层,雕栏玉砌,朱漆彩灯,极尽奢华。这便是柳河四大画舫之一,百花画舫。
百花画舫之所以让人流连,除了画舫本身华贵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临仙四艳之首”绮绮姑娘是这里的花魁。要说百花画舫有史以来,最出名的花魁便是这位绮绮姑娘了,她十五岁入驻柳河,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夺得了众艳之首,不可谓不神奇。
能够取得如此声名,绮绮姑娘自然是国色天香,但她最令人着迷的不是貌美,而是才华!她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尤其是她的琴声,当真是一曲终罢,绕梁三日而不止。以至于千金求她弹奏一曲者,不计其数;更有京城的贵人才子,千里迢迢前来临仙,只是为了能听到她的琴声罢了。
只可惜,绮绮姑娘的琴声不是谁都能听见的,有幸听见者,不是一掷千金的巨富,也不是跋山涉水前来的痴儿,而是与绮绮姑娘志趣相投,懂她心声的人!
自从绮绮姑娘夺了柳河花魁之后,她就不轻易待客了,琴声也是许久未响,只有在她举行的一些聚会里,她才会献上一曲。而今晚,便有她组织的品花会,是以百花画舫上,较之往日又要热闹上几分,有幸被绮绮姑娘邀请到的才子,更是早早前来,生怕错过那沁人心脾的琴声。
司马浩也属于那一列人,他脚步赶促,踏上画舫船板,回头一见李天纵还在左右观望、不徐不疾的,不禁哭笑不得:“纵弟,快点儿!”
本想细细品味柳河风情的李天纵,无奈地被司马浩拉上百花画舫。上了画舫,管弦之声更加清楚了,众多春风满面的狎客来来往往,伴有争香斗艳的姑娘,当真是暧昧旖旎,春色无限。
两个小厮随从留在了画舫大厅,要了一桌,点上几个小菜,观赏台上的歌舞。而李天纵和司马浩,则来到了画舫的第四层,这层已经谢绝了一般的客人,是以往来之人,都是风度翩翩,非富则贵。值得一提的是,第四层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走到舫艏位置,便是绮绮姑娘的雅心阁,阁门前站着一个接待丫环。见到司马浩,俏丫环笑靥如花:“司马公子你可来了,大家早就到了,就差你呢!”她蓦然一皱柳眉,却是看到了后面的李天纵,她喝道:“我记得你!就是你把小姐最喜爱的那盆白菊摔死的!”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丫环,事情都过这么久了,怎么她还怒目睁眉的?他笑道:“我俩只见过一次,你倒记得清楚。”
丫环怒哼一声,叉腰道:“我记性再不好,也断不会记不住这事儿!你可知因为此事,小姐伤心得都哭肿了眼睛,还病了一场,整个人憔悴不堪!”她咬牙切齿道:“小姐开这个品花会,就是想排解排解心中的郁抑。你这罪魁祸首还前来作什么?还嫌害小姐不够么!”
李天纵微微动容,为了一盆菊花,竟然伤心落病,看来这绮绮姑娘的确是爱花之人。他心里决定,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就由他来解决吧,今天定要让绮绮姑娘重拾心情。
司马浩呵呵一笑,道:“兰儿,你别为难纵弟他了。摔碎绮绮姑娘爱花那事,纵弟他也是懊悔痛心不已啊……”
“司马公子,你不用说了!”兰儿打断道,她哼了声:“不管怎样,小姐并没有邀请李公子,所以李公子请回吧!”
“这……”司马浩一脸苦色,绮绮姑娘确实并无邀请纵弟,他本来以为可以通融通融,怎料兰儿会对纵弟如此之恶!
李天纵淡淡一笑,径直往阁内走去,却被兰儿张开双手挡住,她睁圆双眼瞪着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休想进去,小姐见了你,还不扫兴了啊!”她还要说些什么,岂料话儿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惊叫!
旁边的司马浩都傻了,纵弟、纵弟他真的变了!以前呆呆木木,见到衣着暴露一点的女子都会脸红;现在竟然,竟然敢出手调戏兰儿……
拍了拍兰儿的粉脸,李天纵笑道:“兰儿姑娘,下回记得要准备好一个扫帚哦!”说罢,他率先走进雅心阁。兰儿此时跟个石像似的,哪里还会阻拦他?
待她回过神来,李天纵和司马浩早就走进去了,兰儿恨恨地跺了跺脚:“无赖!”她满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走进雅心阁,过了一条小廊,便是一个鸳鸯厅,厅里格局雅致,四处摆有花盆,种着各种花卉。此时厅里或坐或站有近十个人,除了两个侍候小丫环,都是些锦服少年,他们无不温文尔雅地品赏着各类花卉。
“司马老弟,还以为你不来了啊!绮绮姑娘的品花会,你竟敢姗姗来迟,该当何罪!”一个白衣少年笑着迎了过来,他头戴紫玉冠,身着绸缎,腰束一条翡翠玉带,气宇轩昂,俊朗非常。他走了过来,忽地瞧见司马浩身后的李天纵,脸上闪过一丝不愉,旋即又被微笑替代:“李世弟也来了啊,快快进来罢!”
虽然那少年的不愉闪得很快,但还是被李天纵看到了,心里暗道,此人表里不一,不能交心。
他说得大声,厅里的人一瞬间全部转望过来,这小子也来凑什么热闹?上回就是因为他,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这回又想来捣乱么!?
司马浩对那白衣少年拱了拱手,笑道:“林大哥,绮绮姑娘都还没出来呢,我也不算迟到。”
那白衣少年正是临仙年轻一辈里的第一才子,林轩。这林轩字子昂,是临仙太守林承之子,年方弱冠,却已是一榜举人,才名远播,他最擅长作词,据说七岁便会填写,十三年来作有多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要说这个林轩也真够威风,绮绮姑娘竟为他独奏过一曲!这个荣幸就只有林轩有过,谁让人家挥尽千金,寻到一盆极品珍兰赠予绮绮姑娘呢。
“小子,你来作甚么,上回还打你不够么!”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的少年,他的年纪与司马浩相似,头扎玉簪,身穿黄衣,十分炫目。他粗眉飞扬,大眼圆瞪,两个大鼻孔一张一缩的,恶道:“快些滚蛋,别扫了我们的雅兴!”
司马浩皱起眉头,道:“叶枫,你何必咄咄逼人!”
“大哥,不必理他。”李天纵淡然一笑,看都不看那大嘴叶枫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盆蝴蝶兰前,嗅了嗅道:“品花最要个心平气和,无谓与些恶人争论,败了心情。”
叶枫怪笑一声,呸道:“你也懂品花?笑死人了!”他上下打量李天纵,观其并无戴巾扎簪,而是长发分两边披散,竟有点出尘气质,不禁嫉恨于心。他笑嘲道:“瞧瞧你,弄得披头散发的,哪里来的疯道士啊!”他嘲骂了几句,见李天纵神态自若,百毒不侵的,心里甚为奇怪,难道传闻里说这小子开窍了,是真的?
李天纵好歹也是总督之子,叶枫敢于如此嘲讽,是因为叶家的朝中势力也不弱,而且李天纵以前憨憨善善的,否则纵然再不满,也不敢如此造次。
“枫老弟,别再为难李世弟了。之前的事,虽说李世弟有错在前,可你动手打人亦是不对!如今我来做个和事人,给在下几分薄面,你们的恩怨就解了吧!”林轩温声笑道,拉着李天纵与叶枫面对面。
厅里的人都望着他们俩,叶枫不满地哼了哼,道:“看在林大哥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李天纵来此,根本就没想过要纠缠于以往的仇事,而是希望好好地品尝古代的画舫风情。如今可以化解恩怨,正合他意,他笑道:“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叶枫哼了哼,还是满脸不屑之色。司马浩却脸露笑容:“正该如此,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正在这时,厅里忽地呼声遍起:“绮绮姑娘出来了!”
第十三章故意的
一阵香风从屏帏之后的内室飘出,绮绮手捧着一盆兰花,步子轻轻而出,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望着手中兰花,眸子里充满爱惜之色。
绮绮一出来,厅中几个少年马上围了过去,纷纷嚷着要帮她拿花盆。李天纵顺眼望去,只见绮绮姑娘面容里尚带稚气,年纪约在碧玉年华间,她身着一件淡白色宽袖短襦,露出里面的蓝色绣花诃子,下身是一条同样淡白色的长裙,腰间以蓝丝带系,显得婀娜多姿。
这是唐代盛行的服饰,尽显出女子的风情。到了如今,按公元计是一零九九年,同历史时期的二程学说并没有出现,是以这种服装打扮还甚受欢迎,尤其在烟花之地,更是大行其道。
再看绮绮的发式,却挺是新颖,扎了几条小辫挽了个髻,其它青丝散落而下,直到腰身。她瓜子脸,柳眉杏目,挺鼻小嘴,有着淡淡的柔弱之感。
绮绮没有让其它人代劳,而是轻轻抿着薄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置于靠窗的木案上面。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尽显,道:“这盆龙岩素,明明是十三太保,却莛花十六朵,而且苗壮叶绿,花香袭人,着实让人欢喜。”
经她一说,众人才将注意力移到那盆龙岩素上,果然如绮绮所言,十三太保成了“十六太保”,花姿优雅,美丽非常!
龙岩素是建兰中的一种,而十三太保则是龙岩素的品种之一。十三太保茎小叶长,叶端先是下弯再上翅,可莛花十三朵;但是绮绮的这一盆十三太保,竟有十六朵香花!
怪不得绮绮姑娘会如此欢喜,莛花十六朵,却非十六罗汉,而是十三太保,着实稀奇!
“倘若没有绮绮姑娘的悉心栽培,这龙岩素又怎么会如此奇妙?依我说,正是绮绮姑娘的惜花之心,把这盆龙岩素感动了,才会使它莛花十六朵。”林轩走了过去,赞叹不已。
他这话一出,其它的少年都纷纷附和,绮绮姑娘只是浅浅一笑:“各位公子抬举了。”她神态间并无自得之色,依然全是爱惜之色,满足地看着那盆龙岩素。
李天纵一直都在观察着绮绮,见她受到称赞并无得意,便知道她心性淡雅,是个真心爱花的人。
正当此时,绮绮似有感应,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明眸里闪过一丝惊讶,轻轻颦起柳眉,绮绮的脸色转眼难看了许多。她想起那盆被摔得断根折叶、几乎粉碎的白菊,心头又绞绞作痛,刚想斥他出去,蓦然又想到近来的一个传闻,据说这个李公子曾在儒堂里替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争论过,把东溪居士气得吐血呢。
一时间,绮绮也拿不准要不要赶李天纵出去。
叶枫冷哼一声,道:“我说得没错吧,让这小子留在这里,就是扫兴!”
本来守在阁门口的兰儿已经进了来,见得如此情景,她颇是委屈:“小姐,兰儿本来也让李公子请回的,可是他非要硬闯,兰儿拦阻不住……”
“没事,兰儿,你不必自责。”林轩打断道,对兰儿笑了笑,兰儿眼含羞意地低下头,林轩的嘴角微微有点嗤笑。李天纵注意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头。
林轩看着绮绮,温柔道:“绮绮,我看李老弟上回之事,纯粹是意外,并非存心的,想必李老弟也因为此事,而痛悔莫及!这意外之事,谁都不愿发生,不如你就原谅他吧?”说到这里,林轩望向李天纵,微斥道:“老弟,你还不过来给绮绮赔罪道歉么?”
绮绮心里一动,是她身在局中了,李公子并非故意摧花,何必如此责怪他?她脸色渐渐平复,望着李天纵的明眸也柔和了点。
林轩两次替李天纵解围,倘若换作是一般人,肯定已经感动了,但是李天纵并非一般人!他在前世的时候,由于经常到跳蚤市场淘宝、鉴定各类古玩,练就出了超强的洞察力和敏锐感,是以一些别人很难观察到的细节,他都会注意到。
比如说林轩的眼神里,根本就没有关切,相反有着埋藏得很深的不屑!他所以帮着解围,不过是做秀,给别人看的罢了。李天纵淡淡一笑,什么临仙第一才子,不过如此!
“纵弟,你还杵在这儿作甚,赶快给绮绮姑娘道歉啊!”司马浩轻声急道,拉住李天纵的衣服,想将他带到绮绮的面前。
李天纵任凭被司马浩拉着,来到绮绮等人面前,一股淡淡女儿清香扑鼻而来,他轻轻一嗅,香气中似乎有着各类花香,自然清淡,比前世的花香水还要好闻。
众人都望着李天纵,见他脸上半点歉意都没有,不禁奇怪,这小子究竟会不会赔罪?
李天纵看着绮绮,微微一笑道:“抱歉,我是故意的!”众人无不愕然,绮绮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目都是不解。司马浩惊疑道:“纵弟,你是否说漏一个‘不’字了?”李天纵呵呵一声,摇头道:“非也!”
他瞥了双眉紧锁的林轩一下,然后回来看着绮绮,神态认真:“绮绮小姐,之前我将你的那盆白菊摔于地上,是存心的。”
司马浩懵了,纵弟不是开窍了么,为何现下好像比以前还要愚笨?纵弟这么说话,分明是惹绮绮姑娘生气啊!
“好啊,你终于肯承认了!我早就说你是故意把花摔死的,之前死不肯认,哼!”叶枫面容狰狞,恶声道:“你这毁花俗人,还有脸皮待在这里?快点滚蛋!”
绮绮的那双大眼睛,像一潭秋水被投进一块巨石,涟漪不断,雾气蒙蒙,马上就要聚凝出伤心的泪水。那是她最爱的一盆花啊!尚是幼苗时的小心呵护,绽放出灿烂银花时的欢愉欣慰,还有被摔破在地时的眼前发黑,往昔一幕幕都在她心头浮现,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你太残忍了,你……”绮绮哽咽地道,皓齿紧咬着下唇,不让在眼眶边打滚的泪水滴落。
李天纵摇了摇头:“绮绮小姐,并非我残忍,而是另有原因。”
“有何原因?”绮绮眼神黯然,泣道:“花已亡,纵有千言,又有何用!”
“相信绮绮小姐知道我摔花的缘由后,就会理解我的。”李天纵轻轻一叹,道:“但是在下只愿告诉绮绮小姐你一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叶枫怒呸一声,道:“什么臭原因要这么神秘?还是你对绮绮心怀不轨!”林轩伸手阻了阻叶枫,对李天纵温声道:“李老弟,你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吧,我们都会谅解你的。”
李天纵淡淡一笑,没有理会其它人,依然看着绮绮:“起初我是没想过要将真相告诉任何人的,还是后来听闻绮绮小姐因为摔花这事,伤心得病了一场,让我知道了小姐是真心爱花之人,我才决定将真相告诉于你。”
见绮绮依然愁眉不展,无半点相信,李天纵知道这样口说无凭,还不足够!望着那盆莛花十六朵的龙岩素,他灵机一动,悠悠吟道:
“空山四无人,知有幽兰花。花开不可见,香气清且嘉。飞流下危磴,时有横风遮。香久亦不闻,山深愁路赊。众草何青青,吐艳明朝霞。如何咫尺间,渺若天一涯。援琴坐白石,日暮三叹嗟。
亭亭复亭亭,孤芳空自馨。美人偶一顾,移植来中庭。中庭花木繁,红紫罗锦屏。一茎止一花,何以奉尹邢。亦思九畹滋,力薄身伶俜。云窗雾阁中,疏弦何泠泠。不叹知音稀,希声难为听。”
待他吟完,除了不懂诗词的叶枫外,其它人皆各有所惊,一个月之前,李天纵连蹩脚诗都作不出,如今居然张口就是长诗!这诗虽然不是惊天之作,但是突然之间,未经酝酿,就能作出如此好诗,这足以说明李天纵才情过人。
林轩眸里闪过一丝惊异,旋即拍掌赞道:“好诗,好诗!”他一副好学下问的样子:“老弟方才所念之诗,却不知是何人所作?愚兄才疏学浅,竟然不识,惭愧惭愧!”
这林轩转眼就能想到拆台之词,反应真是不慢,可惜没有容人之量,难成大器。李天纵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一笑:“失礼失礼,方才见这盆龙岩素清馨可人,灵光一闪,作了首拙诗,倒让林兄见笑了!”
说罢,他不去看林轩有何表情,看着若有所思的绮绮,道:“绮绮小姐,我今日前来画舫,正是为告知你真相罢了。若然小姐不愿知道,那我这就告辞了!”李天纵笑了笑,转身往厅外走去。
“纵弟!”司马浩哪儿猜到这是欲擒故纵之法,还道李天纵真的要走,不禁拉住他。
这下,绮绮终于道:“李公子。”李天纵回过身来,疑惑地望着她,绮绮擦了擦素面上的泪痕,道:“请随绮绮来吧。”
第十四章花语
绮绮的闺房布局清雅,一架冬梅围屏遮去后边的瑶床、妆台,只隐约见到里面的旖旎。李天纵走到窗下书案前,望望窗外的皓月当空,又看看身前的书案,书案上摆有笔架墨砚等物,案角还有一盆素心建兰,清香入鼻,他不禁心赞,品茗赏画之时,闻香看绿,着实风雅有趣。
充满书香、花香的闺房里还有一张花梨木小罗汉床,床上放着一张灵机式的独幽琴,微一凝望琴上的小蛇腹断纹,李天纵就知道,这张独幽琴应该是唐朝流传至今的。
绮绮见他望着自己的琴,流露出喜爱之色,她不由得有点害怕,琴和花乃是她最喜爱的两种事物,上回李公子已经毁了她最喜爱的一盆菊花,难道这回又要打这张独幽琴的主意吗?
那边的李天纵却毫无所觉地走向瑶琴,想要近距离鉴定一下,岂料绮绮却挡在他身前,那剪水双瞳似惊似怒地瞪着他,如临大敌,李天纵疑道:“怎么了?”
“李公子,你不是要告诉我摔花的缘由么?”绮绮依然不敢走开,挡在李天纵与瑶琴的中间。
心里一想,便知了绮绮的担忧,李天纵哑然失笑,敢情他被当作专毁他人喜爱之物的疯子了!他轻轻摇头:“绮绮小姐,你无须如此。我亦是爱琴之人,就如爱花一样,若然没有让我不得为之的原因,我又怎会摔毁你的爱花?”他叹了声,道:“要知道这琴、这花,一切事物,皆有生命,或者说有它的灵性。我毁花,等于是杀害一条生命啊!”
李天纵说得情真意切,绮绮不由自主地让开身子,让他走到琴边。
轻轻抚了抚琴上的断痕,感受到此琴的悠久,忍不住拨动琴弦,一段幽悠的曲调跃然而出,韵味充满了闺房。站于旁边的绮绮听得入迷,待琴声止了,她才转醒,不禁大惊,李公子所奏出的琴意,竟与她不相伯仲!
“这张独幽琴也不例外,有着它自身的灵性。只有懂得这琴,才能借助它来诉说自己的心意,也唤琴意。”李天纵对绮绮淡淡一笑,道:“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懂琴,只看他以何奏琴便可!若然只以琴技奏琴,那他不过是把琴当作是一件物什,所奏之曲也会有形无神;若然从琴技跳出,走进琴道,以琴心奏琴,那人才算是琴者,因为他已经与琴作了朋友,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
绮绮看着李天纵的眼神又改变了一些,她心里更加奇怪了,李公子明明是高雅之人,为何会故意摔花呢?
“奏琴如品花,殊途同归。”李天纵走到旁边一张红木小香几前,凝望着摆在几上的那盆绿牡丹,道:“花是有生命的,和人一样,从生到死。虽然它们不懂说人话,但不代表它们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回头望着绮绮,道:“不瞒小姐,在下恰恰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心思。”
“啊……”绮绮却是呆住,惊道:“这、这花,真有自己的心思?”
李天纵点点头,肃道:“正是!这与妖魔鬼怪无关,绮绮小姐你想想,飞禽走兽哪个没有心思?这花卉从生到死,也要喝水吃肥,怎么会没有心性啊?”他叹了声,道:“只是人和花并非同类,彼此之间难以交流,我们才会以为花只是植物,没有性情。”
他正要继续增添理由,岂料绮绮一脸喜色,还有许些兴奋,李天纵不禁心下奇怪。
绮绮喜望着那盆绿牡丹,伸出雪白剔透的纤手,玉指轻轻触了触花瓣:“果然如此!绮绮早就想了,凭什么花就没有性情啊?我跟兰儿说,这花应该也有自个儿心思的,兰儿还道我胡思乱想呢!”她对李天纵微微一笑,道:“李公子方才之言与我不谋而合啊!”
原来如此,难怪绮绮闻言后会一反常态。
“李公子,可以告诉绮绮,这盆绿牡丹现下在想着何事么?”绮绮一边轻抚着绿牡丹,一边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望着李天纵。
真是花痴!爱花之心让人敬佩,我比之不及啊!李天纵心中赞叹,自然不愿令绮绮失望,点点头凝望着绿牡丹,道:“我感觉到它此时很是恼怒。”他对绮绮歉然一笑,道:“至于它具体在想着什么,在下无法得知。”
绮绮颦起眉,细细思索着这盆绿牡丹为何会有此心情。良久,她蓦然一惊呼,道:“李公子,你说它是不是在恼怒绮绮并没有将它搬到厅中让人品赏?”李天纵还没答话,她自己倒是信足十成,歉意地望着绿牡丹:“是绮绮疏忽了,待会出去之时,就把你带上。”
“看来绮绮小姐没有猜错,这绿牡丹现下甚是愉悦,已经没有怨怒了。”李天纵淡淡一笑,神态间没有一丝虚假。
绮绮幽幽一叹,尽是羡慕地道:“李公子能读懂花卉心情,羡煞绮绮啊!”兴奋劲头渐过,她方才想起正事,疑问道:“李公子,绮绮观你亦是爱花之人,又懂得花语,为何还会故意将绮绮的珍菊摔毁?”她此时的语气中,不带半点怒气,却是相信了李天纵之前的话:在知道他摔花的缘由后,就会理解他的。
李天纵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圆月的脸上隐有哀伤,道:“这是那盆菊花自己的意愿。”
“啊……”绮绮又似刚才一般呆住,不解地轻声道:“它自己的意愿?”
“正是。”李天纵闭上双眼,回忆的神情:“那天,我初初见到那盆菊花,就感觉到它充满忧伤,我便问它缘由,它告诉了我一些事。这是我第二次与花直接对话。”
绮绮心里又信了几分,她那盆菊花总让人觉得忧郁,这亦是她为何钟爱那盆珍菊的原因之一。
不消说,李天纵早就在司马浩那里探听清楚那盆菊花的特点了,是以才会编造它充满忧伤的谎言。李天纵缓了一会,接着道:“那花告诉我,它有一爱侣,也是绮绮小姐所养的花,它们从小日夜相对,情投意合,本来极是幸福。岂料有一天,它的爱侣被绮绮小姐赠送给了别人,它们自此分离。”
“那菊花无时不在思念着它的爱侣,受着情思的煎熬。它早知与爱侣无相逢之日,见到我懂它心思,便哀求我助它了断……我见它去意已决,只好忍痛将它摔死。”李天纵喟然一叹,摇头道:“相思之苦最是难熬!我宁愿作个毁花恶人,也不愿眼巴巴地看着它痛苦过日。”
绮绮听罢,秀脸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呆滞地喃喃:“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原来是绮绮棒打鸳鸯……”
李天纵的本意是让绮绮摆脱悲伤,自然不能让她从愤恨变为自责,当下道:“绮绮小姐,你无需怪责自己!这件事上,谁都没有错,这是人与花无法沟通的必然悲剧。”他抚了抚窗下书案上的建兰叶子,微叹道:“事已至此,绮绮小姐自责多久也改变不了,只希望小姐以后,不要随意将自家花卉赠送他人,以免重蹈覆辙;也要好好地善待这些花卉,别让它们伤心了。”
“我……”绮绮张了张嘴,轻轻咬着下唇,终究没有出言辩驳。她没有随意赠花给别人,只是有次,林公子几番请求,情真意切的,她一时糊涂,就……
她黯然一叹,她何尝不知自责是于事无补,可是一想到一对爱侣被她拆散,心里便不由得阵阵绞痛。
静默无声,李天纵慢步走到罗汉床边,双手抚上独幽琴,玉珠落盘的叮咚之声响起,如水过溪涧般流入绮绮的心田。她再一次沉醉于李天纵的琴音之中,这曲轻轻柔柔,如安慰似催眠,让绮绮心头的哀伤渐渐消去。
一曲终罢,绮绮心中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懂得了许多,心情不再是方才那般沉重,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点拨!”
李天纵微笑道:“客气了,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化解小姐心中忧郁的。”他面容一正,道:“只是我懂得花语一事,绮绮小姐一定要保密,别告诉任何人。毕竟此事过于奇异,其它人未必会相信,还会当我欺骗小姐呢。”
绮绮神情认真地点点头:“李公子放心,绮绮明白的。”她顿了顿,明眸凝视着李天纵:“还请公子能够原谅绮绮之前的鲁莽。”
“绮绮小姐言重了,若然你之前没有恨我,那才会令我不屑呢。”礼貌性地一笑,隐隐有着拒人于外的淡然感,李天纵又道:“话已说完,在下这便告辞了,绮绮小姐赏花之时,切记不可偏心!无论莛花多少朵,它们都是花,都应该受到同等的尊重。”
这话让绮绮一阵羞愧,回想起刚才所为,光顾着那盆莛花十六朵的龙岩素,却将绿牡丹忘于身后,她还自诩是爱花之人,真是可笑!她脸上滚烫滚烫,苍白的脸浮现出病态般的红晕。
“小姐保重。”李天纵拱了拱手,往外面走去。
眼见李天纵真要离去,绮绮不禁苦恼,若然少了懂得花语的李公子,这品花会还有何意思?她情急道:“公子且慢!”
第十五章老子曾曰
李天纵站定下来,回过身,脸带疑色地望着绮绮:“绮绮小姐还有什么事吗?”他早就算准了一切,以绮绮的爱花之心,绝不会让他这个“懂花语”之人离去的,是以他放心地欲擒故纵。
果然不出所料,绮绮一脸急色,快步走了过来,真诚地挽留他道:“李公子,还望你可以留下来,参加绮绮这个品花会。”她的语气中带着许些紧张,生怕被李天纵婉言谢绝。
“这……”李天纵微微皱起眉头,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星目,露出苦笑的表情,无奈叹道:“外面厅中多数的人都是不欢迎我的,这也无可厚非,他们不知道真相,自然讨厌我这个毁花之人了。”他轻轻一笑,接着道:“倘若我留下来,定会令大家扫兴的,我看我还是走吧。”
绮绮大为失望,秀脸升起一层灰霾,喃喃道:“可是少了李公子,他们不扫兴,绮绮扫兴啊。”
知道火候够了,如果再拒绝那就真的要回家了!李天纵摸了摸鼻子,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勉为其难地道:“既然小姐如此看重我,我便留下来吧!”
“啊,太好了!”绮绮开心地笑了起来,波光流转的明眸弯成新月,两边的笑靥如花一般。
李天纵看得不禁有点痴了,赞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好看!”
绮绮身为临仙四艳之首,受到的赞美之词自然不会少,只是这样当面直接地夸赞,她依然忍不住羞涩,杏眼垂下,不敢去看李天纵,轻声道:“李公子,我们出去吧。”
“还要带上这盆绿牡丹呢。”李天纵走到远处的红木香几前,伸手一捧,将绿牡丹拿了起来,对绮绮一笑:“走吧。”
当下,李天纵率先走出绮绮的闺阁,来到外边的厅中,绮绮跟随其后,神态中已无之前的悲伤,反而眉目含笑,让人感觉到她的愉悦。
见两人走出,林轩等人都围了过来,众人看到李天纵手捧一盆绿牡丹,就知道绮绮真的原谅他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李天纵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法?刚才那两段琴声,他们隐约听到,只是没人想到是李天纵所奏的,林轩望向李天纵的眼神中,带有埋得很深的厉色,谁不知道绮绮只为他独奏过一曲,要是今晚之事传出去,那他的名声便会被分稀了。
不必多言,李天纵当然察觉到林轩的厉色,心中冷哼一声,不愿理他,望向司马浩,对其点头一笑。
司马浩在替他欢愉的同时,也极为疑惑,纵弟到底说了些什么,竟可让绮绮姑娘的态度如此急转?
想知道究竟的不止他司马浩一个,所有人都是满腹疑惑,叶枫最先忍不住,嚷嚷道:“绮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李天纵靠着他爹,来威胁你了?”他冷哼一声,道:“若是如此,你尽可说出来,他李家是势大,但并不是只手遮天的!”
那边的李天纵神态自若,一点要辩解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地将绿牡丹放在一张摆满花卉的紫檀大案上,轻柔地抚着翠绿的叶子。
李天纵这番举动,在绮绮看来,便觉得他在与那盆绿牡丹说着话儿。心中羡慕难忍,想要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无奈被众人围着,绮绮只好解释道:“叶公子,你误会了。李公子并没有欺负绮绮,不过他向我解释清楚摔花的缘由,原来我们都错怪李公子了,这里面真的不能责怪他!说起来,倒是绮绮的错呢。”
这怎么成绮绮的错了?众人想破脑袋也得不到丝毫头绪。
林轩满目关心地望着绮绮:“绮绮,有什么事都不要独自承受啊。”他温柔一笑,安慰道:“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托人寻找珍稀的花卉,若是找到了,无论多贵我都会买下给你。你就别再记着那盆菊花了,呵呵。”
还以为能让绮绮惊喜一下,谁知她脸色淡如水,神态没有丝毫波动。
在与李天纵一番交谈后,绮绮就改变了很多看法,这花珍稀是花,平凡也是花,何来的高低之分?她轻轻摇头道:“林公子,你不必为绮绮劳心。我如今想清楚了,我欢喜的是养花,并非搜集稀罕的花卉。”
李天纵鼓掌一笑,道:“说得好!这些花儿若知道了绮绮小姐的心思,定会非常高兴的。”说罢,他对绮绮眨了眨眼,分明在暗示这些花卉现下十分欢愉。
绮绮会意,不由得露出笑容,明眸皓齿尽显。
两人眉来眼去,林轩看得一清两楚,微一咬牙,笑道:“绮绮爱花之心让人敬佩啊!”
“放屁,花就是花,怎么会高兴?”叶枫一味顾着与李天纵作对,没有留意到绮绮的笑容,讥讽道:“要是这花会高兴,那还不成妖精了啊!”
不少才子都点头附和,认为叶枫所言极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之书的儒生,是不信神鬼的。
绮绮不可察觉地颦了颦柳眉,看着叶枫,想要辩解,但见他趾高气扬的,最终作罢。微微一叹后,她望向李天纵,却见他嘴角带着微笑,道:“这花成不成妖精,在下不得而知;不过,老子曾曰:「人是人他娘生的,妖是妖他娘生的,只要心怀仁慈,人与妖有何分别?」”
众人闻言大为困惑,当下苦思冥想,老子有说过这句话么?
对于道家经典的不熟悉,令他们不敢辩驳;林轩却是细读过众多道家经典的,尤其是《老子》一书,更是了然于胸,老子根本没说过这句话!心中肯定,有了计较,林轩疑道:“李老弟,愚兄不才,虽读书万卷,却没有搜得此言!老弟可否告知愚兄,老子这句「人是人他娘生的,妖是妖他娘生的,只要心怀仁慈,人与妖有何分别?」是出于何处?”
这下大家都望着李天纵,司马浩暗暗着急,心忖纵弟这回又要出糗了!
只见李天纵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指着自己的嘴巴,无力道:“当然是出于老子的这张嘴巴啊!林兄你会错意了,那话是老子说的,不是李耳李伯阳说的!”
噗哧一声,绮绮掩嘴而笑,李公子也太会捉弄人了!司马浩明白过来,亦不禁大笑出声;除了叶枫等几个看不惯李天纵的人外,其它人都笑不可止。
林轩脸上黑了一阵,干笑数声,道:“李老弟真风趣!可是如此拿圣人来开玩笑,却是不妥。”
“我何时拿圣人开玩笑了?”李天纵满脸无辜,懵了一般:“有拿圣人开玩笑么?没有么?有么?没有么?有么……”
司马浩笑道:“纵弟,行了行了!你没有便是了,为兄的耳朵都快被你叨得起茧喽!”绮绮笑嗯一声,表示赞同。
林轩见大势已去,哪会咬着不放,呵呵两声过来,便将话题转移开来:“我有一事不明,方才绮绮你说李老弟摔花是你的错,这是为何?”
“是啊,绮绮姑娘,快快解开我等心中的疑惑吧!”一个青衣少年摇着手中的描竹折扇说道,这少年名唤梁磊,是临仙四小才子之一,临仙巨富梁怀的三儿子。不必多说,临仙四小才子之首便是林轩,而另外两位则是司马浩与陆滇,那陆滇并不欢喜绮绮,却是临仙四艳之一,掌上舞——柳清的座上宾。
绮绮摇了摇头,淡声道:“各位公子,绮绮只能说,李公子摔花是出于好意,这事错在绮绮。”
花香阵阵,李天纵深吸一口,目光斜处见林轩的眉宇间充满困惑,不禁一笑,谅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摔花原凶变成你了吧!
林轩几人不死心,又温声细语地问了几句,可是绮绮没有多透露半句,他们只好不再追问,正式开始品花。
这品花,其实就是大家指定一盆花,以其为题,或吟诗作词,或对联猜谜,尽得其乐。几个丫环早已准备好文房四宝,站于那张紫檀小八仙桌旁边侍着,负责记录待会众多公子的诗词作品。
包括李天纵等七位公子,已经入座好,而绮绮则坐于上首,兰儿站于她身边。李天纵不请自来,是以座位排在右边最末,他看看旁边的茶几,只见上面放着茶碗,及一些糕点,还有一盆小水仙,那清馨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捧起那只描有翠竹的茶碗,李天纵缓缓喝了口,茶是清茶,没有加入杂料,茶香原始,微涩带甘,显然并非时下流行的点茶之法所制,而是专门煎制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以绮绮清雅的个性,怎会不欢喜煎茶?
放下茶碗,李天纵的手便伸向茶素,拿起一块糯饼,咬了一口品尝起来,只觉软腻适当,十分可口,不由得赞叹一声,一块饼不消一会便吃完了。
别人其它的公子都只在细细品茶,哪有一入座就大吃茶素的?可是绮绮看在眼里,却不觉得李天纵粗鄙,反而感到他甚是真诚,笑道:“李公子,绮绮的手艺如何?”
想不到绮绮竟有如此手艺,着实让人惊讶。李天纵笑了笑,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吞下口中糯饼,他啧啧地回味着,毫无做作之姿地道:“等下宴散之后,绮绮小姐若然还有这糯饼的话,就赠些给我如何?我带回去让家人也尝尝!”
绮绮笑逐颜开,道:“好!”
这事儿也只有李天纵做得出了,在座的哪个不是富贵公子,想吃什么吃不到?虽说是绮绮亲自制作的糯饼,但他们还多是没放在眼里的,更别说带回家去了。
“那一言为定了。”李天纵很是高兴地捧起茶碗喝了口。
那边林轩抢先道:“绮绮,不若这便开始品花吧?”今晚多次被李天纵抢了风头,他极是不爽,不过他相信李天纵只是误打误撞罢了,在接下来的诗词之上,临仙年轻一辈里,谁比得及他林轩?
李天纵有意无意地瞥了林轩一眼,淡笑道:“嗯,开始吧!”
第十六章山园小梅
鸳鸯厅中,花香四溢,各种花卉盛放着,展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公子们静静地望着上首的绮绮姑娘,待她揭开这品花的开篇。
绮绮的纤纤玉手拈着茶碗盖,优雅地撇了撇茶碗水面,薄嫩粉红的樱嘴轻轻抿了一口,微露皓齿:“那绮绮便首先出个花谜吧。”闻她要出谜,众人都凝神侧耳,绮绮放下茶碗,道:“谜题是「寒衣处处催刀尺」,各位公子请!”
当下,林轩、司马浩等人都露出思索的神情;叶枫是个假才子,胸中无几点墨水,那是想都懒得想的,他四下扫视,只见李天纵还在自顾地吃着糯饼,似乎充耳不闻绮绮姑娘的谜题,他不禁嘿嘿一声,一种才学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心道他叶枫怎么差,也有个李天纵垫着呢。
叶枫所以这么想,自然是认为李天纵之前吟的长诗,是早先背好的;不止是叶枫,就连司马浩,也有点怀疑,那首长诗真是李天纵灵光一闪之作么?
「寒衣处处催刀尺」是杜甫的秋兴八首之一,而这句诗是杜甫听到白帝城中的捣衣之声,从而想到妇人为亲人剪缝衣物御寒的意思,剪缝秋衣,这谜底该是“剪秋罗”。李天纵没有作答,悠然地连吃了两块糯饼,卷了卷唇边的芝麻,满嘴留香。
他刚要拿起紫檀茶几上的茶碗,忽地茶几一震,茶碗都跃了起来,却是坐在他上边的公子一拍茶几,兴奋地道:“有了!”
这公子名唤徐峰,在临仙小有才名,家势虽比不起叶枫等人,却是当朝秀才。徐峰这么一喊,厅中众人都看着他,他大喜起身,道:“绮绮姑娘,可是‘剪秋罗’?”
“正是。”绮绮嫣然一笑,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道谜题说难不难,林轩、司马浩几人都隐约猜出了,可惜不敢确定,反被徐峰抢了个风头。那徐峰喜滋滋地坐回圈椅上,神态间带有一点得色。
林轩道:“绮绮这花谜果然妙哉,在下亦有一谜,大家猜猜。”见众人望过来,他儒雅一笑,望着绮绮温柔道:“谜题是「与尔同销万古愁」。”他这话一语双关,在出谜的同时,似乎还对绮绮表示爱意。
“合欢,忘忧!”不待他人思索,李天纵便答道,淡淡笑脸望着林轩,道:“林兄,我说得可对?”
林轩原本打的主意是让绮绮答出这道不甚难的花谜,两人就又有一段佳话相传了,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李天纵截了去,实在气人!但答案确是合欢、忘忧,他只得无奈笑道:“正是!李老弟是否曾听过这花谜?”
他这么一说,其它才子都暗觉有理,若非之前猜过,李天纵怎么会不假思索地答出!
李天纵点了点头,道:“林兄料事如神,我以前确实听过这谜题。”众人脸上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绮绮淡淡微笑着,心觉李公子够诚实的,换作别人,绝会矢口否认。李天纵一笑:“那天李太白唤我去饮酒,席间他吟了一首《将进酒》,末了还出林兄方才之题让我猜。很久之前的事了,有几百年了吧。”
绕了个圈子,原来是否认啊!这纵弟,司马浩摇头一笑。绮绮亦是笑容难禁,如今才知道李公子是这般风趣的。
林轩又被摆了一道,心中积聚的怒气渐盛,脸上的儒雅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他哈哈起来掩盖怒气,大笑道:“有趣!李老弟,不若你也出个谜题,让我们猜猜?”
对于林轩的想法,李天纵心中有数,他是要猜出自己所出之题,这样一来就扯平了。微一思虑,李天纵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摆在旁边的长案旁,望着案上的花卉,嗅着花香,道:“我便以诗为谜,诸位请猜我所咏之花!”
听他要作诗,绮绮半眯着杏眼,凝神倾听。其它人都饶有兴趣的样子,只有叶枫轻哼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茶碗大饮一口。
李天纵伸回一手轻轻抚着面前那盆粉红杜鹃的花瓣,微微仰头,吟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除了叶枫这个假才子,其他人都静了,他们都是识诗之人,从小沉浸游戏诗词,一听李天纵这首诗,就知道是上乘,甚至是绝调之作!
有些诗之所以苍白无力、无病呻吟,便是因为它不过是堆砌出来的串字罢了,而没有诗质诗境,诗情诗韵,诗心诗魂!要作出绝诗,作诗者本身必要有相应的感情,李天纵这首诗,气质惊人,感情动人,如何不绝?
绮绮的两只玉手紧紧扣在一起,轻轻喃念着李天纵方才的诗,越念,那心肝就越跳得快。能得如此好诗,她怎能不激动?念了一遍,心里浮现出一幅朦胧的图画。
在一个山间小园里,百花凋零,惟独它在盛开着,旖旎的景色将小园的风光尽占。花枝稀疏的影儿,横斜在清浅的水中,在朦胧的月色之下,阵阵清幽的花香飘浮而来。白鹤想要停落下来,偷偷窥看;若然粉蝶知道了这花,定会快活销魂……
是梅花!绮绮心里的画越发清晰了,李公子所咏的是梅花!只有梅花,才会如此超凡脱俗,清高澄灵。
妙啊,李公子这首诗当真是妙不可言啊!诗中首联“众”与“独”对应,言出天地间只有此花,且描写出梅品之高;颔联最妙,把梅花勾画得传神写照,如同就在眼前一般,梅枝“疏影”,翩若惊鸿,“暗香”无形,飘然而至;颈联以物观物,以白鹤,粉蝶来进一步描摹梅韵;尾联写出如痴如醉的李公子,愿意梅人合一的李公子!
绮绮心里感慨万千,李公子是何等的清高淡泊,对待花卉的态度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不单是绮绮,其它诸位才子都品出了这诗的超凡。司马浩又是嘘唏又是欣喜,纵弟果真非吴下阿蒙了,竟可作出念来口齿噙香的妙诗。而林轩则有点呆住,这诗,令他自惭形秽!
“佩服佩服!”梁磊大声赞叹,将手中纸折扇放于茶几上,起身向李天纵揖了揖手:“李兄所咏的,便是梅花吧。”
李天纵淡笑道:“正是梅花。”
梁磊微微颌首,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大叹一声,苦笑摇头:“李兄害我啊,得了此首绝唱,以后再无咏梅!倘若有人让我作首咏梅之诗,李兄你教我如何是好,要我砌一首拙作,无地自容么?”他这话听似是责怪,实质是赞美之词,语声真诚,想来是被李天纵的绝诗折服了。
“梁兄道出我的心声啊!”徐峰摇头晃脑,又念了遍李天纵方才的诗,末了问道:“却不知李兄这首诗名为甚么?”
李天纵优雅地摘了一片杜鹃花瓣,移于鼻下轻轻嗅着,在粉红色的杜鹃衬托下,他更显俊朗。转身回望,他道:“此诗名为「山园小梅」。”
不正是山园小梅么?梅品清高,不似牡丹般骄傲,只在小园里独自绽放,宁静而美丽。
他一道出诗名,那边负责记录的丫环便马上持笔挥毫,雪白的宣纸上早就写好那首七言律诗,再书上“山园小梅”四字,便可传诵开去了。有了这首咏梅绝唱,名声大振的可不止是李天纵,连着绮绮,也会更加有名,临仙四艳之首的位置稳如泰山。
叶枫看看绮绮,见她神往不已的;又望望别人,依然是赞不绝口,他不禁高高扯起眉头,那张满是酒刺的脸升起阴云,他十分不满失去了那股才学上的优越感!叶枫望向旁边的林轩,压低声音:“子昂,这首「山园小梅」真有这么稀罕?”
静默许久的林轩无奈一叹,索然道:“稀罕。”他不愿多说,心中充满挫败感,有了美玉在前,今晚他是不必吟诗填词了,不然只会衬托出李天纵的高超。
得到林轩肯定的回答,叶枫知道就剩他一个假才子了,不满一哼,忍不住挑刺:“这蝴蝶懂什么断魂啊?无稽!”
俗物!梁磊心中微怒,若非不愿得罪叶家,他定要跟这俗物好好辩解一场。
绮绮同样颦起柳眉,她本来并无邀请叶枫的,可这人每次都跟着林轩而来,她也不好逐他离去,岂料他一再野蛮无礼,这首「山园小梅」,是何等的淡泊雅致,却被他说作无稽,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寒起秀脸,道:“叶公子,请你莫要再如此蛮横无理了!”
第十七章破墨作画
“我蛮横无理!?”叶枫脸露怒容,一拍几案道:“可笑,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本公子!”这叶枫娇生惯养,除了偶然被老父斥责几句,还真没被谁教训过,现下一听到逆耳之言,怒气难收,不由得摆出公子架势。
绮绮却是不惧他的,先不言有众多公子的支持,只仗着百花画舫的后台,她就不必顾忌什么。况且,以绮绮的个性,就算身后全无背景,亦不会忍受被个俗物破坏了雅兴!她寒声道:“绮绮虽身份低微,可在这雅心阁内,还是能作些主意的。兰儿,送客!”
得了小姐命令,兰儿走到叶枫旁边,摆手道:“叶公子,请。”
叶枫虽然心里有点后悔,但这话说了出来,当然不能搁着面子收回去,而且这十里柳河,又不止有她绮绮一人!他冷哼一声,起身甩袖:“有什么稀罕的,小爷花大把银子进来,摸不能摸,亲不能亲,你不请我走,我还不留在这呢,腻味!”
“枫老弟!”林轩站起身,脸色难堪地唤道,是他带叶枫来的,如今弄成如此场面,他罪责难逃。
叶枫没有理会林轩,大摇大摆地离去。厅中余人都有些扫兴,绮绮脸上虽淡然无变,心中却甚为难受,那叶枫的话太侮辱人了,一时之间,她不禁意兴阑珊。
李天纵一直没有说话,悠然自得地在那张摆满花卉的案边回来走动,摘了一瓣杜鹃,一瓣兰花,一瓣菊花,手指夹着三瓣香花,缓步走回之前所坐圈椅,淡笑道:“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绮绮小姐何必着恼?”
他强由他强……绮绮有如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蓦然醒悟,心中怒气全消,似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那叶枫的恶言就像清风拂冈、明月照江,只要自己不在意,有何关系?
见李天纵随口便是如此富有哲理的妙句,梁磊等人更为折服,那边的丫环连忙在宣纸上书好,恐惧迟了一般。
茶几上的水仙花飘出阵阵清香,李天纵伸手一摘,摘下了一片花瓣,拿起方才饮过的茶碗,正要将四片花瓣尽皆放进,忽地一皱眉头,喃喃道:“不行,差了精髓。”
司马浩疑道:“纵弟,你说甚么?”众人都看着李天纵,猜不透他准备作何事。
放下茶碗,李天纵指尖夹着四片花瓣,走到上首绮绮的紫檀案几前,期盼道:“可否借绮绮姑娘的茶碗一用?”
请茶碗一用?众人更为不解,绮绮倾倒于李天纵的绝诗妙句,哪会拒绝这点小要求,点头道:“李公子请。”
李天纵淡淡一笑,揭开那只青瓷刻花茶碗,将四片花瓣撒入淡青色的茶水中,轻轻摇动茶碗,那花瓣随着茶水而荡漾,慢慢沉浸开来。李天纵将茶盖重新盖上,拿起青瓷茶碗转身走去。
“李老弟,你拿着绮绮的茶碗所为何用?”林轩的剑眉微锁,柔和的眼神中隐现锐利,他暗觉不妙,跟着李天纵身后,这家伙又要搞什么?
司马浩、梁磊等人亦起身跟来,绮绮更是坐不住,提裙快步,生怕错过什么。
李天纵一手握着绮绮的茶碗,一手背负于身后,徐徐地走到负责记录诗词语句的丫环那儿,将茶碗放在紫檀小八仙桌上,对小丫环笑道:“麻烦你收拾一下桌上的纸张。”
两个小丫环哪敢怠慢,慌忙七手八脚地将八仙桌上的宣纸收好。
“绮绮小姐,我上回摔花害你伤心,这回又累你遭人恶言相向,虽说错不在我,但我依然心存愧疚。”李天纵温柔的声音,令绮绮心中感动莫名,那双剪水明眸起了几分荡漾,李天纵淡笑道:“在下小才,懂得些丹青皮毛,愿作一幅墨画送给小姐,以表歉意。”
见他竟要当场泼墨作画,除了林轩心中揣揣,他人都甚是兴奋,李天纵能作出咏梅绝唱,不知这画技如何?
绮绮满脸感动的微笑,道:“绮绮静待李公子的丹青妙笔。”
李天纵点了点头,目光余处,瞥见林轩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知他那是紧张之态,恐防被自己争了风头。李天纵笑道:“不知绮绮姑娘能否为我磨墨?”
“好!”绮绮嫣然一笑,接替过原本的小丫环,亲自拿着上好的锈花墨锭,往白玉砚缓缓旋磨。
把一张洁白宣纸铺开于桌,边沿放上一只玉鹿镇纸,李天纵拿起桌上绮绮的茶碗,一股混杂着花香、茶香的清馨扑鼻而来,他微微露出皓齿,以茶盖撇开花瓣,朱唇凑到碗边,抿了一大口。
呆了,公子丫环都呆住了,绮绮磨墨的手也停住,怔怔地看着李天纵,两边脸颊生起一片淡淡的粉红。
李天纵竟然饮绮绮之前喝过的茶!这本来是极其无礼的举动,偏生李天纵喝得自然而然,神态轻淡,令人生不出厌恶之感,反倒觉得风流韵味十足。
要说最愤恨之人,就是林轩了,他与绮绮相识相交近一年,未尝有过如此亲密之举,他李天纵第二回来柳河,居然与绮绮共喝一碗茶?还不顿时嫉从心上起,恨向胆边生么!他怒道:“李老弟,你这也太过无礼了吧!”
李天纵自从含了一口茶,便闭上双目,淡淡的面容似乎跟世界隔离一样,没有理会林轩。
绮绮知他在酝酿墨画,被人打扰就会乱了心神,连忙嘘声道:“林公子,先别出声!”
林轩胸中纵有千百愤恨,但人家绮绮说没事儿,他自然不好再谴责李天纵了!只好憋着一口恶气,让脸色变得难看,他轻哼一声,重重地甩了甩袖。
就在此时,李天纵蓦然睁开双眼,眸里流光异彩,仿似看到的不是眼前事物,而是他心中的画卷!李天纵的右手疾风般飞至山形笔格,提起一支尚未沾墨的羊毫,看也不用看,羊毫直抵在白玉砚里,同时嘴一鼓,倾身往桌上倒下一般,用力一喷,口中茶水化作点点水珠散落在宣纸之上。
众人自是大惊出声,来不及发问,李天纵已经挥毫而至,在宣纸中勾画着线条,用笔自然有力,刚柔相济,墨遇茶水而淡,扩散开来,这绘画墨法似冲非冲,众人皆看之不透。
从轮廓来看,这宣纸上画的应该是一株花,但绮绮从来见过这种叶如狭针,莛花串串的花!
方才绘完众多花瓣,李天纵便将手中羊毫一掷,那羊毫往外飞去,从林轩的白脸边擦过,跌落地上。而李天纵掷完笔,却没有停下一瞬,又往笔格疾探而去,抓起另外一支洁净羊毫,往砚中沾墨,这次沾墨较之刚才,力道大了甚多。
沾墨刚毕,羊毫便至宣纸,只见毫尖在原本的花瓣重叠绘画,以浓破淡!
这正是王维独立的破墨法,不用重彩,只用水墨渲染,以不同墨色先后相叠而相互渗透,自然淡雅。
李天纵描绘之间,几乎全无停顿,清润的笔意画出朵朵香花,那株不知名花卉在破墨法之下,纯然灵动,加上初初的喷的那口茶水,使宣纸有着淡淡的花茶之香,更让画中花活过来一样。
在八仙桌旁围观的几位公子,都不禁赞叹出声,梁磊轻摇着手中折扇,道:“李兄的笔墨让人惊叹啊!这破墨法竟可这般用,在下还是初次知闻。”
司马浩点点头,心忖:“纵弟的蜕变太大了!以前别说墨法,就让他绘一幅十分寻常的青竹图,他也给画得歪歪斜斜的。怎像如今,有笔有墨,画意深远,随手便是好画!”
添上最后一笔,这幅画便完成了。李天纵淡淡一笑,对这幅临时之作还算满意,但他没有就此作罢,右手一移,羊毫重新往砚台里上墨,往画卷空白处,行云流水地书上一首题画词。
绮绮自始至终地看着画卷,被李天纵高超的画技吸引住,入了神,沉浸于淡泊的画意之中。
李天纵以飘逸似仙的草书,书起一首词来,绮绮跟着笔尖喃念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十八章风信子
李天纵这首题画词的词牌是「卜算子」,词虽朴实无华,却将一位深情、专情的女子心思尽皆写出,满腔绵绵情思,愿两情天长地久,又唯恐对方负情,隐隐忧愁。
绮绮念着,心里感受到那词中女子的复杂情思,不禁幽幽一叹,对李天纵的钦佩之情又添了几分。原以为李公子心性淡泊,不会执着于世俗情事,岂料是她误会了,李公子竟是个通晓女儿心思的人!
与绮绮一般想法的,还有司马浩、梁磊几人,与那首「山园小梅」所不同,这首词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一种心境,借水寄情,以江水永不枯竭,喻离恨永无绝期,最后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如同让人听到那痴情女子的心灵呐喊——守情不移!
这词不华丽、不着色,却长于淡语、景语、情语,通篇情意绵绵,清新高致,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李天纵写好题款,将羊毫一挥,掷回笔格之处,淡淡一笑,卷起半截衣袖的右手十分自然地拿起八仙桌上那只绮绮用过的茶碗,抿了一口,滋润干枯多时的嘴唇,道:“绮绮小姐,你对在下绘的这幅画,可还满意?”
现下谁也不会纠缠于他喝绮绮用过的茶,是否过于无礼了,就连方才满心嫉恨的林轩,此时都被桌上的画卷吸引住,恍恍走神。
绮绮被唤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从画卷上移开目光,看着李天纵笑道:“李公子说笑了,绮绮能得如此好画佳词,还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又往画卷看去,轻声赞道:“这幅画真是让人愈看愈欢喜呢。”
“喜欢就好。”李天纵微笑道,将碗里已凉的香茶饮尽,那四瓣香花留于碗底。
绮绮从桌侧缓步走到桌子正面,站在李天纵旁边,柳眉微颦地观察着画中的花,半晌才小嘴喃动:“这花的叶子倒有点像水仙,不过哪会有莛花这么多朵的水仙?李公子,可否告知绮绮,这画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司马浩也点头问道:“纵弟,为兄与绮绮姑娘一样,也是从未见过这种花,却不知是何品种?”
那株水墨花从画卷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顶端两边挂满喇叭形的花,细数竟有近二十朵。李天纵微微一笑,将茶碗放下,道:“这花名为风信子。”
“风信子?”绮绮几人不解地念了声,苦思冥想,搜肠刮肚,还是没有半点头绪,风信子这种花,闻所未闻!
对于他们的反应,李天纵是意料之中,风信子原产东南欧,非洲南部等地,至十九世纪末才传进中国。如今不过是十世纪末罢了,新宋人自然不会听过、见过风信子。
李天纵点点头:“不错,正是风信子。”他言罢,便俯身拿起那只压在画卷边上的玉鹿镇纸,细细把玩,没有继续解释风信子为何物,惹得众人心里痒痒的。
啪的一声,梁磊合上手中扇,敲着手掌,满脸急色道:“李兄,你别再卖关子了,快快给我们说清楚这风信子吧!”
绮绮的双眸中充满期待,就差要拽住李天纵的衣袖来追问了!
李天纵没有一点觉悟,依然在上下鉴定着手中的玉鹿镇纸,嘴里喃念有词,似乎在说年代甚么的。听到梁磊急问,他很是不奈地抬起头,望着林轩,蓦然满脸孩子气,笑道:“林兄学富五车,知识渊博,定然知晓这风信子了,就由林兄来说吧!”
林轩与梁磊他们一样,何曾听过什么风信子,还竖起耳朵准备听个清楚呢,怎知李天纵话锋一转,竟把他也给扯上了!倘若不答,岂不是让人觉得他见识浅薄么;但是他真不了解风信子,这让他如何是好?
受此无妄之灾的林轩,当真是哑巴吃黄连了。再看李天纵一脸顽皮之色,还对林轩眨了眨眼睛,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却偏偏没有半点厌恶。
“这个,这个……”林轩支吾其词,目光闪躲,不敢与他人接触,只一会,额头上已经沁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可见他心中的焦急紧张。
林轩这般表现,早已告诉别人,他不懂!只是不肯承认,死撑到底罢了。
绮绮嗔怪地白了李天纵一眼,明眸带着笑意,催促道:“李公子,别捉弄林公子了,快点告诉我们吧!”
她这话引得司马浩等人一阵笑声,林轩纵然又羞又恼,却只能憋在心中,还要陪笑几声,假装欢愉。
收起顽容,李天纵轻咳一声,正色道:“林兄不必自愧,你不知道也十分正常,因为风信子原产大秦那边,尚未传进新宋。”大秦是指罗马帝国,亦就是欧洲,一听竟是如此遥远的异域之花,众人不禁吃了惊。
李天纵接着道:“还是一次有个番邦人,来登门拜访家父,赠了一盆风信子给我。只是可惜,那盆风信子不久就枯萎了。”
纵弟何时有过盆风信子了?司马浩苦思不透,以前纵弟有什么好玩的事物,一定会先与他说的,但他的记忆之中,并没有风信子这回事。
“呀,那真是太可惜了。”绮绮满脸惋惜,单看画卷,就知道风信子的美丽了,不能亲眼看看,实在遗憾。
李天纵叹了一声,淡淡的神伤,似在追忆。半晌,他将玉鹿镇纸放回桌上,轻轻抚了抚宣纸上未干的浓墨,道:“绮绮小姐知道我为何要以这首「卜算子」为题画词么?此词其实与风信子的传说有关。小姐要听么?”
绮绮喜欢花卉,自然也极是喜欢它们的传说故事。一听那首「卜算子」与风信子的传说有关,她的心就“突”的一声提了起来,纤纤玉手不由地紧扣在一起,明眸闪烁着异彩,想听,又不忍听!
静默了一会,她才下定主意,点了点头:“绮绮洗耳恭听。”
“大秦那边也有自己供奉的神仙,神仙之中,有太阳神阿波罗,这阿波罗与一个名叫菲亚辛思的少女相爱,他们相濡以沫,十分恩爱。”
阿波罗、菲亚辛思这些名字很是奇怪,绮绮喃喃念着,以免忘记。
停顿了会,李天纵续道:“又有西风之神苏菲洛,她也喜欢着阿波罗,见到阿波罗与菲亚辛思如此幸福,不禁嫉妒成狂,随便捏造了一个罪名,将阿波罗与菲亚辛思降落人间为花,只得他们隔江相望。如果阿波罗不再欢喜菲亚辛思了,那他们才会解除罪罚,不再为花。”微微闭上双目,喟然叹道:“阿波罗、菲亚辛思所变之花,正是风信子。”
竟是如此……绮绮轻轻咬着贝齿,秀脸上甚为黯然感伤。李天纵寥寥几句之间,勾勒出了一个凄婉的、令人动容的爱情故事,绮绮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一听之下,自然会有所动容。
司马浩微微一叹,摇头道:“如此说来,情爱之事,天下皆如是啊!你们看,这阿波、波罗和菲……亚辛思,与牛郎织女是不是有些相似?”
经他一提,梁磊也想到这一点,唰地打开折扇,轻摇道:“嗯,果然相似。在下倒有个疑惑,为何那些神仙们,都欢喜棒打鸳鸯呢?”
李天纵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奈:“因为有些神仙,很傻很天真!以为用此手段,就能拆散有情人,可笑。”
“公子,阿波罗与菲亚辛思最后如何?”绮绮深锁双眉,涟漪不断的大眼睛望着李天纵,贝齿咬着朱唇,快要咬破了。
要是阿波罗负情了,最伤心的不会是菲亚辛思,而是眼前这个可人儿!李天纵心中一笑,道:“阿波罗没有负情!否则现在也没有风信子这种花了。”
绮绮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脸松了开来,不过旋即又想,虽然阿波罗没有负心,可他与菲亚辛思只能终日相思,而不能见,岂不是更加凄然……
她往桌上的画卷看去,风信子灿烂依旧,似乎在诉说着阿波罗与菲亚辛思守情不移的决心,题于画上的「卜算子」,有如清水过涧,缓缓流过她的心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十九章熙云的计策
月朗星稀,清风拂过游廊,吹起两边紫藤萝的淡淡的香味,静静飘散。游廊上隔一小段便挂有一个灯笼,照耀着荷塘夜色,李天纵走在廊上,脚步徐徐,手上提着一个紫檀饼盒,没有束缚的长发随风微扬。
时值亥时,万籁俱寂,李天纵还是刚从柳河回来。绮绮姑娘的品花会,他自然是独占鳌头,令绮绮等人对其大为改观。临走之时,他不忘问绮绮要了一盒糯饼,带回来让婉儿、熙云尝尝;至于李靖……李天纵摇头一笑,还是别惹他斥责了。
无为居依然灯火通明,李天纵眺望过去,只见婉儿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倚着石桌,双手托着小脸,出神地望着夜空中的皓月。
脚步渐响,婉儿眨了眨大眼,转头望来,见是李天纵,马上一脸喜意,露出雪白的贝齿,起身奔来:“少爷,您回来啦!”
李天纵微微一笑,见婉儿明显有点困意,却依然在庭院中傻等他回来,不禁叹道:“这样晚了,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婉儿一走近,便替李天纵拿过那个饼盒,笑道:“少爷没回来,婉儿怎么能去睡啊?”她跟在李天纵身边,走进内室,问道:“少爷,今晚的品花会,玩得可高兴?”
李天纵往花梨椅上坐下,淡笑道:“总算得到绮绮小姐的原谅了。我作了幅画赠她,她则回赠了我这盒自制糯饼。”扫望房间一圈,疑道:“熙云呢?”
“姐姐她在少爷的书房里看书。”婉儿怕少爷生气,不待分说,就往房外走去:“婉儿去唤姐姐!”
熙云如此好学求进,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气呢。李天纵笑着将饼盒打开,一阵腻香扑鼻,被芝麻点辍得如星空般的糯饼诱人地躺在盒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块,满口酥软之感,轻声赞道:“绮绮小姐不但通晓琴棋书画,就连茶点都做得这么好,不容易。”
糯饼吃了一半,婉儿与熙云便进来了,熙云柔声唤道:“公子。”赎了她们后,李天纵让她们叫他公子即可,只是婉儿不依,非要叫少爷;而熙云则唤公子。熙云欠身道:“熙云沉浸于书经中,不知公子回来,还请原谅。”
李天纵好笑地摆摆手,道:“你们都与我相处几天了,难道还不知我脾性么?这点小事,我怎会在意!”他推了推饼盒,道:“你们也过来尝尝绮绮小姐的手艺吧。”
“谢公子。”熙云并无半点推却,落落大方地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糯饼,微掩小嘴,温柔地品尝起来。
婉儿则有点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谢少爷!”身后的小手往衣角处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进木盒,拿了一块形状较小的糯饼,珍宝一般放进嘴中,咬了一小块,缓缓嚼着,一边笑看着李天纵。
李天纵笑道:“怎么样,这糯饼还不错吧。”
“嗯,很好吃。”婉儿点着头,一脸满足的神情。
熙云咽下嘴中饼碎,道:“恭喜公子!”李天纵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道:“喜从何来?”一身紫衣的熙云笑了笑,有如幽兰绽放,她道:“公子能带这盒糯饼回来,说明与绮绮姑娘冰释前嫌了,而且观这饼盒做工精美,里面装的糯饼又是满满一盒,从此处可以看出绮绮姑娘对公子大有好感。”
李天纵放声大笑,哈哈道:“鬼灵精!”笑声渐渐收歇,道:“依你看,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绮绮小姐的芳心呢?”
“请公子告知,绮绮姑娘是何种性情?”熙云一本正经地问道。
婉儿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一眨一眨的大眼睛里有点不解之色。李天纵边吃着剩下的半块糯饼,边道:“绮绮,是一个多愁善感、浪漫柔弱的人,最爱琴、花等雅物。”
熙云轻喃一遍,微颦月眉,沉吟半晌,方才道:“初初,公子应用苦肉之计,取得绮绮姑娘的信任与好感;再用擒贼擒王之策,莫要与其他人争一些得失,只需在关键之时,借着绮绮姑娘多愁善感的性子,来打动她那颗浪漫的心,如此一久,绮绮姑娘的芳心就会牢牢地牵在公子身上了!”
“好个熙云。”李天纵不禁鼓掌,笑叹道:“幸亏你非是男儿之身,也幸亏我并无妹妹,否则我可要日夜提防你这个风流公子了!”
熙云抿嘴一笑,道:“这男女之事,相同两军对垒,家势才学则是兵力,只要公子随机应变,有计有策,要俘虏一个花魁,并非难事。”
李天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逗她道:“若然两军双方是你与我,你会如何攻陷我?”
“我注定是战败者。”熙云淡淡一笑,将最后一小块糯饼放进口中,道:“公子的性子,熙云猜摸不透,非是喜怒无常,而是公子的心思,不能以寻常度之,这让我如何设计?”
李天纵颇是奇怪地看着她,横眉瞪眼:“你如此直白地说要设计我,就不怕被我责罚?”
见少爷满脸盛怒,婉儿心中大急,慌道:“少爷,您勿要生气,熙云姐姐她不是那意思,她……”熙云笑着打断她道:“婉儿,公子他不会责罚我。”婉儿还待求情,那边的李天纵蓦地大笑起来,哪里半点愠色?
熙云从怀里拿过一块绣花手帕,抹了抹沾过糯饼的葱白纤手,然后放回怀里,走到李天纵身后,轻轻替他揉捏起两肩:“在公子面前说谎作假,那是自讨无趣。”说这话时,她脸带郝色,却是想起了在教坊司之时,她在李天纵面前耍小聪明被揭穿的情景。她笑了笑,道:“最好的法子,就是心口如一,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天纵闭上双目,享受着熙云的温柔,待她说罢,有气无力地道:“熙云,你这不是摸准我的性子了吗?”
熙云微笑不语,一双巧手松弛有度地按捏着他的肩膀。李天纵不禁一笑,睁开双眼,看着似懂非懂的婉儿,促狭道:“婉儿呢,换你来答!我们两军对垒,你该怎么攻陷我?”
婉儿惊呀了声,小嘴微张,里头还有些糯饼,料想不到少爷还会问她。将糯饼吞下,她思量半刻,道:“婉儿没有姐姐那么聪明,想不到什么计策。婉儿就觉得,只要我待少爷好,少爷也会待我好的。”她言罢一笑,那眼神清澈,笑容娇憨,宛若孩童一般。
第二十章吹箫
对于婉儿的回答,自然在意料之中,李天纵淡淡一笑,道:“那你说,这几天我对你可好?”
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浅露笑靥:“少爷当然待婉儿好了!像这些绮绮姑娘赠送的糯饼,您还分给我与姐姐品尝,呵呵。”她心中续道,虽然少爷欢喜捉弄她,不过她也欢喜被少爷捉弄啊。
看着她满足的笑容,李天纵蓦然一叹,他却没觉得自己对婉儿和熙云有多好,赎她俩回来已有几天,还没带过她们出去逛逛、瞧瞧呢。那天从教坊司回来的路上,两个丫头把马车的帘子揭起一点点,透过那道小小的缝隙往车外张望着,眼里满是兴奋之色,恨不得跳下车才好。
这一幕幕历历在目,李天纵不禁想,虽说她们被赎出教坊司,可依然不得自由,依然如同囚犯一般,不过是换了一处牢房罢了。
“明日我带你们出去游玩,顺带置办着女儿家的胭脂饰物。”李天纵刚道完,熙云的双手就停住了,微微有点颤动。只见婉儿怔愣过后,秀脸旋即粉红一片,明眸皓齿间是掩不住的喜意。李天纵逗她道:“怎么了,欢喜得说不出话了?”
婉儿娇憨一笑,熙云解围道:“公子,我与婉儿没欢喜得晕厥过去,那还算好的。以前在教坊司,每逢有甚么演出,大家都会欢喜得睡不下觉呢。”一边说着,她的巧手重新按捏起来。
李天纵点点头,长期被困在一处地方,精神会变得十分压抑,没疯掉就值得高兴了。不愿想那些可怜儿,他看着婉儿,笑道:“婉儿,你想要些什么,明天我都买给你。”
婉儿羞涩地道:“少爷,婉儿能够出去看看,本该满足的……”她低下头,声音怯怯、细不可闻地道:“奴婢想要一支紫竹箫。”
“箫?”李天纵疑惑道:“你要箫作什么?”
婉儿性子单纯,最是藏不住心事的,她望了熙云一眼,道:“姐姐她最是喜欢吹奏箫曲,可教坊司里的箫又不能带走,婉儿就想买支新箫送给姐姐。”
李天纵感觉到,熙云手上一紧,按捏的力气大了许些,他看着忐忑的婉儿,不禁好笑,道:“婉儿,你难道没看见那边墙上挂着的竹箫么?”他指了指,果然远处挂有一支九节紫竹洞箫,那箫选竹名贵,做工精美,箫身上隐有流光,末端挂着一束金黄色的箫穗。
“看见。”婉儿不解地眨眨大眼。
“既然看见,那还买什么,熙云若想吹箫,尽可用那支竹箫。”李天纵笑了笑,又指着里面一张紫檀卷书琴案,那案上放着一张玉琴,那是连珠式的飞泉琴,微绿的琴漆上布满冰裂断,隐隐诉着传说。李天纵道:“还有那张飞泉琴,你们想弹便弹好了。”
婉儿闻言惊道:“这怎么行?我们作奴婢的,怎么能用少爷的琴箫啊!”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为何不可?你倒说说。”他如今最是喜欢这样逗婉儿了,婉儿本身就不善言辞,胆子又小,随便被他一唬,就慌张失措了。他笑道:“若然你说服不了我,就要责罚了!”
一听到责罚,婉儿便慌了神,急道:“因为主仆有别啊!”
李天纵板起面孔,嘴角隐有笑意,故装严肃地道:“你也知道主仆有别啊!可为何就屡屡逆我之意?我让你怎么样,你乖乖听话便可,何需考虑其它!”
“婢子不敢……”婉儿想要解释,却苦于章法全无。站于李天纵身后的熙云笑着瞪了瞪她,道:“婉儿,你快点多谢公子啊!”得了姐姐的指点,婉儿想都没想,连忙欠身答谢:“谢少爷,婉儿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后可要听话了。”李天纵看着仍带着徨恐的婉儿,不禁一笑,见他笑了,婉儿才放心下来,也傻傻地跟着笑。如此可爱,当真让人心生爱怜,哪舍得责罚什么?李天纵柔声道:“你去将那支紫竹洞箫拿来。”
婉儿乖乖地应了声,将竹箫取了过来,交给李天纵的手上。
冰凉入手,箫身有种凝腻感,虽然这箫是内室之物,但李天纵却是初次拿于手上端详。竹箫中间处雕刻有高山流水的图案,下边有“天纵”二字,显然这箫是为他而制的,只是那箫穗布有尘埃,说明这箫很久没人吹奏过了。
抹了抹竹箫的上端,将下唇抵于上面,嘴巴微露出一点缝隙,李天纵轻轻一吹,一个柔和的音调响起。按在箫身音孔上的手指缓缓变动,吹了一段悠长淳厚的小曲,试音完毕,不禁赞道:“好箫。”此箫并无裂化,保养得很好;且发音完美,着实不错。
“婉儿,可晓得「梅花三弄」?吹奏我听。”李天纵将紫竹箫递给婉儿。
婉儿在教坊司近十年,自然晓得吹箫,而「梅花三弄」这种名曲又怎会不懂?只是她的箫技一向不及熙云,是以现下有着别的心思,道:“少爷,不若由姐姐来吹奏吧?她吹得比婉儿好多了。”
李天纵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让你来吹就吹,怎这般没自信呢!”忽地想起前世某个广告,道:“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世上最难攀越的山,其实是自己!往上走,即便一小步,也有新高度。做最好的自己,我能!”
婉儿听罢,只觉得胸腹间充满了信心,她望望姐姐,熙云对她温柔一笑,满是鼓励。
我能……婉儿喃念了一遍,摆正竹箫,小手堪堪按着音孔,嫩芽般的朱唇抵向竹箫,香气吹出,低音缓起,清悠的曲子渐响。
李天纵微微闭上双目,慢慢沉迷于这淡雅的声音中,一颗疲倦的心平静如水,隐隐见到漫天飞雪里,那洁白的梅花迎霜而放,梅花的芬芳飘散,飘散。
第二十一章成何体统
吱吱喳喳,一只小麻雀停落在窗台前,圆小的眼睛一眨一眨,满目春色。
只见房里一个妙龄少女正缓缓宽衣,罗裙落地,身上便只剩下小衣亵裤,凝脂白玉般的肌肤露出大片大片,光滑的嫩背上除了肚兜系绳,再无它物。她转过身来,只见那粉红色的绣花肚兜被撑得微高,遮住酥胸的旖旎,却遮不住浮动的体香。
少女望向衣架,脸带羞意地从上面拿下一件男子袍服,微微比划,穿着起来。
小麻雀吱咕了数声,似乎不满那撩人的春色重而被遮掩住。
系上挂有玉佩的腰带,少女莲步走到妆台前,轻轻一拔,将翠玉发簪放在妆台上,把发髻坠下,宛如瀑布般的青丝瞬时垂至腰际。她对着铜镜,在头顶束起一小鬟发圈,插入玉簪子,拉了拉鬟尾,最后绕着鬟髻缠上巾布。
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一副男儿模样,不禁浅笑。略微画了画眉,使原本娇柔的柳眉英气了甚多,不过尽她如何摆弄,那女儿家的风情却是半点不少,反而更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妆弄完毕,少女将原本的罗衣放好,便起身往外走去。窗台上的麻雀吱喳一叫,展翅扑飞。
庭院里,一身淡蓝衣衫的李天纵坐于石棋桌旁边,对面是乔装打扮成男子的熙云,她穿着白紫色的衫袍,黑发由网巾束起,妩媚的脸上微施粉黛,凤眼凝望着棋桌上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势难分,熙云的葱白纤指夹着一颗黑棋,缓缓往棋盘一处下去。她这一手是为“刺”,显然想促李天纵一着。
李天纵淡淡一笑,食中两指夹起一颗白棋,却没有应刺,道:“熙云,你现在心头不稳,倒是我占便宜了。”说罢,棋子往盘上一放,顿时断了熙云右下角一条大龙的联系,一个劫材库跃然而出。
熙云一怔,没想到过了一手,就风云巨变,她扫去其它心思,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棋局。思索良久,她方才笑叹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熙云的棋艺不如公子啊!”
“你的心早已飞到外面去了,还有什么棋艺?”李天纵笑了笑,长身而起,悠步走去鱼池边。
熙云依然盯着棋局,微微摇头,就算她以最佳状态出战,也非是公子的对手!公子下子诡异,往往令人意想不到,而后拍案叫绝;而她的心思,则似书在脸上一样,所有的虚招对公子来说,都是白费的。如此情况下,她岂有不输之理?
“姐姐。”脚步声响,羞羞的声音传来,熙云抬头一看,只见乔装好的婉儿很是忸怩地走来。
李天纵回身望去,婉儿羞赧地低下头,双手摆来摆去,不知道放哪儿才好。两个女孩乔装成男子是他的主意,要想无拘无束地漫游集市,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笑道:“婉儿,你低着头干什么,过来让我看看!”
“哦。”婉儿细不可闻地应了声,慢慢挪步至李天纵面前,抬起头来,脸上羞红一片,一双杏眼滚来溜去。
“婉儿……”李天纵不禁失笑,刮了刮羞人儿的琼鼻,道:“现在不过我与熙云罢了,你就羞成这样;待会出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你还不往地上打个洞钻进去么?”
婉儿没有说话,脸上却是愈红了,她蓦然惊呀一声,被李天纵把着手臂,往外拖去。李天纵对她眨眨眼,促狭笑道:“婉兄,我们这就出发吧!”
“少爷,这、会被人见到的……”婉儿滚烫的脸快要冒烟了,作了李天纵侍女多天,她还是初次与少爷如此亲密。
李天纵哈哈笑道:“当然会被人见到啊,我们又不是鬼。”
跟在他们身后的熙云发出轻笑,害得婉儿更加羞不可言,擂鼓着的心似要跳出酥胸一样。
可不管她如何害羞,路还是会走完的,出了无为居,走过游廊,便可见到很多丫环奴仆。下人们看到少爷,在俯身行礼的同时,不免会好奇地看看与少爷把臂的少年,一眼就能认出了那是少爷前几天买回来的丫环,可不是么,另外一个跟在后面呢。
被少爷这么一闹,婉儿虽然还低着头,不过羞意却减少甚多了。
来到前厅,李天纵依然握着婉儿的细嫩手臂,很是亲密。
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喝茶的李靖看得一清二楚,不禁高高皱起剑眉,心里不由想起儿子抓周时的表现,当下厉声道:“纵儿,你在作甚么!”当初不让李天纵配有丫环,就是怕他沉迷女色;前些天还道他开窍了,让他赎买了两个丫头,岂料他现下如此荒唐……
他放下茶碗,怒拍茶几:“还不快快端正仪态,你这成何体统!”
婉儿见老爷发怒,顿时惊慌失措,害羞都忘了,秀脸由红转白,要不是李天纵把握着她的手臂,她该会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熙云神态自若,微微欠身施礼。
被李靖喝了一下,李天纵却没有由此松开婉儿,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淡淡一笑道:“爹爹,你急什么,无端的坏了品茗心境。”李靖闻言,轻哼了声,火气消了许多。李天纵续笑道:“就是把臂同游罢了,有何大不了的,爹爹莫不是成了张一宗那种腐人?”
李靖之前盛怒,依然是李天纵在抓周时不良表现的后遗症,如今渐渐冷静,他亦觉得方才的反应是大了点。李靖干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道:“我并非迂腐,你如此放肆,实在是败坏家风。”
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李天纵松开了婉儿的手臂,笑道:“爹爹教训得是。”又接受了李靖的一阵教育,趁他喝茶停歇之际,道:“爹,我与婉儿、熙云还有事儿,先行一步了。”
快要走出前厅,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李靖,道:“我观爹爹的肝火似乎过于旺盛了,您有闲的话,就让下人煎一碗下火凉茶喝吧。”
李靖正要板起脸说上两句,只是哪还有李天纵的身影?他哑然失笑:“逆子,逆子……”
第二十二章陆才子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店铺栉比,熙熙攘攘,吆喝之声不绝于耳。有闲庭信步、身后拥着一堆随从的公子哥儿,也有撂挑着货物、汗流浃背的赶集平民,其它如马车、驴车、轿子等,更是来往呼啸而过。
“姐姐你看,那只是不是骆驼!?”婉儿一脸惊色,扯着熙云的衣袖,指着从她们身边走过的一只骆驼,那骆驼背着几摞粮食,驼峰中间坐着一个黑脸胡人。
往日里总似大家闺秀的熙云,此时难得地情绪激动,满目兴奋,跟婉儿一般无二,大惊小怪地指指点点。
李天纵不徐不疾地跟在两个少女身后,淡笑地看着她们喜悦的表情。而在他身后不远,李吉与两个家丁则驱使着一辆豪华马车,缓缓跟着。
进了一个大瓦子,让她们惊呼的东西就更多了,百戏杂技,说书卖唱,还有耍猴的、吞刀喷火的,当真是眼花缭乱,赏之不尽。也幸好她们以男儿打扮,不然似其它小姐妇人般莲步轻轻的,哪里能满足她们转移事物的速度?
“那包青天一拍惊堂木——”说书人顿了顿,小腿上的刷板啪啪发响,面容凛然:“虎头铡侍候!”手上三弦弹起,莲花乐声伴随而至,显得热闹激扬。
俩少女听不过一会,便被前面的一阵喝彩声吸引了去,抛了又弹又唱的说书人,两女连蹦带跳地走了过去,凑进人群堆里往内张望。
只见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躺于一张红木长凳子上,一块长厚的板石压着他的胸口,旁边站着个身材魁梧的髯夫,手拿一把巨大骇人的石锤,那髯夫瞪着铃铛般的大眼,扫视人群,瓮声瓮气地道:“众位看官看好了!俺一锤子下去,瞧这石头碎不碎!”
他喝的一声,双手举起大锤,暴露于外的手臂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浮虬,他用力一抡,大锤往石板块砸去。
“啊!”婉儿惊呼了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掩住秀脸,眉头皱作一团,似乎将要被砸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赤膊汉子。
轰的一声,随即是雷动的喝彩,婉儿透过指隙,看到那汉子虽然涨红了脸,却并无血肉横飞。她舒了一口气,猛烈鼓掌的同时,问身边熙云道:“姐姐,莫不是那人真的铜皮铁骨么?为何大锤这般敲下去,他半点事都没有?”
纵然熙云再聪颖,这回亦是困惑不解了,她摇摇头:“这杂技之法,自有窍门,并不能以常理度之!妹妹你想,若他是铜皮铁骨的话,为何要隔块石头,直接往他身上砸不是更令人称奇吗?”
正好瞧见碎石一幕的李天纵闻言一笑,他心中清楚,“胸口碎大石”这把戏是利用了某些物理原理,减弱锤子对人的冲击,才避免了石碎人亡的下场。
“看官们,解囊解囊,打赏几个咧!”髯夫扯着粗嗓子,一边大喊,一边向人群抱拳作揖。
另有黄口小儿手捧一个金黄色的铜碗,向围观百姓讨要打赏。那小儿头上扎着总角,一双圆大眼睛,颇是可爱,他走到李天纵三人面前,糯声道:“几位大爷,打赏则个啦!”
“这……”婉儿看着自家少爷,睁圆的杏眼里,隐隐有着期盼。
这小儿虽然年幼,却十分机灵,在一些穿着破旧的贩夫走卒那,走走就过了;而在像李天纵这样一身锦衣华服的公子面前,则会糯声腻气地说上两句,他知道这些穿漂亮衣服的人都很慷慨。
李天纵无奈一笑,在市井之中成长,身不由己啊!他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儿的铜碗里。那小儿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这锭银子可不小呀!
拍了拍小儿的两只羊角,李天纵淡笑道:“你无需谢我,这是给你读书用的,将来回报新宋的百姓吧。”
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铜碗继续往其它看客讨赏去了。
看完胸口碎大石,三人又往其它凉棚热闹处凑去,斗鸡耍狗,算命测字,傀儡戏、参军戏,少不了孩童的欢声笑语,有在踢蹴鞠,也有在唱歌谣:“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李天纵听着不禁一愣,他昨晚才在画舫吟出这首词,今早便有孩童传唱了?他耐不住好奇,上前寻问那个在传唱的孩童。那孩童约莫七、八来岁,头没留角,却似模像样地戴着方巾,在摇头晃脑地吟念着「卜算子」。
“小孩,这首词你如何懂得?”李天纵温声问道,那笑语盈盈的模样,活像人贩拐子。
那孩童瞟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反而将小脑袋仰得更高,唱得更大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天纵又追问几句,只是那顽童就是不理,似乎聋了一般。惹得旁边的孩子都哄然大笑,李天纵啼笑皆非。
跟在他后边的婉儿见他吃鳖,自然是心急火燎,也温柔地对那顽童道:“小弟,你告诉姐姐吧,这首词是何人教你的?”
顽童瞥了婉儿一眼,终于哼了一声:“莫当我不识,你哪是什么姐姐!娈童罢了。”
婉儿不禁愣住,随即脸红耳赤,羞不可言,她怎么成娈童了!李天纵忍不住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熙云亦是浅笑不已。
却有不少孩子不知这娈童是为何物,纷纷询问,那顽童得意洋洋地道:“尔等孩童,终日只会玩耍,不读书经,胸中无半点才学,如何能作我陆才子的兄弟!”说罢,他又摇头晃脑:“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天纵又是大奇,无奈顽童什么都不肯说,他亦毫无办法。
婉儿兀自温声问着那陆才子;而熙云则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蓦地双眸一亮,却是看到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她快步走了过去,买了数串,微笑着走了回来,递给婉儿一串,李天纵一串。
“呀,是冰糖葫芦。”婉儿喜滋滋地接过,甜甜地品尝起来,笑靥如花:“我有十年没吃冰糖葫芦了,如今再吃,依然是那样的味道啊。”
熙云淡淡一笑,看着顽童道:“陆才子,我请你吃串冰糖葫芦吧。”说着,一串又大又圆的冰糖葫芦递了过去,那光泽润滑的葫芦上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陆才子暗暗咽了咽口水,却很是不屑地嘿了嘿,道:“我陆才子又非一般小孩,怎会稀罕你一串冰糖葫芦!不过——”他拉了个长音,道:“见你如此恳切,我不忍拒绝啊!我陆才子便吃你这串小玩意罢了。”话声未落,他便疾夺了熙云手上的冰糖葫芦,啃咬起来。
又给另外几个孩童各分了一串,熙云方才问道:“陆才子,可否告知在下,你之前所念的诗词是从何而得的?”
“这个嘛,是家兄告诉我的,好像是李府李天纵所作的,还是昨晚的事罢了。”陆才子含糊不清地道,他舔了舔嘴唇,又咬向下一颗冰糖葫芦,道:“家兄对这一诗一词赞赏不已,我便记了下来。”
然后在伙伴面前吟唱,卖弄自己的学识。李天纵不禁失笑,道:“陆才子,你可明白这诗词之意?”
陆才子微怒道:“你当我陆才子是谁人?我怎会不识其意!”他神气地仰起头:“你可知道大小二陆?那大陆,便是家兄,临仙四小才子——陆滇;而小陆,则是临仙小小才子之首,陆泛,也就是在下了!”
原来是陆滇其弟,难怪小小年纪就才气过人。李天纵笑道:“陆滇我听过;陆泛嘛,似乎没有。”
陆泛恼羞一哼,道:“不可理瑜,懒得与你说话,辱没了身份!”言罢,他拿着冰糖葫芦,往别处走去了。
第二十三章手镯
游乐了一个时辰多,三人才离开这名为“众乐瓦”的瓦子,到街铺里置办女儿物品。
衣裳肚兜、胭脂水粉……两个少女稍微有喜欢之色,李天纵便将其买下,害得婉儿甚为忐忑,她与姐姐只是丫环侍女罢了,怎么能让少爷如此花销啊!可她让少爷别这样,都细语哀求了,李天纵却愈买愈烈,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之势。
李天纵撒泼这银子,倒真的没心疼。这皮囊的前身是个憨厚之人,没得去柳河画舫,甚少去瓦舍勾栏,又吃家穿家的,那些月例钱便积聚了下来,怕是有近千两银。
买了的东西都由李吉放上马车,是以李天纵与俩少女依然两袖清风的。
渐行至一间饰物店前,这家店高有两层,装修华丽,一个书有“藏宝斋”三字的紫檀匾额高高悬挂,旁边吊着一串金色珠穗。往店里望去,满目琳琅,几个穿着富贵的妇人在挑选珠宝,一个伙计满脸笑容地介绍着。
“进去看看,我给你们买几件新饰物。”李天纵微微一笑,拉着婉儿的手走进藏宝斋。婉儿却有点不情不愿,那绸缎衣服还好,贵不到哪去,可这珠宝饰物,动辄就贵得骇人的。
见有客人,柜台之后的掌柜连忙道:“欢迎光临!”他阅人无数,眼力自然非凡,不是陆泛那样的顽童可以相比的,掌柜只用一眼,就看出婉儿与熙云的女儿身了。他笑道:“公子,想替两位小姐买什么饰物呢?”
李天纵淡淡一笑,对两女道:“挑挑,欢喜哪件就买。”
“少爷,婉儿已有很多饰物了,无需再买呀……”婉儿温声细气地道,却被李天纵瞪了一眼,她不敢逆意,只好与熙云走到一张木案前挑选起来。
须臾,婉儿拿着一支极为普通的翠色玉簪走了回来,笑道:“少爷,婉儿就要这支玉簪好了。”
李天纵瞥了那玉簪一眼,一把夺过,将玉簪又放了回去。婉儿一脸疑色地跟在他身后,李天纵笑意盈盈地哼了声,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你个婉儿,我让你买些喜欢的饰物,你却随便拿了支最便宜的玉簪了事!敢糊弄少爷,你该当何罪啊?”
婉儿被揭开了诡计,顿时羞红满脸,轻声道:“少爷,婉儿也是、也是不想您把银子胡花嘛……”
“你这丫头!我要为你花银子,还不许了!”李天纵好笑地拉着她,往掌柜处走去:“你不想我花,我就偏要花,还要花大的!”
婉儿心如鹿撞,低羞着脸,被李天纵拉到柜台前,待她渐渐平静之时,面前已经放满各种饰物,有珠花、笄簪、耳环、手镯、环佩、戒指……
熙云也被李天纵叫了过来,他笑道:“喜欢哪样?”这一盒盒饰物是掌柜从二楼取下来的,比一层的较为华贵。
这些饰物都如此漂亮,定然十分昂贵了。婉儿心中忐忑,却忍不住多看两眼,蓦然看到一只手镯,眸子一亮,流露出几分欢喜。那是只圆环形的金手镯,中间镶着一块硕大的翡翠,那翡翠隐有流光异彩,夺目非常。
李天纵注意到她的神态变化,便指着那只手镯,对掌柜笑道:“就要那只手镯吧。”
“这……”出乎意料,掌柜一脸为难之色,苦笑道:“公子见谅,这只手镯是其他客人订购的,你不如看看其它的?”一不留神,将这只手镯也取了出来,真是无事生端啊。
李天纵对婉儿脸露无奈,道:“那只好另选了。”婉儿浅浅一笑,没有一丝失落感。
“哟,这不是李天纵嘛!”声音怪里怪气,像太监尖着的嗓子。李天纵朝铺外一看,只见身着黄色阑衫,头戴儒帽,手摇一把仕女折扇的叶枫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打扮妖冶、满脸粉黛的年轻妇人。
叶枫装模作样地轻摇纸扇,笑道:“你无妻无妾,就连个婢女都没有,来这藏宝斋作甚么?”话声未落,他便瞧见了婉儿和熙云,顿时大惊,一双眼睛瞪着又圆又直,冒着青光。
熙云微颦月眉,拉着婉儿退到李天纵身后,遮住叶枫肆无忌惮的目光。知他要找茬,李天纵没有理会,兀自替两女挑选着饰物。
叶枫轻哼一声,嫉火中烧,这李天纵究竟走的是什么狗屎运,忽然什么都懂,又有了两个妖姬,着实气人!他怒气无处发,只好撒在掌柜身上,恶道:“掌柜的,我前些天订的手镯到了没?”
昨晚在百花画舫败兴而归,叶枫自是怨愤难当。为了排解心中郁闷,今晨便带着一个宠妾出来游玩,顺便来藏宝斋拿取之前订购的手镯,没料到这也能遇上李天纵的!
掌柜吃了一喝,慌忙笑道:“叶公子,你订的翡翠手镯已经到了。”他转头看着李天纵,解释道:“李公子,你方才看中的手镯,正是叶公子所订的。”
“哦!”叶枫眼里充满惊喜,布满酒刺的鼻翼动了动,心忖,这回可以大出一口恶气了!
李天纵感觉到叶枫接近,便往旁边挪开一些,不愿与他有所争执,省得败了两女的兴致。
叶枫大摇大摆走来,扇着手中纸扇,笑道:“老弟,你的眼光还算不差,能够看中我预订之物。”他得意洋洋地从掌柜处拿过那只翡翠手镯,瞥了李天纵一眼:“这只手镯是大食国那边传进,专程由京城运来的,整个临仙,只有我手上这一只!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都买不到啊。”
他怪笑一声,对那打扮艳丽的宠妾招了招手,道:“玉娇过来。”名唤玉娇的妇人扭扭捏捏而来,叶枫抓起她的手,将手镯戴上去,一边赞叹不已:“真是美啊!这块还是夜光翡翠呢。玉娇呀,待会回去,我们便在被窝里试试,看能有多亮。”
那玉娇嗔怪地白了叶枫一眼,嗲声道:“爷真坏,羞煞奴家了!”
这声音让李天纵无端打了个冷颤,望了那玉娇一眼,更为悚然。只因她脸上铺了不知几层脂粉,额头贴着一块大红花钿,两边面靥点了个圆,还有斜红墨痣,两片朱红欲滴的厚嘴唇,这般堆凑在一张胖脸上,当真是十分“惊艳”,令人看罢宛若五雷轰顶。
“如此品味,佩服佩服。”李天纵嘀咕了句,慌忙往熙云、婉儿看去,洗涤眼里尘埃。
叶枫却很是欢喜这样妖艳的打扮,他拉着玉娇的手啧啧赞叹。没想到李天纵聋了般,依然在那比划着各式饰物,充耳不闻。
这家伙为何半点嫉妒之色都没有!叶枫不禁恼火烧心,审了审微低着头的婉儿,道:“老弟啊,你还没给我介绍这两位公子呢。”公子二字,他是咬着重声道出的。
“她们都是我的侍女。”李天纵淡淡地应了句,拿起一只银手镯,道:“婉儿,你欢喜这只手镯么?”
婉儿抬起头望了眼,浅笑嫣然地点点头,道:“欢喜。”这只手镯简洁漂亮,价钱也不会高,她自然喜欢。
不料传来一声嗤笑,却是叶枫不屑道:“老弟你不是吧,竟然买这只银手镯?这与外面大街上,几文钱一只的破货有何分别?”他叹了一声,以教训的口气道:“要买,就买最贵最好的!正如我这只夜光翡翠金镯,从大食一路传进,临仙就此一只,有多贵重便不用多说了!”
说着,他斜睨了李天纵手上的银手镯一下,哼道:“你拿着那只呢,街巷市井,随处可见!就在方才罢了,在街头的猪肉铺前,我瞧见那个宰猪大娘,也戴着你手上的这款手镯呢。哪比得上我这翡翠金镯,稀罕得紧!”
这只银镯哪会不堪至此!掌柜的脸色不禁有点难看,欲言又止,想要与叶枫辩上几句,却又怕得罪贵客。
婉儿黛眉微蹙,她正要出言,衣袖却被拉了拉,疑惑地望着熙云,熙云微微摇头,示意莫要擅动。
李天纵心中一叹,他本不想搭理叶枫,可叶枫却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无需与其客气。
他微一酝酿,淡笑道:“这女儿饰物,最重个气质相符。就如闺中少女,佩戴着清纯简洁的饰物即可;若是高贵的少妇,则宜华丽夺目一些。”他这番言论,令藏宝斋里其它的贵妇人纷纷表示赞同,他续道:“叶兄,不知是谁人误你,说「要买,就买最贵最好的」这种傻话。”
环顾一周,最后看着婉儿、熙云,笑道:“试想,把那只夜光翡翠金镯套进一只猪蹄上,难道那猪蹄就会变美的么?”
李天纵这话一语双关,叶枫虽胸无学识,却听得出来,他不禁沉怒一哼。
婉儿眨了眨清澈的明眸,不敢确定:“应该不会。”她并无听出李天纵的弦外之音。
“诚然如此!那猪蹄子非但不会变美,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徒添笑料。”李天纵呵呵一声,看着叶枫道:“不过,叶兄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儿。买给自己丫头的饰物,还是稀罕点好。但我觉得,无论是大食,还是波斯,再稀罕也稀罕不过自己设计的样式。”
自己设计?叶枫皱起眉头,难道这家伙……
李天纵问掌柜道:“掌柜,我给你画个手镯图样,细细说明,你让师傅制造出来,可以么?”
“可以,可以。”掌柜连连点头,道:“不过还需公子的图样合理。”
在前世之时,见过的时尚手镯太多了,随便一只,都极其精美。李天纵点点头,笑道:“麻烦你给我笔墨纸砚,我这就将心中所想画出来。”转而看着熙云、婉儿,柔声道:“少爷要为你们各自设计一只独一无二的手镯!”
婉儿双颊绯红,幸福地“嗯”了声;熙云轻轻一笑,凤眸里起了几圈涟漪。
掌柜让伙计收拾好柜台上的珠宝饰物,又搬来一张小红木画案,备好文房四宝。熙云研墨,婉儿则铺好宣纸,放上镇尺。
见李天纵果真要当场作画设计,斋里的贵妇人与丫环们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
李天纵提起狼毫笔,往砚台里蘸蘸墨水,凝神下来,便往纸中画去。只见笔尖游走之间,渐渐勾勒出一只奇怪而又漂亮的手镯来。那只手镯由一环一环扣连而成,各环间又坠有飞鱼,倘若真有这样的手镯,戴着的时候,挥手之间,定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画罢,重新蘸沾墨水,继续绘下一只。这次的手镯,只很简洁地一圈,可就稀奇在,那一圈是由两层并叠而成的,让人眼前一亮。
“好了。”李天纵放下狼毫,前后用时不过一刻,笑道:“这两只手镯都要用银制,这一环一环的,用镶嵌之法便可……”他对掌柜交待了一些细节之处的处理,拨开了众人谨有的一片迷雾。
掌柜乐不可支,满脸笑容,这李公子的构思诡异是诡异,却新颖非常,若能批量生产,大有作为!这事儿一定要禀报老板啊。
婉儿、熙云都欢愉满面,能跟了如此少爷,真是她们的福气。
“李公子,可否为妾身也设计一只手镯呢?”一个贵妇人心中羡慕难忍,终于请求道。有人开了先河,其他贵妇人自然不会落后,各类请求纷至沓来。
叶枫的脸黑如锅底,愈加丑了。他本以为能羞羞李天纵的,没想到气没出成,却让李天纵又神气了回!看着那些聒噪呱呱的妇人,心头没来得一阵恼怒,叶枫重重咬着牙,哼了声,拽着宠妾玉娇的手大步离去。
第二十四章声名大振
清塘碧水上,荷叶遍满,粉色荷花朵朵,蜻蜓儿飞来飞去,不知停落在哪处才好。荷塘之中,有一条游廊小道,顺着曲径游廊,便可到荷塘中的小亭。
这六角攒尖顶小亭中,一个妙龄少女手持一把描花油纸伞,静静而立,纸伞伞杆倚着她的幼肩,遮去她半边俏容。这一身白衣若仙的少女不时斜着杏眼,瞥瞥亭边。却见亭边摆着一张黄花梨画架,画架之后站着一个飘逸少年,少年之旁还有一个妩媚少女。
“少爷,还不可动么。”婉儿轻轻咬了咬薄唇,她保持这个姿势已有近半个时辰,现下双脚发麻,全身僵硬,若不是苦苦忍着,只怕会跌在地上。
李天纵没有作声,伸了伸左手,表示再坚持一会。他右手拿着一块经过雕削的墨锭,那墨锭顶端细细尖尖,宛若锥子,只见他以墨锭直接往宣纸上作画,甚是古怪。
青丝散落于肩的熙云向婉儿投去一个坚忍的眼神,然后又看回画纸,勾人心魄的明眸一眨不眨。从公子初初以墨锭作画时,她就满腹惊奇了,墨锭不经研磨,也能绘出丹青?公子以行动解开了她的疑问,这画纸上的婉儿栩栩如生,就像真人走进了画卷当中。
不同于水墨画的追求意境,公子这画着力在形神之上,就连一些微小之处也惟妙惟肖,着实稀奇。
李天纵抬起头,目光往婉儿身上游走凝视,好一会,他道:“婉儿,可以动了!”
婉儿顿时全身放松,僵硬酸麻的手臂再也握不住纸伞,嗒的一声,纸伞掉在地上,婉儿双腿不稳,趄趔着就要扑下,忽地手臂被人搀着,却是熙云及时扶住她。
“妹妹,辛苦你了。”熙云搀着婉儿来到小亭的长凳上,扶她坐下,揉搓着婉儿发麻的身体,温笑道:“公子绘的画,可真像呢。你看了,定会以为在照镜子。”
婉儿闻言一笑,大眼弯成新月:“岂不是省了买铜境的银子?”熙云笑着拍了她一记,道:“对对,还省了买衣裳的银子呢。”
李天纵凝神勾勒着,他此时的作画之法,正是素描。当初他在丹青上遇到瓶颈,为求突破,便学习西洋画法,素描、油画等,最后融会贯通,果然破了瓶颈。今日闲情逸致之下,他便带着婉儿、熙云来到后庭院的荷塘赏荷,又见婉儿笑容甜美,不由想要素描之法绘制下来。
素描是以线与面表现方式来作画的,在光照之下,每件物体皆可分为亮灰暗其中之一,素描便是将这些线条、明暗、质量等因素描绘下来。这种画法尤练观察力,注重踏实,李天纵有如今的洞察,有它很大的功劳。
待手脚恢复了知觉,婉儿走到李天纵身后,往画纸里一看,不禁惊讶出声,之前她还以为姐姐在捉弄她呢,是她误会了,少爷这幅画果真是活灵活现!她的样子跃然纸上,就似在照镜子一般。
少爷真好啊!不但才学过人,通晓琴棋书画,天上地下;而且为人温柔,风趣幽默……婉儿偷偷地看向李天纵,见他满脸认真,那散发出来的气质令人不禁迷醉,她心如鹿撞,俏脸渐红。
这回熙云却没有捉弄婉儿,只淡淡微笑地看着她那个情窦初开的妹妹。游廊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望,只见李吉快步奔来。她迎了上去,轻声道:“李吉,有什么事么?”
李吉望了望在凝神作画的李天纵,也放轻声音:“老爷现下在前厅等少爷呢,唤我前来叫少爷。”
熙云心知此事不可怠慢,便走回亭中,正要出言,李天纵却道:“我都听到了,让李吉再待一会。”这幅素描只差最后几笔了,他自然不会搁浅下来,若然再拿起墨锭时,没了现在的兴致,那当如何?
半晌,画罢婉儿的罗裙皱褶,此画宣告完成。李天纵退了两步,望着宣纸笑道:“以墨锭代替碳笔,效果倒还不错。”将墨锭递给熙云,被墨锭沾黑的手指划了划婉儿的脸颊,坏笑道:“你们先赏荷吧,我随李吉去前厅,看看爹他找我有何事。”
婉儿的脸被画了条黑痕,她却浑然不知,笑着点点头:“少爷慢走。”
李天纵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忍不住一笑,转身与李吉离去。婉儿一直目送着他,待他走进游廊曲处,看不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熙云忍俊不禁:“婉儿,你可知道自己成了阴阳脸?”
“什么阴阳脸?”婉儿不解地道,熙云微笑不语,推着她来到亭边,往下面荷塘望去,只见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她们两人的样子。婉儿一看,不禁惊了惊:“我左脸怎么黑糊糊的?”
走过游廊,便是繁花茂树的后庭园,李天纵陶醉地欣赏着周边园林景色,问道:“爹找我有什么事?”
跟在他身后的李吉道:“少爷,这个李吉也不清楚,老爷只是让小人前来唤您而已。不过我观老爷面无愠色,应该不会是甚么坏事。”
“哦,那便好。”李天纵淡淡一笑。走得数步,眼前景色已换,变得假山重重。
李吉忽地嘿嘿一笑,道:“少爷,您可知道,今早求画的帖子,比昨天还要多呢!”
原来自从李天纵在百花画舫为绮绮作诗填词,泼墨绘丹青之后,不消两天,就传遍了临仙城,那首「山园小梅」与「卜算子」也成了流行,于柳河随处可听。李天纵自然是声名大振,加上之前儒堂舌战群儒的事,使他的风头一时无两。
如此一来,便多了众多求画之人,一掷千金有之,软语相求有之;还有许多媒人婆子,纷纷上门推销手头上的闺女,李家门庭若市,门槛儿都快被踏破了。
李天纵却不得不感叹,这盛世之人,过得可真是滋润,这天是绮绮姑娘的琴声,隔天就可以是他李天纵的画,谁知道明天,又会是谁?
第二十五章飞将军
李靖一身黑色便服,头戴礼冠,腰束玉带,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左首,捧起一只青瓷茶碗,闭目品茗。
厅中还有几个下人婢子,见到李天纵走来,无不施礼。李天纵眼尖,一下就看到厅门处有个妇人正往外离去,那妇人体态肥胖,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绸子,艳丽华贵,走路扭身作势,手中的红色绢帕上下飞扬。再看李靖旁边的位子,正有一个丫环在收拾着茶几上的茶碗,李天纵便知,妇人刚作客过。
微一思索,便猜测到那妇人的身份,李天纵无奈一笑,待丫环换过太师椅,他才坐下,道:“爹,方才那媒婆是哪家的?”
已有丫环换过了茶具,李靖拈着一只紫砂茶杯,道:“马家的,马百万的女儿。”
拒过丫环,亲自拿起紫砂茶壶,往小茶杯里倒满,李天纵饮了口茶,微微皱眉道:“爹,您不会想就此把孩儿‘嫁’出去吧?”
“呵呵,怎么会呢。”李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临仙里,谁不知道他马百万的女儿脾气暴躁,毫无德仪?”若非马家在临仙有一定的地位,他怎会亲自接见?像其它人家的拒之门外便可。
李天纵淡淡一笑,心忖是他过虑了,可这事儿却不得不紧张,他不欢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靖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纵儿,你在想些什么,我能猜到几分。”他饮了杯茶,语气严肃:“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闹!我明了警告你罢,莫要玩些私定终身的把戏;你将来的发妻,自有爷爷替你安排。”他面色缓了下来,温声道:“爹也并非不让你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不过似绮绮那样的名妓,最多只能纳作妾。”
这个话题多说无益,顺其自然吧!李天纵也不执着,转而问道:“爹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
李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李天纵:“你自己看。”
李天纵接过一看,只见纸封正面,竟写着战书两字!他怔了怔,随即莞尔,饶有兴趣地望着手中战书,笑叹道:“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只是在画舫念了首诗,绘了幅画而已,就有人前来下战书了!”
他撕开纸封,取出装在里面的硬黄纸帖子,只见帖子里的字迹飞舞,正是张旭一派的狂草,这字体气势连绵,笔意奔放,颇得狂草的精髓。李天纵心赞一声,阅读起内容:“阁下近来声名鹊起,令人生趣。今月十五,愿与阁下会战于柳河!”再看名帖上,只写有一个名字,着实狂傲。
寥寥数十字,李天纵眨眼便看完了,将战书放于几上,笑道:“下战书的杨玉是什么人?”
“纵儿不记得了?”李靖微一诧异,马上又释然,司马浩惨败于杨玉这种不愉快的事,纵儿自然忘记了。他缓斟茶水,悠悠地道出了杨玉的底细。
杨玉年过二十,字琼瑛,号绝才散人,乃京城人士。这杨玉十五岁起,便离开京城,挑战各地才子,战绩赫赫,被称作新宋第一狂生。这杨玉才学超群,巧舌如簧,多年来从未尝过战败。在她与临仙四小才子的较量中,司马浩、梁磊均惨败收场;而最斗得难解难分的,并非林轩,而是陆滇。
这些天杨玉正巧驻足于临仙,自然知道李天纵的崛起,便向李府投了战书。
听完李靖的介绍,李天纵摇头一笑,这杨玉就像好勇斗狠的武林高手,四处踢馆,真有意思!他倒了杯茶,嗅了嗅茶香,笑道:“这杨玉下的战书可真快啊,莫不是他的意中人也被父母把持着,派媒婆来我们家了?”他这话一语双关,促狭刺刺李靖。
怎料李靖呆了呆,旋即哈哈大笑,道:“倒是为父糊涂了!纵儿啊,世人皆知,那绝才散人,可是个女公子啊!”
李天纵口中的茶险些狂喷而出,被咽得直咳嗽,惊讶之色不下于看到一幅绝世字画:“杨玉是女的?”李靖微笑地点点头,他不禁奇道:“竟有如此奇女子?难道就没如张一宗那种腐人来数落?”
“这个自然会有,只是那杨玉依旧我行我素,从不理会那些腐人。”李靖微笑答道。
新宋没有兴起二程学说,女子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亦非杨玉这般夸张,四处游历挑战,丝毫没有女儿家的觉悟,难怪会被好事者称作第一狂生!
“那她的家人就不管了?”李天纵奇道,别人的女儿都是待字闺中,他杨家却满天下乱跑,到处下战书,这算什么……
“纵儿,你可知道杨玉还有一个外号?名作飞将军。”李靖抚须一笑,呵呵道:“这是指她杨家将的身份。”
原来杨玉是杨门之后,当朝大将军杨尚武的大女儿,却偏偏喜文不喜武。她到处战才子,便是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
奇,着实奇!李天纵自然是兴趣大生,恨不得立马能一睹那杨玉的风采才好。抿了杯茶,心情逐渐平复,他故意问道:“以爹爹之见,我应不应战?”
“应!”李靖沉稳有力地说出一个字,道:“先不论胜负,倘若纵儿你高挂免战牌,定会被天下人嘲笑,说你胆小怕事,不如女儿家……这就毁一世声名了!”他停下来,饮了杯茶润喉,续道:“你应战的话,就算输了,也是无妨的,毕竟之前已有众多才子惨败于她;若你赢了,那就天下皆知你李天纵了!”
李天纵淡淡一笑,相比较虚名,他对于杨琼瑛更有兴趣!
今日是初十,战期则是十五。也就是说,再过数天,柳河上又会有一场热闹。
第二十六章约战之期
夜空如水,月朗星稀,正是十五之期。柳河繁华非常,各式彩灯似是要与圆月争辉。两岸边遍满贩夫游人,青楼花馆;河上则是舟舫如织,水泄不通。
今晚的柳河,较之往日更为热闹,游人们都精神抖擞,甚是兴奋;那些客栈酒肆间,不无在谈论着一个话题,那就是待会在百花画舫上,飞将军杨玉和最近声名大振的李府少爷李天纵的文斗。
说起杨玉,谈论的人都忘不了,这位飞将军与临仙四小才子的文斗。那四场文斗,皆在柳河上进行,采用三盘两胜制,司马浩、梁磊连输两场,惨败归家;而林轩、陆滇则赢了一场,挽回了小小的颜面。要说这杨玉,可真是非同一般女子,真算得上才高八斗,胸有书经!
更为难得的是,她是女儿之身。
但没有人称她为才女,无一例外都唤她作绝才狂生,或是飞将军!临仙早有童谣:“杨家有琼瑛,名曰飞将军。天下无才子,不拜石榴裙……”
“赵兄,你道今晚之文斗,谁胜谁负?”某间酒肆里,临窗位置边,一个油头粉面,穿着光鲜的公子问道,他提起酒杯,啜了一口。
对面圈椅上的,是个瘦弱书生,摇着一把题诗纸扇:“依我之见,那李天纵怕是凶多吉少了。周兄你想,就连林子昂,陆滇等人,皆不敌绝才散人;李天纵不过是最近冒起的罢了,是否有真才实学尚不能肯定,怎能敌过百战百胜的飞将军?”
周兄轻蔑一声,提起筷子狠狠地刺向红木桌上的一道清蒸石斑,将鱼的眼珠子挑了下来,放进口中,怒其不争地道:“赵兄啊赵兄,你怎可如此长女人志气,灭男儿威风?我虽不认识李天纵,却也很盼望他能赢的,就为了杀杀飞将军的狂傲!”
他重哼一下,续道:“你难不成忘记了?上回司马浩惨败给杨琼瑛后,那杨玉多不可一世啊!还说甚么天下男儿皆废物,唯独杨玉至尊高的话,真真是气煞我也!”
“周兄,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据我所知,飞将军并无说过那样的话,你这只是人云亦云罢了。”赵兄夹起一块牛肉,轻轻咀嚼:“我亲耳所听,飞将军的意思不过是说,在才学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高低之分,那些瞧不起女才子的人,有本事就让她甘拜下风。”
赵兄吞下嘴中牛肉,笑道:“我觉得绝才散人此番话颇有道理,这圣贤之书,为何男儿读得,那女儿便读不得了?”
“你呀,你呀!”周兄痛心疾首地悲鸣,以筷子指着赵兄:“这道理还不简单吗?孔圣有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儿家终归是女儿家,干得了甚么大事?乖乖待在家中作些女红不好?”
“此言差矣!”赵兄皱起眉头,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块顽石:“周兄,你如此想法要不得啊!这人都是娘胎出来的,我便不信孔圣从天而降,他那话,不是连他娘亲都骂了吗?”
周兄一拍八仙桌,起身怒道:“为何你每次都要与我背道而驰!赵兄,你这回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急!”
赵兄瞥了他一眼,一合折扇,摇头道:“你观你,动辄就跟别人急,如何能成大事?”
“我不稀罕成甚么大事,老子就稀罕,教你知道男儿拳头的滋味!”周兄吼了一声,挥拳相向。
柳河两岸,如这般争论不休,最终拳脚解决的个案,还有许多。
奢华的百花画舫上,欢声笑语不止,琴箫管弦不断,狎客妓女,达官贵人,都在一层大厅或二层的包间里或饮酒或品茗,等待着小半个时辰之后的文斗。
画舫的老鸨笑得可欢了,要是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文斗就好了,至于谁胜谁负,老娘就不管啦!只要银两哗啦啦地流进来,什么飞将军也好,小李广也罢,都不关她的事。
“啊,这位大爷,面生得很呢!怕是第一次来我们百花画舫吧,有相好的姑娘么?哦,菊香,快来陪文公子就座!”老鸨笑语盈盈,肥胖的身姿摇来扭去,穿插在客流之中。
百花画舫的四层,没了纷纷嚷嚷,依然恬静。雅心阁中,一袭浅绿罗衣的绮绮站于紫檀花案之后,轻轻抚着案上的一盆绿卉;在她身后,淡衣如雪,头鬟缠一条蓝带的李天纵背手而立,微闭着双眼,嗅着花香、女儿幽香。
厅中没有其他人,连个丫环侍女也不见,这是方便李天纵道出花语,而安排的。
“李公子,待会你与杨琼瑛的比试,可有信心?”绮绮轻盈如柳地转过身,一双剪水双瞳凝望着李天纵,饱含关切。
李天纵淡笑一声,走至窗边,享受着清风吹拂,望着皓月当空:“绮绮小姐想我赢,还是输?”
绮绮微颦柳眉,神情有点不解:“绮绮当然希望公子能旗开得胜。”李天纵转头望着她,笑道:“为何?飞将军与你同是女儿之身,你不想她赢?”绮绮轻咬下唇,思索良久,笑道:“绮绮与飞将军素不相识,而和公子你则是朋友!陌生人与朋友,我自是支持朋友了。”
“既然绮绮小姐希望我取胜,我便尽力而为了。”李天纵笑了笑,道:“不过在下有个请求,绮绮小姐能否奏琴一曲,为我易水送别?”
绮绮莞尔一笑,点头道:“承蒙公子看重,绮绮不敢违命!”言罢,她带着李天纵走进内室,往罗汉床上盘膝坐下,李天纵则搬来一张鼓凳坐下。
葱白修长的纤指抚上琴弦,晶莹如玉的指肚因用力,而微微有点红润,琴弦拨动,音韵跃出。如大雁逍遥地傲翔于蓝天,如鱼儿欢快地畅游于碧水,淡淡的宁静,徜徉在心头。
第二十七章风萧萧兮易水寒
百花画舫一层,大厅里座无虚席,客官们大多两三好友作伴,唤上几倍姑娘陪酒于席,不时瞥瞥里边的小舞台。这舞台平时都是让声妓们表演之用,而今天则作为文斗的擂台,上面摆着一张枣木茶几,旁设两把太师椅,再别无它物。
不止大厅人满为患,其实连二层的包厢都早已客满,里边个个都家势不凡,是临仙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就如李靖,这位临仙第一高官也是华灯初上,便来到了百花画舫。今晚参加文斗的一边,是他心肝宝贝,他怎么能不来呢?
包厢里除了李靖,还有他的夫人李氏。李氏比李靖还要宠溺儿子,这比试,她当然也要跟来观看助威了,哪怕柳河是烟花之地。在以悬梁自尽等多种威胁之下,李氏得尝所愿地跟了来,且按儿子的要求,把他的两个侍女熙云、婉儿亦带上。
“老爷啊,那杨家的闺女,真有那么厉害么?”李氏站于窗边,往下眺望着,依然不见儿子身影,回首一叹:“我宝宝与她无仇无怨,杨玉那娃儿是起的什么居心啊!”
李氏愁眉不展,忧虑地度了几步,忽地一惊:“宝宝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若他待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该如何是好!?”
厢中厅间,摆着一张黄花梨圆鼓桌,桌上沏有一壶茶,穿着便服的李靖悠然斟喝,闻言一笑:“夫人,纵儿如今不比昔日了,你大不必如此担心。”
熙云与婉儿一同站于下边,她没有婉儿似的好奇地观察四周,而是留心着老爷夫人的神态表情。心知此时是插话良机,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道:“夫人,恕奴婢多嘴一句,公子他才学过人,定不会输于那杨小姐的。”
李氏的面色缓和了些,轻喃道:“都道宝宝今非昔比,怎么我这为人娘的,反而不清楚啦……”她看向熙云,顿时双眼一亮,笑道:“熙云你过来,给我好好说说,宝宝他是怎样的才学过人?”
熙云连忙扯了扯婉儿的手,拉着脸带疑惑的婉儿走到李氏面前,柔柔道:“公子的才情,奴婢和婉儿已多次领略了。”她看了看婉儿,道:“就拿前几天来说,公子赏荷之时,画兴大发,让奴婢拿起一条墨锭,削成椎子似的,然后不经研磨,便在宣纸上对着婉儿绘了起来。”
“竟有此事?”李氏一脸惊奇,那墨不磨,如何作画啊?
婉儿被熙云望了眼,会意过来,慌忙答道:“回禀夫人,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二人绝无半句谎言。”熙云补充道:“而且,那幅画真真是栩栩如生呢!婉儿一看那画,就惊呼说,这以后可就省了买镜子的银两啦!”
婉儿微低下头,羞赧一笑,那娇憨姿态令人不禁生出呵护之心。
李氏笑眯眯地看着婉儿,对这傻丫头颇有好感,道:“那回府之后,我定要欣赏一下宝宝的妙笔丹青了。”
接下来,熙云、婉儿又继续说李天纵其它的雅事,熙云不时打趣婉儿两句,惹得李氏呵呵直笑,十分开心。
快至戌时,在绮绮的一曲奏罢后,李天纵长身而起,对绮绮抱了抱拳:“多谢小姐的琴韵,我一定全力以赴,不叫小姐失望!”言罢,他一转身,往外而去,悬挂于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子而上扬下晃。
绮绮凝望着李天纵的背影,待他走出外厅,才收回目光,轻轻自语:“李公子,这回你又会给人什么惊喜呢……”
出了雅心阁,来到画舫三层,李天纵便被司马浩、梁磊等人围住,众人纷纷嚷嚷,都是些鼓励话儿,还有关于杨玉的情报等。李天纵心头感动,倒并不觉得聒噪。
一袭青衫的司马浩满脸凝重,对于上回的战败,他是记忆犹新,有时候午夜梦回,飞将军的傲笑就会浮现于眼前,令他不得安生。他严肃地道:“纵弟,你千千不能轻敌!那杨琼瑛的实力高深莫测,为兄惭愧,自问比不上她的一半才情。”
梁磊喟然一叹,不由分说:“司马兄所言甚是,李兄你切莫以为飞将军是个女儿家,便有所轻蔑了。那是大错特错的!想我梁磊也薄有才名,可在杨琼瑛面前,真是不堪一击啊。”
听他们纷嚷一番,李天纵得知,那杨玉不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乎花鸟鱼虫、酒茶对子、灯谜等等,都是无一不精,无一不晓,简直就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那杨玉十五岁起,就踏遍天下河山,胸中才学自然如滚雪球般,越来越盛。
“谢谢大家提醒,只是天纵再不走,便要误过时辰了!”李天纵向诸位才子揖了揖,抬脚欲走。
“李兄且慢!”却是梁磊叫住了他,他呵呵一笑:“你看你,两手清风,毫无半点气势!将军征战,少不了刀枪;我们这才子比试,自然也要手持一把折扇才好。”他合上手中的描竹纸扇,交给李天纵:“这把扇跟了我快有三年,我视若珍宝,今日便赠予李兄,望李兄能一举成名!”
看着梁磊真诚的眼神,李天纵心头一热,郑重地接过纸扇,唰的一声,全然打开,摇了摇,并不说话,只再一抱拳,然后率先下楼。
这场文斗不只是李天纵一个人的事,而是临仙,乃至新宋全部的年轻才子的事!是挽回男儿的颜面,还是依旧倒在石榴裙下,马上便有分晓了!
下到一层,大厅中的人看到正主来了,立马呼声雷动。李天纵淡然自若地穿过座席,走上较量的舞台,对面早已站着身姿挺拔的杨琼瑛,似乎有意和李天纵形成对比,这个假公子穿着一身淡黑衣服。
他放眼过去,这才看清楚飞将军杨玉的容颜。
第二十八章彩头
只见杨玉一身男儿服饰,着紫边的襦衫,外披一件淡黑色的薄罩衣,青丝束起,以金簪插刺,腰间一条玉带,竟挂着一个葫芦酒壶;再看她剑眉星目,秀鼻小嘴的,一脸飒爽英气,若非她身材火爆,酥胸隆起,定会让人觉得是个浊世佳公子。
杨玉的嘴角微翘,淡淡的笑容间,充满着狂傲之气,就像一头居高临下的猛虎,看着一只小白兔;又似一株小草,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挺着身子,昂首仰天。
见李天纵打量着她,杨玉似笑非笑:“可看够了?”声音清脆之余,并不似婉儿那般娇娇怯怯。
她的话隐隐让人感到压力,换作初次面对如此情况的人,也许便会有点心慌了。李天纵心赞,果然是奇女子,另有滋味啊!他也不躲避,笑道:“自然是没看够,赏心悦目的美人儿怎能看够?”
众人皆知,飞将军最恨别人赞她美人儿的,在比试台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高低!她露齿一笑,双眸一厉:“李公子,堂堂七尺男儿,莫要成为美人儿的手下败将才好!”
两人还未开始,就是一番唇枪舌剑,台下的好事者的掌声、呼声,当真是震耳欲聋。
“诸位安静!”台上一个身着宽袖长袍的白头老翁咳声道,他便是这场较量的公证人,天下闻名的临仙老一辈大才子,闲云居士。这闲云居士年少也是狂放不羁之人,流连于柳河两岸,可自从娶了媳妇,就被醋坛子夫人治得死死的了,临仙百姓都感叹,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闲云居士才气尤在,作这公证人倒是绰绰有余了。他抚着白色长须,道:“今天是绝才散人杨玉与李天纵的文斗,一如以往,分三个回合,取胜两场者为最终胜者!两位的高低,由老朽与在场诸位来裁定。”他看看李天纵、杨玉,道:“两位可有异议?”
杨玉笑道:“并无异议。”
“我却有一个提议。”李天纵走近杨玉,身躯到底只是十五岁,矮了杨玉一个头,只等她香肩位置。他笑道:“杨小姐,你不觉得这样比试有点无聊吗?胜又如何,败又如何?那虚名于我,又有何用?”
杨玉颦了颦英眉,疑道:“那李公子有何提议?”李天纵对她眨了眨眼,露出皓齿笑道:“我们来添点彩头如何?”
只见杨玉疑云尽扫,重新翘起小嘴:“什么彩头,你说吧!”她身经百战,还是第一次遇到要设彩头的,不禁心感有趣。
“我所要彩头,只愿让杨小姐一人得知,请小姐俯首而听。”李天纵唰地打开折扇,待杨玉俯耳而来,折扇遮住两人的头,呵了一口热气至杨玉的俏耳,低声说了起来。
说罢,李天纵退开来几步,只见杨玉耳朵微红,轻咬贝齿的,她瞥李天纵一眼,蓦地大笑一声:“好,我便答应你!”她右手一掠腰间酒壶,取了下来拔开壶塞,狂饮一口,笑道:“那杨某人也要个彩头好了!假若李公子不敌在下,那就以女儿打扮,穿裙及笄地与杨某在这柳河游玩一天!”
众人哗然,嗡嗡嚷嚷的,闲云居士叫都叫不停。这可不是寻常事啊,一个七尺男儿,以女儿打扮游柳河一天?要真那样,干脆投河自尽得了!
包厢里的李氏急得哇哇直叫,如同火燎一般:“老爷啊,你快去唤住宝宝啊,别让他答应啊!万一输了,哎呀!这让宝宝以后如何做人啊!”李靖也后背冒汗,之前输了无妨,反正不会有人取笑;但是如今要是输了,那纵儿便要传为天下笑柄了!
两个俏丫环也知晓其中厉害,婉儿慌张满脸地透窗望着下面的李天纵,两只手紧紧地纠在一起,细不可闻地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
熙云蹙着黛眉,望着面色不改的公子,心下倒没甚紧张,隐隐觉得,公子是不会输的。
“哈哈,有意思!”李天纵仰天大笑,重地颌首:“好,就这么说定了!”
杨玉微一诧异,道:“李公子考虑清楚了?”这事儿堪比生死,为何这李公子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哪来的信心?
“无需考虑,与美人同游,我求之不得!这无论赢输,我都有好处可占,为何还要考虑?”李天纵不以为然,那样子半点紧张都没有。
杨玉轻哼一声,笑道:“莫要待会输了,便反口不认!”
看客们无不兴奋莫名,这比试可不同以往啊!也有许多人同情地摇头,这李公子真是愚鲁,飞将军之名岂是平白而来的,他这回只怕要出丑了。
“纵弟糊涂啊,糊涂啊!”司马浩捶胸顿足,又急且气地猛捶了窗框一下,恨不得从窗边跳下来,阻拦住李天纵:“这怎能答应呢!杨玉着实欺人太甚了,如此刁难要求,害苦纵弟啊!”
梁磊也是悲鸣不止,虽说李天纵才学过人,可是杨玉身经百战,经验老道,还有很大的差距啊!他叹道:“这回,真是与虎谋皮了……唉!”
“我却觉得李兄所提的彩头,也定然不简单;否则,这杨玉又怎么会突然发难?”徐峰推断道,此言博得众人认同,他续道:“只是就算是多好的彩头,那也要能拿到手啊!这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李兄难也!”
无论如何,彩头是定下来了,这是李天纵与杨玉两人的事,闲云居士也管不着。白头翁咳了咳,坐回他的太师椅,道:“第一回合,为对联比试!双方互相出题,直至一方对不上超过三次,或认输为止。”
两人互相作礼完毕,杨玉当先道:“杨某年长李公子五岁,难免有不公之嫌,所以我便让你一题,只需难倒我两题,你就取胜!”
“我本以为杨小姐是真狂士,不会执着于世俗之见!却是我想错了。”李天纵索然地叹了口气。
杨玉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笑道:“既然公子这么说,杨某人就收回方才的话好了。这开篇之题,就由我来出吧。”她顿了顿,念道:“柳岸风清,鱼争水月。”
第二十九章妙对、绝对
这联无机关巧妙之处,显然只是开礼式。如此简单的上联,让婉儿来对,也绰绰有余,更别说李天纵了。微一思索,他便笑道:“兰亭竹挺,雾渡流觞。”
柳岸风清,鱼争水月
兰亭竹挺,雾渡流觞
此联对得工整淡雅,厅中看客不禁大声叫好!上联固然简洁有趣,一个“争”字将画面盘活;下联却也不简单,以雾“渡”觞,是何等的幽雅!最让人称善的是,上下联意境相符,堪称佳作。
杨玉放声一笑,拿起酒壶饮了一口,赞道:“妙哉!李公子果然是有心人。杨某的战书,没有下错!”
她语气间满是傲气,饮过了酒,秀脸脸颊微红,明眸里涟漪不断,这是兴奋之色,棋逢对手的兴奋!一个人才学高低,只消一回合便可探清了,李天纵谈笑自若,瞬息间就对出妙联,显然是高手。所谓高手寂寞,杨玉好不容易遇到另一高手,自然抑不住兴奋了。
李天纵毫无得色,只摇扇一笑,道:“接下来由我出题了。杨小姐听好:魏无忌,长孙无忌,公无忌,我亦无忌。”此联妙在四个无忌之上,“魏无忌”是战国时有名的信陵君;“长孙无忌”则是唐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一的赵公;后面两个无忌的意思是说,你名叫无忌,我也名叫无忌。
若熟悉历史,此题难度不高。杨玉凝神思了半晌,隐有头绪,却抓之不住,她缓缓度了两步,手中的酒壶一再抿饮。
李靖等人皆是大喜过望,没料想李天纵出的第一题,便把杨玉给难住!可他们还没欢喜够,杨玉就抓住了灵光,回身笑道:“蔺相如,司马相如,各相如,实不相如。”
“好!”李天纵摔先鼓掌。画舫里其它人回味过来,也是拍案叫绝。
“蔺相如”是战国著名的人物,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等典故主角;司马相如是汉代的大文学家,《凤求凰》的琴谱作者;之后两个相如则是说,虽然大家都叫相如,实质上不是一个人。
魏无忌,长孙无忌,公无忌,我亦无忌
蔺相如,司马相如,各相如,实不相如
这联妙在史实人物名字的串连上,而且上联有问“为何大家一个名字”的意思;下联答道“虽然相同,但实不同”,互相呼应,趣味横生。
不作停歇,杨玉笑道:“玉蝴蝶恋花心动。李公子请!”这联是她最近填词时的灵光之作,上联包含了三个词牌名,分别是「玉蝴蝶」、「蝶恋花」、「花心动」;不止如此,还可以断句为“玉蝴蝶,恋花心动”、“玉蝴蝶恋,花心动”、“玉蝶蝴恋花,心动”三种,机关重重,可谓绝对!
识货之人都不由倒吸一口气,然后苦苦冥思下联。
早在前世,李天纵就接触过此联了,也曾费尽心思过,可是最终依然想不到绝妙下联。拿三个词牌串句容易,难就难在断句那里,翻遍词牌,都无法工整对上。
现下又碰上此联,李天纵微皱眉头,沉吟半刻,还是得不到新头绪。心忖费神无益,他晒然一笑:“小姐此为绝对,我对不出。”
杨玉叹了口气,全无半点喜意,只因她妙手偶得这上联,却连自己亦想不出下联,成了绝对。要是有人作出下联,她输一场又有何干?
看客们的叹息声连绵起伏,似乎看到了又一男儿败倒在飞将军之下。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宝宝已经输一题了,这该如何是好啊?”李氏愁眉苦脸,扭拧着白中绢帕,急得如热锅蚂蚁。可李靖能有什么办法,他绷紧着脸,不发一言,心中忧急不比李氏轻。
众人皆着急,就李天纵自若如常,他腹中藏有绝对无数,想要取胜杨玉,易事一桩,自然是有持无恐。按照规矩,换他出题了。他看着杨玉又拿起酒壶要喝,不禁道:“将军饮酒,俏靥如霞体香袭。”
杨玉一怔,送到嘴边的酒壶停了下来,望着李天纵的双眸一恼,又想起一些往事。
那是一切的开端,京城的文斗大会上,她一路过关斩将,闯进四强,与轻舟居士比试,胜者进入决赛。结果那轻舟居士败得很惨,竟在台上破口大骂,不屑地表示:她赢,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儿之身,大家让着罢了!别以为有多了不起,不可一世的,恶心!
其它的落败才子,为了颜面,竟赞同轻舟居士之言,对她好一顿冷眼热讽。
那时,她还只得十五岁,忍着没哭,假装欢愉,直至回到家中香闺,才宣泄了心中之伤。从此,杨玉便号绝才散人,离开京城云游四海,一来增长学识,二来挑战各地才子。
轻舟居士说的恶言,句句尤在耳边。她欢喜舞文弄墨有错么?就因为她是女子,便该羞辱她么!
众所周知,她不喜欢别人多提她的女儿之身,更不喜被人轻薄调戏!而李天纵,已经惹恼她了。杨玉几乎不假思索,道:“公子执扇,油头若盏口臭迎。”
大厅中响起一阵笑声,李天纵亦是忍俊不禁。
杨玉见他笑得欢,更是着恼,英眉倒竖,冷道:“纸扇里,竹不竖,叶不绿,小小孩童,可笑可笑!”她以孩童称李天纵,却是反击他之前的调戏,暗语就是指,你分明还是小孩,懂什么女人!
这回却是李天纵一怔,这飞将军,怎么突然周身杀气腾腾了?他又是疑惑,又感有趣,笑道:“妆台上,镜无亮,盒无粉,叫声姐姐,提防提防!”他这话,隐意是道,你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早已荒废了,像什么女人?
又是哄堂大笑,众人大多拍案叫绝,为两人的妙对而兴奋不已。
噗哧一声,杨玉一扫之前的阴怒,笑了起来,却是看到李天纵脸上略带顽意的善容,知道他之前并无恶意,是她误会了。
注:轻舟居士由书友“轻舟一夜”客串。
第三十章赋诗对联
两人你来我往,不断对出佳作,让画舫里的气氛更为浓烈。
婉儿没了之前的紧张惊恐,倚着窗边,一脸痴痴地望着下面的李天纵,满目都是崇拜之色。李天纵谈笑自若,妙句横生的样子,就如一个大漩涡,将她吸了进去,迷失了自己。
熙云微笑盈盈,心知自家公子稳胜这场了,场面上看似是难分难解,不相伯仲,可是留心观察会发现,公子他进退有余,神色间充满玩味,说明他根本还没发力;而杨玉,诚然学识超群,心思聪颖,可她饮酒次数太多了,而她一紧张或过于兴奋就会饮酒,也就是说她心情起伏太多,早已输了。
再过一会,公子该会施展他真正的实力。
如熙云所想,又过了两个来回,李天纵一合折扇,忽然看着台下一个小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怔了怔,疑惑道:“回公子,小人名作小楼。”所有人皆是不解,这无端端地问个小厮名字作甚?
李天纵点了点头,双目凝神,略一思索,笑道:“杨小姐听好,我这上联是:吹彻玉笙寒,休去倚栏,絮絮说东风昨夜。”
此联选取于南唐中主李璟的《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这是一题隐字嵌名联,隐去“小楼”两字,亦嵌着小厮的名字“小楼”。要对好这上联,下联便需要同样选取于诗词,隐去“小楼”两字,然后嵌入“小楼”,非是简单!杨玉陷入沉思默想之中,心中翻寻着有“小楼”字眼的诗词。
与她一样,大厅里的看客,以及二楼的才子官人,就连闲云居士都在苦思着如何对这题上联,含“小楼”字眼的词有许多,众人大多一下就想到李璟儿子,南唐后主李煜的“小楼昨夜又东风”,可是上联已经有“东风昨夜”了,这自然不适用。
至于其它的,不是意境不符,便是词性不对。众人想破脑袋,都毫无收获。
杨玉度了几步,英眉紧锁,拿起葫芦酒壶便要饮,怎料酒壶已空,倒不出半点琼浆!她只得唤过丫环,让其替酒壶上酒。没了酒,她愈想愈糟,眼看限时的香要燃尽了,她淡笑一声:“李公子,此联杨某对不出。”
她语声未落,画舫便呼声雷动,有叫好的,也有鼓掌的,似是要掀翻这奢华画舫一般。
平时温文尔雅的司马浩不禁拍窗喊好,振奋得嘴角发颤;梁磊满脸通红,习惯性地要摇折扇,谁知手上空空,他呛了一记,情急之下,只好胡乱扯过身边一个画舫姑娘手中的圆扇,摇了起来。
虽然画舫里欢呼雀跃,却对杨玉没有影响,她面色不改,道:“李公子,可否将下联道出,以解我等心头之惑!”
李天纵微笑地揖了揖手,道:“下联为:生愁金漏转,偶来听雨,匆匆又深巷明朝。”
杨玉颦皱起眉头,沉吟一会,疑道:“杨某不明!李公子这下联出于何处?”与她有同样疑问的,还有全部的看客。
“呵呵,这下联嘛,出于我处。”李天纵笑了声,走到台上的茶几前,拿起为他准备的茶碗,喝了口滋润干燥的嗓子,后道:“为了对此联,我只好赋诗一首了,此诗名曰「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杨玉面有失神,望着李天纵的明眸中涟漪动漾,这诗清新隽永,隐有淡淡愁思,尤其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一句,形象传神,令人触动。她游历多年,多少次的“一夜听春雨”,多少的惆怅离愁,似乎尽在此诗之中……
那李天纵不过十五岁,除京城、临仙之外,没有到过其它地方,怎能作出如此愁味的好诗!
识货之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画舫里轻念那诗的人不在少数,至于负责记录这场文斗的丫环,早已在宣纸上添上这首诗了。
杨玉从丫环处接过装满酒水的葫芦壶,灌了一口,笑道:“李公子,你作出如此好对,我也不敢藏私了!听好: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妙!众人不由拍案,这望江楼是临仙一处名楼,这以地名为联,难度颇高。
李天纵心中寻找适合的地名,可他穿越时日尚短,哪儿知道这临仙有何名胜?渡了两步,他依然不得头绪,只好仰首四望,寻找一下灵感,一抬头正好望到二楼的熙云,熙云一见他望了过来,便连忙指着他的方向,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指着这边是什么意思?李天纵知晓熙云聪明透顶,不会无故作态的,只是她指着舞台却……他突然灵光一至,心中不禁赞道:“好个熙云!”
对杨玉一笑,他道:“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万年,诗才万年。”
欢呼掌声之热烈自不必细表,那二楼一间包厢里,林轩、叶枫以及另几个书友却大叹一声,显然不愿李天纵胜出。叶枫气愤地一掷手中酒杯,道:“那小子哪儿来的才学了!子昂,要是被他赢了飞将军,你的第一才子可保不住了!”
林轩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微笑道:“什么第一才子都是虚名而已,紧要的是,有人能打败杨琼瑛,替我们男儿出口气。”
叶枫鼻哼一声,满脸不屑,对于林轩的话,打死他都不信!
不言他人的喜怒哀乐,杨玉却是满脸喜色,拿起酒壶狂饮一口:“哈哈,痛快!”原来此联是她之前在望江楼游玩时创作的,可惜她一直想不出下联,今天破了此联,自是十分欣喜。
见杨玉这般真情流露,李天纵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些,之前以为她是为赢而战,如今看来却不然,她四处文斗,是身心都沉醉于这些诗词歌赋之上,为得到妙句佳作而高兴,为无法破联而愁恼。
“李公子,到你出联了!”杨玉见他望着自己入了神,粉颊潮红,不知是酒意所至还是女儿羞。
李天纵恍过神来,笑了笑道:“好,杨小姐听着:小楼昨夜东风,吹皱一池春水。”
又是小楼!杨玉默默一念,便知道了此联的玄妙。“小楼昨夜东风”是出自于李煜的《虞美人》一词中: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而“吹皱一池春水”则出于南唐词人冯延巳的《谒金门》一词里: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这是集句联,要选用两首诗词的句子,还要意境相符,难度与方才的隐字嵌名联不分上下。
杨玉又是锁眉苦想,连连饮酒,难道她也要作两首诗词来集句么?望了望静静而待的李天纵,忽然很想知道他的下联,是否依然那般精彩?杨玉再三思索,不得要领,便笑道:“李公子,请你道出下联吧!”
难倒飞将军两次了!欢声遍起,希望李天纵胜出的人皆击掌相庆;而某些心怀鬼胎的人,则咬牙切齿。
“如上一题,这题集句联的下联也出于在下之作。”李天纵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一想到将要念的词,竟有点失神。
前世的事,前世的人,一一在心中流过,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多日,可依然没有一点真实性,似乎一切都是梦,一觉醒来,便灰飞烟灭。他望着杨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属于他的人,属于他的世界,在何方……李天纵微微闭上眼睛,轻声念道: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方才还是满堂欢声,现下已是落针可闻,识货的越品越惊;附庸风雅的见别人静下来,也不敢出声。
南唐之后,词在宋代发扬光大,新宋也是一样。可这长年盛世,有哪个诗人能写出如此愁苦绝唱?这首《声声慢》,乃是李清照晚年名作,当时正是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际,她才作出哀婉凄苦之作,感动了无数代人。而现在按历史时间,李清照若能出生的话,只得十五岁,就算待她晚年,强盛的新宋哪会让她作出这首惊世之作?
二楼的一个包厢里,站于窗边的绮绮失了魂,喃喃念着:“寻寻觅觅……”就似回到以前曾经迷茫的日子,寻觅半天,周围仍是冷冷清清,什么都让人感到凄凉惨淡……
她家穷,很小就被卖进了青楼,嬷嬷见她是美人胚子,又乖巧伶俐,便着力培养她,以后来当花魁。学习琴棋书画等风雅之物时,日子虽苦,却很充实,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学习、学习;只是总有一天会被推出接客的,她运气好,可以卖艺不卖身,那乍暖还寒的时候,最难将息。
整天品茶赏花,却不敌阵阵急风来扰,如何消去心中哀愁?那大雁飞过,似曾相识,为何连飞雁都哀鸣不已,它也在伤心吗?
花儿终会凋零,落瓣纷纷,没有为她而摘;她只有自己守着窗,望着外面慢慢天黑。雨落在梧桐叶上,啪啪作响,又似打在心头,滴滴塔塔……她心中所想,怎么能用一个“愁”字说得尽?
一词念罢,绮绮的明眸已变得雾茫茫,一颗泪珠凝在眼眶,渐渐滴落,打在窗沿边上。
落泪的何止绮绮一个,那些身同感受者,无不红了眼睛。熙云轻轻咬着下唇,想起儿时,她这个聪颖的千金小姐,受家人宠爱;只是一天,爹爹落狱,家破人亡,她也进了教坊,凄凄惨惨戚戚。蓦然手臂被人紧紧箍住,却是身边的婉儿听词生情,思念着家人。
“姐姐,少爷这首词,让人听了好难受……”婉儿哽咽地道。
过了半晌,画舫重新恢复生气,多是众人的喟然长叹,也有叫好者。那闲云居士赞叹道:“妙哉。李公子年纪轻轻,便能作出这样的绝唱,妙哉!”
李天纵轻淡一笑,抛开前世种种不去多想,道:“我这下联,便是:梧桐更兼细雨,能消几个黄昏?”
前一句当然是选于刚才的《声声慢》,而后一句则是来自刘弇的《清平乐》:「东风依旧,著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
刘弇生于1048年,在这个世界里,有按时间而生,而且作过这首《清平乐》。平日里,李天纵有阅读新宋的诗词书集,发现有些历史人物没出生,或没作前世的诗词;有些历史人物则出生了,而且完成了跟前世差不多的人生,只在一些细节上有所不同。
小楼昨夜东风,吹皱一池春水
梧桐更兼细雨,能消几个黄昏
杨玉大笑一声,痛快淋漓地狂饮酒壶中的玉液,饮得太急,酒水沿着嘴角,往修长的粉颈流下。饮毕,她笑道:“佩服,佩服!第一回合,是我输了!”
众人不禁惊呼,不是只难倒两次吗?杨玉续道:“李公子从始至末都气定神闲,微一发力,便让杨某连败两次,我甘拜下风!”
李天纵看了她一眼,便知她这是遵行自己的承诺,比试前她说过,会让他一次,虽然之后说收回,但她没对自己收回;加上现下连败两回,亦知在对联上,不是他的对手,就洒脱地认输了。
也不谦让,也不客套,李天纵笑道:“杨小姐,我距离拿到彩头,又近一步了!”
第三十一章论狂
闲云居士从太师椅上长身而起,抚着雪白的胡子,走到李天纵、杨玉之间,宣布道:“文斗第一回合,李天纵取胜!”
哗!惊声遍起,满堂之人不敢相信。
飞将军首回合就落后了!要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百花画舫里,简直是普天同庆,那些七尺男儿心情别提有多好了,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出去,老鸨笑得更欢了,一个主意从心底萌生,那就是在画舫里新设文斗擂台,培养姑娘相斗,客人倘若感兴趣,亦可以上台比试,当然需要一定的上台费啦……老鸨自顾地打着如意算盘,两只似浮如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爷,宝宝赢了,宝宝赢了!”李氏笑逐颜开,之前的愁云丝毫不见,高兴得恨不能又蹦又跳。
李靖看似平静,双目里却是充满欢愉,他咳咳一声:“夫人,低调,低调!”
待欢声细了些,闲云居士道:“接下来是第二回合。”他停顿下来,满脸追忆之色,良久一笑,抚须道:“诸位皆知,老朽年轻之时,也是放荡不羁之人,终日流连于柳河,戏耍风流。可自从娶了拙荆,老朽便很少踏足柳河了,诸位可知为何?”
见白头翁没说第二回合的比试内容,反而在叨唠他的事,众人虽疑惑,却没有不满。只因这老头儿乃是老一辈的风流才子!
“倘若以为老朽是惧内,那就错了!”闲云居士呵呵一笑,老眼闪过一丝温柔:“拙荆就如一面镜子,让老朽看清楚了自己,看清楚了许许多多,令我幡然醒悟,何为狂!”他看了李天纵、杨玉一眼,笑道:“两位一位是闻名天下的绝才散人,战胜无数才子,不谓不狂;一位是临仙风头正盛的才子,敢在儒堂里舌战群儒,替妓人鸣冤,更谓之狂!”
李天纵不禁一笑,当初他儒堂战儒,把张一宗气得吐血数升,这一切都是随性所至。无故穿越在先,而后被夫子们的混话激怒,怀有教训之心,就将众夫子气个半死了。
“两位如此惊世骇俗,自然会被称为狂生、狂士。而一个「狂」字,有千万般的见解,老朽很想知道,两位对此字的看法!”闲云居士终于道出正题:“第二回合,为论辩比试,双方先在纸上作一首诗词,关于何为狂!书好后,以自己所作之诗来道出见解。”
他说罢,就有小厮搬来两张红木小书案,分别摆在台上两边,又拿来笔墨纸砚,清水清茶。
李天纵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阔大宣纸,将梁磊相赠的描竹纸折扇放在纸边,挽起衣袖,往雕着青竹红梅的松花石砚里注上少许清水,拿起镌鱼墨锭研磨起来。他手臂悬起,使力至腕,沿着石砚边沿画起圆圈来,重按慢磨,旋而有力,很快墨锭就消融出墨汁来。
这磨墨之法,其实是练习书法基本功的很好手段,且能锻炼自身的耐心毅力,很是有益。
待磨好墨水,李天纵搁下墨锭,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持笔蘸墨,李天纵望着洁白宣纸,心头渐渐平静下来,什么是狂?不禁闭上双眼,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不!不是这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不对,这确实是狂放不羁,豪情冲天,只是似乎仅仅而已。
忽然,脑海里出现了一只傲翔在天的鹰,下面是茫茫众生,它自由地飞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天纵睁开眼睛,眸子闪过一道亮光,手中狼毫疾抵于纸,如鹰翔天,如鱼游海般,自由地挥舞起来。
一诗写罢,他掷笔于案,掠过案上茶碗,揭起茶盖痛饮,只是这茶如何痛饮,还是依然的清淡。他此时心情澎湃,茶哪儿够味,顺眼望向另一边的杨玉,见她对着葫芦酒壶一顿大饮,忍不住心有羡慕。
作好诗词,两人走回台的中间,闲云居士抚须道:“两位谁先谁后?”不等李天纵说话,杨玉笑道:“我先。”李天纵也不反对,只淡淡一笑,如晨曦般温暖。
三人走到杨玉的红木书案前,闲云居士往案上宣纸望去,抚须一笑,念道:“尘尘俗世多凡眼,芸芸碧玉作红妆。吾视粉黛如无物,酒醉人间笑称狂。”
此为仄起式的七言绝句,用词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狂傲之风。这诗的意思是:尘世间多是凡夫俗子,以他们的庸见去寸度事物,女子们打扮漂亮,只为取悦良人;我则不然,将胭脂粉黛,俗世规矩弃若敝屣、视若无物,只想在这人间酒醉酒醒,笑着狂放。
闲云居士念罢,大厅里旋即闹哄哄,有说飞将军过于狂妄,也有少数她的支持者拍手叫好。
杨玉泰然处之,笑道:“我认为狂狷者,都会敢于与世俗相斗!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不退缩,大胆地去追求,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狂!”
她的见解,令闲云居士频频点头,神色间颇是认同。李天纵轻轻摇着纸扇,看着杨玉的星眸里隐有欣赏。
“坚持自己的信念,哪怕遇到什么,刀山火海,也不改变!”杨玉凌锐的眼神扫了扫台下众人,道:“杨某受到的蜚语恶言何其之多,可伤心难过之后,我只会更加的坚定!正如翠竹,就算风吹雨打,也依然的挺拔,这样的气节便是为狂!”
她轻哼一声,冷笑道:“世人都道我狂妄自大,不过是哗众取宠,嗜名如命。但杨某人就是要哗众,就是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天下间,比杨某聪明的女子大有人在,而比杨某愚鲁的男儿也不计其数!我周游新宋,四处挑战,不是为了什么声名,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一样能行!”
第三十二章真风流
女子一样能行……婉儿喃念了遍,微红的杏眼看着熙云,细声道:“姐姐,杨姑娘的话好深奥哦,你明白么。”说着,她望向李天纵,嘴角自然而然地微翘而起,她却没有杨姑娘那么多想法,只希望少爷能对她好就行了。
熙云温柔地抚了抚婉儿的垂至香肩的秀发,轻轻地呢喃:“她的想法不太实际,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
两女心思各异,楼下的杨玉则依然十分激昂,她今日要把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想法,一股脑子说出来!因为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今晚之战,她必败无疑,只要败了,聚焦在她头上的光芒便要渐渐减弱;而且她已经二十岁了,家里很快就会让她回京的。
待到那时,她杨玉说些甚么,作些甚么,都无人过问!
“如隋代花木兰,不亦是女儿之身么!可她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征战多年,没有死于沙场之上,反而屡建奇功,回朝后封为尚书!”杨玉不顾离题与否,扫了全场一眼:“只要有机会,女子做得不比男子差!”
她的隐语,就是说为何不给女子机会?为何女子不能当官,不能封将,为何科举拒绝女子参加!这些话,杨玉不敢直接说出来,毕竟太过大逆不道了,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杨家。
闲云居士咳嗽了声,打断了杨玉的演说,眯着双眼:“不愧为绝才散人,见解始终是那么惊世骇俗!狂士二字,用在你身上,当之无愧。”他轻轻一呵,道:“你方才之言诚然有理,老朽多嘴,想要说上两句。”
他捋着颌下银须,神态颇有点高深:“这世间万物,都是阴阳相对,人也是如此,男阳女阴,缺一不可。男女间自然有分工,从古到今皆是男耕女织,这正是暗合天道的,非人力所能改变。”
老翁的一番言论,博得满堂喝彩,本来就是这样嘛,七尺男儿保家卫国,治理天下;女子贤惠持家,相夫教子,这可是天道!
杨玉沉默不语,看着四周的看客,蓦然觉得自己很傻,纵然与他们说千道万,又有谁人理解?胸腹间一阵愁绪,她拔开酒壶木塞,咚咚地往小嘴里倒酒,酒浇愁肠,却似要把愁肠燃烧,愁更愁。
“此言差矣!”杨玉一惊,微颦着英眉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李天纵脸上挂着微笑,对她眨了眨眼睛,那目光柔柔的,似是抚慰。不知道为什么,杨玉心头暖暖的,也许是饮的酒才开始蔓延吧。
对于大家投来的异色有如无觉,李天纵轻摇着纸扇,清风拂起他两侧的垂发,笑道:“所谓的天道,皆是人的揣测罢了!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天道;我又可以说「天地不仁」乃天道。究竟什么是天道,谁也说不清楚!说得清楚的,那是神仙。”
他扫了闲云居士一眼:“但是道法自然,天纵却是赞同的。一切,都逃不过自然两字!”转看着杨玉,道:“人是会慢慢进步的,一千年前,可有现今的文化?谁知道一千年后,这个世界又会如何!杨小姐,你心中所忧愁的,自然会不复存在,只是那一天要很久很久。”
走到杨玉身边,李天纵声音轻柔:“很多东西,都被时代的局限性所抹杀,如你的才华。生在当世,是你的不幸!”
杨玉俏脸很平静,只因酒力而微红,心中默默地感受着李天纵的话,渐渐震撼,微微发颤。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自己五岁的少年,突然之间,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的想法告诉他,因为他理解!就好像二十岁以来,第一次有人听见自己说话。
“杨小姐,我脸上有花?”李天纵促狭一笑。
一丝羞意如疾风般从杨玉的杏眼底下溜过,她俏皮地翻了翻白眼:“那我脸上便有花了?”意思是指,你还不是一样望着我么,不然如何知道别人看着你?
李天纵笑道:“没花,却比花儿还好看。”
“你……”杨玉噗哧一笑,声如银铃作响,心中积压多年的郁闷在方才消融不少,是以她现下顽笑道:“李公子,这文斗胜负还未分呢!杨某的「狂」论已罢,该你了。”
见三人往李天纵作诗词的书案走去,台下看客们欢声四起,对于李天纵的见解,他们是期待已久了。
闲云居士看着案上宣纸,眼神越看越凝,捋须的手都停住了,只见上面写着: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这应该是歌谣体,寥寥几句,不华不丽,却清新脱俗,行文间淡然如水,描勾出一幅神仙般的生活画卷,令人神往!
闲云居士号闲云,当然是十分喜好那种闲云野鹤的人生,细细品味这首歌谣,似乎瞬间醒悟了许多东西,这种醒醐灌顶的感觉,当初娶了妻子后有一次,如今又是一次!那时年少轻狂,四处留情,可成亲之后,只觉得有了妻子,什么都满足了,顿时狂性自歇;现在,却似要超脱一般,狂性隐现,却自由无羁……
不争,整个天地都会宁静;仙境,只在一念之间!
这种超脱的心境,难得!闲云居士大叹一声,他这白发老翁,竟不及一个志学少年!抬头看着李天纵,赏识之情溢于言表,此子年纪轻轻,便才学超群,且心性超脱,没有半点浮躁,真风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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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取胜
闲云居士缓缓捋抚着银须,老脸上的神色,宛如清晨的柔和阳光,照在平静无波的碧绿湖水之上,淡然舒服。沉醉于宁和的心境许久,他才悠悠念道:“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大厅里的人都静了下来,白头翁所念的歌谣,让他们恍神如飘,飘飞至画卷里的逍遥世界,心中的浮尘,被清泉慢慢洗涤;也有庸俗凡夫,不明这歌谣境界,见周围静静的,不免嘀咕,这犁牛可有甚么神通?
叶枫比谁都要烦如此情景,这并非一、两回了,上次品花会,那李天纵吟了首咏梅,绮绮就一个迷醉样子,最后更逐他离去;还有在藏宝斋,那小子随便画了画,就被当作宝;现下的牛田,又怎么稀罕了!他愤懑地看着林轩,怨道:“子昂,看这势头,杨玉是输定了!上回你与她的比斗,怎就没赢呢,气人!”
嘴角微微抽搐,眼见快忍不住了,林轩顺势哈哈大笑:“枫老弟,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欺负女流之辈的!”
女流之辈杨玉也被歌谣打动,神往着无羁的世外桃源,待闲云居士念罢,回味半晌,她才轻喃道:“这就是清净无为么……”
那些不识货的人,为了表现自己非是附庸风雅之辈,都大声叫好,拍案叫绝,将真正听懂的人拉回画舫,发出阵阵赞叹声。
李天纵合上纸扇,背起双手来,淡淡一笑道:“杨小姐说,敢于与世俗相斗者是为狂;而我则认为,不理世俗之见,纵然被千夫所指,依然能悠然自得者,才是真正的狂士!”
杨玉心头一震,似乎敲开了另一扇门,门的后面,传来清溪潺潺之声。
环顾四周,李天纵道:“有些人,蔑俗轻规,肆意而为,别人去东,他就非要去西;一件事明明是对的,他非得说是错,这种所谓的狂生不过是愚蠢妄大而已。”似这般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前世的一些叛徒少年,还道世人皆醉我独醒,把无知当个性,着实可笑。
顿了顿,他续道:“还有一些人,愤世嫉俗,不屑任何人任何事,不理别人感受,却自觉此为不羁!其实他们十分自卑,易受伤害,看似为狂傲,实质是孤傲。”这种人,正如前世老金笔下的年轻杨过,极度自尊、自卑,胸襟不足,且因所谓的率性,误了数个女子终生。
“真正的狂士,定然会有一颗潇洒超脱的心!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淡然处之,微笑对待,决不会怨天怨地,迁怒他人。”李天纵说到这儿,心中不禁想起老金笔下的另一角色,也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令狐冲。
令狐冲重情重义,为了守信诺言,受再大苦难也不改变,一生坎坷无数,却始终能坦然豁达,对于命运的捉弄付诸一笑。在他风流倜傥的外表下,正是有着一颗潇洒超脱的心。
“如何潇洒,与世俗相斗还是不理世俗,在于放不放得下!”看着入了神的杨玉,李天纵轻柔道:“放得下心中的执着,便能从狂傲超脱出来,看到一花一草、一笔一纸,都能感觉到个中趣味,有酒是一天,无酒是一天,始终能自得其乐,并能将快乐传给别人。”
有酒一天,无酒一天……杨玉若有所思,拿起葫芦酒壶饮了口,微烈的味道比之以前,似乎多了点什么。
杨玉向来嗜酒如命,毫不夸张地说,她一刻也离不开酒,游历五年间,自然尝遍各地名酒,只是方才那一口,在被别人理解以及豁然开朗的心情下,特别令人回味。
“纵儿真的长大了。”李靖捋着山羊胡,另一只手负于背上,满脸欣慰地望着儿子。
李氏笑嗔地刮了他一眼,风韵犹存的脸上得意至极:“老爷,如今才懂得宝贝孩儿?张天师早就说过,宝宝他是天纵之才,你还不信,害苦了宝宝十多年!”她说着说着却有点生气,冷哼一声:“若非有妾身争着,恐怕宝宝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这为娘的,也只有悬梁自尽的份。老爷,你好狠的心呐……”
见她越说越夸张,大有将之前十五年的事通通说上一遍之势,李靖不堪数落,皱眉道:“夫人,你此言差矣啊!若然没有我的严厉教导,不晓得你会把纵儿宠坏成什么样子呢!兴许就似叶家那恶少一般了。”
“宝宝他天性善良,怎么会当什么恶少!且说他是我的心头肉,就算宠坏又如何了。似你那般就好么,十多年间,一个丫环也不给宝宝,可怜我儿啊!穿衣洗身都无人照料。”李氏瞪着双眼,柳眉倒竖,要是再叉腰前倾身子,就是一副标准的悍妇行头了。
听到丫环两字,李靖顿时醒悟过来,这厢间还有纵儿的两个侍女在呢!一声重咳,板上脸道:“莫吵了,静心听纵儿的见解。”
另一边窗的熙云遮挡着婉儿,明眸里隐有笑意;倒是她多虑了,婉儿现下全神望着自家少爷,杏眼眨都不眨的,哪里听得到老爷夫人的对话?
只见李天纵又道:“拿得起,放得下!不过放下的只是执着,并非原则。”看着杨玉那双流光转动的眸子,笑道:“杨小姐,在下很赞同你说的一点,那就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正如那竹子一般。”微一酝酿,他悠悠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是一首咏竹诗,“咬定”两字让竹子生动有神,后两句顽强坚韧,狂傲中带着淡雅,把岩竹的风骨刻了出来。
闲云居士微眯着眼,甚是享受地念着此诗,末了赞道:“妙极,妙极。”
负责记录的丫环自然不敢怠慢,立马将这首诗写上;另有负责传通的小厮帮闲,奔走相告,迅速将此诗从百花画舫流出去,传遍柳河。
“西楚霸王固然刚愎自用,诸多缺点;但我敬他一点!那就是他的狂豪!”李天纵轻轻仰头,闭上双眼,感受着垓下之战时,四面楚歌的悲壮;乌江之时,项羽拔剑自刎的豪气,道:“项羽的自刎,正是拿得起,放得下!不愿苟且偷安,只想作为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随着李天纵激昂的语调,杨玉不由激动起来,心中豪情浮涌,举起酒壶痛饮。
李天纵看着她,微微一笑,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念毕这首乌江,杨玉、闲云居士等人便情不自禁地放声叫好!这首绝句短短四句,却掷地有声,充满着凛然正气!项羽的英雄本色跃诗而出,闻者动容。
又一首诗。俏丫环心里嘀咕,持笔往宣纸上书写。大厅里的人欢声雷动,这些盛世之人,相比较《声声慢》那样的凄词,却是更喜欢这种慷慨豪迈的诗!就连一些浅薄之辈,也被这气氛影响得情绪高昂,拍案饮酒,豪情满怀之态难以笔墨描述。
纵然身处二楼,仍是震耳欲聋,绮绮望着台上侃侃而谈,时而哀婉、时而淡雅、时而狂傲的李天纵,双瞳里涟漪圈圈,渐有迷离之色。
杨玉将酒壶挂回腰间,双手作揖:“李公子无论才学,还是为人之道,皆让杨某甘拜下风!这场文斗,是我输了。”
李天纵轻淡一笑,打开描竹纸扇摇道:“杨小姐也令在下佩服不已。”这并非谦让之语,在这个时代,竟有如此一名别树一帜的奇才女,让他如何不服?
早在杨玉宣告自己战败之时,话声未落,大厅便沸腾起来了,飞将军战败!
“飞将军杨玉不敌李天纵,连输两回合惨败!”宛若白昼的柳河两岸,传着今晚瞩目的文斗比试的结果,才子们无不欢呼雀跃,竟将柳岸的靡靡之音压了下去!要知道飞将军百战百胜,落尽了新宋年轻才子的颜面,如今终于成为七尺男儿的手下败将,让他们如何不振奋?
更有甚者,当即燃放起爆竹来,轰轰咚咚的如过年似的,好不热闹。
“赵兄啊赵兄,怎的!如我所言,李天纵取胜了,你没白尝我的拳头!”左眼肿了一圈的周兄仰天大笑,在碧水生烟的岸边柳树下手舞足蹈,伴随着柳絮纷飞,远了看,真像个傻子。周兄满脸得色,好似飞将军与他有深仇大恨,而他刚刚大仇得报:“这回瞧那杨玉还会放甚厥词!”
额头肿了一片,右眼发黑的赵兄摇着破烂的纸扇叹道:“绝才散人从来都没放过厥词,而且文无第一,输赢是很平常的事。”
周兄鼻哼一声,正高兴着呢,被呛了一记真不痛快:“赵兄,输就是输了!你莫要跟我啰嗦,若再替杨玉说好话,有如此柳!”说着,他一把拽过身边几条柳絮,狠狠地折断下来。
“周兄,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老要针对飞将军呢,你不觉得她很值得钦慕么?”赵兄踏前一步,遥遥望着华灯四挂的百花画舫,张口想要吟上几句话赞美一下,却发现胸腹间空空如也,如何搜刮也无用。憋了许久,他才念道:“柳河啊,全是水……”
周兄撸起衣袖挥过去,狰狞怒道:“去你娘的兵马!”兵马则是飞将军的支持者。
“飞将军永垂不朽!”赵兄放声喊道。
柳河一片欢腾,百花画舫内同样如此,尤其数司马浩、梁磊几人,高兴得嘴唇都哆嗦了。司马浩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遍满细汗,全然没有平时的温文尔雅,纵情大笑:“赢了,赢了!”有了今天的情景,他便可以消去心中惨败于飞将军的阴影了。
梁磊疾摇着从姑娘处夺来的仕女圆扇,笑道:“李兄今晚如有神助啊,定然是我的折扇给他鼓舞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靖了,虽然表面还是沉稳模样,其实心中波涛澎湃,今晚过后,纵儿便会名传天下!他抚着山羊胡,笑喃道:“虎父无犬子啊!虎子、虎子……”
李氏没了大户夫人的风范,不顾仪态地呵呵直笑。包厢里最镇定的自然是熙云,旁边婉儿却开心得险些叫了起来,掩着小嘴紧紧地望着楼下的李天纵,满目崇拜。
“老朽宣布,文斗比试,李天纵取胜!”闲云居士抚须笑道,中气十足,心忖就那首歌谣,就不枉此行了。
杨玉走到李天纵旁边,俏脸红通通,原本英气飒爽的眉宇间,变得妩媚十足,再看她粉色小嘴湿润亮泽,隐有淡香的酒气喷出,真真是诱人之至。她看着李天纵,眸子溜过一丝羞意,轻声道:“李公子,杨某应诺你的彩头,定不会赖账。后天巳时,城北郊外清溪亭,杨某在那儿恭候!”
她说话间,吐气如兰,阵阵淡香飘进李天纵的鼻子,他轻轻一嗅,对杨玉促狭地眨眨眼:“李某一定会准时到的。”
杨玉似嗔似笑地白了他一眼,抱了抱拳,转身往台下而去。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仆人迎了上来,护送着她,穿过呼声阵阵的大厅,离开了画舫。
第三十四章在理的轻薄
出了城门,依然熙熙攘攘,驱着马车、驴车的赶集人随处可见,还有众多到郊外踏青游玩的公子小姐,一路欢声笑语。
离城门不远,有一间福记凉茶铺,外边搭着凉棚,下面摆着几张粗糙木质的朱漆方桌,每张方桌设四张长板凳,也涂着明亮的大红色。在凉棚下歇脚的均是些粗个大汉,穿麻布衣服,坦胸露臂,说着些粗言哩语,不时大笑。
凡是有点家势的,自然进茶铺里慢慢休息,谁会为了省几个铜板,而与那些贩夫走卒坐在一起?可是,今天却有个青衫公子,在凉棚下寻了个位子坐下,唤茶博士倒了碗清茶,悠然地喝着。
那少年穿着青色绸缎襦服,头扎方巾,鞋踏云鞋,腰束一条玉带,挂着一个绣有荷花的香囊。少年旁边坐着一名小厮,那小厮背挂着一捆由灰布装着的东西,小厮饮了一口茶,脸上神色颇是为难:“少爷,您当真不让小人陪您前往清溪亭么?万一遇到剪径贼人,那可怎么办。”
望着邻边大口喝茶,大声谈笑的粗壮汉子们,被他们的荤话所逗乐,李天纵微笑地摆了摆手,道:“你休要再说。这是我与杨小姐两人之间的事儿,倘若你也跟去,似什么。”
“可是,若然少爷有个好歹,李吉万死难辞其罪啊!”李吉皱着一张苦脸,虽道新宋风气好,也不见临仙有什么贼匪,但让少爷只身独往,他哪放心得下!
李天纵干脆不去理他,悠悠将一碗微涩的清茶饮尽,起身取过李吉背上的布袋,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便在这儿待我回来吧。”
李吉仍想说些商量话儿,却被他睁目一瞪,就到嘴边的话顿时骇回了肚子,一张稚脸皱得跟古稀老人似的,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少爷越走越远,直到眺望不见影,才忐忑地收回目光。
一条大河穿过临仙城,柳河便是它的一小截,这是临仙通往其它地方的水路,城外建有码头等。早向李吉问明,只要沿着大道走下去,就会到达清溪亭的。李天纵欣赏着沿河风景,细细品味着这古代风情,这样一来就变得脚步徐徐,竟与一些莲步翩翩的官家小姐相映成趣。
河上有运货的大帆船,亦有赏景的小蓬舟。一只小竹伐从河边撑过,伐上有个撑篙老人,还有两个提首竹篮子的小姑娘,戏着清湛的河水,以吴侬软语唱着好听的歌谣,不时发出娇笑,轻柔婉转。
赏了一段路,李天纵才加快脚步。两边路绿树遍满,渐渐路人稀了,偶尔可见扎着总角的放牛郎驱赶着水牛,缓缓走过。再过了小半个时辰,往前遥遥望去,隐约见到高处一座攒尖顶小亭,李天纵歇了一会,往亭子走去。
走近六角攒尖顶的亭子,只见亭边有棵参天大松树,树下有一石碑,上书“清溪亭”。倚着亭栏,明明望到的是滚滚大河,为何却取名清溪?李天纵笑了笑,往亭里望去,双眼一亮。
只见一个白衣绿袖的丽人背对着他,站于亭阑边,看那身姿,正是杨玉。
李天纵方要出言唤她,嘴张大忽地闭上,星眸一转,摄手摄脚地走进亭子,见杨玉未有所觉,便知她真的出了神。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些,提起一口气,猛然喝道:“杨小姐!”
杨玉浑身一颤,被吓得“呀”地尖叫出来,脚下一软,身子向前倾倒,若无人拉住,便会越阑而出,往亭下跌去。
见此情形,李天纵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反而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张手往前一抱,环住杨玉的小腰,将她拉了回来。那段小腰如柳絮般轻柔,隔着几层衣服,似乎还能感受那凝脂白玉般的光滑细腻。有意无意地摸了一把,李天纵才缩回两手,后退一步。
“你!”杨玉转过身子,杏眼圆睁,七分恼怒三分羞赧。她今天侧分秀发,梳着一个蝴蝶髻,以黄蓝色蝴蝶钗扎好,左边耳侧垂下万缕青丝,以一个与蝴蝶钗相配的黄边中蓝的圆环捆着。再看她俏脸略施粉黛,前日英气的双眉化作两弯新月,两瓣嘴唇涂着淡淡的粉红。
她穿着一件白色直领襦裙,领袖皆是碧绿色,腰间束着一条翠绿丝带,腰带上垂着一条玉石宫绦,衬着那条洁白绿边的长裙。杨玉惊魂未定,以诃子包裹着的酥胸不断起伏,惹人遐思。
“杨小姐,害你受惊了,小生该死!”李天纵连连揖手,只是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还有语调的轻快,都没有半分知错之态。
杨玉既气又羞,虽说她豪迈狂傲,思想大胆,可终是清白女儿家,何时被异性搂抱过!她怒道:“你是故意吓唬杨某,借此来轻薄我的!”
李天纵晒然一笑,毫无尴尬或羞愧,自若道:“我这并非轻薄杨小姐,而是讨债,方才那可是文斗的彩头哦!”
他前日向杨玉要的彩头,正是要抱一下女儿家打扮的杨玉,这种调戏话,自然使杨玉心头盛怒,她才会让李天纵穿女装游柳河。现下听他一说,杨玉顿时没了理,心中怒气泄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是委屈,明明是她被轻薄了,怎么还不能发怒了!
“那么说,反倒是你在理了!”杨玉怪声道,方才被吓得苍白的脸气得涨红。
李天纵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满脸无辜:“难道我还有错?”
见他这般,更是气人!杨玉捋着左边垂下的青丝,小脸胀鼓鼓的,秀鼻一哼,道:“半点错也没有!杨某的彩头已经送上,告辞了!”
第三十五章打赌
杨玉抱了抱拳,长裙一摆,清淡的兰香挥来,她踏着绣花鞋往亭外走去,看那架势果真生气了。她向来以男装打扮,除了家人,没几个人见过她穿裙插钗的风采,她昨夜辗转反侧,老想着会发生何事,就没有料到李天纵会如此作为!
其实她心中还是有些期盼,李天纵会阻她离去,然后道歉,接下来两人踏青赏景,她顺便诉说许多埋藏于心的想法。
走出了亭子,依然没有“且慢”之声,杨玉不禁瘪起小嘴,满腹怒气,忖道,真是小顽孩!略微放慢速度再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想看那顽孩在亭子作甚,怎料李天纵就在她身后两步开外,轻淡微笑地跟着她。
杨玉自是怔住,脸颊浮霞,眼神发慌,支吾道:“你、你跟着我作什么?”
见她憨态可掬的,李天纵心中笑叹,任凭如何才学超群,心性狂傲,遇到儿女情事,飞将军就会变为俏佳人了!有意捉弄她,李天纵脸露疑色:“杨小姐,在下没有跟着你呀!你走了,我难道还待在亭子里么?”
“你!”杨玉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话,只好闷头继续走。李天纵索性伴在她身边,与之同一步伐,哼着前世的流行歌曲。杨玉听得疑惑,没想到李公子的啸艺如此之好,问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十分诡异,音调变换极快,很多转换之处,令人意想不到,着实是闻所未闻。
“随便吹的。”李天纵嘴角微笑,心知火候已够,便道:“杨小姐,方才是我鲁莽了。”一听此言,杨玉气鼓鼓的脸就缓了下来,又听他道:“只怪杨姐姐一着女装,便跟天仙似的,令我头脑发热啊!”
绮绮多愁善感,性子柔弱,在她面前不能孟浪;而杨玉则性情狂放,反叛世俗,在她这儿尽可率性大胆,前提是她对你心存好感。
杨玉当然对李天纵很有好感,不说他学识出众,只凭他理解自己的主张,她就不会有丝毫的厌恶之感。
不出所料,杨玉隐带笑意地啐了口:“谁是你姐姐!莫要乱说。”李天纵好笑地反问:“你年长于我,为何不能叫姐姐?”杨玉长叹一声,故作惭愧:“杨某不敢当啊!有人才高八斗,心性潇洒,胜过我不知几倍!我作别人姐姐,岂不是贻笑大方么?”
李天纵不以为然,扯住杨玉的翠绿衣袖,往亭子回去,笑吟道:“对纵倾尽玉蕊愁,溪亭酒醉少烦忧。半睁醉眼嘻称姐,哪管他人笑或嘲。”
杨玉心中一颤,对这首绝句为之动容,连被人拉着也浑然不觉。此诗虽然并非有什么绝妙之处,可情真意切,似抚慰似理解,让她恨不得立马将心中的话语全然吐出来。
两人重新回到清溪亭,往长石凳上相邻坐下,倚着亭阑。杨玉早就按捺不住,刚一坐稳,便问道:“李公子,前晚你说,一千年以后,我心中的忧愁就不复存在了。可是指,终有一天,女儿家也可以当官封将么?”她的杏眼睁圆,流光转动,似乎很紧张。
将挂于背上的布袋取了下来,李天纵别过头,让和风微拂俊脸,悠悠道:“李公子却不晓得这个问题。”
杨玉何等聪颖,一听就会意过来,不禁翻起白眼,拿他没辙:“那纵弟可晓得?”
一声纵弟,两人亲近了许多,李天纵这才满意,道:“一定会!”而且无需一千年,九百年后,就男女平等了。
“为何?”杨玉眨眨杏眼,满是求学之色。
李天纵凝看着她,淡笑道:“姐姐你想,新宋开国之际,可有如你这般的奇女子?没有吧!但是今天,却有飞将军;谁知道再过一百年,会有几个杨玉?”见她似懂非懂,续道:“这恰恰说明,新宋在进步!只要科技、思想都到达一个新高度,女子的地位才会渐渐改变。”
杨玉自然还是很糊涂,柳眉不展,继续询问探讨。
两人说了许久,李天纵道古论今,杨玉才隐约明白了一些东西,她没有野心,不会想到男女平等,很简单的,就希望女子也能为官罢了。可是听完李天纵的话,她就知道,在她有生之年,是见不到女子为官的。
轻轻捋着左侧秀发,她满脸失落地叹了声,默默不语。
李天纵不去安慰她,拿起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宣纸,还有一块削成椎子般的墨锭。果然吸引了杨玉的心神,她好奇道:“纵弟,为何你将这块墨锭削成如此模样?”
“作画啊。”李天纵摇了摇手中墨锭,笑道:“我无需毛笔,只用这块不经研磨的墨锭,就可以绘出姐姐的绝世容颜,且栩栩如生!你相信么?”
对于他神乎其神的丹青之技,杨玉早有耳闻,可是不磨墨不用笔,也能绘画,她就不敢相信了。以为李天纵又在戏弄她,便笑道:“不信,休想让我上当。”
“既然姐姐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李天纵怪语怪调,明眸闪过一抹异彩:“我绘不出,任凭姐姐处置;反之,姐姐就要让我再抱一下!”
俏脸一羞,想起之前被他从后面抱住的情景,芳心大乱!杨玉抿嘴摇头,道:“不赌不赌,你定有什么诡计!”李天纵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能有何诡计,我的画作出来,若然不能令姐姐你心悦诚服,便是我输。”
如此说来,就是胜负由她说了算,杨玉心头微动,点头道:“好,且看你能绘出什么!”
李天纵嘴角轻微翘起,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第三十六章隐蔽的拥抱
开阔的大河边,树影重重之间,建有一座六角小亭,此时亭中只有两人,一个青衫少年,一个白衣少女。那少女身姿窈窕,面容英气中略带妩媚,比少年高了一个头;而少年则脸白无须,虽年纪轻轻,却全无稚气,一双眼眸如柔风轻拂的湖面,宁静之余,隐有淡淡的柔情。
“姐姐过来。”李天纵走到另一侧亭阑,冲杨玉上招了招手。杨玉微笑着走了过来,正要问作甚,哪儿料到李天纵胆大包天,竟握着她的柳腰板了板,还喊道:“别动!”
杨玉柳眉一竖,恼道:“果真有诡计!”她却没有就势拂袖发难,而是羞气地被李天纵摆弄着,心如鹿撞。
将她的身子板侧,按了按她的柔肩让其往石凳坐下,拿起她一只手,放到倚阑上,粉掌托着微红的香腮,另一只手则捋抚着左边垂下的青丝。李天纵走开两步瞧了瞧,笑道:“妙哉,就这个姿势!姐你不要乱动,让我把这美景绘下来。”
相比起上次婉儿那般站着,杨玉这样坐着半倚亭柱,可舒服多了。
应了声好,杨玉眺望着远处河上的舟船,想要思索着事,只是老会想到,现在自己的一颦一笑,都落在李天纵眼里。每次思此,芳心就加快跳动,扰乱她的心绪。
李天纵将宣纸摊开在长凳上,从布袋取出镌花木镇纸压在边沿,左右一望,没有找到合适的作画位置,索性一弯身,在地上盘腿而坐,大理石触感冰凉。拿起椎形墨锭,望着杨玉许久,才以尖细之端往纸上勾勒线条。
今天是出游踏青,自然不能把时光皆用于此处,是以李天纵选择了速写,归家后,再凭这素材去素描。
速写主要是线条的简约表现,扼要地勾勒出所画事物的形象。作为一个素描高手,这速写自然不会差,在前世之时,李天纵的速写作品少也有上千幅。
他先大致勾出线条,然后从杨玉的婀娜身姿开始刻画,最后着重画她的容颜,免得她说画得不似。杨玉侧面的线条很柔,瓜子脸,挺鼻翘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英气的眸子,带着几分羞赧。
最能体现气质神韵的,便是这眼睛了,李天纵没有简单了事,而是以素描之法,细细地将杨玉那秋波流转的大眼勾画出来。
须臾,添上最后一笔,这幅速写就告完成,用时不到一刻。李天纵长身而起,喊道:“琼瑛姐,好了!”
那边的杨玉闻言一松,倚阑托腮与捋抚垂发的双手一挥,挥去酥麻之感,她转头看着李天纵,笑道:“看你能有什么神通。”说着起身走来,往长凳上的宣纸看去,顿时神色一呆。
真的不需笔,用不经研磨的墨锭作出丹青了!这似乎是白描之法,可是比白描形象了极多,且十分传神,她看着,就像灵魂出了窍,在外面看着自己。
杨玉本就是爱画之人,常常泼墨作画,见到这等奇妙画法,不禁发痴,呢喃地问道:“这、这是什么画法?”她弯下身子,以纤长的葱指轻轻抚着宣纸里的自己,感到奇妙不已。
李天纵笑而不语,只待她稍微清醒,轻轻问道:“如何,我可有把姐姐的迷人风韵绘画下来?”
“嗯,有。”杨玉浑然不觉地应道,一来她入了神,二来李天纵的声音柔柔的,让她不经考虑地道出心声。随即,杨玉便察觉过来,抬头看着李天纵淡笑盈盈的俊脸,羞红俏脸:“你、你这画的确栩栩如生,你……”
二十年来,她从未试过如此羞不可言,手足无措,一向聪颖无敌的她,在李天纵面前,屡屡被捉弄!偏生她自己还要乖乖地送上去,怒都没得怒。
“既然姐姐觉得这幅画栩栩如生,那就是说我赢啦。”李天纵张开双手,作势要抱住杨玉,还没扑,便吓得她慌忙地退了两步,他皱起眉头:“姐莫不是要赖账?”
杨玉的酥胸如战鼓般咚咚作响,她听到赖账两字,羞意淡了些,豪气横生,哼道:“我怎会赖账!只是……”她的气势泄了下去:“在这里不可,若有人路过,看到我俩抱在一起,终是不好。”她左右四望,羞道:“找个隐蔽处,我再附上赌注。”
前天晚上,杨玉英姿飒爽,对联作诗,论狂饮酒,她的风采尤在眼前;如今穿着俏丽女装,被他捉弄得羞赧慌乱,全无飞将军风范,宛如个邻家姐姐。
李天纵想得有趣,忍不住大笑数声,道:“好,我们便到旁边的树林吧。”
卷起石凳上的宣纸放好,李天纵往清溪亭边的松树林走去,杨玉微羞地跟着他,做贼心虚地望着四周,幸好没有半个人影。
树林里阴影层层,阳光从树隙间透进,在地上撒满碎光。两人来到一棵巨树下,粗大的树身遮住他们,钻过空隙眺望,只能看到河间舟船的一点点。李天纵促狭笑道:“此处无一人,正是桃花源!”
杨玉嗔了他一眼,细声嘀咕:“清清白白的身子,都要被糟蹋了。”她微微闭起杏眼,只留下一道小缝看着李天纵,脸颊粉红,妩媚的风情诱人至极。
静静地欣赏着她完美秀丽的脸庞,李天纵轻而细长地一嗅,如兰馨般的清香深入肺腑,心神为之一振。他脸上挂着淡笑,张开双手往杨玉抱去,环住她的后背,脑袋正好倚靠在她的右边锁骨处。
感到杨玉浑身一颤,李天纵更加用力箍住,双肩以下感到一阵柔软的挤压,仰头望着那红得滴血的耳珠,嘴巴卷圆,送过去一阵凉风。
第三十七章险象
杨玉身为处子,何时受过这般挑逗,转眼小耳朵就发烫如烧,红通通的,脚下更是一软,被挤压着的酥胸起伏不定,猛颤的芳心似要跃胸而出。
天啊,他怎么抱得这么紧,快喘不过气来了!杨玉羞得从耳朵红到粉脖,想要推出李天纵,却偏生提不出半点力气,连哼一声也哼不出来。
听着她变得急促的气息,李天纵微翘嘴角,盖在杨玉背上的右手轻柔地抚摸起来,不时按压一下,享受那融入凝脂般的滋味。
亦仅限于此,他明白这事儿需要循序渐进,切忌浮急。
后背传来阵阵奇怪的感觉,杨玉紧咬着贝齿,才没娇喘出声,趁着李天纵的手停歇,她羞道:“快放开我。”
李天纵反而箍得更紧,笑道:“不放,我还没抱够。”杨玉心乱如麻,急道:“那你何时抱够?”李天纵后仰着头看她,杨玉的杏眼倒没有转动躲避,只是媚眼如丝,惹人心动,他赞道:“姐姐果然人如其名,这身子活似一块玉,抱着真舒服,恐怕抱一辈子也不够呢。”
如此香艳的话着实大胆,杨玉听得更羞,娇体溢出的清香渐渐馥郁。她蚊声道:“你这一抱,便要抱着一辈子么?”话音未落,她心中便叫糟,这般说话,纵弟会不会认为她是浪荡的女人?心绪更是麻乱!
“就怕姐姐不愿意呢。”李天纵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逗她,抚着玉背的右手忽然摸到一带子,想来该是诃子的系绳。
心头一暖,一种似甜非甜、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杨玉惦记着方才的忧虑,娇喘吁吁地道:“我的话说错了,你莫要误会……”突然玉背被弹了一下,却是抹胸的系绳被李天纵挑了挑。
杨玉正要羞嗔几句,不料身子放松开来,只见李天纵后退一步,迷恋地凝视着她。
“唉。”李天纵黯然一叹,往旁边走了两步,轻轻摇头,自嘲不已:“在下明白,不会误会的……”他满脸落寞,淡淡道:“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杨小姐见谅。”言毕转过身,脸上尽是忍不住的笑意。
听着他失落的语气,杨玉心头刺痛,因羞而红的脸慢慢冷却,脑袋更是搅成浆糊一般。她轻咬着嘴唇,左手往腰间探去,并没有摸到酒壶,只好抓着垂下的青丝,几次张口欲言,终是没道出半句话。
别看杨玉二十岁,她在男女之情上,可还是雪纸一张。所谓少女怀春,她亦不例外,对于一个才学胜于她、又理解她的英俊少年,自然会心存好感。今天几番被李天纵轻薄,好感有增无减,甚至隐隐甜蜜上心。
只是一切宛若水月镜花,两人间的亲密烟消云散,令她茫然不知所措。
李天纵转过身,神情平静,有种拒人于外的淡然:“杨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杨玉心急如焚,想把话说清楚,却碍于女儿家的颜面,说不出口。眼见李天纵要走,她情急之下,不禁喊道:“纵弟!姐姐的话,并不是你想的意思。”
“究竟是何意思?”李天纵疑惑地望着她,眨了眨眼,正巧掩没了那道狡黠之色。杨玉支吾半晌,终于恢复了些狂气,半羞半笑地柔柔道:“总之,我还是欢喜你叫姐姐。”
如此柔情似水的话,竟出于飞将军口中,若然让其它人见到,定会以为作梦了。李天纵浅笑不止,微翘的嘴角颇是得意,哪还有之前的落寞神伤?
杨玉毕竟是心思聪颖的人,见他这般,隐约明白过来,恼嗔道:“你、你这坏人!方才可都是在捉弄我?”她越想越气,枉她急煞如焚,原来是被人戏耍!
“我只是想试试姐姐的心意,这里头每一句话,全是发自肺腑。”李天纵晒然一笑,露出皓白的洁齿,令人如沐春风。杨玉偏过头,轻哼一声,李天纵思量着如何逗乐她,忽然脸色一变。
只见杨玉身后的棕色树枝上,正伏着一条长蛇,那蛇体粗尾短,褐色蛇身有两行黑斑,蛇头扁平,一双小眼睛似乎看着杨玉,吐着蛇信子。李天纵对于蛇没有研究,是以不识得那是什么蛇,但他知道,蛇头扁、蛇身颜色鲜丽的蛇多是有毒的,若让那条蛇咬杨玉一口,不堪设想。
那条长蛇没待他再多思索,蛇口一张,露出反光的牙齿,便要咬住杨玉的粉颈!
“小心!”李天纵岂容它放肆,千钧一发之际,往两步之外的杨玉猛地扑去,将她推开,差之毫厘地避过了毒蛇的牙齿。
杨玉跌在泥地上,尚在疑惑,蓦然惊叫一声,杏眼圆瞪地看到,一条蛇扑在李天纵身上,凶残地咬住他的大腿。定睛一看,那蛇尖头短尾,是五步蛇!这种蛇剧毒无比,相传人被咬伤,不出五步即死。
蛇齿透裤而入,狠狠刺进肉里,李天纵吃痛,绷脸忍着,右手往下一探,待蛇松口,便一把抓住它的七寸之处,将它的头使劲抵在旁边树身上,左手抓住蛇身反向一扭,卡咯一声,长蛇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纵弟被五步蛇咬了!杨玉秀脸煞白,眼前微微发黑,她失了魂般匍匐过来:“糟了,怎么办?这是有巨毒的五步蛇……”见李天纵嘴唇发白,额头是汗,更加心堵。
李天纵紧皱着剑眉,知道此事并无儿戏,可这儿是郊外,现下赶回城找大夫,怕是来不及了。
这一点杨玉也想到,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纵弟身亡么?她忽地想到,现在应该先把毒血吸出来!被咬之处是大腿内侧,李天纵的嘴自然凑不到那儿去,她凝重道:“姐姐帮你吮毒!”
吮毒?李天纵一怔,着实只有此路可走,但伤口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啊……
第三十八章美人恩
杨玉掀开李天纵的青色长襦衫,只见里头穿着一件白色的满档长裤,她顾不得羞赧,双手往裤头探去:“先把这长裤脱掉。”不由分说,便往下一拉,将长裤褪到膝盖处。
一双结实大腿显露而出,线条分明,肌肉隐现,伤口在右边大腿的内侧,略微往上一瞅,就看到那根沉睡着的龙阳之物,还有萋萋的……
感到下身凉飕飕,李天纵脸上微红,倒不是纯情的害羞,而是毫无意料地向佳人“坦荡荡”,难免尴尬。
在这生死关头,初次见识龙阳的杨玉,只有很淡的羞意,饶是如此,她也满颊飞霞。沾着泥尘的纤手将右腿扳好,她伏下身子,秀颌凑向李天纵的大腿,朱唇对准那伤处,从齿孔里吮出毒血。
两人现下的姿势,活似作着甚么风流事儿。杨玉吮吸一下,便将樱嘴里的血吐到一边,偶尔瞥李天纵一下,媚眼如丝,又有无限的忧愁。
与她的眼神碰在一起,李天纵星眸一转,避了开,索性仰头而望。油纸伞般的树冠苍翠繁茂,遮掩着蓝天,可是他此刻无心欣赏郁葱,眼前浮现的,依然是杨玉梳着蝴蝶髻、俏脸微红的样子。真是纵有万缕柔情,亦敌不过焚身的绮念!
泥上染有点点鲜血,杨玉回过头来,伏在李天纵腿上,酥胸正巧压着。
隐约感到那颗凝脂嫩玉般的樱桃,李天纵不禁心中一荡,他现在是血气方刚的处男之身,岂能忍受如此旖旎的逗挑!嗅着杨玉馥郁的体香,胯下之物不可抑止地膨胀起来,龙醒抬头。
杨玉再次起身,微一昂头,便瞧见那面目狰狞,青色血管浮现的东西,顿时如遭雷殛,定着不动了。在她的注目下,那东西更加翘挺,轻轻颤抖,触碰到杨玉的粉靥。
“我这并非有意的,姐你莫要生气。”李天纵深感汗颜,往后挪挪身子,让那丑物离开杨玉。
杨玉脸红耳赤,羞得如同醉酒桃花,娇艳欲滴,她双眸半合,似嗔似白地掠了李天纵一眼,樱嘴微动,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细不可闻。
她又吸吮了几轮,料想差不多了,便转过身,轻柔地道:“你把裤子穿上,我们赶回城去找大夫。”
也许是美人恩起效,李天纵没有头晕、恶心之感,不过有一点点疼痛。他将及膝的裤子拉回去,捆紧裤绳,那根不安分的东西撑成帐蓬,将衫布遮盖上,他道:“可以了。”
虽说吮了毒,但能起多少作用尚不得而知,杨玉不敢耽误,将李天纵搀扶起,正要离去,明眸余光瞅到那条死蛇,心思一转,道:“纵弟,把这条死蛇也带回去,也让大夫对症下药。”
李天纵点点头,弯身捡起那条褐身黑班的死蛇,蛇颈以上晃来荡去,显然骨头折断了。
“纵弟,快点!”看着闲庭信步般的李天纵,杨玉急气攻心,这人都快要没命了,怎还这样自若!一时间不禁愁肠百结,抛开什么礼数,拽着他的衣袖,快步往回走去。
李天纵非是不怕死,只是就算乘坐马车,赶回城中找到大夫,起码需时大半个时辰。若吮毒不起效果,华陀亦爱莫能助;而且走那么急,只会加速血液循环,死得更快。见杨玉如此紧张,也就任她拉着了。
出了树林,杨玉径直往外边官道而去,李天纵却站定下来:“我的画还在亭子里!”杨玉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这人,随时性命不保了,还惦记着那画!”李天纵反拉着她的手,往亭子走去,呵笑道:“如果画的是别人,我当然不惦记了,可偏偏画的是一个仙女,纵然刀山火海,我也要拿来啊!”
杨玉气极反笑,手挣脱开来,踏着绣花鞋奔到亭子,拿过装着画卷的布袋,又疾步回来握过他的手:“满意了罢,快走!”
衣袖摇摆,她的酥胸上下起伏,阳光撒在那轻抿着的小嘴,唇上淡淡的皱褶光泽湿润。
李天纵心头暖暖的,有人紧张自己的感觉,着实美妙。有意将两人间的愁云扫去,他笑道:“姐姐,假如我就此归西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家人,把那幅画与我合葬。”
与他十指紧扣着的手一颤,更加用力,杨玉冷笑数声,语气间不容质疑:“若你遭天所妒,不需那画,我杨玉与你合葬!”
闻得此言,李天纵顿时没了玩笑之心,默默地与杨玉奔走着,头上发带与杨玉左边垂下的青丝一样,飘舞着。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
在官道上走了一段路,对于他们的拉扯,不少才子佳人侧目。忽然后头赶上来辆驴车,那车上载着堆积如山的干草,赶驴的是个垂暮老人。杨玉自是大喜,急忙喊道:“老人家,停停!”
喊了几声,老人“吁”的一声,毛驴慢慢停住蹄子。李天纵被杨玉拉着走了上去,杨玉满脸急色:“老人家,方才我弟弟被一条五步蛇咬伤,现在赶着城中找大夫,可否载我俩一程?”
“五步蛇!?”老人大惊失色,这对姐弟身着华服,气质不凡,显然是富贵人家,怎么出来踏青,连个随从仆人也不带!
杨玉凝重地点点头:“正是,不过已吮过毒。”她颇是忐忑,怕老人明哲保身,扬长而去。
老人紧皱着白眉,往李天纵手中的蛇看去:“可是被那条蛇所伤?”见李天纵应是,老人大笑道:“那两位就无需担心了,可以继续踏青游玩。此蛇非是五步蛇,而是伪蝮蛇,根本无毒!”
“没毒?”杨玉一呆,端详着那条死蛇:“这是伪、伪蝮蛇?”李天纵也是一怔,顿时哭笑不得。
老人笑道:“莫看我如今一副老骨头,年少之时,可也是个捉蛇高手呢!是何种蛇,看一眼便知。”他捋着花白长胡,脸带得色:“这伪蝮蛇,虽然与五步毒蛇很相似,但只是唬人的罢了,它压根没有毒牙。再说了,若公子你被五步蛇咬伤,岂能脸色如常?”
李天纵全无中毒感,还以为是杨玉的功劳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玉,只见她一张秀脸转瞬红透。
“那吮毒……”杨玉想起刚才的羞人情景,还有那狰狞凶物,险些没晕过去。
第三十九章剪发
微风徐徐,柔和的阳光从窗扇的漏格撒入,窗槛上摆有一盆幽兰,铺满阳光,散发着淡淡清香。许是清香诱惑,一只小麻雀驻足下来,落在窗槛上,眨着一双小眼眸,忽然吱喳几声,跳来跃去。
只见秀雅的闺房中,一个身着水绿色交领襦裙的碧玉少女神态无措,似羞赧似害怕,她身后有个穿窄袖紧身白色长袍的俊朗少年,那少年轻推着她的香肩,脸挂微笑。
“少爷,还是别弄了好不,婉儿有点怕……”婉儿一溜烟地走到房门处,双手倚着木门,羞颜弱弱,有如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李天纵笑哼一声:“不行,我兴致满满的,怎能中途作罢!过来。”他招了招手,婉儿还在磨蹭,只好使出撒手锏,故作生气:“速速过来,少爷要如何便如何,你怕个什么!再有耽误,莫怪我辣手无情,打你二十大板!”
与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婉儿自然清楚所谓的责罚不过是吓唬罢了,但是她每次都会乖乖地听话,并非胆小,而是不愿见到少爷有半点扫兴。婉儿羞怯地走了回去,李天纵搂住她,以防她又临阵脱逃。
来到雕花楠木架子床前,将婉儿按在床边妆台下的圆凳上,菱花边的铜镜里出现了一个似水佳人,柳眉微颦,杏眼如碧水荡漾,瑶鼻薄唇,一张精致的玉脸布满淡淡的红霞,惹人怜爱。
李天纵轻轻一拍她的柔嫩脸蛋,笑道:“婉儿啊,我今天便助你威风一次,让熙云看看,什么叫作小家碧玉!”婉儿娇憨地浅笑,轻嗯一声。
事情的起因,是熙云梳了个新鲜的髻式,受到李天纵的赞赏,更是赋诗一首。婉儿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熙云借机捉弄了她几句,李天纵看不过眼,便拉着婉儿回她的闺房,要替她梳个新发式。
可是婉儿却心存害怕,怎么能让少爷帮她梳头啊!她不过是个侍女而已。
把发髻中的白玉簪拔掉,放回妆台,一颤发髻,秀发欢快地滑垂下来。李天纵拿起一把半月雕花紫檀梳,轻柔地梳着婉儿的万缕青丝,触手光滑如绸,道:“婉儿,你这头长发从何时开始留的?”
婉儿的明眸里满是依恋之色,道:“我六岁之时,娘替我扎辫子,从那时起,便开始留了。”
“这头发有点太长了。”李天纵轻喃了句。婉儿一惊,慌道:“少爷,您可要剪掉婉儿的长发?”对于这头秀发,她向来视若珍宝,怎舍得剪掉!
知她着紧,李天纵岂会勉强她,和声道:“剪不剪,遵从你意。只是剪短一点,可以梳些新发式。”
婉儿正要摇头,少爷却轻轻抚着她的后脑,那温柔令她止住。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月眉紧紧地颦着,心忖:少爷待她如此之好,现在更是抛下身份,一片柔情地替她梳发,她婉儿何德何能?只要少爷弄得高兴,纵然将她削成光头,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咬薄唇,杏眸闪过一抹决然:“少爷,婉儿要剪!”
李天纵停下梳子,低头凑到她耳边,望着铜镜中的那个人儿,认真道:“不剪,也可以梳些新簪哦,另外你不必考虑我。”
婉儿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两靥,她拉开妆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扭身递给李天纵。
这把并州剪刀锋利无比,是上回上街游玩时购买的。李天纵感觉到她的决心,不多说什么,接过剪刀,思量剪短至何种程度。须臾,他抓起婉儿的长发,张开双锋剪去。
万缕青丝分作两断,飘跌在地上,婉儿抿着小嘴,两只手紧紧地纠缠着,她敛了敛杏眼,眸里泪雾迷离。
经过一番剪削,婉儿原来直垂腰际的瀑布长发,只能及胸。李天纵满意地赞了声,将剪刀放好,再帮婉儿拍掉绿绸襦裙上的断发,这才发现她眼里的泪光,不禁怜惜道:“傻丫头,为何要为难自己?”
婉儿抹了抹眼睛,呵笑道:“没呢,少爷您快替婉儿梳个好看的发髻吧!瞧姐姐她还能如何取笑我。”她皱皱鼻子,轻哼一声,憨态可掬。
李天纵忍不住爱怜,伸手捏了捏她那可爱的瑶鼻,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质,这发式与饰物一样,只要把气质衬托出来,就会非常漂亮了。”拿着梳子梳掉那些碎发,边道:“婉儿你性情温顺,气质娇憨,正如茉莉朵一般。虽不似熙云妩媚绝色,却清秀可人,别有韵味。”
被少爷如此赞赏,婉儿心中甜滋滋的,盈盈秋瞳弯成姣洁的新月。
“所以,最适宜你的发式,定会清纯俏皮,不能过于繁杂。”李天纵抓起她的长发,分出前面一些,其余的往左侧一扯,卷了个圆鬟,将马尾穿鬟而垂,再插上一支翡翠簪固定,拿过一条绣花发带,扎住那条柔滑的马尾,让其无法四散开来。
弄完发髻,他梳理好前面的余发,稍微修削,便是可爱的刘海。最后带上一个淡蓝色蝴蝶发夹,大功告成。
婉儿呆若木鸡,哪曾想过梳个发髻,只需一会!这发式简单雅致,不显贵气,却清秀脱俗,真是好看。
李天纵轻轻一扯她的马尾,笑道:“喜欢么?”
“嗯,喜欢!”婉儿露齿娇笑,纯纯的样子招人喜爱,她回头看着李天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少爷,您真是心灵手巧啊!比一些插带婆还要厉害。”话音未落,她就掩住小嘴,怯道:“婉儿并非……”
李天纵没好气地捏了她的粉嫩脸蛋一下:“没事,少爷就是欢喜你这憨样。”他拉起婉儿,笑道:“我们去煞煞熙云的威风!”
婉儿娇痴地侧望着他,俏颊浮霞。
第四十章杨玉到来
庭院里,熙云坐在小鱼池边,轻捋着耳边垂辫,嘴角微翘地看着池中的游鱼。今天她着一件淡紫色直领襦裙,露出以粉红色绣鱼肚兜遮掩着的饱满酥胸,还添有一件黑色薄纱罩衫,充满妩媚诱惑。
她的发式果然稀罕漂亮,上边盘着一个高髻,以金凤簪扎着,还有许些小珠饰;下边散落下来,柔顺亮泽,两额各编有一条麻花辫子,辫子末端以蝴蝶环捆着,吐出尖细发尾。再加上略施粉黛的瓜子脸,秀挺的鼻子,勾人的凤眼,真真是个绝世妖姬。
熙云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自身的优势,这般打扮,华贵优雅,更媚而不俗,正合她的气质。
果然公子极是欣赏,更是赋诗一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可是欣赏归欣赏,公子他的眼神中却无一丝欲念,让她心暖的同时,也有点不解,她姐妹俩被赎快满一个月了,可公子连她的手都极少碰,甚不合常理。
淡淡一笑,公子重她敬她,她却想这些,还耍小诡计,真是不识好歹呢。熙云伸手探入鱼池,玉指抚弄着清绿色的池水,戏出阵阵涟漪,轻声自语:“不知公子替婉儿弄好了没。傻丫头,可要把握好机会啊!”
她这发髻,还是婉儿帮忙着弄的。姐妹俩亲如一人,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想让给对方,熙云这次只给自己弄新发式,然后在李天纵前取笑婉儿,为的就是让公子看不过眼,护着婉儿,至于他要替婉儿梳个新髻,倒在她的计算之外。公子拉走婉儿的时候,对她促狭一笑,想来大半是看出她的诡计了。
正想着,婉儿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熙云抬头一望,只见扎着侧马尾的婉儿与公子款步走来,那傻丫头俏脸微羞,不知公子说了什么风趣话,逗得她娇笑连连,那条斜马尾轻摇微晃,更衬得她清纯可人。
熙云却看出不妥来,她妹妹的青丝明明及腰,扎起来不会这么短的,莫不是剪了?她起身迎了上去,离近一看,真的剪短了!
她不禁满脸讶色,不敢相信,要知道婉儿最是宝贝那头瀑布长发,十年间从未修过,看得比性命还要重!熙云知道,婉儿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头长发是她娘亲替她留的,抚着青丝,就如同见到娘亲一般。
如今竟然剪短了,难道是公子强逼她么?熙云转念一想,不可能,公子从不为难她们,而且婉儿笑得这么欢愉,哪似被人为难。
“熙云,我替婉儿梳的这发髻,如何?”李天纵脸挂微笑,拉着婉儿走到庭院中的石凳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熙云。
婉儿浅笑不语,俏脸充满光彩,明眸亮得噬人。
“这发髻清秀脱俗,正合婉儿的气质。公子果然出手不凡。”熙云真诚道,赞了几句,明知故问:“婉儿,你这头发剪削短了?”
婉儿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弯成月牙儿:“嗯,少爷说剪短一些更好看。”她眼珠子一转,又道:“其实我早就想剪了,这头发太长,沐洗的时候很恼人呢。”如此欲盖弥彰,如何骗得过熙云,只是她也不点破,淡笑听着。
李天纵听得好笑,宠腻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吓唬道:“若你这番话被张一宗那些夫子听见,定要被斥作不仁不孝了,可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
其实新宋对于剪发并无这般严禁,倘若太长,修剪修剪还是可以的。
婉儿却有点慌,嚅嗫道:“这也是不孝吗?”熙云忍不住噗哧一笑,媚态横生:“傻瓜,公子他逗你而已。”婉儿闻言松了口气,娇羞地笑了起来。
三人说笑了阵,又拿来弈楸手谈,李天纵要与婉儿一战,结果婉儿被杀得丢盔弃甲,没半点还手之力。可她却笑容可掬,一样的开心。
忽有人前来通传,飞将军杨玉上门作客,李天纵不禁想起几天前的尴尬事儿。
那天,在赶驴老人处得知蛇无毒,杨玉几乎晕了过去,若是有毒,那吮毒是救人;但明明是没毒的,她还去吮……羞归羞,她没敢全然相信老人的辨认,可之后赶回城中,经大夫一番诊断,的确是无毒的伪蝮蛇。确认之后,杨玉便羞得一溜烟地跑了。
接下来几天,李天纵没有去找她,这等关头,谁先找谁,那人就落于下风。
杨玉毕竟是女儿家,没耗几天,就忍不住主动前来了。
李天纵嘴角翘起一弧淡笑,道:“熙云、婉儿,都随我来。”他长身而起,走了几步,补充道:“待会儿你们乖巧地站在我身后侍候着,若杨小姐问你们话,照实回答便可。”
熙云微一思索,会意过来,柔笑道:“公子,熙云明白!在杨姑娘面前,我与婉儿定会乖巧听话。”婉儿想也没想,点头道:“嗯,婉儿会乖的。”
瞥了熙云一下,只见她闭月容颜上挂着淡笑,婀娜身姿踏着莲步,隐有体香浮动。李天纵心叹,真是个聪颖的妙人儿!
出了无为居,过了紫藤萝游廊,嗅着尚飘至鼻的花香,穿堂过厅,方才来到接待杨玉的一个偏厅。
杨玉坐于花梨方椅上,拿起她那个葫芦酒壶,轻缓地饮着,闻得脚步声,她往厅门一看,顿时双眸一亮,却是见到了身着白袍的李天纵。她放下酒壶,起身迎来,秀脸带羞地笑道:“纵弟,近日来可好?”
第四十一章醋意
今天杨玉又着男装,一件玉白色的凉衫,酥胸不显高耸,可能里边以什么缠着,头戴方巾,秀脸不施粉黛,英气十足。她踏着云鞋走来,蓦然看到李天纵身后的熙云、婉儿,不禁微怔,再一打量,只见那两个碧玉少女,一个清纯动人,另一个妩媚诱人,皆是天香国色。
“玉姐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李天纵凝视着杨玉,双眸充满柔情,似玩笑地道。不由分说地拉起杨玉的手,来到厅中花梨茶几边,按着杨玉坐回原先方倚,他则坐在另一边,放开佳人纤手前,不忘捏捏那水嫩的掌心。
杨玉心里甜甜的,她算是明白了,为何与纵弟相识如此短暂,便对他情动……原来纵弟的言行举止,都吸引着她,就连一个小动作,也会让她心动。
她性情狂放,可谓爱憎分明,对于自己的感情,更不会逃避。如若如此,她怎么会让李天纵一再轻薄!
李天纵令退偏厅的丫环,只留下婉儿、熙云,这对绝色姐妹乖巧地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宛如护卫似的。
瞅了少女俩一眼,杨玉疑问道:“纵弟,这两位姑娘是?”只怪熙云、婉儿衣着打扮过于漂亮,更有一种寻常丫环没有的气质,与千金小姐般,故杨玉有此一问。
李天纵“哦”了声,身后的熙云何等聪明,会意过来,对杨玉柔声道:“回杨姑娘的话,我姐妹俩是公子的侍女。”接着说出名字。她的声音轻柔微糯,似腻非腻,挠着闻者心头,着实好听。
“侍女?”杨玉颇是惊奇地打量着两姐妹,英眉微颦,却是后悔没穿女装前来。
李天纵捉到她怅然若失的眼神,点头一笑:“正是,她们都是我的宝贝儿。”他宠爱地望着婉儿,温声道:“婉儿,替我沏茶。”
婉儿应了声,像只温驯的小猫。她绕上前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洗过茶碗,再沏好茶,双手递给李天纵,柳眉轻皱:“少爷,小心烫。”
心头难以抑止地生出一股酸意,杨玉收回目光,拿起葫芦酒壶闷喝起来。
接过青瓷茶碗摆了摆手,婉儿乖巧地站回身后。李天纵抿了抿,只觉嘴舌间充满鲜馥灵味,怡然神情,他叹道:“幽芳之气透心,甘馨之味入髓,如此令人换骨通灵,定为松萝无疑。”
受杨家家风浸染,杨玉自幼好酒,不甚喜欢清淡淡的茶,此时见心上人津津有味,她才放下酒壶,拿过那只尚未动过的青瓷茶碗,揭开茶盖撇了撇,啜了一口,细细品味,却怎么也寻不着李天纵所说的灵气。
“嗯,好茶!确实是洗心漱骨。”杨玉赞叹不已,又饮了一大口,啧啧作声。
她却欺骗不过李天纵,身为茶道高手,自然有着深厚的辨别能力,只看杨玉品茶的姿态节奏,便知她是外行;她看似有滋有味,但双眸里明澈清澄,没半点悠然之色,由此可见她没有入味!
李天纵没有揭穿她,反而满脸喜色,寻得知己般:“之前观姐姐酒不离身,还以为你不喜清茶呢!原来是我误会了。”握杯在手,揭开茶盖,顿时茶香缭绕,他神秘地笑道:“松萝虽好,却清灵不过岕茶。姐姐,我可有好几斤庙后岕片哦。”
庙后岕片有何稀罕,杨玉哪里知道,心存别的心思,她笑道:“纵弟好口福!”
“姐,我偷偷告诉你。”李天纵倾倚过去,压低声音:“我还有半斤珍藏弥补冬茶呢,姐姐可想品尝?”
杨玉故作欢喜之色,道:“好啊!”她暗地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定要好好习习这茶道!
李天纵终于忍耐不住,大笑起来,星眸里满是促狭之色。杨玉见他这般,心知不妥,认真回味方才之言,蓦然醒悟过来,羞意上心头,秀脸枣红,之前的飒爽英气被抛了去爪洼国。
“玉姐姐,你真逗……”李天纵笑不可止,语句断续地捉弄着她:“婉儿,速去把我那半斤珍藏弥补冬茶取过来,让杨姐姐好好品尝!”杨玉更加羞不可言,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婉儿却犯了难,少爷的藏茶之处她自然知道,平时还是她负责沏茶的呢,但是没有这弥补冬茶啊!她求助地望了熙云一眼,熙云却微笑不语。婉儿打眼色未果,只得绕上来,怯声问道:“少爷,去哪儿取这弥补冬茶?”
“你这笨丫头!”李天纵转而轻笑,伸手搂住婉儿的纤腰,隔着裙对她的小翘屁股拍了一记。
俏丫环惊讶一声,脸蛋儿旋即红透,低下粉颈不敢看人,那斜侧马尾轻摇,少爷怎么在杨姑娘面前拍她那儿啊,羞死人了……
看到李天纵满脸宠腻,杨玉不禁微撅小嘴,心里酸溜溜,怪不得那天之后,他像忘了自己一般,找也不找;有一对如此可人的侍女姐妹,哪里会记得她!杨玉越想越酸,殊不知已中了李天纵的诡计。
松开婉儿,这羞人儿便慌忙逃回后边,熙云抿着微翘的嘴唇,浅笑地看着她。见杨玉吃醋,李天纵淡笑道:“姐,你莫要生气,以后你再给我半斤珍藏的弥补冬酒好了。”
三言两语,就哄得杨玉噗哧笑起来,妩媚地刮了他一眼,嗔道:“你就喜欢捉弄人!”对杨姑娘这句话,婉儿深有同感,她一天里,不知会被少爷捉弄多少回呢。
杨玉放下葫芦酒瓶,笑道:“我此次来,是有正事的,都被你搅得快要忘记了!”
“有何正事?”李天纵饶有兴趣,能快要忘记的正事,多半是个前来的托词而已。
第四十二章狐狸
杨玉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帖子,放在花梨茶几上推至李天纵边,道:“纵弟可有收到卡扎的请帖?”
“卡扎是何人?”李天纵疑问道,没有查看那请帖,悠悠地捧着茶碗轻抿细品。杨玉满脸笑意:“有趣,纵弟竟然不识!你可知道,现下你是临仙城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而在你之前,便是这位大食巨商卡扎了。”
原来卡扎正是那个带着好些胡姬、金银财宝来递名帖,恳求李靖帮他入新宋籍的大食商人。被浙江总督拒绝之后,卡扎处处碰壁,最后连教坊司也跑了,照样被轰出来,结果气得当街发飚,破口大骂他的狗头军师不止,此事传遍临仙,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李天纵听罢一笑,这才拿起那份请帖,查看起来。
请帖以纤维匀细的白蜡纸所写,纸上恭敬地称杨玉为“绝才散人”,落款则是“拙人卡扎”,相当客气。通篇均是规矩端正的楷体,写道:“鄙人蒙天眷顾,偶以千金求得司马相如之绿绮琴,欢喜涕流。惜鄙人愚俗,非绿绮琴之归宿,不敢令绿绮蒙尘,今于本月三十,为绿绮琴寻主,恭迎绝才散人介时光临寒舍。”
李天纵剑眉微挑,一双星眸闪烁不断,实为十分兴奋。
绿绮琴原本是梁王之物,后来梁王邀请司马相如作赋,司马相如写了一篇“如玉赋”相赠,此赋词藻瑰丽,气韵不凡,令梁王听得甚为高兴,便把他的“绿绮”琴回赠。司马相如得到“绿绮”,自然视若命根,他精湛的琴艺配上“绿绮”琴绝妙的音色,令“绿绮”琴名噪一时。
某次,司马相如访友,豪富卓王孙慕名设宴款待。席间,众人便请相如抚琴一曲,以饱耳福。司马相如早就听闻卓王孙的闺女卓文君,精通琴艺,才学出众,而且对他极为仰慕。相如对她也是一见钟情,便弹起琴歌《凤求凰》向其表明心迹。文君当然听出琴意,那是心驰神往啊!
没过几天,两人便为爱私奔,后经历不少磨难,终于获得卓王孙的认同。随着司马相如闻名天下,他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成了佳话,而“绿绮”也成了琴的别称之一。
在前世之时,绿绮下落不明,李天纵自然无缘得见,如今大食商人卡扎却说绿绮在他处,能不令他激动么?
“玉姐,此事可真?绿绮确在卡扎手上么?”他料想杨玉也不会知晓,仍忍不住相问。
杨玉轻饮酒液,闻言一笑:“我如何知道,不过看卡扎如此大张旗鼓,就算非是绿绮,也应是一把好琴。”
“姐姐说得没错。卡扎作为一介巨商,定然没有传闻中那般愚笨,若非有很大的把握,他断不会如此张扬。”李天纵淡淡一笑,转了转茶碗:“兴许他之前闹的笑话,还是故意的呢。”如果用前世的话来讲,卡扎当街骂娘,正是炒作的招数,收买几个“好事者”宣扬一番,他便成临仙的风头人物了。
如今再来一招名琴寻主,将临仙的才子佳人尽数邀请,能与几个客人相交为友,他便成功了。
杨玉也是聪明人,思索一番,顿时想通,不禁笑道:“都说无奸不成商,这卡扎果然是老奸巨滑!”笑言几句,她问道:“纵弟,你可要应邀前往?”她最爱诗词书画,对于琴并没有太多的着迷,是以去不去这绿绮寻主的宴会,她跟随李天纵的决定。
“为何不去?”李天纵笑着反问,他向来迷醉于古玩收藏,现在有机会一见绿绮,甚至于抱得瑶琴归,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卡扎四处派帖,绝对不会少了他这位新晋才子的。李天纵回头看着婉儿,满脸严肃:“婉儿,速速前往外边,让李吉瞧我的请帖到了没有,八百里加急,换鞋不换人!”
“嗯!”婉儿杏眼微瞪,踏着粉色绣花鞋,疾步往厅外奔去,那条斜马尾上下飞扬,显得活泼可爱。
见她真的以火速前往,李天纵哪里还忍得住,大笑起来:“这傻丫头心纯如玉,着实叫人欢喜!”语气之间,充满宠爱的味道。
杨玉也被婉儿逗乐,但听到他的语气味道,不免微撅小嘴,抄起酒壶便饮。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熙云忽然笑道:“婉儿跑着之时,那发髻一摇一晃的,可真是有趣!公子,改天你也替人家梳个新颖的发髻,好不好?”她娇柔的声音似嗲非嗲,如此媚骨天生,真是祸水红颜。
那婉儿的发髻是纵弟亲手梳的?杨玉更加不是滋味,果然就如吃了醋,满心酸溜溜的,又见李天纵笑着应好,她眼前不禁浮现,纵弟与这侍女姐妹俩的嬉乐画面,那些羞人的事更是隐约可见……
又想到上回郊外踏青之事,她甜酸上心,将葫芦酒壶大力放在茶几上,抢词道:“纵弟,你画我的那幅丹青在哪,我想看!”
熙云凤目一眨,笑道:“杨姑娘,公子也画你了吗?”杨玉心头一突,颦起英眉望着熙云,却闻她道:“可是用一块尖细墨锭作画的那种画技?上回公子替婉儿画了一幅,连衣服上的皱褶都落入画卷,真是栩栩如生啊。”
李天纵心头暗呼不妙,熙云这鬼灵精害人呀,过火了!
婉儿那幅画可是素描,而杨玉的那幅则是速写,哪里能够凑在一起比较的!但是杨玉却不知素描、速写的分别,只知道自己那幅画没有衣服上的皱褶,顿时委屈横生,心头隐隐作痛。
被杨玉一双水涟涟的眼睛瞪着,李天纵解释道:“姐姐勿恼,上次我急着要拿赌注,便画得潦草了些。”
一句话,让杨玉转恼为喜,她白了李天纵一眼,轻哼道:“我也要。”
第四十三章藏琴轩
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分立两边,狮目圆瞪,左边狮子右前爪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狮子则左前爪抚摸着一只幼狮,皆威风凛凛地望着往来客人;石狮上面是垂吊黄丝穗的大红灯笼,灯笼上书一个“迎”字,两个灯笼的中间是朱漆大门,门上悬挂着一块红木匾额,镌着三字黄金般的大字:“卡扎府”。
几个身着绸缎短打的家丁忙里忙外,笑脸迎客,他们都是深目高鼻的大食人,却说着流利的临仙腔调,举手投足间也与宋人一般无二。
“哎哟,司马公子,可把您盼来了!”一个头戴褐色圆帽的家丁满脸大喜,向着司马浩迎去:“里面请,里面请!我家老爷对司马公子您是仰慕已久了,日夜惦记着公子,恨不能相见啊!倘若老爷知道公子来了,定要高兴得晕过去了。才学超群的临仙四小才子,老爷的最爱谁不爱?”
司马浩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若不是有绿绮的诱惑,绝对会调头便走。那家丁依然滔滔不绝着他家老爷的景仰之情,司马浩勉强一笑,拉着书童往里奔去,活似逃跑。另一名家丁慌忙跟上去。
远处传来马车辗着青石路的声音,只见一头白色骏马拉着一辆双辕木车而来,坐在驾辕上有两个车夫,一个身着青绸褶子,头戴一顶瓜皮帽,显然是随从小厮;而另一个却穿赛雪襦衫,头发没束没缚,披肩散落,那少年剑眉星目,不但长得俊朗非常,且气质淡雅,摆明并非下人身份,何故作了驾车之人?
家丁满腹疑惑,离近了,看清楚那少年脸孔,不禁心中嘀咕:“这好像是李公子啊,跟老爷给的画有八分相似!”
吁的一声,青褶小厮一勒缰绳,骏马渐渐停了下来。那个白衣少年轻揭遮布,对里边道:“玉姐姐,已经到了。”
车内传出悦耳的应声,一只葱葱玉手卷起遮布,却见一个英俊少年弯身而出。少年身着交领襦衫,领袖绣紫边,外披一件无袖罩衣,乌黑长发由蓝色方巾所扎,中间插着一支金簪。再看他英眉大眼,挺鼻小嘴,下巴尖削,甚是清秀。
家丁打量间,两个少年已经下车走来,他忽地惊醒,那清秀少年不正是飞将军杨玉嘛!怪不得长得细皮嫩肉的。家丁不需酝酿,便“哎哟”地迎上去。
“李公子,绝才散人!可把您们给盼来了……”家丁唧唧呱呱一通,聒噪着卡扎对于两人的敬仰。
卡扎与两人从未相会过,家丁却能够一眼把他俩认出,显然蓄谋已久。李天纵淡然一笑,在家丁的领路下,与杨玉走进这座奢华的宅第。
迎面一块大石屏风,屏风上刻画着一篇草体文章,四周住着各式花卉,散发出淡淡的怡然花香。绕过屏风,走过宽阔的前院,一路朱墙飞檐,深堂邃宇,几进几出,随着家丁来到后庭园。
原来卡扎在后庭园建有一间小楼,名为“藏琴轩”,用以收藏名琴稀琴,而绿绮琴则是镇轩之宝。
方一踏进后庭园,便见繁花茂树,假山重重,还有白鹤成群,宛如走进了画卷中的仙境。
又往幽深之处探去,走得数步,眼前景色已换,前方一个浅浅的池塘,碧水上荷叶遍满,又有荷花朵朵,竞相绽放。池塘旁边,花遮柳护之下,一间雅楼静静立着,嗅着暗香,听着雀啾,李天纵与杨玉来到雅楼之前。
这间小楼共有三层,四旁修竹成栏,南面种着长松一株,芳草满庭,中间一条长满青苔的石路。李天纵微一观察,就忍不住赞道:“好雅致,好才情!”这竹栏是招清风的,而那长松则是挂明月的,这小楼设计得匠心独运,真个是清雅无比!
“李公子,绝才散人,您们自个儿进去罢!老爷是不许小人这种粗鄙俗人进去的,说会浊了藏琴轩的灵气。”家丁说罢,便退下去了。
李天纵摇头一笑,单凭这句话,便知此楼非卡扎的手笔,真不知是何方高人助他。
推开半掩的柴门,两人走上那遍布青苔的小路,离得近点,才看到楼门两边刻有一对对联:“明月一池水,清风奏瑶琴。”进得小楼之中,只见楼内摆满琴案,案上无不放有一张名琴,四边墙上挂满绢本水墨画卷,有高山流水,也有傲雪梅花。
竹影婆娑,花香淡淡,李天纵觉得整个心灵都进入了一种诗情画意之中,暗付这里真是抚琴的好地方。
杨玉也是一般感受,轻声赞道:“没想到一个商人,竟建有如此雅处。”
屋里只有一名白衣大食童子,见到两人,稚声稚气地道:“两位公子请到楼上赏琴。”
楼上传来谈笑之声,看来客人皆在上面。李天纵摆摆手,却不急着上去,赏起一楼的琴来,这些琴虽然用料名贵,造工精巧,可都是些没有断纹的新琴,拿来摆阵的而已。
绕了一圈,李天纵才看够,与杨玉踏着竹制楼梯,上到两楼。两楼没有摆放着琴,而是设着茶几座椅,有些公子坐着品茗闲聊,有些则站于窗边眺望,吟风弄月。
“李公子!”惊喜之声响起,是吴侬软语的柔弱语调,婉转好听。李天纵往声音来处一望,正是绮绮,她一身俏丽打扮,淡绿色的交领襦裙,轻微露出白色抹胸的一角,头梳侧髻,编有几条垂至酥胸的麻花辫子,腰束白丝带,系着一个绣花香囊。
绮绮莲步过来,双眸弯成月牙儿:“我就知道李公子定然会来!”
第四十四章卡扎
打从本月十五,与杨玉的文斗结束之后,至今半个月,李天纵没有再踏足柳河,自然也没见着绮绮。现下伊人满脸欢喜,他心知冷却之计已生效,抱以微笑道:“绮绮小姐,我也知道,绝不会少了你。”
都唤她“绮绮”,其实这只是昵称,她的闺名正叫“绿绮”,取琴绝之意,而绮绮正是靠着高超绝妙的琴技,成为柳河四艳之首。能够成为琴道高手,她的爱琴之情自不必多说,这回绿绮琴寻主,岂会缺少这位绿绮佳人?
见她身着淡绿色襦裙,如同凝烟碧水,李天纵毫不掩饰赞赏之色,轻叹道:“如此打扮,着实是绮丽无双。”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绮绮、杨玉听见。绮绮轻盈一笑,淡羞地捋抚着垂辫;杨玉醋劲微起,她眼珠一转,大步迈前,笑着把住绮绮的手臂,拉往别处:“绮绮姑娘,杨某人对你是倾慕已久了,我们聊聊!”
李天纵不禁摇头失笑,被强行拉着的绮绮扭头望来,神情颇是不舍,对她眨了眨眼,绮绮一笑回头。
“纵弟!”司马浩、梁磊走了过来,李天纵应了声,与两人寒暄笑谈。几句之后,身着白襕衫、头戴网巾的司马浩凑近了些,瞥了那边站于窗前的杨玉一下,细声疑道:“纵弟,据闻你近来每天与飞将军踏青游乐,成为知己好友?”
梁磊也微皱双眉:“在下也略有耳闻,却不知真假?”他手持一把描山水的纸折扇,扇子隐有竹香,显然是新制之扇。
见他们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李天纵暗叹八卦的魅力真大,他点头道:“我与杨玉确实成了好友,不过并非大哥所言的那般夸张,我与她不过踏青几回罢了。”
拉着李天纵走到角落,司马浩低声道:“方才我见你好像跟杨玉一起来的,而且她见你与绮绮姑娘相谈,隐有醋意。你们可是……”他顿了顿,肃脸道:“情投意合?”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李天纵淡然一笑,自若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兄,万万不可啊!”梁磊脸色大变,差点大呼起来,他左右一望,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续道:“杨玉性情狂傲,为人叛经离道,如此悍妇,非是良配啊!”
他的评价甚是中肯,在人前的杨玉,正是如此形象;那宜羞宜嗔的温柔,只会对心上人展现。李天纵往杨玉望去,正巧她也偷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块,杨玉嘴角微翘地白了他一眼。欣赏着她的风情,李天纵呵笑道:“梁兄,你所言差矣!琼瑛才学出众,温柔似水,又有羞花之容,此等奇女子,难得!”
司马浩叹了一声,也不多劝说,转而问道:“纵弟,打算何时向杨家提亲?”
“我和琼瑛只识了半个月,踏青了几回,怎被你们一说,就得谈婚论嫁了!”李天纵好笑地道,他摇摇头:“着实是言之尚早。”
难道纵弟与杨玉并非相恋?司马浩还待再问,却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李天纵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体态臃肿,满脸赘肉的中年人腆着小肚子而来。那中年皮肤黝黑,络腮胡子,一双深目泛着精光,他身着雪白色的宽袖袍衫,外披一件黑纱襌衣,腰缠绿翡翠带,头发以幞头包裹,幞头上有一块圆大的无暇美玉。如此富贵装扮,却没有铜臭之味,相反颇是儒雅。
此人正是这儿的主人,大食巨贾卡扎。
“李公子,久仰大名!”卡扎笑容可掬地走了上来,赞叹不绝:“早就听闻公子年方十五,便才情绝世,今天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公子风度翩翩,飘逸出尘,让拙夫这般铜臭满身的俗人汗颜啊!”他的临仙腔调不纯不正,却滑稽非常,令人逗笑。
司马浩、梁磊皆微微而笑,看得出来,他们对卡扎很有好感。
李天纵揖揖手:“卡扎先生抬举了。”他忽然满脸疑惑,问道:“不过我却不明,卡扎先生与我初次相见,为何一眼就能将我认出?”
卡扎似乎怔了下,又似乎没有,他笑容不改:“拙夫听闻过公子欢喜散发披肩,是以一见到公子,就认出来了。”他这解释十分合理,李天纵露出恍然之色,卡扎又呱呱地说起来,可称得口若悬河。
聊了一阵,又有一位公子到来,卡扎方才失陪而去。李天纵扫了楼厅一圈,发现客人都是鲜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女客人则只有绮绮、杨玉两人,除此之外,便是些负责侍候的白衣童子。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绮绮、杨玉那边,却见她们身边多了个穿袍戴冠的年轻男子,不是林轩还有谁人?只见林轩脸上挂着温儒的微笑,背负双手,在说着什么;绮绮静静地听着,杨玉则满脸无趣,告声失陪,往李天纵走来。
司马浩、梁磊一见到她,就溜到别处去了。李天纵迎上去,借着身体遮拦,捏了杨玉的纤手一下,唉声道:“好姐姐,你的醋劲可真大。”
被人揭穿吃醋行为,杨玉的俏脸顿时羞意浓浓,秀鼻一挺,轻哼道:“对,杨某快要变成陈年老醋了!”见他微笑不语地看着自己,她撅起小嘴:“你瞧着我作甚。”
李天纵凑过去,声音轻柔:“玉姐,我想抱住你。”杨玉杏眼圆瞪,惊道:“这儿很多人呢!”他促狭笑道:“那我们去无人之处。”知道又被捉弄,杨玉羞恼不已。
绮绮正巧望去,顿时双眸一黯,心中幽幽地叹了声。
“诸位贵客,鄙人十分高兴你们能应邀前来,寒舍是蓬荜生辉啊!请大家先入座品茶,鄙人到三楼取绿绮琴下来。”
◇◇◇
第四十五章鉴定
待邀请的客人到齐,卡扎便让众人先行入座,而他则昂首挺肚地上楼取琴。
茶几座椅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高一低的两张紫檀琴案,几个陶制莲花香炉分摆于楼厅四边,童子将其里面的香料焚燃,香炉飘出袅袅的清香,渐渐弥漫整个楼层。
这香味清灵淡淡,隐在鼻翼之间徘徊,轻轻一嗅,香味顿时沁入心脾,如同要羽化登仙般,四肢百骸舒服无比。坐在紫檀玫瑰椅上的李天纵微微闭目,拿着茶碗没有动,细细地品味着这清香,有麝香之味,又微带壤香、苔香,甚至是木香,似香还甜。
能有如此奇异复杂的香味,定是龙涎香。李天纵轻笑地揭开茶碗,抿了一口,熟悉无比的淡馨之味,正是岕茶。尚未赏琴,便进入了一个宁静致远的心态,待会更能一听绮绮的绝妙琴声,今天之聚,怎不让人回味无穷!
这卡扎好手段!李天纵心中暗赞,半眯着眼扫了扫,没有看到叶枫的身影,看来卡扎是咬定风雅路线了。他转头看了坐在紫檀茶几另一边的杨玉一下,笑道:“玉姐姐,如今也会品茗了?”
杨玉淡笑不语,嫩芽般的小嘴贴住碗沿,茶碗优雅地微倾,明眸中露出悠然之色。
自从被李天纵臊了次,她更加觉得要习会茶道,回去之后,她便阅读诸子茶经,又购来各类茶叶,学习沏茶、品茶。说来奇怪,以前淡而无味的清茶忽然变得舒心怡人,她慢慢地迷上了那种清馨淡涩,竟连酒也少饮了许多。
品茶时的清馨淡涩,就如同与李天纵一起的时光,温馨甜蜜中,少不了淡微的苦涩。
“天纵,这可是岕茶?”杨玉放下茶碗,颇是得意地问道,她虽然学品茶的时日很短,却进步神速,对于李天纵提过的岕茶,更是了然于胸。
李天纵摇摇头,连道非也;杨玉不由英眉倒竖,睁圆杏眼:“这是什么茶,跟岕茶如此相似?”李天纵一挑剑眉,笑道:“这称为弥补冬茶。”杨玉恼哼一声,羞嗔道:“顽孩!”
正当他们旁若无人地笑谈之时,竹梯传下去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只见卡扎斜抱着一个紫檀琴匣,脚步困难地下来,那张布满横肉的肥脸渗出湿汗。如此臃肿身材,抱着一把长琴下楼,倘若一步不稳,便会从竹梯滚下,人受伤,琴更伤!
“卡扎先生,万万当心!”林轩大声呼道,满脸是急忧之情。
见众人急是急,却无一人离座去帮忙,李天纵不禁皱起双眉,这叫甚么爱琴!
绮绮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忽然见对面李天纵长身而起,快步走至楼梯去,她顿生羞愧,与李公子相比,她实在是太肤浅了。
卡扎终于走完令人提心吊胆的一段路,下得梯来,李天纵便道:“让我来拿吧。”卡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当然是乐意至极,将装有绿绮的琴匣交给他。
毕竟年轻力壮,而且李天纵每天都会风雨不改地锻炼身体,横抱个琴,还是绰绰有余的。走到椅座正中,将琴匣放于高的那张紫檀卷书琴案上,这时候众才子纷纷起身离座,围拢过来。
“快快打开琴匣吧,看看这绿绮琴是真是假!”一个猴急的才子嚷道。
卡扎站在琴案边,擦抹着额头的汗水,闻言呵笑:“绝对是真品,不过拙夫也知口说无凭,大家便先鉴定一番吧!”他从怀里掏了掏,胖乎乎的右手多了把钥匙,伸往琴匣的小锁,咔喳一声打开,他轻咳地揭开琴匣,一阵琴香溢出,瑶琴尽显。
众人立时发出一阵惊呼,只因静静躺在紫檀匣里的绿绮琴表面,布满梅花断纹!要知道琴身上有什么样的断纹,便有着什么样的存在时间,而这梅花断纹是经千年才出的,这把绿绮式的琴就算不是司马相如奏的那把,也极为珍稀,不可多得!
“大家请鉴!”卡扎小心翼翼地从匣内取出绿绮琴,抽走紫檀匣放于地上,琴放案面。
李天纵自然不会客气,首先鉴定起来,此绿绮琴长约四尺,宽约六寸,厚约二寸,髹黑漆,隐有琴香。他首先要寻找绿绮琴的铭文,据记载,绿绮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意思即为桐木、梓木结合的精华,这一线索也说明了琴的造料,桐面梓底。
翻过玉琴,只见琴背处果然有以隶体刻的阴文,正是“桐梓合精”四字。他轻轻抚着那刻款,触感告诉他,这是原款;他凑过鼻子,对琴身深吸一下,闭上双眼,分辨着这是不是桐木与梓木。
绮绮微颦柳眉,眨着一双水眸,紧张地看着李天纵。待他抬头之时,脸色如常,不发一言地翻好瑶琴,这才鉴定起那些梅花断的真伪来。
琴所以有断纹,是因为琴面木质松软,为保护能长期磨损,及有传音效果,会于表漆下涂有灰胎;表漆与灰胎层层相迭,木、灰、漆三者间经年受震动及冷热膨胀不同,琴上便会起不同的断纹。
伪制断纹的方法有很多,好像用猛火烘烤琴身,再以冰雪激之使其进裂;或者以蛋白渗入灰中刷漆,做成后用甑蒸,然后风干等等。不过任如何造假,却难以逃过“自然”两字,真正的断纹纹形流畅,纹尾消失,纹峰宛如剑刃;而那些伪制的,断纹硬直,破绽百出。
这把绿绮琴的断纹,宛若朵朵梅花,流畅优美;看过表面,李天纵又摸又嗅,没有闻到烘烤的异味,抚着也并非风干之感,好一番摆弄,他才放下瑶琴。
双手抚上新弦,李天纵随意拨了起来,琴声有如玉珠落盘,音色极佳。他停下双手,看了绮绮、杨玉一眼,笑道:“这张绿绮琴半点造假的地方都没有,的确是汉代传下来的!至于是不是司马相如拿来奏《凤求凰》的那张,就不得而知了。”
第四十六章绿绮寻主
闻李天纵说此为真琴,绮绮顿时欣喜满脸,那双剪水双瞳涟漪不断,慢慢弯成月牙儿,甜美的笑靥微露。
杨玉也是喜上眉梢,杏眼圆睁,秀脸撒满欢愉,她知道李天纵爱琴,遇到千年名琴,自然替他高兴。
两个羞月女子相信李天纵,其它人却未必。随之接着鉴定的便是林轩,他瞪亮双眼,将绿绮琴翻来覆去,越看越紧着眉头。旁边围观的人还以为他有不同的见解,谁料林轩鉴定良久,忽然放声大笑:“果然是真品!能得见绿绮琴,死而无憾矣!”
卡扎捋着黑须,肚子挺得更高了,笑道:“请各位相信拙夫,此琴正是司马相如的遗琴。”
众人纷纷嚷嚷,还不敢相信,依然要逐个鉴定。
早已退到外边的李天纵,听到林轩那句话,不禁一笑,转头看着身边的绮绮,凑到她那只晶莹白嫩的玉耳边,轻声柔道:“我觉得,能得到绿绮,才是死而无憾呢。”
绮绮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宛若跑进去了一只小鹿,羞得令她俏脸绯红,明眸里似迷醉、似憧憬,更多的是无措。这话儿似轻薄又非轻薄,“绿绮”可以指那张琴,亦可以指她,让人恼怒不得。她看看李天纵,碰到那灼热而温柔的眼神,不知为何,明明极相继续看着那双星眸的,却躲了开去。
到底是指琴,还是指她呢。绮绮羞涩地微低下头,心中想着,不时怅然若失。
杨玉没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但看到绮绮那样子,便知道李天纵说的定是些情话,芳心一揪,撅着小嘴。她的醋劲还没到独占的地步,可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跟别的女子调情,心里就是不舒服!
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渐渐各自归位,每个懂得鉴定的,都找不到丝毫伪制之处,而那些不懂鉴定的,能有什么主意。是以最后一致认为,这真是绿绮琴!司马浩、梁磊等人皆是兴奋不已,大叹不冤此行;来凑热闹的,便转为静待绮绮奏琴的心态。
既然鉴定完毕,自然进入本次聚会的目的,为绿绮琴寻主。谁想夺得名琴归,便上去抚曲一首,挑战前人,胜负由众人裁定。
不过众人皆有默契,绿绮琴该会落入绮绮姑娘的手中,要知道她的琴声,是一曲终罢,却绕梁三日而不绝!谁人敌得过?要说多少达官巨贾、才子琴痴欲听一曲而不得啊,他们今日能一闻仙音,着实是耳福不浅。
卡扎将绿绮琴放到旁边低了大截的紫檀琴案上,又唤两个童子搬来一张圆凳,笑道:“绿绮乃是绝世灵琴,放在拙夫这种不识琴道的粗人家中,岂不是暴殄天物?拙夫不敢让绿绮蒙尘,今天邀请诸位贵客前来,正是要在大家之中为绿绮琴寻得新主。”
他顿了顿,捋须的手负于背上,道:“谁来抚奏这第一首呢?”
“在下来吧!”众人一看,却是林轩说着离座而出,他望了绮绮一眼,笑道:“倘若一开始就让绮绮弹奏,我想要一展拙技,也无颜出来啊!大家在品尝仙乐之前,不妨先听听我的凡音。”
绮绮优雅地手捧茶碗,轻轻以茶盖拂着水面,那双水眸暗地注意着李天纵,对林轩的话恍若未闻。
李天纵嘴角微翘,放下青瓷茶碗忽生一叹,摇头道:“茶是好茶,可惜没有茶点!真想吃那软腻适中的糯饼啊。”言罢,对绮绮眨了眨眼,她会意过来,一阵甜滋滋的感觉流过心思。
“倒是拙夫准备不周了!”卡扎闻言满脸愧歉,心中却忖,品尝岕茶竟要吃茶点,这李公子究竟会不会赏茶啊!
细不可闻地哼了声,林轩抚袍往圆凳坐下,双手置于琴弦上,右手拨弹,左手轻按,七条丝弦发出清脆嘹亮的琴声,曲子却是《平沙落雁》。
这曲子起伏不断,旋律优美,林轩弹得无一个错音,手法十分娴熟,颇是动听,只可惜。李天纵倚在玫瑰椅靠背,静闭双目,俊脸上的闲色,就似在神游太虚,超然出尘。
可惜他没有奏出《平沙落雁》的意境!此曲是借鹄鸿之远志,诉逸士之心胸。若有此情者抚奏,定会令人看到一幅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鸿雁飞鸣的画卷。而林轩这一首,有形而无神,若非绿绮琴音色清透优美,以林轩这般琴道修为,当真是入耳嫌聒噪。
除了几个琴道高手,其它人都是欣赏之色,盘腿坐在花梨禅椅上的卡扎更是如痴如醉。
杨玉嗤笑一声,脸色不屑,这种心胸狭窄之辈,来奏《平沙落雁》,也不怕贻笑大方!
一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尤数卡扎喊得最大声,一双肥手更是拍得啪啪作响,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林轩微笑地起身,道:“林某技拙,让大家见笑了。这开场锣鼓已敲,接下来便是绮绮的仙乐了,我等有福啊!”他说罢,坐回他的位置。
让林轩这么一说,大家都望着绮绮。她轻盈一笑,站起玲珑身体,施了一礼道:“那绮绮便献丑了。”她莲步轻移,来到琴案前,往童子换过的圆凳坐下,挽了挽耳边垂丝,伸出纤纤葱手,放在绿绮琴的丝弦上。
她的手很是修长幼细,如凝脂嫩玉般晶莹,饱满的指肚是淡淡的粉红色,指甲洁净整齐,没有半点污垢。这样一双妙手,正是为琴而生!
凝望着眼前的绿绮琴,她的眼中流过阵阵柔和的爱意,指间的丝弦,慢慢透指而入,与她的心灵连在一起,有什么心语,便以琴来诉说吧。
清灵的咚咚声,骤然响起。
第四十七章忘忧清乐
远处是重峦迭嶂,青翠婆裟,一条盘曲清溪潺潺穿林而流,从竹山而下,归融到山脚那一泓翠绿澄灵的湖水里,微蒙细雨飘然而落,轻轻拂着湖面,缀起圈圈的涟漪。一只墨色的鱼儿摇摆着尾巴,从青湖跃出,又咚的坠下,重归平静。
细雨似雾,薄雾如纱,湖边筑有间小竹楼,恬静的竹楼被烟雨披上一层淡雅,没有沾染一丝的尘埃。二楼露台处,摆有一张褪色的紫檀香案,案上有一个生着袅袅轻烟的小香炉,还有一张黑漆瑶琴,琴身遍满朵朵梅花,丝弦隐有雾珠。
琴案后,坐着一个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女子,只见她柳眉杏眼,琼鼻薄嘴,精致的瓜子脸上不施粉黛,容颜淡淡,那头散垂而下的青丝更衬得如同仙子。
她望着七弦琴,明眸中水涟涟,不消多说的痴爱,纠缠在人琴之间。抬起十只玉指,搭在丝弦上,温柔地抚弹起来,嘴角慢慢微翘,露出忘忧之色。
琴声清婉柔柔,似溪水过涧般,在雾空中随着轻风飘散,悠扬在这群山围绕的宁湖间。那是一种喜爱的声音,尤如在耳边浅浅地呢喃,柔柔地抚摸着脸庞。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或者说彼此间已经融为一体。
李天纵睁开合闭的眼睛,从曲子的世界中渐渐抽离,望着淡笑着的绮绮,她完全沉浸于琴声中,双瞳迷迷离离,葱指无意识地抚奏着。他心中初次涌满柔情,很想捧着绮绮的俏脸,吻住她的灵眼、琼鼻、还有那两瓣薄嫩如纸的嘴唇,将她抱紧在怀中,好好呵护着。
如此清灵淡雅的女子,怎能受半点的伤害!
随着一个悠长的尾音,凝脂如玉的十指停了下来,绮绮的杏眼,慢慢恢复了平常神色。
楼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作声,依然在回味着方才的仙乐,心中怅然若失,厌倦了这尘世般。过了良久,才闻得卡扎嘘唏一声,长叹道:“琴仙、琴仙!今日得闻绮绮姑娘一曲,怕以后的俗乐再难入耳矣!”
顿时间,众人长唉短叹,生出和卡扎一样的心思。还闭着双眼的司马浩轻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旁边摇着纸扇的梁磊接着叹道:“是极,是极。”
“绮绮,这是什么曲子,为何我从未听过?”林轩满脸赞色,看着绮绮的眼神中爱意浓浓。他这个疑问得到众人的附和,只因绮绮方才奏的琴曲,大家都是首次听到。
绮绮抚了抚垂发,淡羞道:“绮绮也不知道。”众人自然更加疑惑,却闻她道:“方才我看着绿绮琴,慢慢就出了神,抚着琴弦便奏了起来,那时候迷迷糊糊,都是乱弹乱按的。”
卡扎惊呼一声,捋须皱眉道:“莫不是有仙人指点?”懂琴之人都嗤之以鼻,梁磊道:“卡扎先生,你这便错了,绮绮姑娘这是任情而奏琴,创作出属于自己的曲子!”卡扎恍然大悟,连忙问道:“那绮绮姑娘可还记得曲调?”
众人皆满腹紧张,倘若如此好曲不得流传于世,着实是世人的损失!万幸,绮绮点了点头:“虽然只奏了一回,不过曲调却深刻在心里了。”
林轩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仙曲,定会让绮绮你名留青史,我们也能沾沾光呢。”他忽生一念头,道:“此曲还没有曲名,不若大家一起来替绮绮出些主意吧?”
“好。”绮绮应了声,眸子偷偷地瞥着李天纵,只见他手捧茶碗品着清茶,神情淡淡,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她垂下眼眸,心中生出阵阵的失落,兼有隐隐作痛。
杨玉看着她明眸变黯,不禁幽然一叹,转头看着李天纵,大声笑道:“天纵,你有何主意?”她声音一落,众人便看着李天纵,绮绮也抬眸望去,轻咬着下唇,睫毛一颤一颤。
李天纵淡笑地放下茶碗,心中对杨玉更加喜爱,望着眉宇不展的绮绮,悠悠念道:“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除了绮绮若有所思,其它人都满脸不解,他忽然念这么一首诗是为何意?
“声在心头上!”绮绮重展笑颜,浅浅地露出双靥。
“既然如此,何故要他人帮忙起名?”李天纵疑惑问道,有意无意地瞟了林轩一眼,看到他深藏眼底的恨意。
绮绮脸颊浮霞,轻羞地站起身子,施了一礼:“绮绮受教了!此曲便唤作「忘忧清乐」。”说罢,众人纷纷叫好,李天纵赞赏一声,令绮绮心喜难抑。
待她回到玫瑰椅坐下,卡扎咳咳一声:“可有谁要挑战绮绮姑娘的?”才子们皆很有自知之明,依然对绮绮的《忘忧清乐》赞不绝口,哪里有人要挑战?正当卡扎要宣布绿绮琴归宿之时,忽有一声音响起。
却是李天纵起身离座道:“我来。”楼间顿时安静下来,司马浩、梁磊惊喜交集,而林轩则皱起剑眉。不理他人,看着早有所料的绮绮,他笑道:“绮绮小姐,作好准备哦。”
在与他第二次见面时,绮绮便见识过他的高超琴技和深不可测的琴道修为了,现下自然非常期待他的演奏,也有很大的遗憾感,只因李公子出手,绿绮琴定然不会归她了。
在杨玉温婉的目光注视下,李天纵走到琴案之后,坐到童子搬来的新圆凳上,撸起衣袖,结实修长的十指抚上琴弦,往绮绮望去,眼神转柔。
琴声渐响,绮绮顿时呆住,心如鹿撞,李天纵所奏的,竟是凤求凰!
第四十八章凤求凰
一千多年前,在卓王孙的家宴上,司马相如以绿绮抚奏了一曲《凤求凰》,向互相爱慕的卓文君表白求爱;而一千多年之后,再次有人以绿绮奏起《凤求凰》。
那抚琴者是位少年,身着似雪般的白衣,头上长发四散披肩,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淡然若仙的微笑,那双清澈如溪涧流水、明亮若黑夜星辰的眼眸凝望着不远的一位伊人。伊人着浅绿色襦裙,俏脸羞如醉酒,两手无措地纠结着,眼珠儿转来溜去,怕被人知地偷看着抚琴少年。
婉转哀伤,缠绵悱恻的琴声飘舞在空中,如痴如诉,绮绮眨了眨杏眼,圈圈涟漪慢慢凝固,满目迷醉之色,那颗狂跳着的芳心似乎要跃胸而出,再紧紧地依在少年的身上。
能奏出如此动听的《凤求凰》,不仅是靠着精湛诡异的琴技,最要紧的是,李天纵代入到司马相如的角色中去,那绿衣丽人则化作了卓文君,他只想把自己满腔的情感诉说出来,毫不掩饰!嘴巴微张,念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听着他的声音,绮绮的眼神越发痴醉,明眸里只剩下李天纵抚琴的身影,再容不了其它事物。
此歌有着楚辞骚体的旖旎绵邈,也融有汉代民歌的清新明快,通篇萦绕着缱绻深挚的感情,再加上缠绵悱恻的琴声,以此来表白,怎不轻易地攻陷少女的芳心!况且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他早就心存爱慕。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梦,或者李公子不过是在逗她。绮绮轻轻咬住下唇,杏眼渐黯,心扉阵阵刺痛,只愿这一曲永无终结。
感受到她的心思,李天纵指下的曲调变得温柔起来,似在抚慰绮绮的心灵,绿绮琴清透温婉的音色完美地表达出他的浓浓情意,令绮绮黯然消退,露出淡淡的笑颜。
他们的眉目传情,当真是羡煞旁人,司马浩一脸欣慰之色,替李天纵高兴,绮绮如此性子淡雅、色艺双全的女子,才该娶回家中啊!似飞将军杨玉……他转头瞥了杨玉一眼,只见她面容自若,好像事不关己般,可是却紧紧地握着玫瑰椅的椅手,握得青筋暴起。
表面平静的杨玉,一颗芳心是破碎不堪,痛得快喘息不过来。在听到《凤求凰》响起之时,她也是心如鹿撞,差点没跃起身来,可是转瞬,她便被打入阿鼻地狱!李天纵没有看向她,而是看向绮绮,那是为绮绮而奏的曲子,不关她杨玉的事。
可笑她还道那是为自己而奏的,可笑!
曲调变得温柔,绵绵的爱意如潮水般涌来,但是那不是属于她的。杨玉的秀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双眸蒙上一层雾纱,纤手颤抖着探向茶碗,拿起来想要饮,却无力握住,茶碗脱手而落,哐铛一声跌在茶几上,碗里清茶倾倒出来,流得满桌都是。
铮——被那声哐铛所扰,李天纵挽弦的力道失准,丝弦绷断,曲子亦随之停下。他看了杨玉一眼,心中不禁叹息,今天就先受点委屈吧!转望向绮绮,与她那双痴痴的水眸对视着。
卡扎大声唤好,情绪激动地道:“李公子好才情,好琴技!方才那一曲《凤求凰》有如天音,恐怕那司马相如,也不过如此吧。”他嘘唏一阵,回味地道:“公子一曲,竟让拙夫心生自家是卓文君的念头,真谓奇妙!”
司马浩哈哈大笑道:“卡扎先生真风趣,不过纵弟此曲,的确是不可多得!”梁磊摇着纸扇,晃着头接话:“余音绕梁三日而不止。唉,李兄次次害我不浅啊,吟梅绝了,如今连琴曲也绝了!有李兄、绮绮姑娘这些仙乐在耳,让我如何抚琴?”
众人皆大赞,就连暗藏恨意的林轩也赞叹了几句,只有两个少女一言不发,杨玉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大食童子擦着茶几上的水渍;绮绮却不同,她双靥俏红,似喜还羞,对李天纵凝眸浅笑。
纷嚷了半天,李天纵坐回玫瑰椅,卡扎笑道:“还有人要抚曲么?”他这话不过是形式罢了,是以也不理绿绮断弦。
果然不出所料,无人要抚曲。卡扎立刻苦起肥脸,为难地道:“大家说这怎生是好?李公子、绮绮姑娘奏的皆是天籁之音,两人都是绿绮琴的好归宿;可是琴只有一个,这……”
微羞的绮绮抿嘴一笑,道:“倘若只论琴声,绮绮与李公子确在伯仲之间。但在琴意之上,我却远不及李公子!李公子他把绿绮琴的故事、精髓抚奏出来了,让大家仿似回到千余年前卓王孙的那场宴会上;而绮绮则只顾着自己,由着对琴的喜爱去奏。”
不由他人分说,卡扎便一脸恍然之色:“如此说来,是李公子取胜了!”言毕,开怀大笑起来:“拙夫终于了却掉一桩心头大事啊,绿绮跟了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在画舫名妓与总督之子的选择上,他自然选择后者了,恨不得把这藏琴轩里全部的琴都赠予李天纵呢。
卡扎先生这话说得真羞人呢。绮绮脸色大羞,见李公子促狭地眨眨眼,不禁甜美一笑。
“难得卡扎先生如此豁达,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天纵起身揖手。
第四十九章赠琴
众人纷纷起身道喜,有真情实意的,也有羡慕嫉妒的。绿绮乃是历经千年的绝世名琴,不止价值连城,更音质清透、琴中极品,这让他们怎不又羡又嫉?
李天纵被好些年轻才子围着,宠辱不惊地与他们谈笑,自若的神态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魅力。
杨玉的苍白脸色渐有好转,心中安慰着自己,他以后定会以绿绮单独对自己弹奏《凤求凰》的。她起身走去,他人见到飞将军,慌忙让开,她轻笑道:“天纵,恭喜抱得名琴归!待琴弦续好,定要让我抚抚。”
“梁某与绝才散人一般想法,李兄,你可不能太吝啬啊!”梁磊笑道,抛了抛合上的折扇,一接手便唰地打开。司马浩亦笑言:“没错,为兄对此琴是垂涎已久了,纵弟你若藏着掖着,我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听司马浩说得夸张,李天纵不禁莞尔,捶了他一拳,笑骂几句后,道:“我不能答应你们!”梁磊等人追问为何,他摇头不语,往琴案走去。
绮绮正站在案边,看着卡扎将断弦的绿绮装进紫檀琴匣,目光恋恋。李天纵对她微微一笑,也看着琴匣被卡扎锁上,臃肿的大食巨商直起腰,腆着肚子将琴匣钥匙递上,轻叹道:“李公子,以后替我好生照料绿绮琴。”那肥脸上不舍神色就似在嫁女般。
李天纵接过钥匙,笑道:“卡扎先生,你不必担忧,因为我要将绿绮转赠给比我更加爱琴的——”拖了个长音,他对绮绮凝眸而视:“绮绮小姐!”
转赠!众人哗然,嗡嗡地聒噪不已。杨玉的秀脸渐转煞白,心中刺痛,圆瞪杏眼地看着李天纵,却得不到他一丝眼神的安慰,他此刻的星眸里只有绮绮。
绮绮呆若木鸡,心跳加速,血气涌得俏脸浮霞,羞道:“我、我?”
“嗯,原因有二!”李天纵点点头,抓起她那只幼细水嫩的纤手,将钥匙放在掌上,笑道:“方才小姐看到绿绮琴,便欢喜得忘了一切,只剩下眼前的琴,凭情而作出《忘忧清乐》,这正是琴人合一的境界!而我却想着听琴佳人,在这琴境之上,我不及小姐,此为其一。”
绮绮羞赧地被他抚了抚玉指,一阵酥痒的感觉。李天纵收手背负,续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于爱琴之心上,我亦不及绮绮小姐!”他晒然一笑,道:“所以,绿绮的最好归宿并非在下,而是绮绮。”
卡扎再次恍然,捋须道:“原来如此,李公子心思玲珑啊!”
“妙哉,妙哉!”梁磊摇着纸扇,叹道:“但愿绮绮姑娘以后多奏仙乐,洗涤我等凡心俗骨。”
众人中脸色不妥的只有杨玉,不是吃醋,却是心伤!她紧咬皓齿,强忍着汹涌的泪水,不愿在此处多待一刻,忽然摊开身前的李天纵,向卡扎揖手道:“恭喜卡扎先生为绿绮琴觅得良主。杨某人还有点事,先行告辞了!”言罢,她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去。
“纵弟,这……”司马浩满脸无奈。
李天纵如何不知杨玉的伤心,但这种时候,他无法面面顾全啊!看向绮绮,见她颦着柳眉,明眸中满是忧色,他不禁微笑,道:“莫要担心,我去看看。”
咚咚地走下竹梯,追至藏竹轩外,杨玉走得甚远,李天纵喊道:“玉姐!”杨玉的身子顿了顿,又闷头向前,只是没走几步,便被人从后面环腰抱住,她惊呀一声,恼道:“你,快放开我!”
“不放。”李天纵箍得紧了些,脑袋磨蹭着杨玉的香背:“姐,别生气了。”杨玉闻言,立时双眸垂泪,样子楚楚可怜,哪里有半点飞将军的威风?她撅着嘴道:“好笑,杨某生什么气!”
与杨玉相识半月,对于她的性子,李天纵是一清二楚。她外刚内柔,像现在这般嘴硬,不过是另类撒娇,想别人哄她而已。他微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轻叹一声:“若然姐姐想要绿绮琴,我向绮绮小姐讨要回来便是了。”
杨玉舒服了许多,秀鼻一哼:“哪儿配!我琴境、琴技都比不上绮绮姑娘,把绿绮琴给我,司马相如还不气得从地府跳出来找我晦气么!”
李天纵忍住笑意,认同地道:“嗯,姐姐此言有理。绮绮小姐着实最适合作绿绮之主。”
“对、对!杨某这样的粗人,怎配听《凤求凰》那种雅乐!”杨玉哽咽欲哭,娇体发颤,寒声道:“放开我!”见他依然不动,她气得抓住缠在自己腰间的两只手,用力一分,再往后一甩。
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李天纵不由自主地摔了开去,杨门女将,名不虚传啊!幸好懂得自保之道,由摔变搓,屁股才没受伤。剑眉星目皱成一团,他满脸痛苦地哎哟呻吟。
杨玉在甩出去的时候就后悔了,转身看到李天纵的垂死之色,顿时手足无措,弯身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头,慌道:“纵弟,别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一恼就……唔!”
李天纵一把抱住她,嘴巴印在那两瓣薄嫩淡红的凝脂上,狠狠地吻了口,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她的小嘴,缠绕住那条香丁。
“你——”杨玉含糊不清地嘤咛着,秀脸羞得娇媚无比,连耳根都红透了。这儿没遮没掩,倘若被人瞧见,那真是!想到这,酥软的身子凭白生出一股大力,将李天纵猛地推开。
脑袋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痛!李天纵龇牙咧嘴,看着杨玉羞恼地离去。
第五十章愿我如星君如月
悠悠的碧水上,倒映着一轮娥眉月,萦绕着洁白的淡光,一只挂着彩灯的小蓬舟轻荡而过,将明月碾作圈圈涟漪。两岸的柳树倚着河畔,柳絮随风轻扬,时下正值华灯初上,柳河的游人狎客渐多,青楼花馆,酒肆客栈,皆人来人往,一派繁荣之色。
柳河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百花画舫了,固然因为它尽显奢华,但更为重要的是,柳河四艳之首的绮绮姑娘是那儿的花魁。绮绮今天得到绝世名琴「绿绮」,自是声名大振,那首《忘忧清乐》被传得神乎其神,让诸多琴痴争相踏上百花画舫,翘首期盼绮绮姑娘能够忽而抚琴,让他们一饱耳福。
雅心阁里花气四溢,各种花卉争香斗艳,袭人幽香弥漫此阁。拨开珠帘,便是绮绮姑娘的闺房,却见布局清幽雅致,窗下书案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丹青,画卷中绘着一株奇异的盛花,旁边有题画词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书案上整洁地摆着笔墨纸砚,案中放有一本名唤《菊谱》的书,露出以枯残花瓣作的书签。
香闺里还有一张紫檀琴案,上面是灵机式的独幽琴。而此琴原来所处的花梨小罗汉床,却摆着一张绿绮式的梅花断古琴。
琴后坐着一个白衣散发少年,正是李天纵。今天在藏琴轩外,强夺了杨玉的初吻,为此磕了脑袋一下,也算是罪有应得;之后回到竹楼,谈琴论曲,过了半个时辰多才散会,卡扎直送到大门外,依然是难舍难分。李天纵没有打道回府,而是与绮绮一同返往柳河的百花画舫。
将绿绮琴扳过来,拿着丝弦拉到雁足上缠绕,李天纵淡笑一声,把琴摆正,随意弹着新续上去的丝弦,音色清澈空灵,十分悦耳。抬头看着站在罗汉床边的绮绮,笑道:“弦装好了。”
绮绮浅笑地点点头,坐在罗汉床边,双足垂地,纤手轻轻抚着琴身,道:“我自幼对琴的悟性很高,嬷嬷就让我改名作绿绮,说那是琴的别称。”她脸色柔柔,轻喃道:“没想到我竟然可以抚着这绿绮琴。”语气间,满是感叹身世的惆怅。
李天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心知绮绮是要向他坦露心扉,将多年的哀怨烦忧诉出。
微微挑了挑丝弦,在颤声之中,绮绮又道:“我小时候家很穷的,只有几亩旱地。不过我有三个兄长、一个姊姊,还有一个弟弟,每次吃饭,都吃不饱肚子。兄弟姐妹里,最数我体弱多病,又干不了活,我爹娘怕养不活我,就把我卖给青楼了。呵呵,我姊向来最疼我,我记得很清楚,离别那天,她眼睛都哭肿了呢。”
她擦了擦水眸边的泪珠,哽咽道:“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天纵柔声道,绮绮闻言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相见争如不见。”她被卖作妓女之时,爹娘便与她断绝关系了。她强颜欢笑道:“绮绮一时触琴生情,让公子见笑了。”
他轻轻握住绿绮琴弦上那只葱白玉手,拇指抚着水嫩掌心,淡笑不语。伊人渐歇哀伤,芳心满是温馨之感,她微羞地低下头,任由玉手被人把玩。
须臾,李天纵温声道:“绮绮,坐上来吧。”绮绮轻嗯一声,弯身脱掉绣花鞋,双颊粉红地挪进罗汉床里,淡绿色补襦裙堪堪掩住那双晶莹的小脚,隐约露出一颗粉色葡萄。他轻轻搂住绮绮,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臂弯下。
绮绮眨着睁圆的杏眼,凝望着他俊逸的脸,痴痴地道:“公子,你对绮绮是真心的么?”
李天纵低眸看着她,她的目光柔情似水,又怯怯弱弱,他没有立刻作答,心中细细地想着。他对绮绮自然还未到刻骨铭心,而是一种淡淡的欢喜爱怜之意,这就足以!他点头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怀中的伊人浑身一颤,轻声喃念着他方才所念的两句诗,不由得醉了。此诗意为:“我愿意如同天上星辰那般,陪伴在你这明月左右,不离不弃,夜夜相依相映。”短短两句,却情意绵绵,令绮绮满怀幸福。
她依在李天纵的腋边,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温情,只觉得她来到人世,活了十六年至今,正是为了那两句诗。
右手抚上绮绮的粉色的俏脸,触手凝嫩,她的杏眼半闭着,剩下一条小缝隙看着李天纵。他捏着那秀削的下巴,微微仰起她的脸,低头往两瓣朱唇吻去。
绮绮淡羞闭目,任他吻弄着小嘴,并不懂得如何回应。李天纵并没有深入下去,只在那柔软的嘴唇上吻了阵便作罢了。
这时,珠帘子外忽然传来丫环兰儿的声音:“小姐,林公子来了,在阁外待着呢,可要接见他?”
绮绮马上喊道:“不见!兰儿,你让林公子走吧。”帘后的兰儿应了声便退下了。绮绮无辜地望着李天纵,道:“公子,绮绮与林公子从未……”正说着,被李天纵的右手掩住小嘴。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李天纵笑道,林轩那样的人总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岂会获得绮绮的芳心?!似她这般多愁善感而爱浪漫的性子,只会喜欢那种行事不羁的人,因为只有那些人才会浪漫。绮绮笑颜甜美,又闻李天纵道:“绮绮,我们来合奏一曲吧!”
第五十一章曲乐
闻得李天纵要与她合奏一曲,绮绮乐意之至,笑道:“嗯!公子要用何种乐器,笛、箫、琴?”
“绮绮你误会了。”李天纵淡笑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搂住那细腻的柳腰,右手放于绿绮琴弦上,道:“我说的合奏,是咱们一起用这绿绮琴,我拨弦,而你取音,共奏一曲。”
绮绮微微一怔,大感有趣,抬起左手搭在丝弦上,明眸弯成新月,浅露双靥:“公子莫要嫌绮绮技拙才好。”李天纵笑哼一声,手上捏了捏她的纤腰,弄得她发出一串银铃笑声,道:“公子想奏什么曲子?”
李天纵弹了弹丝弦,道:“便先来一首《潇湘水云》吧。”此曲原是南宋浙派琴家郭沔所作。当时元兵南侵入浙,郭楚望移居至湖南衡山一带,常在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航。每次当他远望九嶷山被云水所蔽,看到云水奔腾的景象,便会激起他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无限感慨,从而创作此曲,以寄眷念之情。
在新宋的世界里,此曲亦是郭沔所作,只是他却提前出生了两百多年。
《潇湘水云》是绮绮最为喜爱的曲子之一,练得娴熟非常,她当下点头道:“好,公子可以开始了。”
李天纵翘起嘴角,促狭道:“只愿我俩能心有灵犀!”听他这么说,绮绮却没有丝毫紧张,反而甚是期待。
飘逸空灵的泛音颤起,如清风拂面,带人走进水天一色的画卷。青山绿水,烟雾缭绕,云水交融滚滚,宛若天上坠下的琼浆玉液;碧波荡漾,雾气重重,似水而又非水。
此曲意境悠然致远,也有激昂之处,向来为李天纵所喜,现下一手拨弄琴弦,取音则由身边佳人完成,两人虽初次合奏,却无一点生涩,便真如心有灵犀一般。相视会心一笑,缥缈安和的曲调渐转,变得开阔跌宕,气势磅礴,正如云水滚滚天上来!
音调的衔接之间,奇妙诡异,绮绮早已心神投入,被李天纵引得稍作改变,在原来铿锵炽烈的曲调下,竟隐隐有着一些缠绵爱意。
渐渐转入低音,琴声寥落,最终重归平静。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回味着余音,还有方才那天作之合的妙感。
绮绮忽然幽幽一叹,依在李天纵怀里,道:“绮绮抚琴十年,奏得最忘情的便是方才那曲《潇湘水云》了,真希望曲子永无终止!”她转身倒卧在李天纵的腿上,纤手挽住他的腰,细声道:“公子,我怕。”
见她卷缩得似只小猫咪,李天纵温柔地轻抚她的玉背:“你怕什么?”
她微仰起头,明眸里满是忧郁,道:“绮绮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李天纵好笑地道:“为何是假的?”她颦着柳眉,叹道:“绮绮不了解公子!”
“那你想了解我什么?尽可问来。”李天纵柔声道,在恋爱中的女孩都是喜欢胡思乱想的,绮绮更是多愁善感的人,自然会有很多忧虑。
绮绮摇头道:“我只想知道,公子现在心里想些什么!”她没有一时能够看穿李天纵的心思,而自己却早已被人俘虏,一颗芳心牢牢地牵在他身上,这种不安的感觉,令她害怕。
李天纵不假思索,淡笑道:“我在想,如何能让你扫清愁云,重展笑颜。”绮绮闻言一笑,他轻拧了她的秀鼻一下,道:“你莫要再乱想了,我绝不会负你。”
“嗯,绮绮不想了,无论如何,我也无怨无悔。”绮绮温和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决然。
静默一阵,李天纵拍了拍她的粉颊:“先起来。”绮绮松开他,坐直身子。李天纵手一撑挪到罗汉床边,穿上云鞋道:“你便坐着。”绮绮应了声,看着他走下罗汉床,双眸如黑夜星辰般明亮,随着他而转动。
李天纵走到描梅围屏旁边,取下挂在墙上的竹笛。这是一支紫竹笛子,并不上漆,笛身淡青浅绿,也不缠丝,只挂着小串粉色飘穗,笛尾镌着一个“绮”字,样式颇是别致。李天纵握笛走到窗边,眺望挂在天上的那弧蛾眉月,横起笛子,嘴唇对准吹孔,缓气而吹。
笛声响起,一个长音之后,紧接另一声部的曲调追逐上来,清澈的声音,优美的旋律,有如缠绵悱恻的一对恋人,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曲子时而婉转温雅,时而起伏跳动,淡淡的爱意始终随着悦耳的笛声,绕上心头。
百花画舫四层的其它阁房,客人们隐约听见这天籁之声,都静静地闭目而闻,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生怕扰了仙乐。待到笛声结束,众人方才换了口气,随即赞不绝口:“妙,妙!只凭这段笛曲,便不枉那银两了。从来只知道绮绮姑娘是琴道高手,没想到连这笛子也是一绝!”
不言他人,雅心阁里的绮绮身心皆醉,对李天纵凝眸而视,水涟涟的双眸里满是痴爱之色,轻柔地道:“这首曲子清淡悠然、又缠绵不已,真是悦耳!绮绮还是初次听闻,此曲可是公子之作?”
李天纵笑而不语,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此曲名唤「卡农」,绮绮可想学?”
“卡农?挺奇怪的曲名。”绮绮喃了几句,嫣然一笑道:“我要学。”她接过笛子,薄嫩的嘴唇卷着对准吹孔,杏眼微羞。
照着李天纵所说的音调,她慢慢吹奏起卡农来,若有听不懂之处,便让李天纵来演示,两人共用一笛,笑语不断,绮绮只希望时间能停滞不前。
第五十二章爬树翻墙
悠然踏在青石路上,一袭青衫的李天纵孤身走进巷子深处,杨玉经常在临仙,住腻了客栈,便购了一有庭院的小宅。昨日在藏琴轩上,他以一曲《凤求凰》赢得绮绮入怀,却同时伤了杨玉的心。试问看着心上人对另一女子求爱,哪有不心伤的?况且他们还是初初开始的热恋期。
可是那个时候,着实难以兼顾两人,也只得先委屈一下杨玉了。不过李天纵觉悟很高,虽昨夜从百花画舫回到无为居已是亥时末,但还是一大清早便前来负荆请罪,省得时间一久,令杨玉想得太多。
杨玉的住处,李天纵早已来过,徐步径熟地走到一扇朱漆木门前,扣了扣铜色的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小丫环,她约莫碧玉之年,身着半旧的绸质蓝色长裙,披淡黄色云肩,头梳三髻丫,容貌姣好,身子玲珑,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甚是令人喜爱。
看着她,李天纵不由得想起心思简单纯洁的婉儿,由衷地对这小丫环生出好感。也有些疑惑,上回他来,还不见杨玉有这个小丫环呢。他微笑道:“麻烦姑娘替向你家小姐通传一声,李天纵有事找她。”
丫环闻言一怔,暗地打量着眼前的青衫公子,究竟是何种风流人物,能让小姐喜欢上呢。
却见这公子束着方巾,余发散落而下,青衫云鞋,缠一条银色腰带,带侧垂挂着一个圆形玉佩;他长得俊逸非常,嘴角微翘,淡淡的温暖笑意,而那双星眸则似一个大漩涡,将人慢慢地吸噬进去,对她的打量有所观察,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眸。
丫环俏脸淡羞,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俊逸少年,脆声道:“小姐早有吩咐,若李公子来访,便让他回去。公子请回吧!”
“没得商量么。”李天纵语气无辜,苦起脸来。那俏丫环犹豫了一阵,想起小姐态度的决然,她还是摇了摇头。李天纵唉了声,忽而问道:“姑娘好面生,不知如何称呼?我来此处几回,还是初次看着姑娘呢。”
倚着一半门的丫环眨了眨杏眼,道:“我唤作小惜,前两天方从京城过来寻小姐的。”
哦了声,李天纵也不为意,又问小惜道:“你家小姐可是非常生气?”
小惜微颦起月眉,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昨天小姐出门前,心情不知多好呢,哼着曲儿的,给婢子说要与李公子您赴会去。”她顿了顿,叹息道:“可是回来之后,她便无精打采的,老是对着那幅什么素描发呆,不过那幅画可真是栩栩如生,小姐却几番差点儿把那画撕了。”
那幅素描正是他后来为杨玉细画的,杨玉对其是爱不释手,还笑说每晚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如今竟要撕了?而且并非怒不可遏地要撕;却是发着呆,忽然要撕!由此可见,她心中非是生气或恼怒,而是心伤失望。幸好尚未撕,若是撕了,就表示她心死了。
李天纵心中正想着,小惜又道:“昨晚的饭,小姐只吃了几口便说饱了;今天更是颗粒未进。”她叹了声,隐责道:“李公子,你昨天到底作出何事了,竟让小姐至此?”她也是这么一问,并不指望李天纵会回答,接着道:“公子还是明儿待小姐气消了再来吧。”
言罢便要关门,李天纵连忙喊住,心忖你这小妮子懂甚,你家小姐非是生气呢。小惜满目疑惑,他道:“小惜姑娘,可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若然你想杨小姐早些重展笑颜,就让我进去吧。”
小惜抿着嘴摇头,道:“不行,小姐吩咐过不让公子进的!我不与你说了,还要照顾小姐呢。”朱门啪地合上,脚步声渐远。
李天纵拍了拍额头,仰起脸让阳光晒着,良久伸了伸胳膊,想到一个法子。他绕着杨玉这间小宅走,绕到另一边,却见一棵大榕树倚着白墙,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垂须万缕,如同一个耄耋老人。他轻笑一声,既然不能从正门而入,那就爬树翻墙吧!
幸好杨玉此宅地处清幽,半天没一个过往之人,也消去李天纵翻墙时,被认作是贱人的危机。他围着榕树走了一圈,在心中设计出一条最佳路线,撸起两边衣袖,跳上榕树的主干分叉处,双手抓住向院里探去的一根粗壮树枝,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挪爬上去。
榕须被摇得飘舞,青翠欲滴的树叶散发出一阵怡人清香,阳光透过叶隙,照在李天纵那张挂着淡笑的脸上。他爬近了墙,双脚落在墙上站稳,往下面一看,约莫离地三米多,如果直接跳下去,弄不好会受伤。是以他没有松开树枝,紧紧抓着往下面跃下,双臂顿时青筋暴起。
晃荡了几下,李天纵咬着牙,手上用力往下面拉,堪堪将树枝拉弯,与地上只剩一米左右,他便松手一跳,半蹲地站稳于地。
翻墙而入的地方位于后庭院,种有不少的花卉,袭人的花香绕上鼻翼,李天纵轻轻一嗅,擦了擦额边的汗,往杨玉的香闺而去。她的香闺就在前面不远,走得数步,便见一间雅致的厢房静静立着,窗户打开,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李天纵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从窗边偷看进去。
只见杨玉坐在圆鼓桌边,双手托腮,出神地看着桌上的一幅画,正是李天纵给她绘的素描。
杨玉憔悴了许多!他心中一叹,柔声唤道:“玉姐。”
闺中佳人顿时浑身一颤,惊讶地扭头望来。
第五十三章泪眼
杨玉头没梳髻,青丝宛若瀑布般披肩而下,脸色憔悴苍白,柳眉微颦,没有以往的英气。饶是待于闺中之故,她身上外披鹅黄色大棉袄,里边只穿一件没扣上纽结的薄衫,露出包裹着高耸酥胸的淡紫色绣花肚兜;而腰下则只有一条及膝的小亵裤,当真是春色撩人。
她扭头看到窗外而立的李天纵,双眸大亮,分明有喜意流过,可是旋即又黯淡下去,眉头皱得老高,愠色喊道:“小惜,我不是命你拒他于门外的么,怎么被他进来了!”
李天纵正赏着她的婀娜身姿呢,闻言道:“姐姐,与小惜无关。”杨玉一脸疑惑不解,他指了指来路,露出皓齿,咧嘴而笑:“院子外边不是有棵大榕树么,我爬树翻墙进来的。”
爬树翻墙?堂堂总督之子、名满临仙的新晋才子,为了见她居然作出如此贼人行径!杨玉心头一缓,细细观察他,果真见他簪斜发乱,身上青衫沾有不少痕迹。倏然一想,那墙几乎高有十尺,她从上面跳下来自然不会有事,可是李天纵并无习过武,一介文弱书生,岂不危险!
“你、你这顽孩,真是胡闹,怎可如此妄行!”杨玉不禁霍然起身,急步奔至窗边,关心之色溢于言表:“可有哪儿摔伤了?!”
闻着女儿幽香,李天纵轻笑摇头:“没事,姐姐无须担忧。”
杨玉松了口气,见他的眼神里有些坏笑,她顿时想起自己的装扮!瞬时红透了脸,跺脚嗔羞道:“不准看!”李天纵闭上半只眼睛,嘻道:“我什么都没看着。”杨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鼻哼一声转身疾步奔到靠墙的铁力木雕花架子床上,溜进柔软的粉色丝绸棉被里,连头也不露出来。
观她连粉颈都染上胭脂色,女儿羞态尽显,李天纵莞尔一笑,绕到房门而入。杨玉的闺房很简雅,除摆于里边的架子床和中间的一套鼓桌鼓凳外,还有靠床的一个黑漆衣柜、端放着洗脸铜盆的木架,以及一些装饰小物。当然,她虽然喜爱以男装示人,不过床边还是有妆台的,上面有铜镜、饰品,一本线装书,封皮是蓝色的,左边有一白框,写着“茶经,唐•陆羽撰”。
为了与他拥有共同的志趣,杨玉在茶学上可谓是下了苦功,这本《茶经》便是她常常钻研之物。
李天纵往床边坐下,拿起《茶经》翻了翻,里面写满杨玉的注解、观点,他眼前浮现出佳人挑灯夜读的情景。他微微一叹,有了内疚之感,转头看着蒙在被子里的杨玉,道:“玉姐,昨日之事,是我不好。”
“不许你唤我玉姐!”杨玉猛地揭开棉被一角,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眸,满脸委屈:“我欢欢喜喜地与你去赴会,可你却只顾着别人,以绿绮琴奏《凤求凰》,多叫人沉醉啊!我在一边看着,难道就不能伤心么?”她香肩一耸一耸,两滴泪珠落下,哽咽道:“那也罢了,我离席告辞,你追上来不是安慰我,而是连番捉弄,你为何要这般作践我,难道我杨玉生来便是让你欺负的么!”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外面,哭道:“你走,我不愿再看到你……”
李天纵没有辩驳,默默地听着杨玉的心声,待她泣不能言,他伸出手往那张梨花暴雨的脸擦拭着,杨玉也不避不躲,只是泪水涌得更多。
“小姐。”许是听到这边的嚷声,被杨玉吩咐别扰她的小惜急匆走来,小丫环见到床边的李天纵,顿时吓了一惊,定身道:“你、你怎么进来的。”又看杨玉缩在床上哭痕纵横的,还道是李天纵轻薄她,小惜怒道:“小姐莫怕,婢子来也!”她握住粉拳,往李天纵招呼去。
别看小惜长得玲珑娇小,又一副清纯样子,就以为她是弱质女流;作为杨家派来寻杨玉的丫环,她可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尤其拳脚功夫,等闲几个大汉都近不了她身。
杨玉正要喊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小惜的拳风扑面而来,下一瞬就要打在李天纵脸上。
李天纵嘴角微笑,没有杨玉想象般手足无措,自若地一挥左手格上,似是轻轻一推,小惜便趄趔地连退数步。李天纵甩了甩手,摇头轻叹:“这身体的柔韧性依然不够。”
刹那,他在小惜心中变得深不可测,方才那么一格一推,竟然去掉她来势汹汹的一拳!她月眉倒竖,还要再攻,杨玉却叫住:“小惜住手,莫要伤害李公子!”小惜一愣,收回出拳架势,迷糊道:“小姐,这……”杨玉摇了摇头,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
小惜应了声,临走之前,瞥了李天纵的左手一眼。
“你懂武艺?”杨玉颦眉疑道,秀脸上尤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惜的实力她很清楚,平常人那么挡推,不可能推退她的。没待李天纵回答,她便冷哼一声,没了之前的忧急,淡淡地道:“你不必回答,这与我无关。”
李天纵依然温柔地替她拭着泪水,道:“曾经向武师习过几招防身。”其实他刚才使的是陈式太极,前世之时,为锻炼身体,就向一个陈式太极高手拜了师,学得些皮毛;只是现下这个皮囊远没有前世那样强壮柔韧,是以威力也小了许多。
两人默默不语甚久,忽地一声咕噜传来,杨玉冷绷着的脸立时显出羞意,只因这咕噜声正是从她的肚子发出的,应了饥肠辘辘四字。
李天纵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脸蛋,道:“你便躺着,等我回来。”言毕,起身往外边走去。
第五十四章喂饭
杨玉的香闺外面不远,有石桌石凳,小惜坐在凳上,右手托着粉腮,左手则在比试,模仿着方才李天纵那一招,她不时往自家小姐的闺房望去,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流露着迷惑之色。忽然李天纵快步而出,向着她走来,小惜起身迎上:“李公子,是小姐唤我么?”
“不,是你小姐饿了,需要祭祭五脏庙。”小惜不禁脸露喜意,小姐两天没进食了,怎么劝都没用,如今肯填肚子,她自然要欢呼雀跃了。李天纵笑道:“你带我去取食物吧。”
小惜点头应了声,领路在前,带着李天纵走出后院,来到前庭的厨房。厨房很是洁净,不过依然有股油烟之气,青砖大炉灶有两个灶头,皆放有一只浓黑的铁锅,上端有油盐酱醋等物;旁边有一张黑漆雕花长木桌,桌上边摆满原材料,有大白菜、菠菜等素食,也有瘦肉排骨等肉类;另外还有一个小水池,水池分有两格,一格装满清水,另一格则养有肥鱼。
厨房里只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厨娘,她上身穿一件交领窄袖灰袄,下穿一条肥腿裤,裤外有短裙,短裙内垂吊着红色丝绦,腰间围有白色围裙,她正卷起双袖摘菜,露出双腕上的金钏镯。看到小惜带着个少年翩翩公子走进,中年厨娘放下白菜,道:“小惜,这位公子是?”
俊公子揖手笑道:“大娘好,晚辈李天纵。”
厨娘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小惜说明来意,名叫王婶的厨娘慈笑道:“我这就把饭温热!”她揭开灶头上的一只锅盖,却见锅内放着好几碟菜肴,将锅盖放在灶头边,拿起一只盛着白米饭的瓦煲。
李天纵看着那瓦煲,忽而灵光一闪,脱口喊住:“王婶慢着!”他心忖,若然亲自下厨,做出一道美味,岂非更容易取得杨玉的原谅?见王婶、小惜满脸疑惑,他卷起衣袖,夺过王婶手中的瓦煲,笑道:“交给我吧,我的厨艺还不错。”
两人顿时明白,王婶苦着眉头:“李公子,下人的活还是给我来吧。”她如何相信这个细皮嫩肉的金贵公子会厨艺不错,搞得乌烟瘴气便罢了,怕就怕他会弄伤哪儿!
小惜亦劝说不止:“小姐她还饿着肚子在等呢,莫要耽误了啊!”可李天纵笑着摇头,自顾掀起一只锅盖。小惜颦起柳眉,倏然双眸一亮,急道:“公子,君子远庖厨啊!”
拿着木瓢从水池里舀了瓢清水,李天纵闻言一笑:“所谓「君子远庖厨」,是指要有不忍杀生的善念,与下厨无关,况且我现在又非是杀鸡宰鸭。”俏丫环立时语塞,只得忧急地围着李天纵转。他以清水洗好砧板,操起一把木柄厨刀,刀锋的亮光晃得王婶、小惜一阵胆战心惊。
将洗干净的葱切成葱花、姜作姜沫、蒜为蒜泥;又准备好白菜、鸡蛋等材料。他舀了瓢洗好铁锅,蹲下身去,翻着柴薪干草。
王婶哎哟道:“公子,万万当心啊,别烧着自己!我来,我来。”
李天纵抬头看着她,满脸无奈:“我真的会下厨!”从炉灶里拿过一根铜管子,拔开盖口,倒出来一根火褶子,猛然用力一吹,隐红的亮点便复燃起来。用火褶子点燃附在柴薪上的干草,将柴薪推进炉口,青烟扑面而来,李天纵呛了一记,顿时咳嗽不止。
这种烧柴的炉灶,他还是在前世旅游时学会;不过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次使用,难免生疏了些。
“李公子,你没事吧!?”王婶神态紧张,唠叨不已:“这种粗活哪是给公子你这般读书人做的,莫要勉强啊……”帮他拍抚着后背的小惜连连点头。
若非不熟悉佐料的位置,非要将她们赶出去不可!止住咳嗽的李天纵索性不理,洗净手后,往铁锅里倒了些菜油,抄起铁饭铲将油在锅内铺开。待油燃得啪啪作响,他便将鸡蛋打破落在锅里,煎翻起来。
见他动作娴熟,炒起来有板有眼,王婶才肯停下她的碎碎念,看李公子准备的材料,定然是要做蛋炒饭了。
李天纵煎好两只鸡蛋,铲起来放到洗干净的青花瓷碟上。倒足菜油后,将葱花、姜沫、蒜泥全部放进锅里暴香,再把瓦煲里的冷饭倒入油锅,均匀有力地炒着雪白米饭,阵阵香味飘升,令人不住地闻嗅。落了些酱油,炒得米饭成了金黄色,在王婶的辅助下,加了糖、盐等调味料,再翻几翻,便告完成。
“好香啊。”小惜的琼鼻微耸,娇嫩的嘴唇轻轻抿着,似要把口水吞回去。她那双圆大的水眸随着李天纵的饭铲而上下溜动,香锅里的炒饭全部被放进小瓦煲里,两只荷包蛋铺于饭上,真可谓香色俱全,那味道定然不凡。
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李天纵手持瓦煲,对小惜笑道:“走喽,莫让你小姐饿晕了。”
王婶将两人送到厨房外,折回灶边,戴着钏镯的手往饭铲抹了几粒炒饭,送入口中,轻声碎碎念:“好味,真好味!”
躺在架子床上的杨玉翻来覆去,肚子不时传来咕噜声,她揭开棉被,柳眉满是疑惑地往房门外张望着,怎么小惜与那个坏人如此之久还没回来?要不要起身去找呢,可那坏人却让她就躺着!她撅撅嘴,又以棉被闷住头。过了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似乎还有香味。
杨玉冒头看去,只见李天纵握着一只饭香四溢的瓦煲进来,脸上满是温柔的微笑,他走到床边坐下,晃着瓦煲道:“饿坏了吧。”杨玉表情淡淡,没作回应。
后边的小惜羡慕地道:“小姐,你真有口福!这炒饭真香啊,没想到李公子连这厨艺都如此精通。”杨玉心如鹿撞,轻声道:“这、这炒饭是你下厨做的?”李天纵笑而不答,回头望着俏丫环道:“小惜,你先出去吧。”小惜看了杨玉一眼,见她没出言反对,便点头离去。
“玉姐,你坐起身,我来喂你。”李天纵拿起瓷匙舀着瓦煲里的香饭。
杨玉缓缓坐起来,双手扯着棉被掩住粉颈以下,隐约露出光滑白嫩的玉臂,她的明眸流露着柔情,道:“这炒饭真是你做的么?”
“嗯,是我炒的。”李天纵将装着金黄色饭的瓷匙送到杨玉的薄嘴边,待她含过那匙饭,轻声道:“不过这并非炒饭,而是黯然销魂饭。”
杨玉嚼着炒饭,唇舌之间全是香味,还有一股绵绵的爱意,这可是天纵亲自下厨做给她吃的炒饭啊!为了她,名满临仙的纵弟爬树翻墙,又下厨炒饭,如此痴狂体贴,还在乎甚么凤求凰?她心中的柔情爱意不断汹涌,听到“黯然销魂”四字,她芳心一颤,贝齿停了下来。
“纵弟。”杨玉唤了声,对李天纵凝眸而视:“玉姐喜欢你!”她的秀脸上没有一丝羞意,有的只是坚定和柔情。
这句话无疑说明她原谅李天纵了,而且是初次诉说情意。俊脸绽放出温暖的淡笑,李天纵舀了匙黯然销魂饭送到伊人嘴边,道:“我也喜欢你。”
杨玉展颜娇笑,扯着被子的手松了些,紫色绣花肚兜显出一半,高耸的酥胸随着呼吸而起伏。享受着李天纵的喂饭,吃了一会,她赞道:“真好吃!”
“是么,我尝尝。”李天纵笑着将一匙饭倒进嘴里,慢嚼起来,杨玉微羞地嗔了他一眼,与他温馨地共匙而用,一人一口,直至到瓦煲见底。起身走到圆鼓桌边,把瓦煲放下,拿起紫砂茶壶和一只紫砂茶杯返回床边,边往紫砂杯倒茶,边道:“喝点茶解渴。”
杨玉的粉色嘴唇油腻发光,薄唇上的皱褶更加显现,诱人无比。见他就拿一只茶杯,不禁疑道:“纵弟,你不渴么?”
清澈的茶水从壶口倒出,滴滴地流进紫砂茶杯,待快满之际,李天纵便停下道:“怎么不渴。”他拈起茶杯往口中倒去。杨玉恍然过来,明眸泛羞,知道他要两人共用一只茶杯。他笑道:“玉姐,我来喂你喝。”茶杯却没有送到杨玉唇边,还是往自己嘴里去。
杨玉正不解间,李天纵竟然倾身而来,一手搂住她,抚在光滑如绸的香背上,不待她反应,便低头吻住她。杨玉睁圆眼睛,嘤叮一声,小嘴微微开启,一股清茶涌入她的小嘴,流进她的心田。
第五十五章香艳
妆台上的紫砂茶杯泛溢着袅袅茶香,盖着白纱帐幔的雕花架子床上,铺着粉色丝绸棉被,那棉被遮掩着一具玲珑女儿身。
紫色绣花肚兜包裹着隐有浮香的酥胸,莲藕般白皙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棉被一角,那张绝世容颜染上淡淡的胭脂色,秀削的下巴被人轻轻挑起,薄嫩微翘的樱嘴正遭受着温柔的侵略。杨玉圆睁着她那双清澈似水的明眸,宛若瀑布的乌亮青丝披散在香肩,落在无暇的纤背上。
水眸里渐渐变成一片柔情,她没有推开李天纵,而是微闭双目,任他施为。
一口清茶渡了过去,李天纵的舌尖趁机灵巧地撬开怀中佳人的贝齿,溜进去纠缠住那条柔软嫩滑的丁香小舌。杨玉的小舌初初有如惊慌的绵羊,欲避欲躲,可却怎么也逃不过那条霸道的大舌,她慢慢尝试着纠了上去,与之嬉戏在一起,难舍难分,便连琼浆玉液被偷,也是毫不知觉。
在杨玉的樱嘴朱唇上流连许久,李天纵才离开,转而吻向其它香处,从羞艳欲滴的脸颊,到芳幽四溢的粉颈。杨玉娇喘吁吁,满目皆是迷离的柔情,她蓦然嘤咛一声,却是那一点凝脂般的耳垂被李天纵含住,他轻舔细咬,使原本就透红的耳朵更加霞丽。
抚在杨玉藕臂上的手移过了点,一把握住紫色肚兜里的那只小玉兔,酥胸饱满而柔软,竟一手抓不过来。杨玉的娇躯轻颤起来,柔媚地呢喃:“纵、纵弟,别……”李天纵却没有停下来,亵渎着她酥胸的手揉捏起来,那弹性十足的手感令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嗯——”杨玉何曾受过如此轻薄,只觉得四肢百骸软了下来,力气点点地被抽离出身体,仿佛在融化一样。她又忍不住叫了声,双眸春意盎然,以最后的力气抬起纤手,咬住一只手指,压抑着娇喘。
饶是如此,她还是发出一声勾魂夺魄的呻吟。李天纵两指之间,捏着酥乳上的樱桃,那粉嫩的樱桃早已撑着肚兜挺立,此时落入魔指,被搓捏蹂~躏,便全然绽放,可惜这娇憨之物,却被光滑的绸质肚兜所遮。
李天纵舍了那耳垂,吻住杨玉的杏眼,另一只扶在她纤背上的手抚摸着,找到肚兜那根系绑的细绳,扯开那绳结,紧紧包裹着杨玉酥胸的紫色绣花肚兜就要落下。杨玉心有察觉,急忙护住肚兜,羞语道:“纵弟,不要。”
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分开身子,杨玉的迷人风情尽收眼底。她柳眉轻颦,水眸一眨一眨,满是痴迷的春意,小嘴微张,似在缓缓喘息,玉耳粉颈一片淡红,两只手掩着挂于胸前的肚兜,边沿隐约露出一点嫩肉。李天纵敛起双眸,赞赏道:“好姐姐,你真美。”
杨玉脸有傲色,笑道:“姐姐再美又有何用,还不是叫你这顽孩糟蹋了!”
赏了一会,李天纵着实想一睹肚兜里的旖旎,凝眸看着杨玉,温声道:“玉姐,便拿开这个肚兜,让我看看嘛。”
“你。”杨玉秀脸羞得烫滚滚的,皓齿咬着下唇,迟疑良久,摇头笑哼道:“我才不!你家中有两个倾城倾国的侍女,夜夜可看,为何非要来作践我这黄花闺女。”
李天纵不禁莞尔,如此时候,这人儿都不忘吃醋啊!他道:“姐姐你此言错矣,我可从未跟婉儿、熙云亲热过。”杨玉满脸不信,笑嗔道:“我们初次相识时,你便想着如何轻薄我了,之后更是时时占我便宜。你这登徒子会放着身边一对漂亮姐妹不碰?我才不信呢!”
“那两个丫头还年轻,哪比得上姐姐这般动人?”李天纵话声未落,杨玉却撅起嘴,生气道:“你意思是说我老了!”他翻了翻白眼,好笑道:“何老之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姐姐你是抱两块金砖呢。”
杨玉又是不乐意,胀起脸颊道:“哪是两块,后面那块还差了一年!”言罢,她自己就先忍不住笑起来,银铃般清脆悦耳。笑了一阵,敌不过李天纵的软语相求,她羞道:“好啦,让你看看便是了,莫要使坏。”她慢慢地将肚兜拿开,双目微闭。
只见两颗丰盈白皙的椒乳微微发颤,粉色的樱桃挺翘着,惹得人真想一口咬下去。李天纵目不转睛地看着,喃喃道:“妙,妙!”他伸出双手,轻轻捧托住这对柔软之物,十指掐在细腻滑嫩的白肉中。杨玉羞不可言,明眸里的柔情却愈来愈浓。
他把玩了一阵,分出一手,抚逗那颗俏丽的樱桃,看着杨玉微笑念道:“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这人!被他糟蹋不止,还作些如此羞人的艳词!杨玉心中好笑又好气,颤抖着声:“你胡说些什么。”
李天纵嘴角浅笑,低头凑过去,一口衔住那颗粉红樱桃,有如婴儿般吸吮。
阵阵奇怪的快感涌现,杨玉刚刚恢复的一些力气再次消失不见,娇体发颤,喘息道:“纵弟、纵弟,不要再弄姐姐了……”樱桃处忽地被咬了口,带点轻痛的感觉令她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待在香闺外边不远的小惜听得清楚,一个激灵从石凳跳起,还当是自家小姐有危险,撒腿往房里跑:“小姐!”她冲进去,紧张地往架子床望去,只见到李天纵低头凑在杨玉胸前,含着她的一颗樱桃,而杨玉则满脸羞红,娇喘吁吁。
小惜顿时石化,俏脸转瞬跟猴子屁股似的,大喊道:“啊——”
第五十六章誓言
小惜这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喊,自然把李天纵、杨玉吓得不轻。尤其是杨玉,秀脸羞红得快焦了,凭空生出一股力气,将凑于她身前含着羞物的李天纵推开,一溜烟地躲进棉被里,将无限春色遮拦住。
羞死人了!纵弟害人不浅啊……杨玉心如鹿撞,似乎随时便要从那依然残留着奇妙感觉的酥胸里跳出来,她不禁甚是羞愧,方才是怎么了,与纵弟的亲事还未有眉目,怎可任他施为!
李天纵脸色一红,望着瞪圆杏眼,不可置信的小惜,他心中的尴尬反而消散,轻笑一声摇起头来。被窝里的杨玉听得笑声,真是羞恼不已,纤手探出来往他背上一推,气道:“你还笑!”李天纵扑着落下床,趔趄了数步。
“小、小姐,你这、这。”小惜说来说去,却没说好一句话,她指着李天纵,双眸复杂莫名,恨恨道:“李公子,你、你沾污了小姐的清白!”之前对他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她咬牙道:“我与你拼了!”顺势抄起圆鼓桌上的瓦煲,怒喝着冲来,宛若史前的野蛮人挥舞着大棒槌。
床边的李天纵不禁苦笑,这小惜虽然与婉儿一般清纯娇憨,不过婉儿温顺胆小,而她则不然,到底是杨门的人,动不动便是拳头!眼看那瓦煲要当头砸下,他正要接招,杨玉先了一步喊住:“小惜,不要伤害李公子!”
凶恶的俏丫环顿时定住身子,举着瓦煲的手缓缓放下,疑道:“小姐,他如此轻薄你,为何不让小惜替你讨回公道!”
杨玉依然以棉被蒙着脸,声音闷闷:“我、我,哎呀,反正听我说的啦!”她想了想,命令道:“小惜,你先把那坏人撵出去。”小惜闻言瞪向坏人。
“无须瞪我,我这就出去。”李天纵歉笑地走出香闺,猜想杨玉多半是要穿衣之类吧。
小惜关好门窗,急忙跑回床边,杨玉终于揭开棉被,露出衣衫不整的娇体。丫环追问方才之疑,红晕未退的杨玉羞嗔地白了她一眼,轻声道:“我又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然我不是自愿,李公子如何难我?”她拿起那紫色绣花肚兜,眼眸里碧水生波,挂回酥胸前,光滑的纤背对着小惜:“帮我系结。”
“小姐,你这样也太大胆了。”小惜上前系着肚兜绳结,忧虑地道:“让小惜怎样向夫人交代呢?”
杨玉轻哼一声,打断小惜的话:“你多虑了,李公子不论家势才学,哪点比我差?要真说起来,倒是我配不上他!”她甜美一笑,满目幸福:“我们情投意合,还会出岔么,待会我便与他说提亲的事。”小惜轻微点了点头,抿着小嘴,不再多说什么。
绑系好肚兜结绳,杨玉便走落床,在小惜的侍候下穿衣着裙,一件领袖皆是碧绿色的白色直领襦裙,腰间束翠绿丝带,垂吊一条玉石宫绦,正是与李天纵初次踏青时的那套装扮。不过蝴蝶髻梳起来颇费时间,她记挂着提亲的事,由得青丝披于肩背,洗了把脸就往外走去。
李天纵坐在石凳上,房门依呀一声打开,只见杨玉对小惜轻声说了几句,俏丫环应了声,那双杏眼往这边瞅了瞅,转身离去,并没有跟着她小姐走来。杨玉坐下石凳,妙目似羞似嗔地看着他:“都是你,累我让小惜笑话了。”他笑而不语,目光促狭地在那酥胸前流连。
心中不由得想起之前的荒唐,杨玉秀脸羞红,凝眸道:“纵弟,姐姐许你那般轻薄,并非我是放荡的女子,而是我已经把自己、自己当作是你的人了,你明白么?”她的语气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一脸期待。
在百花画舫与杨玉初会,李天纵便对这英姿飒爽的飞将军满怀好感,后来经历的事,更让他愈加欢喜这个外刚内柔的佳人,虽屡次轻薄,却从未有过戏弄之心!他点了点头,正色道:“玉姐,你对我的情意,我明白的。”
杨玉闻言,心里喜滋滋,露出皓齿:“那你何时……”李天纵装傻地眨了眨眼,她支吾了半晌,终是跺脚羞道:“何时提亲!”她似是生气地撅高小嘴,双眸却滚来溜去,偷看着李天纵的神色。
“为何要提亲?”李天纵皱着眉头,极是不解的样子。杨玉的心一下子揪住,傻了般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娶我么?”
李天纵轻淡一笑,抓住杨玉沁出细汗的手,道:“姐姐,就算皇帝老子阻挠,我也要娶你为妻的!只是我不愿再多等一刻了,天地为证,李天纵、杨玉结为夫妻,从此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杨玉的手紧紧反握住他,柔情似水的明眸亮得噬人。
他往杨玉的石凳挤坐下去,搂抱住她。杨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莫当我好骗,我应了,你还不名正言顺地轻薄我么,我才不上当。”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还是幸福非常的。
李天纵竖起三只手指,发誓道:“若言有违心,天打……”话没说完,嘴巴就被杨玉用力掩住,她一脸惊慌:“不要说了,我应了、我应了!你怎么可以胡乱起誓呢,要是,呸!”她碎了一口,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轻念着不要怪罪之类的话。
李天纵心里半点害怕都没,只因他的话句句发自真心实意,着实并无违心。
待杨玉嘀咕完,他温柔地道:“姐姐,你放心,今天回去后,我便跟我爹说提亲的事。”
第五十七章成大事者与和尚
晨曦透过不了格窗棂,撒在红色的地毯上,书房里轻响着嘀嘀之声,却是坐在玫瑰椅上的李靖所发出。他面色沉静如水,半眯着的双眼偶尔闪过一道精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放在茶几的手则有节奏地以手指敲击着几面。
李天纵坐于茶几另一边的椅上,正手捧一只青瓷绣鱼茶碗悠悠品茗,清茶上的细尖茶叶微微荡漾着,如同他的心。
昨日从杨玉处回来时已是黄昏,又因李靖去了柳河赴宴,提亲一事便搁到今晨方才与他谈上。可李靖并没有立马点头同意,而是陷入了现下这副思索的姿态中,已有许久,依然不发一言。李天纵早已料到会如此情况,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身为当朝宰相之孙,杨玉身为当朝大将军之女,岂能说成亲便成亲?
李天纵了解过,李家与杨家并非政敌,但亦无甚么交情。倘若能够联亲,两家的地位、势力,只能以一人之下来形容,那人自然便是当今天子。
他昨天对杨玉起的誓言,道“就算皇帝老子阻挠,也要娶她为妻”之说非是玩笑,此桩亲事,说不得天子会从中作梗。
李靖轻敲茶几的手停了下来,掠过旁边的茶碗,揭开茶盖抿了一口,淡声道:“纵儿,你的亲事爹作不了主,此事又过于惊世,我只能上报你爷爷,再从长计议。”说来倒是好笑,他身为人父,竟无法安排儿子的婚事。
“爹你顺便替孩儿给爷爷夹带一句。”李天纵轻笑一声,星眸泛亮:“我与杨玉两情相悦,无论如何,此生定为夫妻。”
李靖浓眉高皱,脸上铺上一层肃然,斥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堂堂七尺男儿,怎可沉沦于男女之情中,受此所缚!为何你处处开窍,却偏生在情之一字上放不下,唉!”他陡然大叹一声,将茶碗重重放回茶几上,啪的一声,震得碗盖斜出。
不徐不疾地饮了口茶,闭上双眼品赏着那微淡馨微涩之味,李天纵的嘴角翘起,宛若一弧弯月:“为什么要放下?喜欢就要去追求!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几十年,不正是为了追求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么?”
李靖不屑地哼了声,道:“这正是为何有人能成一番大业,有人却庸碌一生的区别!你无法控制自己,任凭意气用事,则大器难成!”他双目泛过一丝光芒,怒容渐收:“成大事者与和尚有个相同之处,那便是必有一颗看破之心,如磐石般,不为感情所绊,当断则断。”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道:“那爹你可有这颗看破之心?”
李靖闻言一笑,饮了口茶,摇头道:“我若是看透了,你岂会只有一个娘亲!”李天纵不禁随之大笑,试想他前身是怎样的窝囊无用,李靖却一直没有纳妾!亦是爱煞李氏,虽然她多年来只产下李天纵一人,虽然李靖是李家长子,可他却只有这么一个夫人,这不正是受情所缚么。
笑了一阵,李天纵才回应之前李靖的话:“爹,你所说的,孩儿并不认同。别人和尚是四大皆空,全然看透;而所谓的成大事者,确实是不拘小节、不为情动,但原因在于,他们明确了自己的最终追求,执着于此,对其它事物全不关心,皆可拿来利用。说破了,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李靖微微点头,神态颇为赞同。
“他们非是看破,反而是过于执着,心狠如铁,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李天纵面容嘲弄,淡淡道:“想要得到,就要先失去;不想失去,却又无法得到。何解?得如何,失如何,纵然让你得到,到头来还不是失去,既然结果是失去,那到底得到了什么?”他摇头一叹,拿起茶碗痛饮一口,道:“我只要好好地珍惜眼前之人,把握住手中幸福!”
书房里静了许久,李靖闭着的双目缓缓张开,隐有流光异彩,他看着身边少年,只觉自家孩儿真正的长大了。他一拍茶几,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你与杨家小姐的亲事,为父定会在信中替你说好话,至于成不成,便看你爷爷之意了。”
李天纵一阵大汗,忽悠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要让那个京城爷爷决定。
李靖捋抚着他的山羊胡,笑道:“至于柳河里的绮绮姑娘,便由得你了,你欢喜什么时候纳回家中,便什么时候吧。”有卡扎这位炒作高人在,李天纵对绮绮抚奏《凤求凰》,而后又赠绿绮琴的事,自然是传得街知巷闻了,李靖岂会不知。不过这种风流雅事,他却不会责怪的。
“此事言之尚早。”李天纵笑笑便不在再说,将话题转到品茗之上,两父子边品边谈,过了好一会,李天纵才离开书房。
出到外边的回廊,只见身着褐色衣衫的李吉在驻足待着,小厮见到他,急忙走来:“少爷,李吉有事禀报。”李天纵好笑地翻了翻白眼:“有事便说,莫要诸多缛节。”李吉挠头一笑,道:“少爷,有人来拜访您了,您猜是谁?是那个大食商人卡扎,此时在偏厅等您呢。”
“哦,是卡扎,他所为何事?”李天纵疑问了句,摆摆手,当先起步前往偏厅。
李吉跟随着他身后,闻言嘿嘿道:“还能有什么事,照小人看,那卡扎多半是想求少爷您帮他入我们新宋籍。”
第五十八章哈宋之因
花梨方椅有点小,卡扎坐在上面,整个人就似陷进去一般,煞是难受。他试图收缩小腹,无奈满肚的肥膏不理睬,依然被方椅箍着,他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端起身边茶几上的茶碗,吸啜了一口,心思飘飞。
一个多月前,他初初来到临仙,便来李府拜访,可惜被拒之门外,只得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愚鲁的戏。后来在宣传下,果不其然成了临仙的风头人物,虽然是饭后笑谈的谈资,但也让百姓知道有他卡扎这么号人了。接着,他便通过绿绮寻主,结识了众多高官子弟,尤其是与总督之子搭上了,那把绿绮琴倒是赠得不心痛。
正想着,脚步声响传来,卡扎往厅门处看去,只见李天纵徐步而来。他身着白色宽袖直裰,领袖则是淡褐色,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边挂玉佩,脚蹬一双软兽皮鞋,乌发由玉簪插束,那张俊脸上挂着淡淡然的神态,手上轻摇着一把描竹纸扇,风度翩翩。
“李公子。”卡扎唤了一声,欲要起身迎上去,只是一抬屁股,竟连椅抬起,他意识到没甩掉方椅,立马坐下,脸上窘态一闪即没,转而笑道:“哈哈,鄙人太肥了,居然陷在椅子里,让公子见笑啦。”他身后的随从伸手帮助固定着椅子,才让他逃脱椅子的束缚。
“李吉,去搬张大点的圈椅来。”李天纵满脸好笑地走过去,这只老狐狸还要扮小丑到甚么时候?这老狐狸今天还是穿得富贵逼人,一件大儒袍,腰束翡翠玉带,头上帽子镶着一颗硕大的明珠,闪烁着异光。
待了一会,小厮李吉从外边搬来一张紫檀圈椅,方才容得下卡扎那磨盘般的大屁股。入座好,卡扎倚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碗轻饮,语气真切:“李公子,前日你奏的天籁之音,犹在耳旁啊!真不知道何时才有福气能再听公子一曲。”
李天纵一合纸扇放于几上,淡笑道:“这个容易,卡扎先生只需再寻一名琴,然后为其寻主,我定会去凑热闹的。”
他这话明显是打趣话,卡扎却点点头:“公子所言甚是,其实鄙人一直都有在搜罗名琴。只是千金易得,名琴难求!那绿绮琴还是天幸于我,才购到的。”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老夫的心愿之一,便是能亲眼看到这些名琴,只因名琴背后都有令人神往的故事,看着它们,便如看到过去般。”
揭开碗盖,袅袅茶香升起,李天纵的鼻翼轻轻翕动,闻着怡人香气,静静听着。
卡扎瞥了他一眼,心里倒有点迟疑了,为何李公子毫无反应?时间不容他多想,继续道:“除了琴之外,老夫亦十分热衷景仰新宋的其它文化。便拿《周易》来说,当真是博大精深,那是越学越觉得自家肤浅无知啊!老夫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新宋人,可惜、可惜,唉……”
果然不出所料,这老狐狸此番前来,是要相求入籍之事。只是李天纵却不甚明白,为何卡扎非要入新宋籍呢,难道真是“哈宋”这么简单?他旋即便否定了,这里边定然有其它原因!微一思量,他疑道:“卡扎先生是想在下帮你入籍?”
卡扎闻言双眼一亮,握杯的手似是哆嗦了下,满脸兴奋之色:“李公子肯帮鄙人入籍么?太好了!若然此心愿得以,当真是死而无憾。”他此举正是想用话套死李天纵,不过李天纵并不受他这一套,摆手笑道:“先生莫要激动,便是我想助你,也要弄个清楚啊。”
“公子有何疑惑之处,大可问鄙人,无不回答!”卡扎乐呵呵地笑着,眯着的眼眸里尽是喜色,不由分说,又道:“我知道入籍之事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搞定的事,公子为此奔波,鄙人受之有愧,是以准备了些礼物赠给公子。”他对身后随从唤了声,那名大食少年拿着一条细长布袋上前。
李天纵摆手止住,摇头道:“我还未答应相助先生呢。”饮了口茶,淡淡道:“我只想知道,先生的入籍之因。”他的那双星眸凝视着卡扎,明亮中隐带锐利,叫人看了无法说假话。
尽管卡扎经历过众多大风大浪,也逃不过那目光的察判,正如一个古玩被老行尊鉴定着。他不能移开双眼,只有对视的选择,抛开杂念,他缓缓道:“不瞒公子,除了仰慕新宋文化之外,还有一个因由。新宋对本籍与外籍的商人有不同的政策,外籍商人税收较高,而且在两地运货通行上,也无优厚的待遇。”
李天纵当下恍然,过滤掉托词,卡扎一心想成为新宋百姓,正是商人的本色,方便赚钱!他轻轻点头:“原来如此。”接着没任何表示,他拿过纸扇敲着手掌心。
卡扎眯着的眼睛泛过一道精光,右手悠悠捋抚着下颌黑胡,也不婉转了,笑道:“公子,老夫准备的礼物太多了,这次只带了一幅唐代吴道子的丹青前来,其余的珍奇宝物、胡姬美女还在府上。”
吴道子的画?李天纵双眉一凝,心跳有点加快。吴道子何许人也?画圣!能被后世尊称为圣者,岂是儿戏!在前世之时,他曾观摩过吴道子的真迹,可惜那皆是他人之物,不能兴致来了就取出欣赏,着实遗憾。
卡扎这份礼物,叫他无法不心动啊!他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意,长身而起,盯着卡扎那随从手中的布袋,急道:“快快把画取出来,让我一看!”
高挺鼻子的大食少年应了声,绕上来将装着画卷的布袋交到李天纵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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