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屋->书库首页->新宋风流
加入书架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新宋风流全文阅读
作者:银箭
第一章 初来 第二章 竖子、孽子 第三章 妓院与治国之道 第四章 舌战群儒
第五章 天纵之才 第六章 宠坏 第七章 教坊司选秀 第八章 作弊
第九章 姐妹情深 第十章 两个傻丫头 第十一章 司马浩 第十二章 不请自来
第十三章 故意的 第十四章 花语 第十五章 老子曾曰 第十六章 山园小梅
第十七章 破墨作画 第十八章 风信子 第十九章 熙云的计策 第二十章 吹箫
第二十一章 成何体统 第二十二章 陆才子 第二十三章 手镯 第二十四章 声名大振
第二十五章 飞将军 第二十六章 约战之期 第二十七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第二十八章 彩头
第二十九章 妙对、绝对 第三十章 赋诗对联 第三十一章 论狂 第三十二章 真风流
第三十三章 取胜 第三十四章 在理的轻薄 第三十五章 打赌 第三十六章 隐蔽的拥抱
第三十七章 险象 第三十八章 美人恩 第三十九章 剪发 第四十章 杨玉到来
第四十一章 醋意 第四十二章 狐狸 第四十三章 藏琴轩 第四十四章 卡扎
第四十五章 鉴定 第四十六章 绿绮寻主 第四十七章 忘忧清乐 第四十八章 凤求凰
第四十九章 赠琴 第五十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第五十一章 曲乐 第五十二章 爬树翻墙
第五十三章 泪眼 第五十四章 喂饭 第五十五章 香艳 第五十六章 誓言
第五十七章 成大事者与和尚 第五十八章 哈宋之因 第五十九章 卡扎的礼物 T 第六十章 妙笔生钱+第六十一章 女儿家的秘密 T
第六十二章 恶人相会 T 第六十三章 鸿门宴 T 第六十四章 忘忧楼 T 第六十五章 心情不好 T
第六十六章 饱以老拳 T 第六十七章 是真名士自风流~第六十九章 春意 T 第七十章 推倒侍女 T 第七十一章 隔墙有耳 T
第七十二章 婉儿的小聪明 T 第七十三章 你与熙云的分别 T 第七十四章 再临柳河 T 第七十五章 三狂 T
第七十六章 题词 T 第七十七章 挑战+第七十八章 晕开的泪 T 第七十九章 惆怅 T 第八十章 游乐 T
第八十一章 离别 T 第八十二章 如何应战 T 第八十三章 最好的少爷 T 第八十四章 偶遇 T
第八十五章 表妹 T 第八十六章 相见恨晚 T 第八十七章 李清照 T 第八十八章 当铺 T
第八十九章 夺宝贼 T 第九十章 赌坊 T 第九十一章 打马高手 T 第九十二章 如愿 T
第九十三章 瞎先生 T 第九十四章 恶少 T 第九十五章 狐假虎威 T 第九十六章 暗斗 T
第九十七章 欢声笑语 T 第九十八章 序幕 T 第九十九章 登场 T 第一百章 知音 T
第一百零一章 弃琴取笛+第一百零二章 月光 T 第一百零三章 缠绵 T 第一百零四章 众美 T 第一百零五章 如花美眷 T
第一百零六章 柳清的心 T 第一百零七章 惊人之举 T 第一百零八章 不愿跳舞的原因 T 第一百零九章 绮绮起舞 T
第一百一十章 带我去舞吧! T 第一百一十一章 童年之舞 T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沟壑 T 第一百一十三章 裂痕 T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看不见的勇气 T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台演出 T 第一百一十六章 钗头凤+第一百一十七章 柳清,我们走吧 T 第一百一十八章 胜负 T
第一百一十九章 柳清 T 第一百二十章 拜堂 T 第一百二十一章 花开 T 第一百二十二章 醉酒 T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谣言 T 第一百二十四章 消息 T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忘忧楼内 T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白 T
第一百二十七章 挽救 T 第一百二十八章 莲宝有难T 第一百二十九章 缘由 T 第一百三十章 义妹 T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笑靥(终章) T      
第一章 初来
    第一章初来

    正值夕阳西下,几道淡金色阳光从柳叶格窗影入,照在白墙上一幅山水墨画中,使空灵淡远的画卷平添了几分暖意。

    宽敞的内室里,只见一个锦服少年立于一张枣根香几前,神情呆滞地望着香几上那个晶莹透体的纸槌瓶,瓶中的水仙淡雅清香,少年却视若无睹,只如石像一般站着,目无焦距。

    看那少年面容稚嫩,年龄约莫在志学之年间,他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全身白衣似雪,头戴方巾,脚踏云履,端是一副好模样,若非目光呆滞,倒算是个翩翩佳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中阳光早已消移,少年忽地浑身一颤,脚下不稳地向后趄趔了两步!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少年喃喃自语着,脸色变幻不停,嘴唇有些发白,他环顾一周,入目的尽是古色古香,哪有半点是假?

    他不是在作梦,也不是成了“楚门”,而是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古代!

    少年微微一叹,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喜欢往好处想:“父母很早就去了天国,我走得倒是无牵无挂。”

    穿越回了古代,对他这个国粹爱好者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要知道他以前,就常常恨不能生在汉唐。

    在古代,表示着他可以更好地摆弄那些让他着迷的琴棋书画、花虫鱼鸟;而且没有现代的烦躁,没有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节奏,只有书香琴韵、佳茗美人!

    只是古代纵有百般的好,当穿越真正降临在自己头上时,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够接受的,他不过是把复杂繁乱的心情压下,不去想而已。

    少年强打起精神,认真观察起这布置风雅的内室来,像眼前这样的水仙瓶花还摆有几处,而室正中位置放有一张案桌,边设两把太师椅,再内些立着一架描竹梅围屏,隐约可见后边盖着绢纱帐幔的雕花八步床。

    而那风雅之物也有不少,除了挂于墙上的字画和几处瓶花之外,还有琴箫宝剑,以及一些装饰小物。

    踩着铺在地上的柔软地毯,少年踏步来到太师窗下的书桌前,果然,这张书桌又是花梨木料所制!这内室里的一应家具的造料,不是花梨木便是紫檀木;还有那稀罕的枣根香几,居然一摆就是数张!要知道这种香几全由天然枣根所制,不烦凿削,堪称奇品。

    少年可以断定,“自己”绝非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书桌上摆放着一摞书经和文房四宝等文具,而正中位置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并无一字,但旁边端砚里却磨有墨水,一支湖笔停放于山形笔格上,笔头没有沾墨,大概是前人刚把墨磨好,正要大洒笔墨之际,身体就被穿越者夺了。

    少年将湖笔拿起,微一端详便赞道:“好笔!”此笔非是狼毫兔毫,而是极为奢侈的貂鼠毫,这种笔圆劲殊甚,但稍觉肥笨,非高手用不好。

    握着如此好笔,刚才还心情纷乱的少年此刻却是心痒痒的,他忍不住将笔尖蘸了蘸墨水,然后疾风般抵在纸上,挥毫起来。只见少年握笔的右手如风似电,笔下龙飞凤舞,写下“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八个大字,铁画银勾般的文字有如在狂啸怒吼。

    少年写罢将湖笔一掷,湖笔正好重归笔格,不差一分一毫,他哈哈一笑,又赞道:“好笔,好字!”赞罢,他定睛望着那八个字,良久才喟然一叹,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左右四望,少年的目光又被墙上一幅山水画吸引了去,他走近认真一看,脸上徒然变色,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这画竟是王维的《雪溪图》!

    《雪溪图》是王维的传世之作,全图采用俯视法,透视精确,画意看似冷漠萧瑟,实质空灵淡远,透露着无限的禅理。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少年曾经有幸观摩过《雪溪图》真品,如今再看,却又是另一番的感受,先不言其它,只想到此画是他自家之物,就令他恨不得大吼一番,以抒胸中喜悦之情!

    一如前世所见,《雪溪图》里的世界是一片白雪银川,树木凋零,人烟稀少,几间茅屋建于一条小溪两岸,溪中飘着一叶篷船,船夫正撑篙而行。

    少年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着,忽地眉头一皱,却是想起不对之处来。据他所知,这《雪溪图》本来无款无题,后来宋徽宗赵佶题上“王维雪溪图”几字;再看这张《雪溪图》,没有宋徽宗的题字,却有王维的亲题!

    这难不成是赝品?

    当下,少年便认真鉴定起来。大多赝品都是形似而神不似的,这是因为作画者没有相应的心境,就根本无法画出那种意蕴来。而这幅《雪溪图》,形神具在,的确是用王维创立的“破墨法”而画,且画意淡远,并不似是赝品。与前世的那幅《雪溪图》相比较,更是不差半点,只是在题字这里,又怎么解释?

    “咦,这……”少年瞪圆双眼,望着绢布最下角的一处,那里竟然印有一个名字!这处名印在角落,又较之隐蔽,是以少年方才并没有看到,此番细细鉴定,才将其发现。看着这个淡红色的名印,少年只觉得一团怒火塞于胸中,怒得破口大骂:“哪个混帐、乱印的名字!”

    就算这《雪溪图》真是赝品,那也是值得珍藏的,怎么能如此乱来!再看那个名字,却是“李天纵”三字,少年已是怒极反笑,摇头叹道:“这个李天纵,真是胡闹……”

    这样一来,少年便失去鉴定之兴了,他放下这幅《雪溪图》,转而去看内室里的其它事物。

    转渐来到围屏后面,少年微一观察,便不禁哑然失笑,这里的空气中并没有一丝的粉黛女儿香,再看四周也没一件女儿之物,由此可见方今之躯是个“单身贵族”,甚至连个丫环侍女都没有。

    这真是让少年好生疑惑,古人多是早婚,就算尚未婚配,在这种大户人家中,有个通房丫头也绝非是件过分的事,怎么“自己”都十五,六岁了,还这么纯洁?

    少年轻笑地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个不解风月的稚儿!

    “这是什么?”少年看着床头悬挂的一幅字帖,又是一笑,只见字帖上写着“学海无崖”四个字,不过这字写得着实难看了些,斜斜歪歪,就像一个垂暮老人在费力行走,在精气神上,只得一个“差”字可言!

    让少年惊讶的是,这字帖的落款竟然写着“李天纵”三字。

    难道,李天纵就是这里的主人?不然,挂在床头的励志之字又怎么会这样的惨不忍睹?再一看自己身上的华服,少年便是一怔,他不会就是李天纵吧?

    正困惑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叫声:“少爷,少爷——”那人叫了几声,似乎站定在门外,又急道:“少爷,大事不妙了,大事不妙了!”

    听到这几声少爷,少年便知自己就是毁画之人李天纵了!他啼笑皆非地拍了拍额头,转身往内室中间的太师椅走去。

    在前世时,少年家有薄财,从小就见过很多大场面,如今虽然是初来乍到,不过应付一个小厮,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打定主意,要旁敲侧击地从这个小厮口中套出自己的处境。

    往太师椅上坐下,李天纵声音缓和地道:“进来吧。”

    那小厮得了吩咐,连忙走了进来,只见他也是十五,六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褶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帽,脚下布鞋白袜,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

    李天纵又是微微吃惊,心忖这回是找对对象穿越了!看这随从小厮,竟然也身穿绸缎,这户人家的气派可见一斑。

    那小厮见自己都喊“大事不妙”了,一向躁急的少爷居然没有慌问究竟,而是满脸淡然的坐于椅上,小厮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疑惑之色,然后赞道:“少爷,您的养气功夫真是了得啊!小人刚才可是急坏了,心肝儿都快跳出来似的,可是一看到少爷如此自若,小人就镇定下来了,真是神奇!”

    小厮的口音带有一点苏白,却又不完全是,这种味道也在李天纵的口音里,自然而然。

    李天纵淡淡一笑,道:“你的马屁功夫也是十分了得。”

    闻得此言,小厮顿时含了块黄连似的,一张稚脸皱成一团,叫冤道:“少爷,小人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不是什么马屁啊!要是少爷不信,小人愿意掏心挖肝,以表忠诚!”

    看来这个小厮是他的贴身随从,还连着书童一职,不然怎么会这样口齿伶俐?李天纵意味深长地眯笑着,对小厮道:“那你就挖吧。”

    小厮一下子呆若木鸡,嗫嚅地不知说什么好。

    见小厮如此,李天纵噗嗤一笑,哈哈道:“跟你说笑呢,还当真了不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这样逗小厮,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探探这个小厮的品性,现下看来,这个小厮虽然爱拍马屁,但心性还是挺纯的。

    少爷大笑,做下人的当然也得跟着笑了,小厮一边乐呵呵地笑着,一边问道:“少爷,什么是‘幽默感’?”

    李天纵呃的一声,方才想起“幽默”一词是近代由英语音译过来的,这叫小厮如何能懂?他笑道:“就是风趣的意思。”

    小厮听了,便一脸尊崇地向李天纵作揖,赞叹道:“少爷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少爷相比,那林轩算个甚么,依小的看,临仙第一才子是少爷您才对!”

    李天纵微笑不语,拿过案桌上那个小巧的紫砂茶壶,往茶杯里倒,待茶水快满之际,他拈杯一饮,只觉闲甘入喉,闲静入心,闲清入骨,李天纵闭上眼睛,沉醉于这种清淡馨香之中。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回味无穷叹出一口气,望着指间茶杯轻声道:“好茶!如果我没有品错,这应该是岕茶。只有岕茶,才会有如此沁人的淡馨之味。”

    据他所知,岕茶在明末清初之时,在众多名茶之中是排名首位的,每斤可到纹银二三两的价钱,为清雅之士所喜。李天纵忽生一念,看这内室的诸多事物都很具有明代特色,尤其是那张华丽的铁力木八步床,在明代之前是没有这种床的,难道他穿越到明代了吗?

    李天纵尚在判断着,那边小厮却有点诧异地道:“少爷,这正是庙后岕片。”小厮诧异的是,之前少爷还嫌这茶淡而无味呢,还是老爷说要用这岕茶洗涤少爷的浮躁,少爷方才继续饮用。怎么现下又品得津津有味了。

    竟是庙后岕片!就像看到《雪溪图》一样,李天纵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这庙后岕片是岕茶中的极品,前世李天纵曾经欲求而不得,现在乍闻已尝,叫他如何不又惊又喜!

    他忙问道:“还有茶叶吗?”这话问得很傻,却是李天纵心里最真实的写照,他刚才所饮的岕茶明显是瀹泡而制,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煎煮之法,若在一清雅之处,放上一个小香炉,煎煮岕茶而饮,那真是妙哉!

    小厮奇道:“少爷,我们这里还有半斤庙后岕片,要是少爷觉得不够,只消说一声,小人便去前院的茶房取够来。”

    “不急,不急,以后再说。”李天纵展颜笑道,又想起那幅《雪溪图》,他想了想,便道:“你别老是小人,小人的了,以后就自称姓名吧。”他这般说,实为套出这小厮的名字来。

    小厮又是揖了揖,道:“谢少爷,李吉知道了。”

    李天纵点点头,指了指那边墙的《雪溪图》,这才问道:“对于那幅《雪溪图》,你有什么看法?”

    李吉快被这个少爷弄晕了,怎么放着“大事不妙”而不问,净问这些古怪的问题呢。他却不知道,对于李天纵来说,还有比穿越更“不妙”的事么,还是先弄清楚这《雪溪图》要真假要紧。

    心里虽然奇怪,但少爷的问题还是要答的,哪怕是问他今天解手了几次!李吉微一酝酿,便开赞道:“这《雪溪图》画意深远,画法高超,是幅好画。王维真是好福气啊,他的笔墨能挂在少爷的卧室里,实在是他的福气……”

    李天纵摆了摆手,笑骂道:“你这马屁精,也知道王维?”

    李吉脸上收起笑容,认真地道:“这便是少爷您的恩赐了,若不是能跟了少爷,沾着您的光学了几个字,李吉还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小子呢!”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并非马屁讨好。

    “嗯,那我便来考考你,看你学了多少。”李天纵自然是要借考核为名,实质来弄清楚一些诸如朝代时间的基本问题,他首先问道:“你对王维有何看法?”

    李吉恭谦地微弯着身子,道:“王维王摩诘,那可是有名的诗人和画师,哪是小的这种俗人能有什么看法的。李吉就觉得他很有才情,不过跟少爷仍有距离。”

    “行了,我不是丁春秋,你不用这般溜须拍马的。”李天纵摇头一笑,继续问道:“好,下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本朝的由来?”

    李吉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到这丁春秋是何许人也,又闻少爷出题,他马上一脸严肃,抱手向上揖了揖,道:“唐朝灭亡之后,进入五代十国,最后由本朝太祖皇帝统一了天下,国号为‘新宋’。”

    国号新、新宋?李天纵紧皱眉头,五代之后明明是北宋,又哪来的新宋了?他道:“李吉,你肯定?”李吉郑重地点了点头,让他极为疑惑,只好又问道:“好,我再问你,你认为如今世道如何?”

    李吉揖了揖手,赞道:“新宋至今已有一百余年,每个天子都勤政爱民,辨奸识忠,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如今是大大的盛世啊!”

    他脸上满是骄傲自豪之色,有点激动地道:“依小的看,与新宋相比,那强汉盛唐只怕不过如此!前些年,东瀛岛国犯我朝天威,当今天子下令大将军杨尚武领兵二十万攻打东瀛!真不愧是杨家将!那东瀛不过几月,便成了咱们新宋的亡国之奴!现下谁不向我们新宋俯首称臣?哪个番邦异人不是千方百计的想要入新宋国籍?当今天子说了:不向新宋称臣者,虽远必诛!”

    李天纵愣了,他到底穿越到哪里了?

    那边李吉轻哼了一下,笑道:“少爷您不知道,前几天,有个大食国富商来递名帖,带了好些胡姬和金银财宝,恳求老爷帮他入新宋籍。嘿,那大食商人真是猪油蒙心了,新宋里谁不知道老爷一向公正廉明,与夫人恩爱无比?而且就他那几个黑不溜秋的胡姬和一点小钱,连我李吉都不稀罕,老爷又不是开善堂的,怎么会帮他啊。”

    说着,李吉很好笑地道:“那个大食商人这些天活像无头苍蝇,到处投名帖呢!可是被我们老爷拒绝过的,谁还会接他的帖呀?听说他今天连教坊司都跑了,他也不想想教坊司最大的官才几品,嘿嘿!那大食商人在教坊司被轰出来之后,气得当街指骂他的狗头军师呢。哈哈,如今在临仙,那大食商人都传为笑谈了。”

    “好了,先别说话。”李天纵摆了摆手,脸上淡然自若,心里却翻江倒海,怪不得那《雪溪图》有王维的亲题,原来历史一直都有小小的改变,然后酝成这个新宋!

    他拿过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轻抿一口,内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新宋就新宋吧,太平盛世不是更好吗?要是去到了北宋末年,才叫一个冤!而且听李吉所言,这是个比汉唐还要强盛的王朝,倘若果真如此,自己更应该庆幸。

    李天纵站起身来,走到远处白墙前,凝望着墙上的《雪溪图》,出神静思。

    那边李吉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却在心里嘀咕着,怎么少爷还不关心一下“大事不妙”呢。

    凝望许久,李天纵若有所思,轻声道:“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真是好画。”他转过身,问道:“你方才大嚷着什么大事不妙,到底是何事?“

    见少爷终于问了,李吉立刻变得满脸紧张,忧愁,他还神神秘秘地左右一看,才低沉地道:“少爷,这回真的是大事不妙啊!来了,来了!”

    李天纵凑了过去,同样紧张地皱起双眉:“什么来了,大姨妈么?”

    “不是大姨太太来了……”李吉摇了摇头,悲叹道:“是张夫子来了!”

    虽然不知张夫子是什么人,他来了又有何不妙,但李天纵还是表现得惊了惊,然后道:“快给我说说详细的情况。”

    李吉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经一番旁敲侧击,李天纵才弄清楚是什么回事。原来这个张夫子名作张正,字一宗,号东溪居士,是当世颇有名气的大儒,为人严肃固执,出了名的严师,也曾教出几个高徒来,这次“来了”,是受李天纵父亲之托,收李天纵为徒,传经授道。

    张夫子约莫明天就到临仙了!经过接风洗尘,择吉日举行拜师入门之礼,然后开始授课。

    李吉忧愁地道:“唉,老爷明知道少爷您志不在读书,怎么还找来张夫子呢!听说那个张夫子整天板着脸,为人非常严格,到时候少爷就苦了!”

    李天纵淡淡一笑,道:“他倘若有真才实学,我拜他为师自是求之不得;若然不过是一个腐儒,能教我甚么!”

    “那少爷您的主意是?”李吉问道。

    李天纵眼里泛起一丝光芒,就似顽童拿着弹弓,装上石头对准了树上的鸟儿一样!他微笑道:“等拜师之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第二章 竖子、孽子
    第二章竖子、孽子

    清静的院落里,晨风微抚,小鱼池上荡起淡淡涟漪,几尾金色鲤鱼在太湖石间来回悠游。池边摆着一张梨木矮榻,榻上侧卧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一手撑头,一手卷着本线装书阅读着,不时逗逗池中游鱼,颇是悠然自得。

    这俊雅少年正是李天纵,自从几天前穿越而来,他渐渐想通之后,便积极地了解这个世界,无奈前人犯下祸事,被父亲罚令静思己过一个月,禁止踏出这个小院半步。他既承继了别人的身体,自然也要承继这个责罚。

    因而,李天纵只得通过阅读书籍、和李吉的嘴巴,来认识这个新宋。要说这新宋,真的强大到李天纵无法想象的地步,新宋政策高明,人才济济,重文又尚武,再加上天公作美,建国以来无甚大灾,便酝成了如今的千古盛世。

    他所处的临仙城,与京城,金陵等地同样繁荣。若说京城是政治中心,那临仙就是时尚中心了,往往最新的娱乐事物都是从临仙这流传出去的,而临仙人的服饰打扮也成了新宋的时尚。

    说起来,新宋比北宋还要富裕,却没有北宋的贪图享乐,重文轻武;相反,新宋一朝中,尚武者比比皆是,朝庭也设有武举,多年以来出了数位万民景仰的大将军。

    身处盛世当然比身处乱世要好,他李天纵虽然也喜爱功夫兵器,但并不喜欢战争,战争就代表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什么好?

    李天纵放下手中书卷,微笑地对着池中游鱼吹了声口哨,惹得那鱼一惊而散。他笑了声,望着湛蓝的天空,良久自语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说起他的名字,还有点来头呢。当年李天纵刚出生之后,李家找来龙虎山张天师为其看相。那张天师乍见尚在襁褓的李家小儿,便大惊道:“此天纵之才也!”说罢,张天师就不肯多言,飘然离去。

    就这样,李家为其取名天纵。只是待到抓周儿的时候,这天纵之才居然无视印章、书经、笔墨纸砚等东西,直取了一个女儿家的红粉肚兜在那傻乐,把他老父的一张脸都气绿了。

    如此带来的后果,便是他老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整天都神经质地喃念着“竖子,竖子……”可怜的李天纵,从此就失去丫环婢女的侍候,直到现在都是“单身贵族”。

    没了这些“肚兜”在身边,也不见李天纵有什么神童的表现,他三岁不会吟诗,四岁不懂作画,这位李家唯一的少爷到了十五岁,依然不擅文不擅武。

    不过他虽然愚笨了一点,但是为人憨厚善良,很得家人宠爱。

    按说李天纵与人为善,那为何会被其父禁足了呢?祸事发生在一个月前,那天,李天纵作了件破天荒的事情——逛妓院!

    由于儿时的抓周,李天纵被明令禁止,在弱冠之前,不准出入那种地方。所以他虽为富贵公子,却从没踏足过青楼妓院。

    本来与朋友一起去逛次妓院,听听曲儿喝喝酒,并不置于如此重罚,最多就被斥责几句罢了;可是那天里,李天纵不单逛妓院,还在妓院里头跟叶府少爷叶枫打了起来,被人揍成猪头,送回李府。

    这可把李父气个半死:“孽子,孽子……”

    竖子升级为孽子,这个孽子被罚在自己的小庭院静思己过,没得老爷命令,不得踏出庭院半步。

    李天纵想着“自己”这些糗事,忽地向池中游鱼轻声道:“张天师说的天纵之才,难道是指我穿越而来?”他摇头一笑,走下矮榻,正要往内室那边而去,却见李吉在院外急匆匆地跑来。

    “少爷,来了,来了……”李吉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密汗,他急道:“张夫子来了!老爷命少爷您马上前往儒堂!”

    张夫子几天前就到临仙了,今天正是行拜师之礼的吉日。

    李天纵还未曾踏出这庭院半步呢,现下终于可以出去走动一番了,他心里也是欢喜不已。他哦的一声,摆摆手道:“快快带我前去!”

    出了庭院,沿着鹅卵石路,走进一条游廊,游廊两边满是紫藤萝,淡淡的花香飘进鼻子,让人心旷神怡。李天纵察觉着四周,只见远处隐有朱楼高阁,飞檐邃宇,又有叠石漏窗,水榭花墙。

    这明显是苏式园林风格,这种宅第一般分为住宅和庭园两部分,李天纵的无为居便属于住宅一部,而此番前去的儒堂则在前院那边。

    一路走来,但见下人奴婢衣着干净,大部分都是布衣,只有一些大丫头等才穿半新不旧的绸子,见了李天纵,都施礼弯腰,恭敬地唤上一声“少爷”。

    李天纵神情淡淡,点头而过,跟着前面引路的李吉穿堂过廊,心里暗暗记下这宅府的结构来。

    几进几出,方才来到儒堂,这儒堂中空,露天一大片,里面飞檐之下,摆有一张紫檀大供案,上边摆有小方鼎等物,鼎中檀香袅袅,再看上面墙上挂着一幅大画像,不是孔圣还有谁?除了供桌,儒堂正中还摆着一张木几,旁边配有两张太师椅,下面左右两排,亦摆设着数对几椅。

    这儒堂两边,都是藏书之处,透过柳叶格窗,隐约可见里面的书架。

    此时儒堂里只有几个在忙着摆设收拾的奴仆,几个奴仆见李天纵进来,便放下手中工作,过来行礼。

    走在前面的李吉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干活,可不能耽搁了吉时!”奴仆们散了开,李吉笑道:“少爷,您稍等一会,老爷与夫子们马上就会到了。”

    李天纵淡淡点头,自个在这儒堂里左右走动,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幸好此处幽雅清静,不置于让人等得烦躁。

    在一名童子的引领下,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容粗犷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年在四十左右,身穿一件红色宽袖袍衫,腰束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脚踏一双云履,不怒自威,气度不凡。他脸上轮廓似是刀削一般,天庭饱满,剑眉冲天,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鼻宽嘴,下巴留有一绺山羊胡,更添威严之风。

    他便是新宋浙江省总督,新宋丞相之子,李天纵的父亲——李靖。不是“托塔天王”李靖;也不是唐朝那位大将军李靖;这位李靖为官清明,政绩赫赫,深受万民爱戴,据说再过些年,就会调回京师,接任丞相的职位。

    李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李天纵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慈爱之色,但马上就被严肃所取代。

    年有花甲的张夫子随后负手而进,他身上一件宽大白袍,头戴儒巾,穿得甚为简朴,一头长发半白不黑,板着一张满是皱纹、麻子的老脸,双眼严厉肃穆,俨然一副传统老学研的模样。

    接着,便是临仙当地的几个名儒,他们都是被邀请前来参加李天纵这个拜师礼的,几个名儒都身穿白袍,很是淡雅朴素的样子,他们都带着一个眼睛大大,也戴着方巾的童子。

    自有下人引着名儒们入座,儒堂中间的椅上便坐满了人,童子们站于他们身边,为其端茶。

    好大的气派!李天纵暗讽一声,望着神态严肃,挺着身子的张夫子和李靖一起分坐于上首。李靖方才坐好,便喝道:“纵儿,你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快过来拜见众位夫子!”

    李天纵走了上前,先对张夫子揖了揖手,淡淡道:“先生好。”然后又环身作揖,道:“众位夫子好。”

    “哼。”一个夫子轻哼一声,对于李天纵没有逐一的行礼表示愤怒。

    李靖愠色道:“孽子,你怎可如此无礼!快给夫子们重新行礼!”

    除了上首的张夫子,这下面两排八个夫子,李天纵哪里识得谁是谁?他淡淡道:“恕我孤陋寡闻,并不识得众位夫子。”

    李靖脸色微一无奈,只好介绍起来。坐在左边最上面位置的,是临仙大儒之首,黄博黄夫子;右边首位的则是名望稍逊一筹的朱礼朱夫子,其它的什么杨夫子、刘夫子,都是些小有声望的老儒而已。

    李天纵将他们名字记下,又重新行礼一番。

    见礼完毕,张夫子沉怒地哼了声,一拍檀椅扶手,斥道:“竖子,你之所为,我已全然知晓,你简直是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身为读书之人,怎可到妓院青楼那种低贱之地流连?那妓院里满目淫秽,满耳靡靡,只会玷污你的心志!那烟花女子纵然长得多漂亮,不过是淫贱之人,不经教化,不懂礼数,只会迎笑献媚,出卖作践自己身体!你为了如此个淫女子,竟与人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实在叫人不齿!”

    先是被李靖斥作孽子,现在又被张夫子叫为竖子,再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李天纵真是啼笑皆非。

    他这淡淡的笑容落进张夫子眼里,令夫子更加气怒,张夫子道:“孟圣有言: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搏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下面的夫子们都点头赞同,张夫子接着道:“你不愿读书,懒惰成性,是为一不孝;贪图享乐,是为二不孝,好勇斗狠,三不孝也!”他又道:“孔圣有云:‘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你好勇斗狠,实为不仁!”

    他怒哼一声,冷道:“若非看在李大人份上,我怎会收你这不仁不孝之人为徒?!”

    得,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不仁不孝了。李天纵心中暗笑,这张夫子的确是出口成章,可是他的见解观点,无一不说明他是一个腐儒!什么妓院是低贱之地、淫秽靡靡,这些就罢了;但其后的青楼女子淫贱卖献,作践自己,这些词令李天纵胸中平生出一股怒气,难道她们都是自愿的么,若然可以选择,谁不想当大家闺秀?她们不过是被命运作践的可怜女子而已!

    张夫子道:“你虽然生性顽劣,但是年纪尚轻,并非无药可救。拜入我门下之后,我自会全力帮你重新做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更别说拜你为师!李天纵打定主意,便思索着如何给张夫子上一课!

    旁边的李靖沉着脸,也不知心里想什么,只是李天纵的表现让他甚为奇怪。以儿子的秉性,听了张夫子的斥责,应该低头嗫嚅才对;观他现在淡然自若,哪是平日的作风?

    李靖正要出言,却见李天纵微笑道:“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三章 妓院与治国之道
    第三章妓院与治国之道

    张夫子微微一怔,便抚须道:“待行过拜师之礼,我便会向你授经解惑。”

    李天纵轻笑一声,道:“拜师乃是人生大事,我怎么可以随便为之?若然夫子能解开我心中疑惑,我自然心悦诚服地拜夫子为师;若然此惑不解,我便不能拜你为师!”

    闻得此言,张夫子的脸板着更长了,谁不知道他张一宗是当世大儒,收个徒弟还要证明自己?真是欺人太甚!当下张夫子哼的一声,转头看看李靖,本以为李靖会出言喝止,却不料他无动于衷。

    李靖假装没有看到张夫子的眼神,自顾地泯了口茶,他见儿子似乎变了,当然要看个究竟,是以没有阻拦李天纵。

    张夫子无奈,只得沉着脸道:“你有何事不明?”

    堂中所有人都望着李天纵,只见他微微一笑,向堂内那边的供案上的画像遥遥一指,问张夫子道:“先生认为孔夫子如何?”

    夫子们都一脸疑惑,不知道李天纵这是何意,孔圣还用他们来评价吗?这李少爷莫不是真的傻了吧。夫子们都觉好笑,本着看热闹的心,他们静候张夫子的回答。

    张夫子微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道:“孔圣乃千古贤圣,万世师表!吾等世人,便要学习孔圣之道,修身养性,以君子自居。正如孟圣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众夫子纷纷叫好,黄博黄夫子抚须笑道:“正是如此,一宗此言与我不谋而合。”那朱礼朱夫子也不甘落后,赞同道:“我等为儒家传经授道,是任重而道远啊!”

    李天纵神态依然淡淡,不见变化,他待夫子们赞过,才仿似大悟地点点头,忽然望向站于后边角落的李吉,对他招招手,问道:“李吉,依你看来,孔夫子如何?”

    夫子们怒了,连李靖亦皱起双眉,这李吉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随从小厮,在这群儒共聚的经堂,哪有他一个下人说话的地方?何况还要他来评价孔圣?这真是亵渎圣人!

    朱夫子一拍椅子,微怒道:“世侄这是何理!?”

    李天纵对他一笑,道:“夫子少安毋躁,李吉虽然身为下人,但是颇有学识的。”他向李吉投向鼓励的眼色,道:“李吉,说说看,你认为孔夫子如何?”

    这一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转移到李吉身上,这小厮马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他心里打着鼓,走到堂中向众位夫子行过礼,嗫嗫嚅嚅:“小人、小人认为,孔夫子他,他……”

    “李吉,毋需紧张,你直说就可以了!”李天纵温声道。

    得少爷几番鼓励,李吉终于回复了几分镇定,他微弯着身,竖起拇指赞道:“小人觉得孔夫子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德侔天地、道贯天地、至贤至圣、永垂不朽!”

    好,就是要你这马屁功夫!李天纵心里称善,嘴角露出一丝狐笑。

    听得如此赞美之词,夫子们脸色转好,朱夫子笑道:“果然是有教无类,便是这奴人,也知道孔圣的仁德!”黄夫子继续抚着他的长须,看着李靖,道:“李大人的家风实在让人赞慕,竟连这小厮都胸怀学问。”

    从黄、朱两位夫子的赞扬中,就能看出为什么黄博的地位高于朱礼,这朱礼赞死人,而黄博赞今人,谁更让人喜欢,自不必多言。

    李吉傻笑地挠着头,神态腼腆中带点骄傲,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儒堂里其它的奴人,可不是谁都能被夫子赞的。

    李天纵摆摆手,让李吉退下,他转身望向张夫子,道:“如此看来,孔夫子真是大大的圣人,竟然上至先生,下至小厮,都对他赞不绝口,仰慕非常。”

    张夫子道:“这是自然。”

    李天纵上前走了两步,微笑道:“我有一句论语不明,不知先生可否为我解释一下?”张夫子嗯的一声,李天纵念道:“子贡曾问孔夫子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孔夫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张夫子抚了抚白须,微一酝酿道:“你方才所言是出于《论语》的宪问篇第十四。”他脸上有点得色,接着道:“意思是说,子贡问孔圣人:「管仲不能算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却没有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做了齐桓公的宰相。」孔圣答子贡说:「管仲辅佐桓公,尊王攘夷,匡正了天下,便是到了今天,老百姓依然受着他的贡献。倘若没有管仲,我们如今就被夷狄统治了!管仲是个大人物,岂会像匹夫匹妇那样默自殉难!」”

    李天纵哦的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向张夫子竖起大拇指,笑赞道:“先生高才,对经典如此了然于胸,让人钦佩。”

    张夫子终于一改驴脸,露出微笑,他呵呵一声,道:“你心中疑惑可解了?”

    “尚未。”李天纵摇了摇头,满脸求学之态,皱眉道:“请问夫子,这管仲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孔夫子这样盛赞!”

    夫子们只当他真是心存疑惑而求知,李靖却暗觉不对,自家孩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而且在这等场合,竟然能谈笑自若。不对劲!

    张夫子道:“这管仲,也是大贤也。他乃春秋时期齐国上卿,在他辅佐下,齐国国富民强,桓公也成为第一霸主。”

    “原来如此,先生真当得上学富五车啊!”李天纵又赞道,张夫子脸色更善,又闻这李府少爷道:“经先生一说,我又想起一句论语来,孔夫子说,桓公九合诸侯,不是靠武力杀伐,而完全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管仲的仁啊!我说得没错吧,先生?”

    张夫子点头道:“正是,这便是管仲的仁圣之处。”

    旁边的李靖疑惑更深,他这劣子竟然也知道这话?以往让他背诵《论语》第一篇,都有点困难的。

    李天纵惊叹一声,深吸一口气道:“这管仲竟然能用自身的仁来减少杀伐,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真是大圣仁啊!就连千古贤圣、万世之师的孔夫子都赞佩他,看来这管仲也是千古圣人,也是我辈楷模啊!”他看看这个黄夫子,又望望那个朱夫子,道:“各位夫子,您们觉得是吗?”

    众位夫子都点头称是,李天纵最后才问张夫子。这话也没有什么不妥,张夫子微一思索就点头答道:“不错,管圣贤正是我辈看齐之人。”

    你肯说不错就行了!一丝得逞的淡淡笑意出现在李天纵脸上,他忽然大声道:“我还知道一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他身上,李靖只见他的儿子浅笑道:“这妓院青楼,乃是管圣贤开创的!”

    哗!儒堂里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夫子们也全都怔住了,黄夫子抚须的手停住,朱夫子更是张大嘴巴。

    李天纵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双眸紧紧盯着张夫子,一副求学模样:“敢问先生,管仲乃孔夫子所赞之圣贤,他为何会开创这妓院?开创您所说的低贱、淫秽之地!”

    这……张夫子经过最初的愕然后,一张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已经变得又红又绿,煞是难看。

    妓院确实是管仲开创的,而张夫子刚才还大赞了管仲一番,又说他是圣贤,又说要我辈要见贤思齐;但之前他所斥妓院之词又摆在那里,这叫他说些什么才好?张夫子端起茶碗缓缓喝了口,欲言又止,支吾了一会,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下面的夫子们这时不敢多言了,怕这个问题问到自己身上。

    李靖看着一身白衣,飘逸淡淡的儿子,不禁暗呼:“这小子,竟然对夫子们下套!先赞孔夫子,再借孔夫子之口来赞管仲,以管仲开创妓院来说事,反将一军!这一环扣一环,让张夫子反驳无言,好一招借刀杀人!”他心里又喜又惊,惊和喜都是因为李天纵似乎脱胎换骨,不是吴下阿蒙了!

    李天纵微微一笑,道:“所谓圣人也有错。管圣贤开创妓院,就是圣人的错误吗?先生请教我知道!”

    奇了,为何纵儿会出言破解这个问题呢?难道他刚才并非借刀杀人,只是巧合而已?李靖一时间竟患得患失,他经常就盼望有一天,这个儿子突然开窍,如今正向他祈求的方向前进,可不能是巧合啊!

    再说张夫子,他闻得李天纵的话,不禁暗呼一口气,点头道:“嗯,这便是圣人的错误。就连圣人都有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你在妓院与人斗殴一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正该如何!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朱夫子点头称善。

    李天纵挂着淡笑,对张夫子揖手道:“先生,我心中所疑惑的,是管圣贤的治国之道!他究竟是如何在三年之内,把齐国这个边陲小国,治理得民富国强,使齐桓公成为春秋第一霸主?”说罢,他高声道:“先生请教我得知!”

    “嗯,这个呢。”张夫子支吾着,方才轻松下来的脸色又绷住,让他讲经解义自然是滔滔不绝,可是在经济军事这方面上,他却不甚通晓。

    见他陷入窘境,李天纵微微有点急道:“莫不是先生不懂治国之道?”他语气极其客气礼貌,求学之态尽显。

    张夫子轻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我怎会不懂,礼治,孝治,理治!”

    “礼治,孝治,理治?”李天纵念了一遍,又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做好这三治,便会国富民强,百夷臣服?”张夫子尚有点犹豫,李天纵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满脸诚恳地追问:“是吗先生?”

    被李天纵追问几次,其它夫子又全盯着自己看,张夫子只得顺势点头,道:“正是。”

    李天纵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转望向李靖,微笑道:“父亲,孩儿想问您一个问题。”

    这小子难道又在设套?李靖心里疑惑,便“嗯”的一声,看看这小子究竟作什么。

    李天纵问道:“请问父亲,那农夫种庄稼,是否对着庄稼讲礼仪,那庄稼便会自行长大?那商人贸易,是否做到孝顺,就会大家能赚到银子?杨将军征战东瀛,是否跟东瀛人说道理,平白的就能把他们说得投降战败了?”

    他笑了声,看着张夫子道:“若是这样,那我定要当一名大将军,上沙场杀敌时,拿出一本《论语》,对着敌营叨念,扬我新宋国威!”

    李靖听着儿子的话,心中大喜,不禁笑了一声,纵儿果然又在设套,刚才替张夫子解围不过是欲擒故纵,现在又是出其不意的将了夫子一军!

    张夫子的脸塌了,他气得发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李府少爷,一直都在装模作样地诱自己上套,再施他的诡辩之术!他怒哼一声,指着李天纵道:“你这小儿,分明在曲解我的话语!”

    李天纵一脸无辜,问问黄夫子,又问问刘夫子,四处道:“我可有曲解先生的意思?”他问完,不给别人答话的机会就跑开,最后对张夫子道:“先生,你让我极是疑惑,礼治,孝治,理治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哪里曲解了!”

    “我所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张夫子怒道。

    李天纵笑道:“怎么不是,你就是我说的那样,空看表面,不懂内在!管圣贤治国之道,可是你所说的礼治,孝治,理治?”他脸色再无刚才的戆直,凌锐的目光与张夫子对视着,道:“管圣贤确实是主张四维学说,我也没有否认礼义廉耻的重要,但管圣贤还有一句主张,那就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可见仓廪实,衣食足方是首要做的事,而不是礼孝理!”

    李天纵收起微笑,冷哼一声,道:“倘若人民衣不蔽体,食不裹腹,连最根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国家贫困,军队弱小,又怎么去保守家乡,抗击外族?若然保不住生命,保不住国家,又怎么去礼治,孝治,理治!?”不待张夫子说话,他立刻道:“只有先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才能去享受奢侈的精神思想!”

    那边的李靖微微点头,目光欣慰又十分惊奇;而李吉都完全呆了,他何时见过少爷这样中气十足的说话?夫子们都哑口无言,张夫子脸上涨得通红,几欲开口,偏生又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

    “先生,我心中的疑惑,便是管圣贤如何令齐国仓廪实,衣食足!”李天纵又回复淡淡笑容,他道:“不是讲经,不是空谈;而是实干,改革齐国落后的制度,大力发展工商业!”末了,他又问道:“知道管圣贤是如何发展工商业吗?”

    张夫子嗫嚅着正要说话,李天纵却不给他机会,连珠炮似的道:“妓院!”

    众人都脸带疑色,怎么又跟妓院有关了,只闻李天纵道:“管圣贤真是治国奇才!他设立女闾,也就是妓院,大大刺激了齐国的商业!正是因为有了妓院,才把众多富商吸引到齐国来,还有不计其数的奇人异士,正是有了他们的到来,齐国才得以富强!”

    他冷笑一声,道:“你方才说什么妓院乃低贱之地,实在无知至极!若然没了妓院,国家商业能如此发达吗!”

    张夫子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眼瞪得老大,嘴角微微有点抽搐:“你,你……”

    李天纵一脸肃容,道:“妓院终究只是一个地方,起作用的还是里面的姑娘!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烟花女子!”他悲叹一声,道:“正是这些烟花女子,不顾自身清白,贡献了青春年华,贡献了自身尊严,换得国家商业的发展,还有百姓的快乐!她们为国为民,大仁大义,岂若尔等陈年腐儒之为谅也!”

    一句尔等,就是把九位夫子全骂了,黄夫子、朱夫子等都是脸露怒色,而张夫子固然盛怒,却偏偏无处反驳,真是气死人啊!

    李天纵又是一叹,捶胸道:“若然没有这些可怜、可敬、可爱的烟花女子,国将不国,家将不家啊!”

    “你这、这黄口小儿!”张夫子终于拍椅而起,浑身发颤地指着李天纵。

    这张夫子几番辱骂他,他也不必客气!李天纵淡声道:“我刚才所说,不过是妓院对于国家商业的贡献而已,其实妓院还有一层不凡之处,那就是对于文化的贡献!”

    李天纵度了两步,道:“多少风流名词是出于妓院青楼?「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若然没有青楼,杜牧能写出如此佳句?妓院乃骚人墨客获取灵感的地方,无论李杜,或是本朝诗人词人,哪个不踏足妓院?”

    他嗤笑一声,很不屑地道:“只有那些整天只会死读经书的陈年腐儒,才会无知地认为青楼妓院是低贱之地!”

    这分明便是讥讽张夫子了。张夫子向后趄趔了一步,跌坐回太师椅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如死色,指着李天纵,气得嘴角都歪了:“竖子,竖子……”

    李天纵哈哈大笑,道:“你能竖么?”

    “啊——”张夫子双眼一瞪,手抚胸口,差点晕厥过去。

    夫子们的脸色都有如土灰,这张正也算得上是大儒,竟然被李府少爷辩得无话可说,真是连着把他们的面子都丢了。

    李靖心中虽然大喜,暗呼自家孩儿终于开窍了!不过现下场面有点难看,拜师什么的自然不用说了。李靖咳了一声,神态严肃:“纵儿,不要再胡闹了。”

    李天纵抱抱拳,严然道:“父亲,我踏足青楼,是想获取文思上的灵感,与实地考察研究一番管圣贤的治国之道,好将来为大宋尽自己一分力!”他轻叹一声,道:“恳请父亲的原谅和理解!”

    “混帐,尔分明是贪图安逸,荒淫无道,方才踏足那低贱之地!”张夫子一口气喘了过来,回复了几分力气,便马上指着李天纵一顿斥骂,血气上涌,自己也弄得满脸通红。

    还来骂?这是你自找的!李天纵笑哼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尔这种只会死读诗篇经典,却五谷不分的人,没资格来给我说教!”他望向李靖,决然地道:“父亲,我以后还是会去青楼妓院的,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在妓院,道在妓院!

    不单是张夫子,其它的八位夫子都怒了,纷纷出言声讨李天纵这黄口小儿。朱夫子白眉倒竖,怒道:“小儿,尔这般出言不逊,是为何意!念尔年纪轻轻,快快给一宗赔礼道歉,我便不咎!”

    黄夫子也叹道:“如此美玉,怎的满心歪念!”

    李靖本想出言收拾这残局,可是见他的纵儿依然镇定自若,毫不见胆怯慌张,不禁大感兴趣,不妨看看纵儿有什么应对之法。

    群起而攻之?李天纵心里一笑,那我便来舌战群儒吧!
第四章 舌战群儒
    第四章舌战群儒

    儒堂里,凉风拂过,带着的点点清凉马上被众人的剑拔弩张所融化。只见儒堂中间一白衣少年,脸带微笑,负手而站,颇有几分气势。在他周围,是九个年纪各异的宽袍夫子,或是当世较有声望的居士,或是临仙城有名的教书先生,他们无不对少年怒目而视。

    好似所有的目光是聚集在自己身上,李吉感觉周身的毛孔都竖起了,那心脏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几乎从胸口里跳出来,他万般紧张地望着自家少爷,忧急之色溢于言表。

    李天纵毫无压力,在前世之时,他就常常挑战权威,跟众多专家学者辨过,如今不过是九个夫子而已,凭他多出来九百多年的见识,有何畏惧?

    一道阳光照了进堂,晒在少年的身上,让他更添俊朗。李天纵轻轻一揖手,说不尽的淡雅,他笑道:“各位夫子,有何赐教,请直说吧!”

    张夫子坐在椅上捂着胸口,尚未回过气来,一双眼睛怒火中烧,狠狠盯着李天纵,似要将他吞噬。他想要说话,奈何提不起力气,只得将目光望于黄夫子。

    黄夫子并不想做发起者,只当看不到,反正这出头鸟会有人来当的。果然,那边朱夫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拍椅而起,走到堂中指着李天纵道:“你这黄口小儿,不向好处学,反而学那诡辩之术,胡说八道,贻笑大方!”

    诡辩是吧,我就用诡辩来让你哑口无言!李天纵倏地怒喝一声:“呔,你这伪君子,枉为人师!”众人都有点困惑,不知李天纵忽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李天纵怒容不减,继续斥道:“误人子弟,害人不浅!不知有多少善良纯洁的稚子,被你这个无良无德的假夫子所毁!直接导致我新宋后辈人才之流失,你该当何罪!”

    角落边上的李吉挠挠后脑勺,实在想不通少爷为何突然对朱夫子怒斥一顿,那朱夫子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朱夫子和李吉一样,也是糊里糊涂,不知其故。无论如何,被李府少爷一通臭骂是错不了的,他一张老脸皱出无数褶痕,怒哼道:“小儿莫要含血喷人!”

    “若要说含血喷人,也是夫子你,而且喷的还是狗血!”李天纵一语双关,暗骂朱夫子是狗,朱夫子脸色大变,血气涌得整个人精神焕发。李天纵冷声道:“你方才说「胡说八道乃是贻笑大方」是与不是?莫想抵赖,这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说出这种话来,真个是令人发指,人神共愤!”

    这话可有什么问题么?李吉看不出端倪,夫子们也是;只有那边的李靖隐约猜到点什么,却抓不住,心里疑惑更盛,纵儿又想说什么?

    李天纵肃道:“正所谓有教无类,胡人虽然非我族人,但也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也可以读诗经、念道法,这是一件好事,这种好学上进的精神是值得赞扬的!怎么到了你那里,却是一件贻笑大方的事情?夫子你看不起一些野蛮无理的胡人,便也罢了;但你居然连那些愿说八道的胡人都嘲笑,居心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又怒又羞的朱夫子,斥道:“胡人正是因为不懂诗经,未曾教化,才会屡屡犯我族!只有让他们懂得礼义廉耻,才能基本性的解决问题!你嘲笑愿意学习新宋先进文化的胡人,是为何意?难道是希望胡人继续野蛮,继续犯我新宋,继续令新宋儿郎战死沙场,令老百姓家破人亡么!”

    呸的一声,李天纵大声怒道:“好一个心肠歹毒的伪夫子!倘若孔圣有灵,得知有你这种不肖徒孙,定然会扫你出门。你还有什么面目自诩是儒家夫子!?”

    朱夫子被震得退了几步,老脸抽搐,浑身发抖,他平日里受人尊敬爱戴,何曾有人对他这般说话?更是被加了诸多罪名,什么心肠歹毒、不配当儒家夫子,真是句句刺人心肺,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夫子现在是明白张一宗的心情了,这种被人痛斥一顿,偏生自己无从反驳的哑巴亏,实在不好受!他指着李天纵,憋了许久才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可笑!”李天纵哈哈一声,轻蔑道:“倘若我这是强词夺理,你身为他人老师,竟然反驳不得?究竟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心无学问,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无赖!”

    “啊——”之前的一幕又上演,这回轮到朱夫子,他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指着李天纵发发颤,满脸痛苦、愤怒之色,跌坐回太师椅上,大口喘着气。旁边的童子急忙把茶碗端上去,然后替朱夫子揉抚胸口,这才没让他晕厥过去。

    李靖心中大惊,都说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可纵儿变得太大了吧,竟如此才思敏捷!纵儿所说的话,看似是歪辩,实质道理十足,令人无从反击。

    忽有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那胡人把经典学了去,亦不见得会与我新宋和平相处!再者说,那胡人于马背上长大,本就比我族儿郎魁梧凶猛,若然再让他读兵书,把计谋战术也学了,岂不是更置我新宋儿郎于险地吗!?”

    声音不卑不亢,自带着一股气势,李天纵双眼一亮,饶有兴趣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原来是位于最下首的刘顾刘夫子。

    这个刘夫子在众多夫子里年纪最轻,只得四十来岁,一张黑脸,大鼻宽嘴,长得甚是丑陋。刘夫子不似张夫子、朱夫子那般只读儒家经典,他读及兵家,墨家等众多书籍,是以能以另一个角度来反驳李天纵的话。

    李天纵淡淡一笑,有人反击才有意思呢,他微一酝酿,便道:“刘夫子,你的忧虑是多余的,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胡人为何会凶猛,为何能屡败我族!不是因为他们在马背上长大,亦不因为懂不懂兵书,而是——”

    “一种精神!”他竖起右手食指,阳光照在那根饱满白净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李天纵沉声道:“胡人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正是有着这样的精神,他们才会凶猛,才会屡败我族!他们为什么能视死如归?是因为他们没退路了!胡人犯我族,多是因为过冬粮食不足,他们离开家园,踏进他乡,就有一个任务,抢够粮食回家!在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若然没能抢够粮食,那么家人就会饿死!胡人没退路了,才会凶猛!”

    他在这里又用了诡辩一招,将胡人侵犯入境的意图以偏概全。

    他又道:“纵然胡人凶猛,但我族并非没有战胜过他们,不言本朝,就说汉朝之时,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等,数破匈奴,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何等威风!”他停了停,又哀声道:“但是,亦有五胡十六国之时,我族百受凌辱!”

    李天纵紧紧盯着刘夫子,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族能大败胡人,又能被胡人欺凌蹂-躏!”他又指起食指,沉声道:“还是因为一种精神,一种信念!”

    “回想汉家大破匈奴之时,民风强悍,家家舞剑,正是有了这样的尚武精神,方让他们坚韧不拔,就算遇到凶猛魁梧的匈奴人,也能勇往直前,没有逃退之心!”李天纵停了停,一边环扫着众夫子,一边道:“他们觉得,为汉朝、为汉人战死,是一种无上光荣!他们付出生命,换来族人的安居乐业,他们认为,值得!这便是民族的凝聚力!”

    儒堂里所有人,包括奴仆,夫子和李靖,都被这个曾经憨厚愣直,不善言辞的少爷说得怔住了。他们的心思,都被李天纵掌握着走向。

    李天纵慢慢走向刘夫子,眼神凌厉,又含有悲痛:“五胡十六国时期,正是因为民族失去了灵魂,才会被残暴的胡人百般凌辱!”当然,还有晋朝国力空虚等原因,李天纵为了强调他的论点,自然是只字不提。

    “可见,两军对战,装备兵力,计谋战术都是其次,最起作用的是将兵们的精神信念!”李天纵的声音似有千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那刘夫子脸色难看,但并无愤然,想来是认同了李天纵的话。

    遥想起南北朝时期的惨事,李天纵心胸中填满悲痛和愤怒,声音中愈加带有感染力:“让胡人们接受文化教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若然永嘉之乱时,胡人稍懂得道理,消去兽性,那他们就不会沦尽天良,犯下吃人之恶事!”

    他霍地转身,指着朱夫子,怒道:“而你这老混帐,居然嘲笑胡人读书,实乃天理不容!”

    朱夫子刚刚才平静了一点,此时再被李天纵斥责,全身抖得更厉害。菩萨作证!他所说的“胡说八道、贻笑大方”都是讥讽这小儿的,怎么被他连起来,就成嘲笑胡人读书了!

    虽然李天纵方才所言很有道理,但他的无礼态度,还是令夫子们愤愤不平。又有一人道:“小子,你无礼待人,就算胸有才学,也是有才无德!”

    李天纵淡淡一笑,回首往说话的杨夫子望去,道:“我何曾无礼?方才你等入座之时,我可有见礼?”

    杨夫子怒哼一声,双眼瞪得老大:“满口狂言,目无尊长!还道自己有礼?”

    李天纵看着年有七十的杨夫子,肃然道:“尊重长辈我知晓,但看见你们陷于迷途,心生魔障,我只好抛去辈分规矩,给你们当头一棒。”他叹了一声,道:“天纵宁愿当无礼的小儿,也不愿看到各位夫子泥足深陷啊!”

    看他说得可怜,杨夫子更怒,一拍身旁木几,震得上面的茶碗作响,他冷笑道:“你这狂妄小儿,着实可笑!尚不及弱冠之龄,却敢教训到老夫头上!?老夫七十有二,乃当朝举人,你有何资格教训我!”

    李天纵不为所动,只淡淡一笑,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夫子若想倚老卖老,便免了吧,省得徒添笑料!”

    “你!”杨夫子狞着脸,几乎就要作出有辱斯文的事了。

    “纵儿。”李靖适时地喝了声,无奈此刻已是群儒共愤,哪里还听他的?

    饶是黄夫子不愿得罪李府,现下也气得够呛,只是一个志学稚儿罢了,还能通天不成?我来收拾收拾这小子!黄夫子鼻哼一声,道:“世侄,听你的话,看来是不把我们这些老东西放在眼里喽!”

    黄夫子抚须的速度快了,鼻孔一张一缩,呼着粗气:“达者为师?好!我这老东西便来考考你!”李天纵全然不惊,只微微揖手,请他出题。黄夫子哼道:“你可知道「道」是什么?”他心里非常生气,气的是李天纵将“道”与青楼妓院扯在一起,这分明是对“道”的亵渎嘛!

    这个问题模棱两可,即使说得天花乱坠,黄夫子都会反对的,然后将他那一套见解说出来。李天纵心中一动,有了计较,淡笑道:“道嘛,就是路,让人走的道路。夫子以为然否?”

    不在意料之中,黄夫子不禁愣住,轻蔑一笑,哼道:“老夫问的是天道,人道!”

    “我是凡人,如何懂得天道?夫子如要知道,不妨问问菩萨神仙;置于人道,我倒略知一二。”李天纵笑道,走到黄夫子身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令尊令堂把你生下来的法子,就是人道!”

    黄夫子心中大气,老脸涨成酱紫色,他怒道:“你——放肆!”

    李天纵有意轻声,是以只有黄夫子听到他对“人道”的见解。这样一来,儒堂里其它人不免好奇,究竟李天纵又说了些什么话,使得一向沉稳的黄夫子变得暴跳如雷?

    将黄夫子激得半天没说一句话,九位夫子中已经有五位被李天纵气坏,剩下的虽然内心愤愤,却不敢多言。

    “夫子们,晚辈也问你们一个问题吧!”李天纵笑了笑,环身一圈,只见夫子们的老脸全是又红又黑,李天纵柔声道:“这是一个测试品性的问题:倘若你跟一只马赛跑,你觉得自己会怎么样呢?有三个答案可选,一是你赢了;二是平手;三是你输了。”他看向张夫子,微笑道:“先生,你来作个表率,第一个选择吧!”

    已经喘过气来,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张夫子,怒冲冲地哼了声,并不作答,他现在可精了,不敢随意接李天纵的话。

    “先生为何还不作答,莫不是怕品性被测出?”李天纵剑眉微皱。

    张夫子果然受不了激,不屑道:“我一生光明磊落,怕什么!我选三,人不可能跑得过马。”

    李天纵呵呵一声,转身看向黄夫子,道:“黄夫子你呢?”黄夫子尚怒在心头,瞪目道:“老夫选二。”李天纵点点头,又问差点气晕的朱夫子,朱夫子冷声道:“我选一,所谓人定胜天,何况一马乎?”接着,其它夫子们也一些一作出自己的回答,杨夫子选了二,刘夫子选了一。

    李吉看着少爷问了一通,心里也不禁嘀咕,他选个三好了;那边的李靖则皱着眉头,猜测着儿子的用意,纵儿这又是下的什么套?

    李天纵负手渡了两步,望着朱夫子,淡淡的笑容让朱夫子心生不妙:“选一,赢了马的夫子们,恭喜你们!”

    喜?朱夫子的心稍微落了下来。

    “你们赢了禽兽,比禽兽还要禽兽!”李天纵哈哈笑道。

    朱夫子倏地跳起身,指着李天纵怒道:“你,竖子——”还有其它两位选了一的夫子,都脸如黑锅,气得是说不出话来。

    不理朱夫子的叫骂,李天纵望向黄夫子,高声笑道:“选了二,跟马赛个平手的夫子,真让人惊讶,你们跟禽兽一样,也是禽兽!”

    闻得此言,黄夫子急气攻心,眼前一黑,整个天地都旋转起来,他支呀着,发出类似哑巴喊话的声音。身旁的童子见势不妙,慌忙帮他又是揉胸口按人中的。

    李天纵望向张夫子,神秘笑道:“先生,你可就了得啦。”张夫子黑着脸,拍几而起,怒发冲冠。李天纵笑道:“选了输给马的夫子们,你们禽兽不如呀!”

    张夫子有如被五雷轰顶,脚下不稳,跌坐在地上,他发颤地指着李天纵,老脸越涨越红,憋了许久,方才哆嗦地骂道:“竖子!你、你、你这败类小儿,不得好死——”他咆哮一通,显得色厉内荏。

    旁边李靖的脸色转眼就变了,猛力一拍木几,震得茶碗倾倒了,他怒道:“混帐!”这张夫子怕是气得神智不清了,竟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老匹夫满口脏言秽语,简直是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李天纵从容对看着张夫子,将他一开始的斥责还了回去!

    “啊——”张夫子双眼一瞪,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顿时昏厥过去。
第五章 天纵之才
    第五章天纵之才

    书房里,一片寂静。李靖负手站在窗边,透过不了格窗棂,望着远方。进来已有许久,李靖始终一言未发,保持着这个负手背站的姿势,李天纵干脆以不变应万变,跟他耗着。

    在这几天里,李天纵已经在李吉那里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李家是什么背景,有什么成员,都怎么样的性格,无一不在他心里。李天纵明白,这次与李靖的谈话,一定要解释他的变化,说辞早已酝酿好,只等李靖问了。

    李靖不问,他也不说话,只观察着这个书房。这书房是单独的,并没有内室,建得比较大,几排书架放于墙边,又有书案书桌等物,那红木书桌上摆有一些文书,说明这里也是李靖的办公点。书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藤榻,上面放有一张薄棉小被。

    又待了一会,李天纵注意到李靖背负的双手不可察觉地动了动,他不禁淡淡一笑,李靖心里充满惊奇,是不会耐得太久的。

    之前的拜师仪式自是不欢而散。原本要收徒弟的张夫子被气得吐了几升血,当场晕厥,经过李府的大夫救治诊断,张夫子算是保住一条老命,虽然现在仍昏睡在床;而其它被邀请前来见证拜师礼的夫子们,都愤愤悻悻地离去。

    不用半天,李府上下就传遍了少爷在儒堂舌战群儒,把张夫子气得吐血的消息,丫环奴仆都暗地议论,少爷不是中邪,就是开窍了!

    李天纵跟着李靖来到书房,耗了两刻,李靖终于肯开口了,他的语气平平和和,让人猜不准他的情绪:“纵儿,你的养气功夫赶得及我了啊。”

    “父亲,您过誉了。”李天纵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

    李靖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儿子,双眼一凌:“你何时变得跟我这样客气?”

    李天纵揉揉鼻子,这个小动作是从李吉那里探听而来的,他微笑道:“这不是怕爹爹还在恼我嘛!”

    李靖摆了摆手,走到玫瑰椅边坐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紫砂飞天壶,往茶碗里缓缓而斟,道:“纵儿,为父不过是几天没见你罢了,就差点儿认你不出啊!”他拿碗盖轻轻嗑着茶碗,又道:“若不是你外貌声音半点没变,为父真以为是谁在冒充我儿呢。”

    他有这种怀疑,是最正常不过了,只怪李天纵的性情才学变化太大太快。

    “以后,临仙又添一个才子了。”李靖缓缓喝了口茶,闭目品味。

    李天纵笑了笑,走过来坐到茶几另一边的玫瑰椅上,道:“难道我以前就不是才子么?”说罢,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李靖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望着李靖,李天纵心里一叹,想起自己前世那位父亲来。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经常像现在这样,沏上一壶茶,两人边饮边聊,父子又似朋友,感受着淡淡的温馨。现在,他又有了一位父亲。看着李靖威严的脸,李天纵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竟有点发呆。

    “又发什么呆,变回去了?”李靖皱了皱眉。

    李天纵眨眨眼,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给自己斟了碗茶,抿了一口,舌头微卷,享受着那清香之感。良久,他才赞叹道:“极品龙井!”

    “哦,纵儿也懂得品茶了?”李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以前教你品茶,你不是嫌枯燥乏味么?我那庙后岕片竟被你比作鸡肋,哈哈!”

    李天纵也大笑一声,摇头道:“这往事,不提也罢!”他知道是时候解释了,在心里温了温那套说辞,便道:“爹,我在关门思过的这一个月里,想了很多。初初,我还很恼爹爹呢,气你不帮孩儿出头,一直愤愤不平,想着法子教训叶枫。”他这么说,是根据李吉的话判断出来的。

    果然,李靖微微点点头,一副他都知道的样子。

    李天纵神气一凛,道:“直到前几天,我作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虽然醒了,那梦里内容已经模模糊糊,但孩儿脑里却清楚地记得一首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李靖将词喃念了一遍,脸色徒然一变,这词的才情气魄皆非等闲!他皱眉苦思道:“这是何人之词?”

    李天纵微叹道:“爹爹不用想了,我翻遍诗书百经,都找不到这首词。孩子就只记得这么一阕,其它的都随梦而散,实在遗憾。”这个世界并无宋代,自然也没有靖康之耻,所以下阕就不便道出了。

    李靖皱眉道:“哦,竟有此事?那这词与你自身变化有什么关系么。”

    “嗯,孩儿在梦里得到这首残词,就惊醒了过来,然后骇出了一身冷汗。”李天纵泯了口茶,一脸回忆之态:“想我快弱冠之龄,居然终日不知所谓,无才无学,过得浑浑噩噩!这不正是虚度年华么,如词里所说,恐怕待我白头之时,就悔恨莫及了。”

    李天纵大叹一声,似在自责以前之事。

    李靖微微颔首,看来是这首词使纵儿开窍了?

    “那天开始,孩儿痛定思痛,决定一改前身。”李天纵笑了笑,望着李靖道:“爹,说来可真奇怪,自出了那身冷汗之后,孩儿的脑袋就像换了个似的,以往那些读不懂的经书,孩儿居然看一遍就明白里面的意思了。”

    这……饶是李靖见多识广,忽闻自家儿子有这种奇遇,也不禁愣住。

    李天纵继续道:“还有如琴棋书画,品茶赏花,这些我以前不屑的雅事,竟都让我感受到个中乐趣,令我迷醉不已!爹爹你道奇不奇?”

    “纵儿,这可是真的?”李靖不敢相信,但儿子的变化摆在这里,他又不得不信。

    李天纵点头,认真道:“绝无半句虚言!自从作了那个梦后,孩儿就宛如一把未开封的宝剑,从此开封!”观察到李靖的眼神逐渐变得相信,李天纵又道:“只是有得必有失,孩儿这次也不例外。”

    他叹了一声,苦笑道:“孩儿似乎失去了许多记忆。”

    李靖一惊,急道:“可有大碍?纵儿你当日为何不唤大夫诊治!”

    见李靖关心之色溢于言表,李天纵心里一暖,摇头笑道:“并无大碍,似乎忘记的都是些碎事和不愉快的事情。其实若非忘了那些事,孩儿的心性又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李靖点点头,认同了李天纵的话,要不是忘了一些事情,一个人不可能变得这么快的。只是纵儿为何会有这种奇遇呢,难道是祖上显灵?

    “爹,你看张天师所说的‘天纵之才’,是指我这个奇遇么?就好像是上天赐给我才华一样。”李天纵心里一笑,他真得感谢张天师啊,如果没有他的看相,这个说辞就要失色很多了。

    果然,李靖一听“天纵之才”四字,双眼就是一亮,端茶的手停住,他想了一会,终于哈哈一笑,开心地道:“原来是这样啊!张天师啊张天师,你当初为何不说清楚,害我忧伤多年啊!”

    李天纵非常理解李靖的心情,为人父的,哪位不望子成龙?况且李靖可是新宋高官,他李天纵是李家一脉的长子嫡孙!若然李天纵只是一个草包,如何将李家接继下去?

    李靖笑了一阵,眯着双眼望着儿子,越看越心喜、欣慰……打从这劣子抓了周儿之后,李靖就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静了一会,李天纵道:“爹,我方才在儒堂里,把好好的拜师礼搅成乱局,你可有不高兴?”

    “没有没有,为父是高兴极了!”李靖笑呵呵地喝了口茶,摆摆手道:“我如何不知张一宗是个腐儒,只是你之前无心向学,非严师治不了你,为父才会请张一宗来当你老师。现在你心窍已开,非吴下阿蒙了,哪里还用得着张一宗来指手画脚!”

    他收起笑容,神情认真地道:“不过,张一宗虽为腐儒,在士林里却颇有声望,若他在士林里毁坏你的名誉,倒是麻烦一桩。你今天有些过火,以后如果再遇上这种情况,切记要留有余地,令对方有下台之阶。”

    李天纵淡淡一笑,泯茶道:“爹,你所说的是中庸之道吧。”他隐约轻哼了一声。

    “纵儿啊,我知你年少气盛……”李靖看出儿子对中庸嗤之以鼻,他还想再劝,却不料被外面一阵呼声所打断。

    “宝宝——宝宝——”声音急慌中带着无限的疼爱,李天纵一听,就知道来者定然是他的娘亲。

    噩耗:姚明左脚脚跺骨折,报销整个赛季!银箭非常伤心,伤心欲绝!
第六章 宠坏
    第六章宠坏

    果然,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个身姿丰腴的妇人奔了进来。妇人约在四十年华,头扎飞凤金步摇,身着红色长裙,外面又穿着一件对襟的百花长袖褙子,都是由上好的绸缎,显得雍容华贵。此时她成熟艳丽的脸上惊慌慌的,颦着双眉,一进来,目光就锁定在李天纵身上,满是慈爱之色。

    见父子俩在安然品茶,妇人微微一怔。

    李靖皱眉斥道:“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老爷,妾身还不怕你又要责罚宝宝嘛。”李氏回复端庄,慢施施地走过来。李靖摇头笑道:“他没犯错,我责罚他什么。”李氏疑惑道:“妾身听闻宝宝大闹儒堂,把张夫子气得吐血……老爷不生气?”

    见李氏走来,李天纵起身离座,迎了上去,甜甜地喊了声:“娘亲。”刚才见妇人慌张失魂的,可让他心里暖暖的,夺了别人身体,便替人孝顺父母吧!

    李氏拉住他的手,左看右看,心疼道:“宝宝,这一个月的禁足可苦了你喽,那老头儿好狠的心,娘亲天天想要探看你,都被他阻拦!”她摸摸李天纵的脸,忽地哎哟一声,道:“都凹进去了,瘦了好几斤。这,老头儿好狠的心……”

    李靖哼的一声,道:“若非我令纵儿反思一个月,他岂能脱胎换骨!”

    李天纵微笑不语,扶着李氏让她坐在玫瑰椅上,自己则站在一旁。李氏疑道:“老爷,你说我们宝宝脱胎换骨?”

    “让你的宝贝儿子说吧。”李靖缓缓喝着茶。

    当下,李天纵又将那套说辞道了一番。听闻儿子失去一些记忆,李氏不禁大惊,忙道:“这事儿不能不理啊,为娘这便唤大夫前来。”她说着,转头瞪了李靖一眼,道:“老爷,你也不怕宝宝出什么事,咱们可就只得一个孩儿啊!我不要宝宝怎么样,就希望他健健康康的……”

    李靖摆了摆手,打断道:“夫人,纵儿他不是没事嘛。”

    “宝宝有事没事,还得让大夫诊断。”李氏说罢,起身往外面唤过丫环,去找大夫前来。

    聊着些碎事,过了一刻钟,大夫满头是汗的到来了,忙活一番,又是诊脉又是看舌,最后道:“老爷、夫人请放心,少爷身体正常,并无暗疾。置于失去一些记忆,此事急不来,只能开些安神补脑的药物,慢慢养理。”

    待大夫走后,又聊了一会,便到了午餐时分,李天纵随着父母来到偏厅进膳。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天里,他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同桌进食。

    紫檀束腰八仙桌做工精巧,光滑的桌面上摆满色香俱全的佳肴,有鱼有肉,鲜美细嫩,让人看得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往圈椅坐下,有一俏丫环递上一个盛满白饭的花边瓷碗,和一双柔润光泽的象牙筷子。

    “宝宝,多吃点烧鹅肉,看你瘦得……”李氏挟起一些块肥美油滑的鹅肉,放在李天纵的碗里,叹道:“那个老头子,怎么这么狠心呢。”

    李靖哭笑不得地道:“夫人,你还要说多少遍呢,如今纵儿不是很好嘛!”

    一种淡淡的温馨涌上心头,李天纵笑着将鹅肉送入嘴中,皮嫩肉滑,火候恰到好处,口感妙不可言,他赞道:“这鹅肉不错。”

    李氏闻言一喜,道:“宝宝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她又问旁边侍候丫环道:“这道烧鹅肉是谁人做的?”那俏丫环微微欠身,恭敬地道:“回奶奶的话,是二厨子做的。”李氏点点头,笑道:“传令下去,打赏二厨子。”

    李天纵心里暗叹,这大户人家果真不同一般,他随口一赞,便要打赏,若然他赞这米饭香甜,是否要打赏那庄稼汉呢,一思至此,他不禁一笑。

    过了一阵,李天纵又添了一碗饭,看着那个俏盈盈的丫环,心里一动,他来这古代,怎么能不尝尝古典美人的温柔?他放下饭碗,望着李靖淡笑道:“爹,我想要个侍女。”

    此言一出,李靖便是一惊,他皱紧眉头,心忖:“纵儿怕是真长大了,之前去青楼,现在又要侍女。可是他儿时的抓周……”

    知道李靖担心自己沉迷女色,李天纵摇头笑道:“爹,你还在意我的抓周儿?别忘了我今非昔比。我要这侍女,不过是想作些风雅之事罢了。”他哈哈一笑,道:“都说红袖添香,这换成李吉添香,就没那种意境了!没那个意境,读书也乏味。”他说罢,望着李氏,对她眨眨眼睛。

    李氏是疼煞他了,会意后,马上就道:“老爷,我看宝宝说得有理。而且宝宝都十五了,哎,我要是命好,都抱孙子喽……”

    “罢了,罢了!”李靖喟然一叹,纵儿他现今已经开窍,且年纪不小,是时候让他接触那男女之事了,莫要到成亲之时,还什么都不懂,成了笑话。他摆摆手道:“随你了,好自为之。”

    李氏呵呵一笑,看向儿子道:“宝宝,你爹同意了,你欢喜府里个丫头?尽可讨了去!”

    李天纵微微摇头,道:“我要这侍女,不仅要会侍候人,更为重要的是要懂得琴棋书画等雅趣之物,这府里丫环哪有识得的?”

    李靖微微点头,道:“那你想如何?”

    “爹,孩儿想明天到教坊司选一合适人选,替她脱籍,赎作侍女。”李天纵淡淡笑道。那教坊司里的女孩儿接受各种培训,才貌双全者比比皆是,以他的身份,到教坊司选个侍女,还不是小事一桩。

    李靖一怔,剑眉上扬,微怒道:“不行,那乐籍女子身份卑微,怎能进我李家。”

    李天纵笑了笑,没想到李靖竟然如此看重身份,他叹道:“爹,教坊司里的女子都是些罪臣的家眷,孩儿选要的自然会是豆蔻年华,试问她们做错什么?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有什么能力把自己送进教坊司?说到底,她们只是被家人连累的可怜儿罢了。”

    “行了行了。”李靖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知你如今才思敏捷,连爹爹都辨你不过。所以你就不必多说了,我准你就是,切记要择心性善良之辈!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爹。”李天纵供手笑道。

    李氏又挟了一只鸡腿过来,疼爱道:“宝宝,多吃点,别跟这老头子叨唠了,若然他不准,娘亲还要替你买个花魁回来呢。”

    李靖瞪了她一眼,叹道:“夫人,你莫要宠坏了纵儿。”

    “宠坏了就宠坏了,这可是自家儿子啊,不宠他宠谁去?”李氏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

    看着他们为自己斗嘴,李天纵心里暖洋洋的。

    吃过午饭,李天纵回到无为居,踏进小院,只见李吉在那里站着,见了少爷,连忙上前关心道:“少爷,老爷他没有责罚你吧?”

    李天纵摇了摇头,负手走到小鱼池边,往梨木矮榻上坐下,对着鱼池里的鲤鱼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紧跟而来的李吉听了,又赞道:“少爷果然高才,连口技都会。”

    “什么口技,不过是一声口哨罢了。”李天纵笑了笑,缓缓躺下,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张夫子现在怎么样,没大碍吧?”他可没想过要把张夫子气死的。

    一听这事,李吉就满脸崇拜之色,竖起大拇指:“少爷,你早上在儒堂,真是舌灿莲花啊,把那些夫子辩得个个成了哑巴,老脸又红又绿的,嘿嘿!”他笑了声,道:“张夫子没当成老师,反而被少爷激得吐血,真是精彩!小的看啊,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临仙,少爷一扫前名,取代那林轩成为临仙第一才子。”

    “先告诉我张夫子的情况。”李天纵打断小厮的马屁。

    李吉答道:“我离开的时候,张夫子已经醒了,只是仍然很虚弱,还在骂少爷来着。”他怒哼一声,呸道:“辩不过少爷,还不肯服气,真是个老不要脸的。”

    没事就好。李天纵点点头,微闭上双眼:“我困了,小歇一会,你先退下吧。”

    李吉却道:“少爷,李吉还有一事没禀报您呢。”他从衣袖里掏出一纸书信,递给李天纵道:“这是司马少爷给您的信。”

    李天纵接过,取出信件,眯着眼阅读起来。过了一会,他便放下信件,笑了声道:“你给司马浩回话说,绮绮姑娘的品花会,我也去参加。”

    据李吉说,司马浩是他仅有的几个真正朋友之一。这司马浩性格温和,很有才情,在临仙里,是仅次于林轩的才子。他自小就与李天纵一起长大,交情非常之好。

    上个月,一次游玩中,司马浩等几个朋友大谈青楼风趣,惹得李天纵心痒痒的,忍不住跟了他们去画舫。只是李天纵这愣头青,却在别人赏花会上,笨手笨脚地损坏了一盆极品珍菊,气得那间主人、临仙四艳之首的绮绮姑娘浑身颤抖,险些晕厥。

    那伙人中,叶府少爷叶枫想要逞英雄,为绮绮姑娘的花报仇,便责骂起李天纵来。岂料平时木头惯了的李天纵不愿在美人面前丢脸,少有地反击。往来几句,叶枫就与他打起来了。

    之后就是李天纵被李靖禁足一个月的事了。

    对此,司马浩是满心歉意,几番上门探访好友,可惜被李靖从中作梗,没见成。这边李天纵刚刚解禁,他就遣人来信,表示问候等等,信末还提了一下绮绮姑娘几天之后会举行一个品花会,顺便问问李天纵去不去。那语气很随便,因为司马浩就没想过李天纵还能踏足青楼画舫。

    “少爷,你是说要去参加绮绮姑娘的品花会?”李吉闻言愣住,反问一遍。

    李天纵已经闭眼入睡,闻言轻声道:“可有问题?老爷那里你放心,以后我去青楼妓院,他不会再说什么的。”

    “可是,绮绮姑娘……她会欢迎您吗?”李吉小心翼翼地道出他的忧虑。

    “欢不欢迎到时再说。”李天纵随口答道,侧了侧身,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第七章 教坊司选秀
    第七章教坊司选秀

    新宋在京城和临仙两处设有教坊司,负责管理宫廷俗乐的教习和演出事宜。而临仙与京城相距千里,自然不会到宫廷去演出,平时都在坊内排练,只在特殊节目,才会到大臣宴会等场所演出。

    教坊司隶属于礼部,这坊内男女,都是些罪臣家眷或后人,多是被株连的可怜儿。不知有多少青春女子,把年华都献给了教坊,最后人老珠黄,只落得个荒草坟头,清明重阳都无人祭拜。

    天空湛蓝,清风微抚,坊内一如昨日,依然是自由排练。

    小庭院里,阵阵悦耳的歌声传出,又有箫声相伴,那绵长的箫声隐带凄然,似在哀叹悲鸣。凝神听那歌声,唱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声音虽然还显稚嫩,却已经唱出了《虞美人》的神韵,这教坊女子与那被囚君王的心境竟是相差无几。一曲终罢,那箫声扬起一个悠长的尾声,随之隐没下来。

    “熙云姐姐,依你看,我们何时才会有外派出去的机会呀?”

    只见庭院里,有两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一坐一站。方才说话的少女手持一把圆扇,戴着淡黄色绣花云肩,身着阔袍大衫,白色长裙,头梳三髻丫,眉若远山,眼横秋水,她脸上并无施粉黛,却更加显得皮肤宛如腻玉凝脂。

    “婉儿,只要我们勤奋苦练,待年度校比的时候表现出众,外派的机会多半会落在咱们头上的。到时候呀,我们姐妹俩在外边当个花魁什么的,还能找个好归宿……”坐在粗木圆凳上的持箫少女笑了声,双眼满是憧憬之色。

    叫熙云的少女也是碧玉年华,头上随意梳了个髻,其余没有梳拢的长发披肩而下,她身着长袍宽衫,里面一件绣花小衣,饱满的胸脯让小衣倍添魅力。瓜子脸上,琼鼻小嘴,柳眉下面是两弧迷人的凤眼,眸子里水涟涟的,勾人心魄。

    婉儿点了点头,双眼弯成新月,笑道:“姐姐那么美,又能歌善舞,将来定然会是临仙的第一花魁。”

    熙云微微一叹,摇头道:“要当花魁,外貌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有让那些才子墨客引之为知己,为咱们写上几首诗词,才能当卖艺不卖身的花魁。”见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熙云又道:“妹妹,你的诗词天赋有限,更要加紧练习歌舞,以长补短。”

    “姐姐,婉儿一定会努力的!”婉儿眸子里满是坚定之色,声音柔柔:“接下来练一首李煜的《浣溪沙》吧。”她摇了摇手中圆扇,翩翩起舞。

    熙云的薄嫩下唇抵于紫竹箫箫口,正欲吹起曲儿来,小院外却传来嚷叫声。

    “熙云,婉儿,不得了啦——”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云鬟高髻,身着阔袍长裙的妇人奔了进来,她走得髻歪钗斜,满头大汗。

    熙云和婉儿都停了下来,熙云疑问道:“翠儿大姐,发生甚么事了?”

    “快,快跟我来。”翠儿喘了几口粗气,就上前拉住婉儿的手,同时望着熙云道:“熙云,你快放下那竹箫,随我来啊!要是晚了,我看你们两个到哪里哭去!”

    婉儿微颦柳眉,疑道:“翠儿大姐,究竟怎么了?”

    翠儿急得如热锅蚂蚁,跺脚道:“来不及啦,一边走,一边解释!”她拉着婉儿往院外奔去,后面熙云紧紧跟着。翠儿道:“坊里来人了,是李家的公子,要在坊里选个侍女呢!”

    “啊。”熙云轻轻地惊呼了声,眼神滞了滞,就狂热起来,喜道:“大姐,你说真的?”她日夜苦练,不就是盼望能外派出去当个花魁么,当上花魁,就容易找个好归宿了。说是好归宿,其实就是当人妾婢而已。现在李公子来选侍女,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奔走着的翠儿白了熙云一眼,道:“假的假的,是我吃饱撑着,特意来消遣你们!”她噗哧一笑,道:“走快点,莫要等人家李公子都挑完了,你俩才姗姗来迟!”

    熙云笑颜大展,兴奋地望着婉儿:“妹妹,这可是个脱离苦海的机会啊,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虽然不知李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熙云有信心,自己一定能当上他的侍女。

    她和婉儿已经在教坊司快十年了,这十年间,除了几次庆典,她们没有踏出过教坊司半步!这种痛苦难以用笔墨形容,熙云现在只想可以出去,看看、望望。

    婉儿浅浅一笑,眼神同样兴奋,“嗯”的一声。

    “唉。”翠儿大姐忽地叹了一声,握住婉儿的手紧了紧,咬牙道:“熙云、婉儿……李公子说了,他要的人选是年在十八之下,十四之上,要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舞。”

    两个女孩儿点点头,她们都符合这个条件,可惜翠儿大姐已经二十有六,不可能借此机会离开教坊司了。

    “还有,李公子他……”翠儿叹了一声,道:“他似乎只带走一人。”

    “啊!”熙云和婉儿同时一惊,四目对视,都是无措之色。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听闻侍女名额只有一个,这叫她们如何是好?

    对于她们的反应,翠儿是意想之中,她叹道:“无论是熙云,或是婉儿被选中,都是天大的福分,你们万万不要意气用事!”她笑了笑,道:“那李公子长得很俊呢,绝对是个好人家。”

    婉儿柔声笑道:“姐姐,先不要想了,坊内姐妹那么多,不一定会选中我们呀。”

    “婉儿……”熙云咬了咬下唇,双眸低垂,心里有点挣扎,她真的不想再待在教坊司了,可是婉儿……良久,熙云才笑道:“翠儿姐姐说得对,选谁都是值得庆贺的。妹妹,我们快走吧!”

    两人随着翠儿身后,来到教坊司的一个歌舞排练厅,宽阔的厅里站满坊内的年轻姐妹,她们都一脸兴奋欢喜的,似乎那个侍女名额已经落到自己头上。熙云和婉儿走进大厅里,只见往日里不可一世的教坊使,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一个白衣少年旁边。

    那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身着一件白色襕衫,腰束蓝色玉带,头上并无束发,长发飘散而下,使他更加如同画卷仙人。他负手站在那里,淡淡笑着,眼神移来飘去,仿佛是落在自己身上。

    婉儿的心仿佛被锤子敲了一记,竟扑通扑通的加快跳动,她脸上泛起一丝羞红,不敢再看李公子。旁边的熙云见她如此,低声笑道:“婉儿,李公子俊吗?”

    “俊。”婉儿下意识地回答道,说罢反应过来,她一愣神,脸上更似火烧,她轻声羞道:“姐姐,你勿要捉弄婉儿了。”

    腰粗肚大的教坊使咳了声,压手道:“都静下来。”厅里马上变得鸦雀无声,教坊使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李公子要在这里挑选一个侍女,为她赎身脱籍!李公子如此恩赐,你们还不快快拜谢?”

    “谢谢李公子。”众少女弯身娇声道。

    李天纵点了点头,那边教坊使又献媚道:“李公子,她们都是坊内符合您要求的女子,您欢喜哪个呢?”他压低声音笑道:“公子爷,她们都是黄花闺女,您若不信,尽可替她们验身……”

    李天纵淡淡道:“不需你多言,我自会挑选。”他略略扫了下面的女子一下,道:“你们当中谁不识写字的,首先淘汰。”他说罢,没有一个少女离去,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自幼学习经典,那字是会写的。

    “各位请就座。”李天纵作了个请的手势,众教坊女子受宠若惊,纷纷往厅里两边摆着的矮案后面席地而坐。

    只见矮案上摆有笔墨,熙云心里疑惑,这些矮案都是临时而设的,看这架势,难道李公子还要出题考核么?旁边的婉儿没想那么多,温静地侍着。

    “接下来,会给你们发一张考卷,上面出有各种题目,各位就尽自己所知去答吧。”李天纵淡淡一笑,道:“半个时辰后收卷,成绩前五者进入下一关。不得作弊,不得私聊,违令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果然是这样。熙云拿过墨砚,对婉儿低声道:“妹妹,你也快快磨墨。”婉儿点了点头,亦磨起墨来。

    只见李公子笑道:“李吉,发考卷。”

    一个小厮从后堂走出,双手捧起一大叠纸张,小厮将考卷一份份地发下来,那些少女拿到考卷便立刻作答,唯恐怠了时间。

    熙云将这份几页纸的考卷铺放在红木矮案上,略略看起这些题目来,有诗词的,也有花茶,内容甚广。熙云看得新奇,不禁微微一笑,她提起毫笔,蘸蘸墨水,作答起来。
第八章 作弊
    第八章作弊

    “请写出大诗人白居易「云居寺孤桐」一诗中,山僧年九十的下句。”

    熙云微颦眉头,这首诗相当的少见,李公子出这题,怕是要考看诗词功底了。她心里苦思,回想着看过的白居易全集。她眸子里忽地一亮,下笔写道:“清静老不死。”

    这些题目虽然涉及甚广,但并没有难倒熙云,她一一对答如流,不时瞥瞥旁边的婉儿,婉儿面色如常,想来亦没有被题目考住。

    不觉地,就到了最后一题,熙云把考题看了遍,顿时一怔。只见纸上写着的“脑筋转弯题”道:“有两个少女,她们相貌一样,生辰八字亦一样,问她们是姐妹么?她们答是;又问她们是双胞胎么,她们答不是。这是为何?”

    题上没有写着要猜字或猜物,而是猜原因,似猜谜又非猜谜,熙云从未见过,她凝神望着考卷,心忖:“坊内姐妹都是自幼学习诗词歌赋,倘若只看前面的考题,定然会难分胜负……看来这最后一题才是关键!”

    熙云又把题目念了遍,薄嫩的嘴唇轻微喃动。“脑筋转弯题”为何意?转弯转弯,难道是指从另一个方向去猜这谜底?

    “这两个少女是姐妹,而且相貌生辰都相同,按理说应该是双胞胎,可她们却说不是。会不会相貌生辰之所以相同,只是巧合而已,她们的姐妹关系,只是同父异母;或者跟自己与婉儿一样,情同姐妹?”熙云颦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她摇了摇头,谜底不会是这样的。

    她们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又说不是呢?熙云苦思良久,依然理不清头绪,她抬起头,望向上面的李公子,只见他站于一张红木画案后边,往案上空白画卷挥毫泼墨,却不知在画着什么呢。

    李公子脸上的淡淡笑容,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熙云灵光一闪,谜底隐约可见,她心中喃念:“转弯,转弯……是姐妹,但不是双胞胎,啊!”熙云脸色大喜,心里激动道:“她们不是双胞胎,可以是三胞胎、四胞胎啊!原来是这样,这谜题难在思考方向上,要是脑子转过弯了,就不难猜出。”

    柳眉舒展开来,暗呼一口气,熙云微笑着写下谜底:因为她们是多胞胎。

    考卷全部答完,还剩下许些时间,熙云看看旁边的婉儿,见她皱着眉,咬着牙的,目光正是落在最后一页考卷之上,似乎困在脑筋转弯题里。熙云不禁心里大急,婉儿为人善良简单,要她想出谜底来难于登天。若然答错了这题,婉儿能进前五么?坊里聪明的姐妹可不止她熙云一个啊!

    熙云又望望上面,见李公子依然在凝神作画,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唤道:“婉儿,婉儿。”

    声音很轻,两尺之外的婉儿隐约听见,她看了看熙云,脸露疑惑。

    熙云望着李天纵,不敢眨眼,眼角余光隐约看到婉儿的面容,她轻声对婉儿道:“妹妹,最后的脑筋转弯题,谜底是……”

    “姐姐,不可!”婉儿大惊失色,差点儿就大声叫出来了,她皱着眉满脸急色,又是摇头又是挤眉,快要哭出来似的。

    “傻妹妹。”熙云心里一叹,她如何不知婉儿性子正直,定然不愿意作弊,可是这等重要时刻,由不得婉儿任性!她不顾婉儿的阻止,道:“她们是多胞胎,多胞胎!妹妹,你快快写上。”

    婉儿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左右四望,做贼心虚的样子。幸好上下木案相距甚远,是以并无他人听见,姐妹们依然满脸凝重地持笔作答。婉儿一脸愧疚,黯然道:“姐姐,你怎那么傻!”

    “别说了,快写上!”见婉儿还不肯写,熙云忍不住转头怒瞪了她一眼。

    “我写、我写。”婉儿急忙动笔写了起来。

    见婉儿乖乖听话,熙云松了口气,就这一会,她已经紧张得额头遍布了香汗。回头望向上面,熙云顿时一呆,心脏呯的一声,似乎停止了跳动。刚才在作画的李公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微笑地望着她,熙云脑子一片空白,后背旋即湿透。

    完了完了……熙云紧紧攥着手中毛笔,耳边隐约听见李天纵之前的话:“不得作弊,不得私聊,违令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是她害了婉儿!也许婉儿不去答最后一题,亦能排进前五,但是如今只能被逐出去……还是留在教坊内不见天日,整天苦练歌舞诗词,等待那些虚无飘渺的机会……

    就在熙云脸白如纸,万念俱灰的时候,李天纵竟然低头继续挥毫,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大声逐她出去。熙云微微张大嘴巴,过了许久,依然无事,她心里不禁燃起一丝希望,难道刚才李公子并没有看到她与婉儿说话么?还是等作答结束后才与她们算帐?

    应该是没看到吧,李公子方才真真切切的说了,作弊者逐出考场,而不是秋后算帐。熙云患得患失,她想了想,心下有了计较,持笔往考卷里虚写了一会,然后仿似大功告成地呼了声,脸露微笑。

    过了许久,供案上的时辰香烧尽,李吉大声喊道:“时辰已到,全部停笔!”他说罢,开始收卷,众少女面色各异,有急得煞白,亦有自信满满的。

    待李吉把全部考卷收完,李天纵便往后堂走去,并没有要算账。教坊使咳道:“李公子让你们休息活动一会,他要查看你们的卷子评分。都静一点啊,别吵着李公子。”教坊使甩了甩衣袖,快步走去后堂。

    熙云悬着的一颗心又落下了些,她站起身来,走到婉儿旁边,瞪眼轻声道:“妹妹,你方才可有写了?”

    婉儿点点头:“写了。”她眼珠滚了滚,笑道:“姐姐,你可真是聪明呀,你是怎么想到的?婉儿刚才想破脑袋,都没有一丝头绪呢。呵呵,我看啊,‘状元’非姐姐莫属喽!”

    “臭丫头!”熙云捏了婉儿的小鼻子一记,笑哼道:“我若要当状元,也定要妹妹你作那榜眼。”

    婉儿知道这不是戏言,熙云从小就照顾着她,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婉儿双眼一红,凝望着熙云,情真意切:“姐姐,你对我太好了……你,你让婉儿如何是好!”

    熙云噗嗤一笑:“别哭,快要哭成大花脸了!若然李公子瞧见你这个模样,就不要你了哦!”她擦了擦婉儿眼角的泪水,温声道:“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忽地,厅里响起一阵“哗”声,只见好些少女正围着李天纵刚才的作画之案,在嗡嗡议论着什么。围观的少女越来越多,熙云也拉住婉儿的手,走上去瞧瞧怎么了。

    刚一走近人群,便听到不少赞扬的啧啧之声,又有人道:“这幅画惟妙惟肖,笔法独到,单从这着色之上就可以看出李公子高深的画功……”言出,众人又是一番的赞同。

    熙云探头往画案上一望,顿时一呆!只见案上的画卷里,画的正是刚才众人答题时的情景,厅里事物一样没少,连一些细微之处都落进画中,最妙的是少女们各异的服饰神态,皱眉苦恼,开心喜悦,画卷里无不再现,让人忘了身在何处,是现实还是画卷?

    往自己的位置看去,画的是一个宽袍长发的少女,神态自然地持笔作答,相比较其它姐妹,画得更加细致。熙云心里一羞,原来李公子有留意到她的,她旋即一惊,这也表示着方才和婉儿说话的事很可能被他知道啊!

    “姐姐,这画上似乎也有我呢!”婉儿有点兴奋地扯了扯熙云,指着画卷道:“姐姐你看,那个戴着云肩,梳着三髻丫的可是婉儿?”

    熙云的目光移了移,果然婉儿也活生生的跑进了画卷里,熙云压下忧虑,笑道:“不是你还有谁?画得真像啊!不知道李公子作画的时候,盯着婉儿你看了多久呢。”

    婉儿被说得小脸羞红,她左右一看,急忙拉着熙云走了开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教坊使首先走了出来,严肃地咳了声:“都坐好,都坐好。”少女们纷纷归位,等大厅静下来后,教坊使道:“李公子已经查阅完所有的考卷,马上便会出来宣布结果。”

    教坊使话声方落,李天纵便从后堂慢步而出,后面跟着小厮李吉。

    熙云和婉儿,以及大厅里所有的少女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公子,心脏不可抑止地加快跳动,她们的命运,能否进入下一轮,马上就要揭晓了!
第九章 姐妹情深
    第九章姐妹情深

    李天纵望着众多少女,感受到她们内心的紧张期盼,他不禁一叹,这些都是可怜的女孩,若然可以,他又如何不会将她们全部救出呢。李天纵淡道:“刚才的考试结果已经有了,很可惜,只有两位姑娘进入下一轮。”他没有说安慰话儿,对于少女们来说,他另有安慰的法子。李天纵指了指身前的画案,道:“我刚才作了一幅画,是送给大家的礼物,作为纪念。”

    少女们紧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教坊使责道:“你们还不快快感谢李公子的恩赐!”李天纵挥手打断:“不用多礼。”教坊使马上换了另一嘴脸,笑道:“公子仁厚啊!”

    李天纵不去理他,提高声音道:“进去下一轮的两位姑娘是,婉儿、熙云!”

    整个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声,少女们纷纷望向熙云和婉儿,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黯然神伤。她们还是要在教坊司里虚度年华,不见天日。

    婉儿呆了,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样,微微张大嘴巴,双眼一眨不眨。旁边的熙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和婉儿都出线了!李公子并没有发现方才作弊之事!

    “姐姐,我没有听错吧!李公子说的真是我们么?”婉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猛然地望着熙云,满目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妹妹,真的是我们!”熙云笑靥如花,眼里雾蒙蒙的:“真是我们,真是我们!”

    婉儿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俏脸上尽是笑意,她几乎快要欢喜得晕过去了,正要欢呼,她忽然间想起一事,顿时喜意全无!通红的脸转眼间就变得如白纸一般,婉儿呆道:“姐姐,翠儿大姐说,李公子只带走一人啊……”

    熙云怔了怔,随即正容道:“妹妹,现在什么都别想,一切由李公子来定夺!不过说好一件事,无论最后谁被李公子选中,都不可以任性胡闹,一定要乖乖地、快乐地离开教坊司。知道不!”

    “姐姐……”婉儿含泪点点头:“我明白的。”

    “熙云,婉儿,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些什么呢!”教坊使的声音传来,他微怒道:“李公子叫你们几遍了!是不是不想跟李公子走啊!”

    熙云急忙站起身,望着李天纵:“公子恕罪!方才我与婉儿被喜悦冲昏了脑袋,一时没听见公子爷的话,还请见谅!”婉儿也慌忙站起来,道:“还望公子爷原谅!”

    “我看起来有那么残暴吗?”李天纵言罢一笑,望望熙云,又看看婉儿,点头道:“随我来吧。”他率先负手走去。

    在众人各异的复杂目光下,熙云和婉儿离案而去,走进了后堂。

    “妹妹,等一下!”熙云拉住正要步入堂中的婉儿,替她整了整衣衫,又拨正她略微凌乱的三髻丫,这才笑道:“好了。”接着,婉儿也给熙云整理了一番。

    后堂布局简单,正中摆有茶桌茶椅,下面也设有几对木椅子。一身锦白衣衫的李天纵坐在主座,身子半倚着椅身,悠然自得地饮着茶。他见两人进来,伸手笑道:“两位姑娘请坐。”

    熙云和婉儿都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她们是什么身份啊,怎么能够入座!两人还以为李天纵打趣她们呢。

    “让你们坐就坐,不用拘谨。”李天纵摇头笑道,见两人还在犹豫,他放下茶碗,起身站了起来:“你们要站着,那我也站着好了。”

    如此一来,熙云、婉儿只得慌忙入座,坐得端端正正,不敢有一丝失礼。

    李天纵重新坐了下去,打量起两个少女来。她们都只有十六年纪,面容还十分稚嫩,要是在前世里,只能算是小屁孩子;不过在这古代,却已经是成人了,若然命好,或许连孩子都有。也许她们心理非常成熟,可是十六岁终归是十六岁,两人的身体皆是尚在发育,胸前只小小地鼓起,像个青涩的苹果。

    被李天纵上下打量,两女都十分害羞,尤其是婉儿,头都低到胸口去了。

    熙云偷看了旁边婉儿一眼,心里一笑,接着一叹,以婉儿这种性子,在青楼妓院卖笑,能让人放心么?她本身就不善诗词,还要如此单纯,到外面当花魁,岂能应付得来……再瞧李公子,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居然让她们入座啊!做了他的侍女,定然不会受甚么委曲,以后把他侍奉好了,能讨得他欢心的话,说不定还能被纳为妾呢!真是个好归宿。

    想到这,熙云眼神一凝,这青楼花魁,由她来当吧!

    “你们谁是熙云,谁是婉儿?”李天纵道。

    婉儿恭敬道:“回公子,奴是婉儿。”熙云有点傲慢地道:“我是熙云。”

    李天纵向熙云看去,见她柳眉凤目,面容上有一股迷人的妩媚风情,假以时日,定然是个倾城倾国的尤物;再看婉儿,眉清目秀,娇小玲珑,一副小家碧玉惹人疼爱的模样。

    “两位姑娘的考卷答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题。”李天纵饮了口茶,看着熙云笑道:“这亦是你们脱颖而出的原因。”

    婉儿轻微呀的一声,有点疑惑;而熙云的脸色则变了变,李公子这话似乎一语双关,难道他之前看到了吗,若然看到了,为何还选择她们?熙云往上面望去,只见李天纵有所意料地看着她,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熙云连忙望去别处,不敢与李天纵对视,心里甚是慌乱。

    “公子,您的意思是,那脑筋转弯题,奴答对了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天纵笑而不答,熙云看着婉儿笑道:“真对了啊!”

    “两位姑娘在教坊司多久了?”李天纵问道。

    熙云马上答道:“我和婉儿七岁进教坊司,至今九年。”

    接下来,李天纵问了许些关于她们的问题,多数都被熙云抢着答了,语气很是傲慢,惹得婉儿连连趁李天纵在饮茶的时候对她使眼色。

    婉儿很不明白,为何一直聪明的姐姐,在李公子面前如此无礼,倘若让李公子生气了,可如何是好……呀!婉儿双眼一睁,忽地想到一个可能,熙云姐姐是在故意惹李公子生气的,好让他带走自己!

    往旁边的熙云看去,见她微微撅起嘴巴,显得十分倔强。婉儿不禁想起,当年初初进入教坊司的时候,她因为懦弱,常常被人欺负,直到认识了熙云,两人结为姐妹,她在熙云姐姐的保护下,再也没受过欺负了。

    一直以来,熙云姐姐都为她遮风挡雨,有好吃的就让她先吃,有新衣服也让她先穿!反观她,似乎从没有为姐姐做过什么……如今这个关系到一生的侍女名额,熙云姐姐也千方百计地要让给她!

    她若然抛下熙云姐姐,独自离开教坊司,那还是人吗?

    正当婉儿又感动又自责之时,李天纵却道:“婉儿、熙云,你们两个我都挺满意,真是难以抉择。你们说,我该带走谁?”

    在熙云微惊的目光下,婉儿站了起身:“公子……”她语气怯怯,支吾了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不知公子,可否、可否将奴与熙云一并赎走呢?”说罢不待别人反应,她就急忙补充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侍候公子的!洗衣下厨,解闷侍寝,什么都行的!求求公子您大发慈悲吧!”婉儿跪了下去,俯首伏在地上。

    熙云一听李公子的话,不禁生出些美好憧憬,连忙也跪伏在地,哀求道:“求公子大发慈悲!”

    李天纵倚向茶桌,左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道:“你们先起来。”两女抬起头,依然跪着。李天纵看着楚楚可怜的婉儿,饶有兴趣地道:“你倒说个缘由,为何就要将你们一并赎走呢?”

    熙云正想回答,却被李天纵阻止道:“让婉儿姑娘来说。”熙云心里一紧,看向旁边的婉儿,傻妹妹,你可要回答机灵一点啊!会出“脑筋转弯题”的人,绝对不会被些普通说辞所打动的。

    婉儿紧张得小脸通红,额头微微沁出细汗,在她看来,她们姐妹的幸福现在无疑掌握在她手上,就看能否说服李公子了!冷静,冷静,她想压下紧张的心思,心肝儿却依然扑通扑通的,酝酿了一会,她略微哆嗦道:“公子,奴婢和熙云会好好侍候您的!奴婢二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一定会令公子满意……”

    李天纵笑了笑:“婉儿,我想问问你,外面厅里的姑娘,哪个不会侍候人的,哪个不是能歌善舞的?”婉儿怔住,不知如何作答,李天纵淡道:“你的理由无法让我认同。”

    熙云暗地一叹,婉儿性子单纯,让她机灵,是为难她了。

    婉儿一听急了,慌道:“可是公子,奴婢二人真的会全心全意……”李天纵摆了摆手,婉儿不禁沮丧地低下头,她看看旁边的熙云,熙云对她安慰地温柔一笑,那眼神让婉儿心里猛颤,姐姐待她那么好,她却连说服李公子都做不到,白白葬送两人的幸福!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说服李公子!?
第十章 两个傻丫头
    第十章两个傻丫头

    婉儿苦思一阵,灵光一闪道:“熙云善琴,奴婢善舞,若然公子将奴二人赎走,才能有琴有舞,不然实是一件憾事啊。”

    这少女倒是有意思,说来说去还是那个理由,李天纵轻轻一笑,逗她道:“此事你不必多虑,倘然少琴,我便亲自抚奏;倘然少舞,那便静心听琴了。”

    “不能少的,不能少的!”婉儿忙道,见李公子收起笑容,她不禁更加心慌,情急道:“公子,奴婢二人情同姐妹,不愿分离,更不愿独自一人离开苦海,望公子能可怜我和云姐姐!”

    李天纵点了点头,微微叹道:“你们姐妹情深义重,若然我只带走一个,还真有点于心不忍。”婉儿一听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只是下一句却让她险些昏厥:“这样吧,你们继续留于教坊司,我到外面重新另选一人便是。”

    “不可!”婉儿和熙云同时大惊道。

    李天纵坐正身子,拿起茶碗泯了口,嘴角微微一笑,正巧被茶碗所遮。放下茶碗,他微哼一声,道:“为何不可,本公子好意要赎走你们其中一人,岂料你们不识好歹,真令我好生失望!”

    婉儿脸色煞白,眼眶红了,心道:“我害了熙云姐姐!若然不是为了我,熙云姐姐她已经跟着李公子离开教坊司了……如今却,我、我真该死……”

    “公子息怒!”熙云哀声喊道:“婉儿方才只是太过高兴了,昏了头脑,才会有些妄求,绝非不识好歹!望公子看在她重情义的份上,莫要怪罪!”

    婉儿再也忍不住,眸子里滚动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滴落,晶莹的泪珠沿着玉砌般的脸流下,她泣道:“公子爷,刚才全是奴婢的主意,不识好歹的只有婉儿,与熙云姐姐无关!公子大人有大量,求求您饶恕无辜的云姐姐,把她赎走吧!”

    “婉儿!”熙云怒喝一声,冲她低声道:“让姐姐来应付,你什么也别想、别说,乖乖待着!”

    “姐姐,婉儿知道你想让公子带走我,对不对?”婉儿灿烂一笑,泪水却流得愈快了:“从小至今,每次有什么事,都是姐姐你照顾我,可是这次不行!不能因为我,而害了姐姐啊!”

    熙云的凤目也红了起来,她轻笑道:“你胡想些什么,谁都会有私心的,姐姐不会因为你是婉儿,而不顾自己了啊!”

    “你会的。”婉儿哽咽道。

    熙云凶起脸来,提起一口气,想斥责婉儿些什么,却说不出声来。她终究一叹,柔声道:“傻妹妹。”

    李天纵的眼神温柔了点,道:“算了,刚才的事就不多计较了,但是本公子真的只能带走一个人,至于其它的,请恕在下爱莫能助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婉儿咚咚咚地嗑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头红了一片,她决然道:“公子,请您把熙云姐姐带走吧,奴退出了,奴要留在教坊司!”

    李天纵点了点头,望向熙云道:“既然婉儿姑娘退出了,那我就赎你走吧,熙云姑娘意下如何?”熙云淡淡一笑,抬头道:“公子,我想与您单独聊几句,可不可以?”李天纵站起身来,负手往堂边走去,道:“都起来吧,熙云姑娘随我来。”

    婉儿轻轻拉住正要跟去的熙云,柳眉倔强地颦着:“姐姐,你想与李公子说什么?婉儿绝对不会抛下你,而离开教坊司的。”

    “婉儿,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一定不能使小性子的!”熙云沉怒道,她一边替婉儿擦抹着泪水,一边道:“我承认,是想让你跟李公子走,这是因为姐姐并不想当别人侍女!还有花魁等着我去当呢,我会稀罕个侍女?”

    婉儿摇头道:“骗人,一开始翠儿大姐没说李公子只选一人的时候,姐姐你不知有多兴奋呢!”

    熙云白了她一眼,懒懒地道:“那是我还没想好,后来一想,当花魁多好啊,无数公子哥儿追捧着,不比做别人侍女要好么?”婉儿正要反驳,却被她掩住小嘴,熙云神态认真,郑重地道:“婉儿你听着,方才那道‘脑筋转弯题’的谜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知道不,千万要记住!”

    说罢,熙云转身快步走向李天纵。站在原地的婉儿脸色有点疑惑。

    看着熙云急步而走,青丝飘扬的样子,李天纵不禁暗赞。这美人就如同好画,一幅好画必然有其独特的意境,而一个美人也必然有她独特的气质。否则画无神韵,便只是一滩墨水;人无神韵,便只是一个皮囊。

    熙云的气质,是妖而不艳,没有一丝的做作,神态举止间都有一股让人心荡的迷人风情。现在她不过是碧玉之年罢了,再过上几年,倾城倾国只怕也不足以形容。

    走近了,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李天纵深吸一下,心胸间被那幽香填满,他轻叹道:“真香。”

    熙云淡然一笑,丝毫没有忸怩之色,道:“公子爷,请您不要在意婉儿方才的胡言乱语,她其实很渴望当公子爷侍女的!只是婉儿她很念情谊,我之前照顾过她几次,她便想把这个恩赐让给我。”她喟然一叹,自责道:“方才见到婉儿如此为我,我真是十分感动,又十分难过……”

    她低下头,道:“我有一事想对公子言明,还望公子得知后,能够饶恕我们姐妹二人。”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李天纵道。

    熙云轻咬贝齿,轻轻摇头:“得不到公子爷的保证,我不敢说。”

    李天纵沉默良久,才无奈一笑:“罢了罢了,你放心说吧,我不生气便是。”

    “谢公子!”熙云欠身施礼,愧疚道:“考卷里的‘脑筋转弯题’,我之所以能答对,是向婉儿问的……”说着,她急忙摆摆手:“本来婉儿是不肯告诉我的,只是我硬以姐姐的名义去哀求她,她这人心软,就把谜底告诉我了……公子恕罪,请不要责怪婉儿,都是我不好!”

    熙云可以肯定,李公子是看到了她与婉儿在考核时悄悄说话的。开始他说过,成绩前五者可进入下一关,但是到最后却只有她和婉儿通过,这不正正说明了吗?虽然不知为何她们没有被当场逐走,反而还通过了,但是与其担忧猜测着,倒不如反客为主,自己将这事说出来。

    “真的?”李天纵淡淡地问道,听不出喜怒哀乐。

    熙云望望他,悲痛道:“公子恕罪,是我太过自私……”

    “哈哈哈——”李天纵没有发怒,反而大笑不止。一丝疑惑之色从熙云双眸里闪过,她心感不妙,李公子这反应不对啊!

    只见李天纵望望远处一脸紧张不安的婉儿,又看看眼前低头认错的熙云,笑声方才收歇,他伸手挑起熙云的下巴,四目相对。熙云的眼神没有躲闪,很清澈。

    李天纵凑了过去,轻声道:“可是,婉儿姑娘没有答对那脑筋转弯题啊!”

    熙云顿时呆住,傻了道:“什、什么,婉儿没答对?”这怎么可能,不是把谜底告诉她了么,为何还会答错,难道谜底并非多胞胎么?不会的,肯定是多胞胎,那婉儿……啊,那个傻瓜!

    李天纵笑了一声,道:“不错,婉儿姑娘的答案是:因为她们情同姐妹。你说她答对了吗?”挑着熙云下巴的手移开,抚了抚她变得苍白的脸,道:“答对那题的,只有你熙云一个!”

    “傻丫头,傻丫头……”熙云喃喃着,忽地一个激灵,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道:“奴婢该死,请公子赐罪……”她一边说着,一边嗑头。她现下不止是作弊了,还有说谎!没人会喜欢被欺骗,何况她身份低微,竟在李公子面前颠倒黑白,真真是老虎头上打苍蝇,找死!

    远处的婉儿一直都看着熙云和李天纵,此时见熙云突然跪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

    “姐姐!”婉儿大喊一声,提裙往两人奔去,走到李天纵面前便扑通跪下,颤抖道:“公子息怒,公子恕罪!求您饶过云姐姐吧,都是婉儿的错……”

    “错?你有什么错。”李天纵笑叹一声,见两人依然嗑头不止,他只得呵斥道:“都做什么呢,抬起头来!”两个少女慌忙抬起头,额头嗑得红了一片,婉儿更是哭得暴雨梨花,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怜意大生。李天纵看着熙云,哭笑不得:“你急什么,我根本没说过要怪罪你。”

    熙云怔了怔,追问道:“公子的意思是,饶恕奴婢二人的过错么?”

    “这次就算了。”李天纵甩甩衣袖,负手往堂外而去。

    “姐姐,没事了!”婉儿大喜地抱住熙云,破涕为笑:“李公子说算了,没怪罪我们呢!”

    熙云拥着婉儿,苦笑道:“姐姐害了你,姐姐没用……”这个天大的机会,离开教坊司的机会,就这样被她毁了,葬送了婉儿的幸福!懊悔自责不断侵蚀着熙云,使她微微发抖,想着想着,两行清泪黯然流下。

    婉儿一双大眼睛弯成新月般,笑着安慰熙云:“姐姐,没事的,就当是作了个梦喽!李公子没有责难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们回去继续练习歌舞,以后一定能当上花魁的!到时候姐姐你啊,勾勾手指头,就不晓得有多少公子哥儿要为你赎身呢。”

    傻妹妹……熙云只是紧紧地抱着婉儿,静静流泪,没有说话。

    快要走出后堂的李天纵停了下来,回头望向熙云、婉儿,喊道:“你们两个还坐在那里做什么?”两女闻言,都疑惑地望向他,看着她们泪眼蒙蒙的,李天纵脸色大柔,淡淡一笑:“跟我来吧,你们两个,我都赎了。”

    “啊——”熙云和婉儿都傻了,李公子要赎、赎、赎她们两个?!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待两人清醒过来之时,堂门前已经不见了李天纵的身影,只有耳边隐约听见他的声音。

    你们两个,我都赎了。
第十一章 司马浩
    第十一章司马浩

    一把一把的鱼食撒落池面,几尾金鲤迅游而至,张圆嘴巴争抢着,有的翻身跳跃,溅起朵朵水花。

    “抢什么,还有很多呢,都不会饿着。”婉儿温声着,又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那些欢快争食的鲤鱼,她很满足。以前小时候,她就喜欢喂鱼,看着鱼儿们翻来跃去,后来家里落难,她进了教坊司,便近十年没喂过鱼了。被李天纵赎回府后,这项喂鱼工作便落到她身上,她又得以这样站在池边,一把一把地撒鱼食,与鱼儿说话。

    婉儿回头望望书房那边,自言自语:“不知少爷练完字了没。”这么一想,李天纵的样子便浮上心头,她不禁甜甜一笑。

    要说这个少爷,可真是好!待人平和,丝毫没有大少爷的坏脾气,而且才情过人,似乎没有他不懂的事,还有那些幽……幽默的笑话,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想出来的,呵呵!

    昨天少爷说要作画,可是最后还是白纸一张,她忍不住问了句,少爷为何还不挥毫?岂料少爷他说已经画好。她就奇怪了,这一张白纸的有画东西了吗。少爷却说这本是一幅老牛吃草图,只是草被牛吃光了,然后那只牛吃完也走了,所以才变成白纸一张。

    这可让熙云姐姐笑了一顿呢。婉儿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少爷就喜欢捉弄她,害得这两天来,她都被姐姐笑死了!

    婉儿撒下最后一把鱼食,笑道:“已经没啦,吃多了也不好,会撑着的。”她正要往书房走去,却见李吉往庭院奔来。

    自从少爷有了两个侍女,他侍候的工作便御了下来,李吉也很少踏进院子了,平日里只做些跑腿传话的活。走进院子,李吉慢下步来,擦着额头的汗:“婉儿,快快通传少爷,司马少爷登门拜访了。”

    见李吉如此急赶,婉儿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往书房快步走去。

    书房里,几个书架靠墙而摆,李天纵坐在一张紫檀书桌之后,正持着貂鼠毫练字,被玉镇纸压着边沿的宣纸上写满飞舞的狂草,只可惜意劲稍软,狂豪不足。李天纵停下笔,摇了摇头,叹道:“这字过于规矩,一些变化之处有刻意之嫌,我还是没能写出狂草的意境。”

    一身紫衣的熙云站在旁边,纤纤玉手拿着一块镌竹墨锭缓缓地磨着墨,她闻言一笑,道:“听说张旭挥毫之前,都要狂饮至醉,乘兴而书,所以他的狂草能够左驰右鹜,千变万化。而公子您现在滴酒未沾,笔下的狂草难免会着迹了点。”

    李天纵凝望着满纸墨字,轻声道:“醉酒不过是助兴罢了,我是狂心未成啊!”他蓦然一睁眉头,喃喃道:“不对,我并非狂心未成,而是狂心未歇!”他顿时恍然大悟,大喜道:“我着相了,我着相了!虚妄不放,如何能狂?狂性自歇,歇即菩提!原来是我着相了……”

    见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熙云放下手中的磨石,欢喜地问道:“公子,您想到什么了吗?”

    李天纵正欲说话,却见婉儿快步走进书房,神情显得有些着急,欠身施了一礼道:“少爷,婉儿有事向您禀报。”李天纵一脸笑意地放下毛笔,起身道:“婉儿,有什么事。”

    婉儿走了过来,道:“少爷,李吉前来通传说,司马少爷登门拜访了。”

    “哦,司马浩来了啊,应该是唤我前往画舫了。这次你们都留待家中吧,下回再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李天纵吩咐完,便往外面走去,走到婉儿旁边时,他停了下来,伸手拨正她的发髻,笑道:“瞧瞧你,多大的事儿,急什么,走得鬓乱钗斜的。”

    婉儿呆呆地望着她的少爷,一丝红晕蔓上她的粉颊,眸里柔情的秋水起了几分涟漪。

    见她羞赧,李天纵忍不住刮了刮她的秀挺瑶鼻,笑道:“小丫头。”

    待李天纵走出书房,婉儿才甜甜一笑,真奇怪,少爷明明比她要小一岁呢,怎么叫她小丫头,是那么的自然?不过,被他唤作小丫头时的感觉……挺好的。

    不知何时,熙云已经从书桌走到婉儿的身边,腻声道:“小丫头——”她唤罢便是呵呵一笑。

    熙云的声音似要腻出蜂来一般,婉儿羞意大生,一张脸跟红布似的,轻声道:“少爷哪是这样的啊,姐姐你就会取笑我!”

    “当然不是这样啊,公子唤得比我要好听多了。”熙云笑嘻嘻地道,凑到婉儿耳边:“有人春心荡漾了哦!”接着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婉儿跺了跺脚,双手掩住羞红的脸蛋儿:“你还说,你还说!”

    穿堂过廊,已经熟悉李府格局的李天纵来到前厅,而小厮李吉则跟在身后。前厅宽阔大气,装修精美,两边都是落地长窗,正中悬挂着一副牌匾,上书“浩然正气”,牌匾之下是一篇浩然之诗作,再下面则是一张紫檀供案,案面上有玉瓶、镜子等物。

    六根红漆大木柱矗立着,木柱下面是巨大的石狮子柱石,威风凛凛,最上面的一对木桩上雕刻一副对联:“以仁处事,仁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这副对联便是李家的家风家规。

    厅中摆有茶几木椅,还有几处花瓶盆栽,圆鼓木凳。只见左边上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蓝衣少年,那少年身穿一件蓝色生员服,头扎方巾,腰束锦带,颇是儒雅。相比李天纵,他的面容较之成熟,长得眉清目秀,倒也是个俊哥儿。

    他见李天纵走进厅,便将手中青花茶碗放下,起身迎去:“纵弟,想煞为兄了!”

    此人正是司马浩,是李天纵为数不多的真正朋友,司马浩虽年长他两岁,却与他一起入读幼学书院,成为同窗,之后更是兄弟相称,对他甚为照顾。

    倘若李吉的情报无误,司马浩倒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李天纵笑了笑,迎上去与之把臂:“大哥,愚弟亦是想煞你了!”

    两人一番寒暄,方才落座。见李天纵沏了碗茶,悠然自得地喝着,司马浩心咐,看来传闻不假,纵弟似乎真的变了。他问道:“纵弟,禁足这段日子里,过得可好?”说罢便是一叹,摇头道:“都是为兄害了你,若非我带你前往画舫,纵弟你也不会被伯父禁足一月!”

    “大哥无需自责,前往画舫是我自己之意,与你无关。”李天纵以碗盖撇了撇浮叶,悠悠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要感谢这一个月的解足呢。这月里,我想了许多,也看了许多经书,真是有若醍醐灌顶啊!”

    司马浩奇道:“可是什么经书?竟让纵弟你茅塞顿开?”

    李天纵淡淡一笑:“便是些诸子百经,只是我似乎开了窍,重新读起那些经书来,却有新的见解。不瞒大哥说,纵弟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为兄真要恭喜纵弟啊!”司马浩大笑道,眼神清澈无暇,发自内心。他饮了口茶,笑问道:“为兄还听闻一事,不知是真是假?听说那天纵弟在拜师礼上,把张一宗气得吐血?”

    想起张一宗浑身发颤,最后被逼得破口大骂、有辱斯文的样子,李天纵不禁哈哈一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件事,大哥从何得知的?”

    司马浩也是大笑不止,道:“看来纵弟果真开窍了,竟然可以把张一宗那个老顽固气个半死!”

    站在两人后边的李吉闻言也笑道:“那是,那天少爷舌战群儒,可真是精彩!司马少爷您不知道,黄夫子、朱夫子他们都差点被少爷说得晕过去了呢。”

    司马浩惊了一惊,瞪眼道:“黄夫子最是城府深厚,那只老狐狸居然也险些气晕了?我之前还道他不会参与呢!”他大叹一声:“可惜,可惜!那天不在场,真是憾事!”感叹了几句,他才答李天纵之前所问:“如今临仙几乎人人皆知此事呢。张一宗昂首挺胸地来到临仙,说自家被尊请来当纵弟老师的,可是没过几天,就灰溜溜地走了,大家一打听,就知道纵弟你儒堂气儒之事了。”

    李天纵回头望望李吉,疑道:“这是谁传出去的?”夫子们肯定不会将自己的糗事拿去说的,所以只有李府的人才会津津乐道他气儒之事。

    李吉挠挠头,道:“少爷,小人并不清楚是谁传出去的。不过老爷早有言明,少爷你气儒之事尽可说去。”

    这事儿并非丑闻,相反是件威风事,李靖憋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儿子开窍了,自然要大肆宣扬出去,好吐一口恶气。想到这里,李天纵不禁一笑:“那我岂不是成了临仙最近的新闻人物?”

    “新闻人物?”司马浩不解地念了遍,微一思索,他便想明白这词的意思,抚掌一笑:“正是,纵弟你儒堂气儒之事已成了临仙百姓的饭后谈资;还有纵弟你的妓院治国论,不知让多少青楼女子感动垂泪啊!”

    也只有盛世百姓,才能去热衷于这些八卦之事了。李天纵道:“那绮绮姑娘原谅我了么?”

    司马浩摇摇头,道:“我亦有数天没去百花画舫了。虽说绮绮姑娘性情温和,可是纵弟你上回摔破的是她最为珍贵喜爱的一盆幽菊啊,以她的爱花之情,恐怕就算原谅你了,也只会冷淡相对。”他叹了一声,道:“纵弟你想获得美人芳心,难,难,难!”

    “我想获得美人心?”李天纵怔了怔,反问道。

    “怎么,过了一个月就忘了?之前你还跟我道,你喜欢上绮绮姑娘了呢!”司马浩疑道。

    原来是这样,之前的小子初次逛画舫,绮绮姑娘又是花魁,他不喜欢上人家才是怪事呢。李天纵淡淡道:“来日方长,我能否获得美人芳心,谁也说不准。”

    “此言有理。”司马浩点了点头,望了望厅窗外的天色:“纵弟,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前往百花画舫吧!不过为兄尚有一个疑问……”他犹豫了一下,道:“伯父真的准许纵弟踏足青楼画舫了么?”

    李天纵饮尽碗中清茶,长身而起,笑道:“真许了,我还会骗你不成!快走吧,别让绮绮姑娘等急了。”

    看少爷一脸笑容、兴致满满的,李吉不禁心生忧虑,好像绮绮姑娘没邀请少爷啊,少爷这样不请自来,会不会有点不妥……
第十二章 不请自来
    第十二章不请自来

    「是处长河斜柳,烂游画舫,连醉瑶卮。选得芳容端丽,冠绝吴姬。绛唇轻、笑歌尽雅,莲步稳、举措皆奇。出屏帏。倚风情态,约素腰肢。

    当时。绮罗丛里,知名虽久,识面何迟。见了千花万柳,比并不如伊。未同欢、寸心暗许,欲话别、纤手重携。结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

    时值入夜,月挂柳梢,临仙城柳河两岸的亭台楼阁、花馆酒肆都挂起了彩灯,宛如白昼。柳河上水烟凝碧,舟船遍满,隔小段距离便可见一艘巨型画舫,画舫里传出丝竹弦乐、欢声笑语不断,里面定然是一派抚琴弄箫,吟风咏月的景色。

    走在游人如织的河畔,李天纵看着这繁荣夜色,不禁心生迷醉。古代虽然没有现代的高科技、高通讯,娱乐事物也较少,但是那种悠游的生活节奏,是现代怎么也没有的!像如今这般闲游画舫,与美人知己金樽对月,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也!

    随着司马浩,来到柳河一处,一艘华贵画舫停泊于岸,那画舫共有四层,雕栏玉砌,朱漆彩灯,极尽奢华。这便是柳河四大画舫之一,百花画舫。

    百花画舫之所以让人流连,除了画舫本身华贵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临仙四艳之首”绮绮姑娘是这里的花魁。要说百花画舫有史以来,最出名的花魁便是这位绮绮姑娘了,她十五岁入驻柳河,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夺得了众艳之首,不可谓不神奇。

    能够取得如此声名,绮绮姑娘自然是国色天香,但她最令人着迷的不是貌美,而是才华!她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尤其是她的琴声,当真是一曲终罢,绕梁三日而不止。以至于千金求她弹奏一曲者,不计其数;更有京城的贵人才子,千里迢迢前来临仙,只是为了能听到她的琴声罢了。

    只可惜,绮绮姑娘的琴声不是谁都能听见的,有幸听见者,不是一掷千金的巨富,也不是跋山涉水前来的痴儿,而是与绮绮姑娘志趣相投,懂她心声的人!

    自从绮绮姑娘夺了柳河花魁之后,她就不轻易待客了,琴声也是许久未响,只有在她举行的一些聚会里,她才会献上一曲。而今晚,便有她组织的品花会,是以百花画舫上,较之往日又要热闹上几分,有幸被绮绮姑娘邀请到的才子,更是早早前来,生怕错过那沁人心脾的琴声。

    司马浩也属于那一列人,他脚步赶促,踏上画舫船板,回头一见李天纵还在左右观望、不徐不疾的,不禁哭笑不得:“纵弟,快点儿!”

    本想细细品味柳河风情的李天纵,无奈地被司马浩拉上百花画舫。上了画舫,管弦之声更加清楚了,众多春风满面的狎客来来往往,伴有争香斗艳的姑娘,当真是暧昧旖旎,春色无限。

    两个小厮随从留在了画舫大厅,要了一桌,点上几个小菜,观赏台上的歌舞。而李天纵和司马浩,则来到了画舫的第四层,这层已经谢绝了一般的客人,是以往来之人,都是风度翩翩,非富则贵。值得一提的是,第四层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走到舫艏位置,便是绮绮姑娘的雅心阁,阁门前站着一个接待丫环。见到司马浩,俏丫环笑靥如花:“司马公子你可来了,大家早就到了,就差你呢!”她蓦然一皱柳眉,却是看到了后面的李天纵,她喝道:“我记得你!就是你把小姐最喜爱的那盆白菊摔死的!”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丫环,事情都过这么久了,怎么她还怒目睁眉的?他笑道:“我俩只见过一次,你倒记得清楚。”

    丫环怒哼一声,叉腰道:“我记性再不好,也断不会记不住这事儿!你可知因为此事,小姐伤心得都哭肿了眼睛,还病了一场,整个人憔悴不堪!”她咬牙切齿道:“小姐开这个品花会,就是想排解排解心中的郁抑。你这罪魁祸首还前来作什么?还嫌害小姐不够么!”

    李天纵微微动容,为了一盆菊花,竟然伤心落病,看来这绮绮姑娘的确是爱花之人。他心里决定,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就由他来解决吧,今天定要让绮绮姑娘重拾心情。

    司马浩呵呵一笑,道:“兰儿,你别为难纵弟他了。摔碎绮绮姑娘爱花那事,纵弟他也是懊悔痛心不已啊……”

    “司马公子,你不用说了!”兰儿打断道,她哼了声:“不管怎样,小姐并没有邀请李公子,所以李公子请回吧!”

    “这……”司马浩一脸苦色,绮绮姑娘确实并无邀请纵弟,他本来以为可以通融通融,怎料兰儿会对纵弟如此之恶!

    李天纵淡淡一笑,径直往阁内走去,却被兰儿张开双手挡住,她睁圆双眼瞪着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休想进去,小姐见了你,还不扫兴了啊!”她还要说些什么,岂料话儿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惊叫!

    旁边的司马浩都傻了,纵弟、纵弟他真的变了!以前呆呆木木,见到衣着暴露一点的女子都会脸红;现在竟然,竟然敢出手调戏兰儿……

    拍了拍兰儿的粉脸,李天纵笑道:“兰儿姑娘,下回记得要准备好一个扫帚哦!”说罢,他率先走进雅心阁。兰儿此时跟个石像似的,哪里还会阻拦他?

    待她回过神来,李天纵和司马浩早就走进去了,兰儿恨恨地跺了跺脚:“无赖!”她满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走进雅心阁,过了一条小廊,便是一个鸳鸯厅,厅里格局雅致,四处摆有花盆,种着各种花卉。此时厅里或坐或站有近十个人,除了两个侍候小丫环,都是些锦服少年,他们无不温文尔雅地品赏着各类花卉。

    “司马老弟,还以为你不来了啊!绮绮姑娘的品花会,你竟敢姗姗来迟,该当何罪!”一个白衣少年笑着迎了过来,他头戴紫玉冠,身着绸缎,腰束一条翡翠玉带,气宇轩昂,俊朗非常。他走了过来,忽地瞧见司马浩身后的李天纵,脸上闪过一丝不愉,旋即又被微笑替代:“李世弟也来了啊,快快进来罢!”

    虽然那少年的不愉闪得很快,但还是被李天纵看到了,心里暗道,此人表里不一,不能交心。

    他说得大声,厅里的人一瞬间全部转望过来,这小子也来凑什么热闹?上回就是因为他,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这回又想来捣乱么!?

    司马浩对那白衣少年拱了拱手,笑道:“林大哥,绮绮姑娘都还没出来呢,我也不算迟到。”

    那白衣少年正是临仙年轻一辈里的第一才子,林轩。这林轩字子昂,是临仙太守林承之子,年方弱冠,却已是一榜举人,才名远播,他最擅长作词,据说七岁便会填写,十三年来作有多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要说这个林轩也真够威风,绮绮姑娘竟为他独奏过一曲!这个荣幸就只有林轩有过,谁让人家挥尽千金,寻到一盆极品珍兰赠予绮绮姑娘呢。

    “小子,你来作甚么,上回还打你不够么!”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的少年,他的年纪与司马浩相似,头扎玉簪,身穿黄衣,十分炫目。他粗眉飞扬,大眼圆瞪,两个大鼻孔一张一缩的,恶道:“快些滚蛋,别扫了我们的雅兴!”

    司马浩皱起眉头,道:“叶枫,你何必咄咄逼人!”

    “大哥,不必理他。”李天纵淡然一笑,看都不看那大嘴叶枫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盆蝴蝶兰前,嗅了嗅道:“品花最要个心平气和,无谓与些恶人争论,败了心情。”

    叶枫怪笑一声,呸道:“你也懂品花?笑死人了!”他上下打量李天纵,观其并无戴巾扎簪,而是长发分两边披散,竟有点出尘气质,不禁嫉恨于心。他笑嘲道:“瞧瞧你,弄得披头散发的,哪里来的疯道士啊!”他嘲骂了几句,见李天纵神态自若,百毒不侵的,心里甚为奇怪,难道传闻里说这小子开窍了,是真的?

    李天纵好歹也是总督之子,叶枫敢于如此嘲讽,是因为叶家的朝中势力也不弱,而且李天纵以前憨憨善善的,否则纵然再不满,也不敢如此造次。

    “枫老弟,别再为难李世弟了。之前的事,虽说李世弟有错在前,可你动手打人亦是不对!如今我来做个和事人,给在下几分薄面,你们的恩怨就解了吧!”林轩温声笑道,拉着李天纵与叶枫面对面。

    厅里的人都望着他们俩,叶枫不满地哼了哼,道:“看在林大哥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李天纵来此,根本就没想过要纠缠于以往的仇事,而是希望好好地品尝古代的画舫风情。如今可以化解恩怨,正合他意,他笑道:“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叶枫哼了哼,还是满脸不屑之色。司马浩却脸露笑容:“正该如此,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正在这时,厅里忽地呼声遍起:“绮绮姑娘出来了!”
第十三章 故意的
    第十三章故意的

    一阵香风从屏帏之后的内室飘出,绮绮手捧着一盆兰花,步子轻轻而出,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望着手中兰花,眸子里充满爱惜之色。

    绮绮一出来,厅中几个少年马上围了过去,纷纷嚷着要帮她拿花盆。李天纵顺眼望去,只见绮绮姑娘面容里尚带稚气,年纪约在碧玉年华间,她身着一件淡白色宽袖短襦,露出里面的蓝色绣花诃子,下身是一条同样淡白色的长裙,腰间以蓝丝带系,显得婀娜多姿。

    这是唐代盛行的服饰,尽显出女子的风情。到了如今,按公元计是一零九九年,同历史时期的二程学说并没有出现,是以这种服装打扮还甚受欢迎,尤其在烟花之地,更是大行其道。

    再看绮绮的发式,却挺是新颖,扎了几条小辫挽了个髻,其它青丝散落而下,直到腰身。她瓜子脸,柳眉杏目,挺鼻小嘴,有着淡淡的柔弱之感。

    绮绮没有让其它人代劳,而是轻轻抿着薄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置于靠窗的木案上面。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尽显,道:“这盆龙岩素,明明是十三太保,却莛花十六朵,而且苗壮叶绿,花香袭人,着实让人欢喜。”

    经她一说,众人才将注意力移到那盆龙岩素上,果然如绮绮所言,十三太保成了“十六太保”,花姿优雅,美丽非常!

    龙岩素是建兰中的一种,而十三太保则是龙岩素的品种之一。十三太保茎小叶长,叶端先是下弯再上翅,可莛花十三朵;但是绮绮的这一盆十三太保,竟有十六朵香花!

    怪不得绮绮姑娘会如此欢喜,莛花十六朵,却非十六罗汉,而是十三太保,着实稀奇!

    “倘若没有绮绮姑娘的悉心栽培,这龙岩素又怎么会如此奇妙?依我说,正是绮绮姑娘的惜花之心,把这盆龙岩素感动了,才会使它莛花十六朵。”林轩走了过去,赞叹不已。

    他这话一出,其它的少年都纷纷附和,绮绮姑娘只是浅浅一笑:“各位公子抬举了。”她神态间并无自得之色,依然全是爱惜之色,满足地看着那盆龙岩素。

    李天纵一直都在观察着绮绮,见她受到称赞并无得意,便知道她心性淡雅,是个真心爱花的人。

    正当此时,绮绮似有感应,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明眸里闪过一丝惊讶,轻轻颦起柳眉,绮绮的脸色转眼难看了许多。她想起那盆被摔得断根折叶、几乎粉碎的白菊,心头又绞绞作痛,刚想斥他出去,蓦然又想到近来的一个传闻,据说这个李公子曾在儒堂里替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争论过,把东溪居士气得吐血呢。

    一时间,绮绮也拿不准要不要赶李天纵出去。

    叶枫冷哼一声,道:“我说得没错吧,让这小子留在这里,就是扫兴!”

    本来守在阁门口的兰儿已经进了来,见得如此情景,她颇是委屈:“小姐,兰儿本来也让李公子请回的,可是他非要硬闯,兰儿拦阻不住……”

    “没事,兰儿,你不必自责。”林轩打断道,对兰儿笑了笑,兰儿眼含羞意地低下头,林轩的嘴角微微有点嗤笑。李天纵注意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头。

    林轩看着绮绮,温柔道:“绮绮,我看李老弟上回之事,纯粹是意外,并非存心的,想必李老弟也因为此事,而痛悔莫及!这意外之事,谁都不愿发生,不如你就原谅他吧?”说到这里,林轩望向李天纵,微斥道:“老弟,你还不过来给绮绮赔罪道歉么?”

    绮绮心里一动,是她身在局中了,李公子并非故意摧花,何必如此责怪他?她脸色渐渐平复,望着李天纵的明眸也柔和了点。

    林轩两次替李天纵解围,倘若换作是一般人,肯定已经感动了,但是李天纵并非一般人!他在前世的时候,由于经常到跳蚤市场淘宝、鉴定各类古玩,练就出了超强的洞察力和敏锐感,是以一些别人很难观察到的细节,他都会注意到。

    比如说林轩的眼神里,根本就没有关切,相反有着埋藏得很深的不屑!他所以帮着解围,不过是做秀,给别人看的罢了。李天纵淡淡一笑,什么临仙第一才子,不过如此!

    “纵弟,你还杵在这儿作甚,赶快给绮绮姑娘道歉啊!”司马浩轻声急道,拉住李天纵的衣服,想将他带到绮绮的面前。

    李天纵任凭被司马浩拉着,来到绮绮等人面前,一股淡淡女儿清香扑鼻而来,他轻轻一嗅,香气中似乎有着各类花香,自然清淡,比前世的花香水还要好闻。

    众人都望着李天纵,见他脸上半点歉意都没有,不禁奇怪,这小子究竟会不会赔罪?

    李天纵看着绮绮,微微一笑道:“抱歉,我是故意的!”众人无不愕然,绮绮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目都是不解。司马浩惊疑道:“纵弟,你是否说漏一个‘不’字了?”李天纵呵呵一声,摇头道:“非也!”

    他瞥了双眉紧锁的林轩一下,然后回来看着绮绮,神态认真:“绮绮小姐,之前我将你的那盆白菊摔于地上,是存心的。”

    司马浩懵了,纵弟不是开窍了么,为何现下好像比以前还要愚笨?纵弟这么说话,分明是惹绮绮姑娘生气啊!

    “好啊,你终于肯承认了!我早就说你是故意把花摔死的,之前死不肯认,哼!”叶枫面容狰狞,恶声道:“你这毁花俗人,还有脸皮待在这里?快点滚蛋!”

    绮绮的那双大眼睛,像一潭秋水被投进一块巨石,涟漪不断,雾气蒙蒙,马上就要聚凝出伤心的泪水。那是她最爱的一盆花啊!尚是幼苗时的小心呵护,绽放出灿烂银花时的欢愉欣慰,还有被摔破在地时的眼前发黑,往昔一幕幕都在她心头浮现,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你太残忍了,你……”绮绮哽咽地道,皓齿紧咬着下唇,不让在眼眶边打滚的泪水滴落。

    李天纵摇了摇头:“绮绮小姐,并非我残忍,而是另有原因。”

    “有何原因?”绮绮眼神黯然,泣道:“花已亡,纵有千言,又有何用!”

    “相信绮绮小姐知道我摔花的缘由后,就会理解我的。”李天纵轻轻一叹,道:“但是在下只愿告诉绮绮小姐你一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叶枫怒呸一声,道:“什么臭原因要这么神秘?还是你对绮绮心怀不轨!”林轩伸手阻了阻叶枫,对李天纵温声道:“李老弟,你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吧,我们都会谅解你的。”

    李天纵淡淡一笑,没有理会其它人,依然看着绮绮:“起初我是没想过要将真相告诉任何人的,还是后来听闻绮绮小姐因为摔花这事,伤心得病了一场,让我知道了小姐是真心爱花之人,我才决定将真相告诉于你。”

    见绮绮依然愁眉不展,无半点相信,李天纵知道这样口说无凭,还不足够!望着那盆莛花十六朵的龙岩素,他灵机一动,悠悠吟道:

    “空山四无人,知有幽兰花。花开不可见,香气清且嘉。飞流下危磴,时有横风遮。香久亦不闻,山深愁路赊。众草何青青,吐艳明朝霞。如何咫尺间,渺若天一涯。援琴坐白石,日暮三叹嗟。

    亭亭复亭亭,孤芳空自馨。美人偶一顾,移植来中庭。中庭花木繁,红紫罗锦屏。一茎止一花,何以奉尹邢。亦思九畹滋,力薄身伶俜。云窗雾阁中,疏弦何泠泠。不叹知音稀,希声难为听。”

    待他吟完,除了不懂诗词的叶枫外,其它人皆各有所惊,一个月之前,李天纵连蹩脚诗都作不出,如今居然张口就是长诗!这诗虽然不是惊天之作,但是突然之间,未经酝酿,就能作出如此好诗,这足以说明李天纵才情过人。

    林轩眸里闪过一丝惊异,旋即拍掌赞道:“好诗,好诗!”他一副好学下问的样子:“老弟方才所念之诗,却不知是何人所作?愚兄才疏学浅,竟然不识,惭愧惭愧!”

    这林轩转眼就能想到拆台之词,反应真是不慢,可惜没有容人之量,难成大器。李天纵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一笑:“失礼失礼,方才见这盆龙岩素清馨可人,灵光一闪,作了首拙诗,倒让林兄见笑了!”

    说罢,他不去看林轩有何表情,看着若有所思的绮绮,道:“绮绮小姐,我今日前来画舫,正是为告知你真相罢了。若然小姐不愿知道,那我这就告辞了!”李天纵笑了笑,转身往厅外走去。

    “纵弟!”司马浩哪儿猜到这是欲擒故纵之法,还道李天纵真的要走,不禁拉住他。

    这下,绮绮终于道:“李公子。”李天纵回过身来,疑惑地望着她,绮绮擦了擦素面上的泪痕,道:“请随绮绮来吧。”
第十四章 花语
    第十四章花语

    绮绮的闺房布局清雅,一架冬梅围屏遮去后边的瑶床、妆台,只隐约见到里面的旖旎。李天纵走到窗下书案前,望望窗外的皓月当空,又看看身前的书案,书案上摆有笔架墨砚等物,案角还有一盆素心建兰,清香入鼻,他不禁心赞,品茗赏画之时,闻香看绿,着实风雅有趣。

    充满书香、花香的闺房里还有一张花梨木小罗汉床,床上放着一张灵机式的独幽琴,微一凝望琴上的小蛇腹断纹,李天纵就知道,这张独幽琴应该是唐朝流传至今的。

    绮绮见他望着自己的琴,流露出喜爱之色,她不由得有点害怕,琴和花乃是她最喜爱的两种事物,上回李公子已经毁了她最喜爱的一盆菊花,难道这回又要打这张独幽琴的主意吗?

    那边的李天纵却毫无所觉地走向瑶琴,想要近距离鉴定一下,岂料绮绮却挡在他身前,那剪水双瞳似惊似怒地瞪着他,如临大敌,李天纵疑道:“怎么了?”

    “李公子,你不是要告诉我摔花的缘由么?”绮绮依然不敢走开,挡在李天纵与瑶琴的中间。

    心里一想,便知了绮绮的担忧,李天纵哑然失笑,敢情他被当作专毁他人喜爱之物的疯子了!他轻轻摇头:“绮绮小姐,你无须如此。我亦是爱琴之人,就如爱花一样,若然没有让我不得为之的原因,我又怎会摔毁你的爱花?”他叹了声,道:“要知道这琴、这花,一切事物,皆有生命,或者说有它的灵性。我毁花,等于是杀害一条生命啊!”

    李天纵说得情真意切,绮绮不由自主地让开身子,让他走到琴边。

    轻轻抚了抚琴上的断痕,感受到此琴的悠久,忍不住拨动琴弦,一段幽悠的曲调跃然而出,韵味充满了闺房。站于旁边的绮绮听得入迷,待琴声止了,她才转醒,不禁大惊,李公子所奏出的琴意,竟与她不相伯仲!

    “这张独幽琴也不例外,有着它自身的灵性。只有懂得这琴,才能借助它来诉说自己的心意,也唤琴意。”李天纵对绮绮淡淡一笑,道:“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懂琴,只看他以何奏琴便可!若然只以琴技奏琴,那他不过是把琴当作是一件物什,所奏之曲也会有形无神;若然从琴技跳出,走进琴道,以琴心奏琴,那人才算是琴者,因为他已经与琴作了朋友,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

    绮绮看着李天纵的眼神又改变了一些,她心里更加奇怪了,李公子明明是高雅之人,为何会故意摔花呢?

    “奏琴如品花,殊途同归。”李天纵走到旁边一张红木小香几前,凝望着摆在几上的那盆绿牡丹,道:“花是有生命的,和人一样,从生到死。虽然它们不懂说人话,但不代表它们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回头望着绮绮,道:“不瞒小姐,在下恰恰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心思。”

    “啊……”绮绮却是呆住,惊道:“这、这花,真有自己的心思?”

    李天纵点点头,肃道:“正是!这与妖魔鬼怪无关,绮绮小姐你想想,飞禽走兽哪个没有心思?这花卉从生到死,也要喝水吃肥,怎么会没有心性啊?”他叹了声,道:“只是人和花并非同类,彼此之间难以交流,我们才会以为花只是植物,没有性情。”

    他正要继续增添理由,岂料绮绮一脸喜色,还有许些兴奋,李天纵不禁心下奇怪。

    绮绮喜望着那盆绿牡丹,伸出雪白剔透的纤手,玉指轻轻触了触花瓣:“果然如此!绮绮早就想了,凭什么花就没有性情啊?我跟兰儿说,这花应该也有自个儿心思的,兰儿还道我胡思乱想呢!”她对李天纵微微一笑,道:“李公子方才之言与我不谋而合啊!”

    原来如此,难怪绮绮闻言后会一反常态。

    “李公子,可以告诉绮绮,这盆绿牡丹现下在想着何事么?”绮绮一边轻抚着绿牡丹,一边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望着李天纵。

    真是花痴!爱花之心让人敬佩,我比之不及啊!李天纵心中赞叹,自然不愿令绮绮失望,点点头凝望着绿牡丹,道:“我感觉到它此时很是恼怒。”他对绮绮歉然一笑,道:“至于它具体在想着什么,在下无法得知。”

    绮绮颦起眉,细细思索着这盆绿牡丹为何会有此心情。良久,她蓦然一惊呼,道:“李公子,你说它是不是在恼怒绮绮并没有将它搬到厅中让人品赏?”李天纵还没答话,她自己倒是信足十成,歉意地望着绿牡丹:“是绮绮疏忽了,待会出去之时,就把你带上。”

    “看来绮绮小姐没有猜错,这绿牡丹现下甚是愉悦,已经没有怨怒了。”李天纵淡淡一笑,神态间没有一丝虚假。

    绮绮幽幽一叹,尽是羡慕地道:“李公子能读懂花卉心情,羡煞绮绮啊!”兴奋劲头渐过,她方才想起正事,疑问道:“李公子,绮绮观你亦是爱花之人,又懂得花语,为何还会故意将绮绮的珍菊摔毁?”她此时的语气中,不带半点怒气,却是相信了李天纵之前的话:在知道他摔花的缘由后,就会理解他的。

    李天纵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圆月的脸上隐有哀伤,道:“这是那盆菊花自己的意愿。”

    “啊……”绮绮又似刚才一般呆住,不解地轻声道:“它自己的意愿?”

    “正是。”李天纵闭上双眼,回忆的神情:“那天,我初初见到那盆菊花,就感觉到它充满忧伤,我便问它缘由,它告诉了我一些事。这是我第二次与花直接对话。”

    绮绮心里又信了几分,她那盆菊花总让人觉得忧郁,这亦是她为何钟爱那盆珍菊的原因之一。

    不消说,李天纵早就在司马浩那里探听清楚那盆菊花的特点了,是以才会编造它充满忧伤的谎言。李天纵缓了一会,接着道:“那花告诉我,它有一爱侣,也是绮绮小姐所养的花,它们从小日夜相对,情投意合,本来极是幸福。岂料有一天,它的爱侣被绮绮小姐赠送给了别人,它们自此分离。”

    “那菊花无时不在思念着它的爱侣,受着情思的煎熬。它早知与爱侣无相逢之日,见到我懂它心思,便哀求我助它了断……我见它去意已决,只好忍痛将它摔死。”李天纵喟然一叹,摇头道:“相思之苦最是难熬!我宁愿作个毁花恶人,也不愿眼巴巴地看着它痛苦过日。”

    绮绮听罢,秀脸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呆滞地喃喃:“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原来是绮绮棒打鸳鸯……”

    李天纵的本意是让绮绮摆脱悲伤,自然不能让她从愤恨变为自责,当下道:“绮绮小姐,你无需怪责自己!这件事上,谁都没有错,这是人与花无法沟通的必然悲剧。”他抚了抚窗下书案上的建兰叶子,微叹道:“事已至此,绮绮小姐自责多久也改变不了,只希望小姐以后,不要随意将自家花卉赠送他人,以免重蹈覆辙;也要好好地善待这些花卉,别让它们伤心了。”

    “我……”绮绮张了张嘴,轻轻咬着下唇,终究没有出言辩驳。她没有随意赠花给别人,只是有次,林公子几番请求,情真意切的,她一时糊涂,就……

    她黯然一叹,她何尝不知自责是于事无补,可是一想到一对爱侣被她拆散,心里便不由得阵阵绞痛。

    静默无声,李天纵慢步走到罗汉床边,双手抚上独幽琴,玉珠落盘的叮咚之声响起,如水过溪涧般流入绮绮的心田。她再一次沉醉于李天纵的琴音之中,这曲轻轻柔柔,如安慰似催眠,让绮绮心头的哀伤渐渐消去。

    一曲终罢,绮绮心中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懂得了许多,心情不再是方才那般沉重,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点拨!”

    李天纵微笑道:“客气了,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化解小姐心中忧郁的。”他面容一正,道:“只是我懂得花语一事,绮绮小姐一定要保密,别告诉任何人。毕竟此事过于奇异,其它人未必会相信,还会当我欺骗小姐呢。”

    绮绮神情认真地点点头:“李公子放心,绮绮明白的。”她顿了顿,明眸凝视着李天纵:“还请公子能够原谅绮绮之前的鲁莽。”

    “绮绮小姐言重了,若然你之前没有恨我,那才会令我不屑呢。”礼貌性地一笑,隐隐有着拒人于外的淡然感,李天纵又道:“话已说完,在下这便告辞了,绮绮小姐赏花之时,切记不可偏心!无论莛花多少朵,它们都是花,都应该受到同等的尊重。”

    这话让绮绮一阵羞愧,回想起刚才所为,光顾着那盆莛花十六朵的龙岩素,却将绿牡丹忘于身后,她还自诩是爱花之人,真是可笑!她脸上滚烫滚烫,苍白的脸浮现出病态般的红晕。

    “小姐保重。”李天纵拱了拱手,往外面走去。

    眼见李天纵真要离去,绮绮不禁苦恼,若然少了懂得花语的李公子,这品花会还有何意思?她情急道:“公子且慢!”
第十五章 老子曾曰
    第十五章老子曾曰

    李天纵站定下来,回过身,脸带疑色地望着绮绮:“绮绮小姐还有什么事吗?”他早就算准了一切,以绮绮的爱花之心,绝不会让他这个“懂花语”之人离去的,是以他放心地欲擒故纵。

    果然不出所料,绮绮一脸急色,快步走了过来,真诚地挽留他道:“李公子,还望你可以留下来,参加绮绮这个品花会。”她的语气中带着许些紧张,生怕被李天纵婉言谢绝。

    “这……”李天纵微微皱起眉头,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星目,露出苦笑的表情,无奈叹道:“外面厅中多数的人都是不欢迎我的,这也无可厚非,他们不知道真相,自然讨厌我这个毁花之人了。”他轻轻一笑,接着道:“倘若我留下来,定会令大家扫兴的,我看我还是走吧。”

    绮绮大为失望,秀脸升起一层灰霾,喃喃道:“可是少了李公子,他们不扫兴,绮绮扫兴啊。”

    知道火候够了,如果再拒绝那就真的要回家了!李天纵摸了摸鼻子,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勉为其难地道:“既然小姐如此看重我,我便留下来吧!”

    “啊,太好了!”绮绮开心地笑了起来,波光流转的明眸弯成新月,两边的笑靥如花一般。

    李天纵看得不禁有点痴了,赞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好看!”

    绮绮身为临仙四艳之首,受到的赞美之词自然不会少,只是这样当面直接地夸赞,她依然忍不住羞涩,杏眼垂下,不敢去看李天纵,轻声道:“李公子,我们出去吧。”

    “还要带上这盆绿牡丹呢。”李天纵走到远处的红木香几前,伸手一捧,将绿牡丹拿了起来,对绮绮一笑:“走吧。”

    当下,李天纵率先走出绮绮的闺阁,来到外边的厅中,绮绮跟随其后,神态中已无之前的悲伤,反而眉目含笑,让人感觉到她的愉悦。

    见两人走出,林轩等人都围了过来,众人看到李天纵手捧一盆绿牡丹,就知道绮绮真的原谅他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李天纵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法?刚才那两段琴声,他们隐约听到,只是没人想到是李天纵所奏的,林轩望向李天纵的眼神中,带有埋得很深的厉色,谁不知道绮绮只为他独奏过一曲,要是今晚之事传出去,那他的名声便会被分稀了。

    不必多言,李天纵当然察觉到林轩的厉色,心中冷哼一声,不愿理他,望向司马浩,对其点头一笑。

    司马浩在替他欢愉的同时,也极为疑惑,纵弟到底说了些什么,竟可让绮绮姑娘的态度如此急转?

    想知道究竟的不止他司马浩一个,所有人都是满腹疑惑,叶枫最先忍不住,嚷嚷道:“绮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李天纵靠着他爹,来威胁你了?”他冷哼一声,道:“若是如此,你尽可说出来,他李家是势大,但并不是只手遮天的!”

    那边的李天纵神态自若,一点要辩解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地将绿牡丹放在一张摆满花卉的紫檀大案上,轻柔地抚着翠绿的叶子。

    李天纵这番举动,在绮绮看来,便觉得他在与那盆绿牡丹说着话儿。心中羡慕难忍,想要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无奈被众人围着,绮绮只好解释道:“叶公子,你误会了。李公子并没有欺负绮绮,不过他向我解释清楚摔花的缘由,原来我们都错怪李公子了,这里面真的不能责怪他!说起来,倒是绮绮的错呢。”

    这怎么成绮绮的错了?众人想破脑袋也得不到丝毫头绪。

    林轩满目关心地望着绮绮:“绮绮,有什么事都不要独自承受啊。”他温柔一笑,安慰道:“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托人寻找珍稀的花卉,若是找到了,无论多贵我都会买下给你。你就别再记着那盆菊花了,呵呵。”

    还以为能让绮绮惊喜一下,谁知她脸色淡如水,神态没有丝毫波动。

    在与李天纵一番交谈后,绮绮就改变了很多看法,这花珍稀是花,平凡也是花,何来的高低之分?她轻轻摇头道:“林公子,你不必为绮绮劳心。我如今想清楚了,我欢喜的是养花,并非搜集稀罕的花卉。”

    李天纵鼓掌一笑,道:“说得好!这些花儿若知道了绮绮小姐的心思,定会非常高兴的。”说罢,他对绮绮眨了眨眼,分明在暗示这些花卉现下十分欢愉。

    绮绮会意,不由得露出笑容,明眸皓齿尽显。

    两人眉来眼去,林轩看得一清两楚,微一咬牙,笑道:“绮绮爱花之心让人敬佩啊!”

    “放屁,花就是花,怎么会高兴?”叶枫一味顾着与李天纵作对,没有留意到绮绮的笑容,讥讽道:“要是这花会高兴,那还不成妖精了啊!”

    不少才子都点头附和,认为叶枫所言极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之书的儒生,是不信神鬼的。

    绮绮不可察觉地颦了颦柳眉,看着叶枫,想要辩解,但见他趾高气扬的,最终作罢。微微一叹后,她望向李天纵,却见他嘴角带着微笑,道:“这花成不成妖精,在下不得而知;不过,老子曾曰:「人是人他娘生的,妖是妖他娘生的,只要心怀仁慈,人与妖有何分别?」”

    众人闻言大为困惑,当下苦思冥想,老子有说过这句话么?

    对于道家经典的不熟悉,令他们不敢辩驳;林轩却是细读过众多道家经典的,尤其是《老子》一书,更是了然于胸,老子根本没说过这句话!心中肯定,有了计较,林轩疑道:“李老弟,愚兄不才,虽读书万卷,却没有搜得此言!老弟可否告知愚兄,老子这句「人是人他娘生的,妖是妖他娘生的,只要心怀仁慈,人与妖有何分别?」是出于何处?”

    这下大家都望着李天纵,司马浩暗暗着急,心忖纵弟这回又要出糗了!

    只见李天纵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指着自己的嘴巴,无力道:“当然是出于老子的这张嘴巴啊!林兄你会错意了,那话是老子说的,不是李耳李伯阳说的!”

    噗哧一声,绮绮掩嘴而笑,李公子也太会捉弄人了!司马浩明白过来,亦不禁大笑出声;除了叶枫等几个看不惯李天纵的人外,其它人都笑不可止。

    林轩脸上黑了一阵,干笑数声,道:“李老弟真风趣!可是如此拿圣人来开玩笑,却是不妥。”

    “我何时拿圣人开玩笑了?”李天纵满脸无辜,懵了一般:“有拿圣人开玩笑么?没有么?有么?没有么?有么……”

    司马浩笑道:“纵弟,行了行了!你没有便是了,为兄的耳朵都快被你叨得起茧喽!”绮绮笑嗯一声,表示赞同。

    林轩见大势已去,哪会咬着不放,呵呵两声过来,便将话题转移开来:“我有一事不明,方才绮绮你说李老弟摔花是你的错,这是为何?”

    “是啊,绮绮姑娘,快快解开我等心中的疑惑吧!”一个青衣少年摇着手中的描竹折扇说道,这少年名唤梁磊,是临仙四小才子之一,临仙巨富梁怀的三儿子。不必多说,临仙四小才子之首便是林轩,而另外两位则是司马浩与陆滇,那陆滇并不欢喜绮绮,却是临仙四艳之一,掌上舞——柳清的座上宾。

    绮绮摇了摇头,淡声道:“各位公子,绮绮只能说,李公子摔花是出于好意,这事错在绮绮。”

    花香阵阵,李天纵深吸一口,目光斜处见林轩的眉宇间充满困惑,不禁一笑,谅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摔花原凶变成你了吧!

    林轩几人不死心,又温声细语地问了几句,可是绮绮没有多透露半句,他们只好不再追问,正式开始品花。

    这品花,其实就是大家指定一盆花,以其为题,或吟诗作词,或对联猜谜,尽得其乐。几个丫环早已准备好文房四宝,站于那张紫檀小八仙桌旁边侍着,负责记录待会众多公子的诗词作品。

    包括李天纵等七位公子,已经入座好,而绮绮则坐于上首,兰儿站于她身边。李天纵不请自来,是以座位排在右边最末,他看看旁边的茶几,只见上面放着茶碗,及一些糕点,还有一盆小水仙,那清馨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捧起那只描有翠竹的茶碗,李天纵缓缓喝了口,茶是清茶,没有加入杂料,茶香原始,微涩带甘,显然并非时下流行的点茶之法所制,而是专门煎制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以绮绮清雅的个性,怎会不欢喜煎茶?

    放下茶碗,李天纵的手便伸向茶素,拿起一块糯饼,咬了一口品尝起来,只觉软腻适当,十分可口,不由得赞叹一声,一块饼不消一会便吃完了。

    别人其它的公子都只在细细品茶,哪有一入座就大吃茶素的?可是绮绮看在眼里,却不觉得李天纵粗鄙,反而感到他甚是真诚,笑道:“李公子,绮绮的手艺如何?”

    想不到绮绮竟有如此手艺,着实让人惊讶。李天纵笑了笑,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吞下口中糯饼,他啧啧地回味着,毫无做作之姿地道:“等下宴散之后,绮绮小姐若然还有这糯饼的话,就赠些给我如何?我带回去让家人也尝尝!”

    绮绮笑逐颜开,道:“好!”

    这事儿也只有李天纵做得出了,在座的哪个不是富贵公子,想吃什么吃不到?虽说是绮绮亲自制作的糯饼,但他们还多是没放在眼里的,更别说带回家去了。

    “那一言为定了。”李天纵很是高兴地捧起茶碗喝了口。

    那边林轩抢先道:“绮绮,不若这便开始品花吧?”今晚多次被李天纵抢了风头,他极是不爽,不过他相信李天纵只是误打误撞罢了,在接下来的诗词之上,临仙年轻一辈里,谁比得及他林轩?

    李天纵有意无意地瞥了林轩一眼,淡笑道:“嗯,开始吧!”
第十六章 山园小梅
    第十六章山园小梅

    鸳鸯厅中,花香四溢,各种花卉盛放着,展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公子们静静地望着上首的绮绮姑娘,待她揭开这品花的开篇。

    绮绮的纤纤玉手拈着茶碗盖,优雅地撇了撇茶碗水面,薄嫩粉红的樱嘴轻轻抿了一口,微露皓齿:“那绮绮便首先出个花谜吧。”闻她要出谜,众人都凝神侧耳,绮绮放下茶碗,道:“谜题是「寒衣处处催刀尺」,各位公子请!”

    当下,林轩、司马浩等人都露出思索的神情;叶枫是个假才子,胸中无几点墨水,那是想都懒得想的,他四下扫视,只见李天纵还在自顾地吃着糯饼,似乎充耳不闻绮绮姑娘的谜题,他不禁嘿嘿一声,一种才学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心道他叶枫怎么差,也有个李天纵垫着呢。

    叶枫所以这么想,自然是认为李天纵之前吟的长诗,是早先背好的;不止是叶枫,就连司马浩,也有点怀疑,那首长诗真是李天纵灵光一闪之作么?

    「寒衣处处催刀尺」是杜甫的秋兴八首之一,而这句诗是杜甫听到白帝城中的捣衣之声,从而想到妇人为亲人剪缝衣物御寒的意思,剪缝秋衣,这谜底该是“剪秋罗”。李天纵没有作答,悠然地连吃了两块糯饼,卷了卷唇边的芝麻,满嘴留香。

    他刚要拿起紫檀茶几上的茶碗,忽地茶几一震,茶碗都跃了起来,却是坐在他上边的公子一拍茶几,兴奋地道:“有了!”

    这公子名唤徐峰,在临仙小有才名,家势虽比不起叶枫等人,却是当朝秀才。徐峰这么一喊,厅中众人都看着他,他大喜起身,道:“绮绮姑娘,可是‘剪秋罗’?”

    “正是。”绮绮嫣然一笑,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道谜题说难不难,林轩、司马浩几人都隐约猜出了,可惜不敢确定,反被徐峰抢了个风头。那徐峰喜滋滋地坐回圈椅上,神态间带有一点得色。

    林轩道:“绮绮这花谜果然妙哉,在下亦有一谜,大家猜猜。”见众人望过来,他儒雅一笑,望着绮绮温柔道:“谜题是「与尔同销万古愁」。”他这话一语双关,在出谜的同时,似乎还对绮绮表示爱意。

    “合欢,忘忧!”不待他人思索,李天纵便答道,淡淡笑脸望着林轩,道:“林兄,我说得可对?”

    林轩原本打的主意是让绮绮答出这道不甚难的花谜,两人就又有一段佳话相传了,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李天纵截了去,实在气人!但答案确是合欢、忘忧,他只得无奈笑道:“正是!李老弟是否曾听过这花谜?”

    他这么一说,其它才子都暗觉有理,若非之前猜过,李天纵怎么会不假思索地答出!

    李天纵点了点头,道:“林兄料事如神,我以前确实听过这谜题。”众人脸上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绮绮淡淡微笑着,心觉李公子够诚实的,换作别人,绝会矢口否认。李天纵一笑:“那天李太白唤我去饮酒,席间他吟了一首《将进酒》,末了还出林兄方才之题让我猜。很久之前的事了,有几百年了吧。”

    绕了个圈子,原来是否认啊!这纵弟,司马浩摇头一笑。绮绮亦是笑容难禁,如今才知道李公子是这般风趣的。

    林轩又被摆了一道,心中积聚的怒气渐盛,脸上的儒雅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他哈哈起来掩盖怒气,大笑道:“有趣!李老弟,不若你也出个谜题,让我们猜猜?”

    对于林轩的想法,李天纵心中有数,他是要猜出自己所出之题,这样一来就扯平了。微一思虑,李天纵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摆在旁边的长案旁,望着案上的花卉,嗅着花香,道:“我便以诗为谜,诸位请猜我所咏之花!”

    听他要作诗,绮绮半眯着杏眼,凝神倾听。其它人都饶有兴趣的样子,只有叶枫轻哼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茶碗大饮一口。

    李天纵伸回一手轻轻抚着面前那盆粉红杜鹃的花瓣,微微仰头,吟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除了叶枫这个假才子,其他人都静了,他们都是识诗之人,从小沉浸游戏诗词,一听李天纵这首诗,就知道是上乘,甚至是绝调之作!

    有些诗之所以苍白无力、无病呻吟,便是因为它不过是堆砌出来的串字罢了,而没有诗质诗境,诗情诗韵,诗心诗魂!要作出绝诗,作诗者本身必要有相应的感情,李天纵这首诗,气质惊人,感情动人,如何不绝?

    绮绮的两只玉手紧紧扣在一起,轻轻喃念着李天纵方才的诗,越念,那心肝就越跳得快。能得如此好诗,她怎能不激动?念了一遍,心里浮现出一幅朦胧的图画。

    在一个山间小园里,百花凋零,惟独它在盛开着,旖旎的景色将小园的风光尽占。花枝稀疏的影儿,横斜在清浅的水中,在朦胧的月色之下,阵阵清幽的花香飘浮而来。白鹤想要停落下来,偷偷窥看;若然粉蝶知道了这花,定会快活销魂……

    是梅花!绮绮心里的画越发清晰了,李公子所咏的是梅花!只有梅花,才会如此超凡脱俗,清高澄灵。

    妙啊,李公子这首诗当真是妙不可言啊!诗中首联“众”与“独”对应,言出天地间只有此花,且描写出梅品之高;颔联最妙,把梅花勾画得传神写照,如同就在眼前一般,梅枝“疏影”,翩若惊鸿,“暗香”无形,飘然而至;颈联以物观物,以白鹤,粉蝶来进一步描摹梅韵;尾联写出如痴如醉的李公子,愿意梅人合一的李公子!

    绮绮心里感慨万千,李公子是何等的清高淡泊,对待花卉的态度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不单是绮绮,其它诸位才子都品出了这诗的超凡。司马浩又是嘘唏又是欣喜,纵弟果真非吴下阿蒙了,竟可作出念来口齿噙香的妙诗。而林轩则有点呆住,这诗,令他自惭形秽!

    “佩服佩服!”梁磊大声赞叹,将手中纸折扇放于茶几上,起身向李天纵揖了揖手:“李兄所咏的,便是梅花吧。”

    李天纵淡笑道:“正是梅花。”

    梁磊微微颌首,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大叹一声,苦笑摇头:“李兄害我啊,得了此首绝唱,以后再无咏梅!倘若有人让我作首咏梅之诗,李兄你教我如何是好,要我砌一首拙作,无地自容么?”他这话听似是责怪,实质是赞美之词,语声真诚,想来是被李天纵的绝诗折服了。

    “梁兄道出我的心声啊!”徐峰摇头晃脑,又念了遍李天纵方才的诗,末了问道:“却不知李兄这首诗名为甚么?”

    李天纵优雅地摘了一片杜鹃花瓣,移于鼻下轻轻嗅着,在粉红色的杜鹃衬托下,他更显俊朗。转身回望,他道:“此诗名为「山园小梅」。”

    不正是山园小梅么?梅品清高,不似牡丹般骄傲,只在小园里独自绽放,宁静而美丽。

    他一道出诗名,那边负责记录的丫环便马上持笔挥毫,雪白的宣纸上早就写好那首七言律诗,再书上“山园小梅”四字,便可传诵开去了。有了这首咏梅绝唱,名声大振的可不止是李天纵,连着绮绮,也会更加有名,临仙四艳之首的位置稳如泰山。

    叶枫看看绮绮,见她神往不已的;又望望别人,依然是赞不绝口,他不禁高高扯起眉头,那张满是酒刺的脸升起阴云,他十分不满失去了那股才学上的优越感!叶枫望向旁边的林轩,压低声音:“子昂,这首「山园小梅」真有这么稀罕?”

    静默许久的林轩无奈一叹,索然道:“稀罕。”他不愿多说,心中充满挫败感,有了美玉在前,今晚他是不必吟诗填词了,不然只会衬托出李天纵的高超。

    得到林轩肯定的回答,叶枫知道就剩他一个假才子了,不满一哼,忍不住挑刺:“这蝴蝶懂什么断魂啊?无稽!”

    俗物!梁磊心中微怒,若非不愿得罪叶家,他定要跟这俗物好好辩解一场。

    绮绮同样颦起柳眉,她本来并无邀请叶枫的,可这人每次都跟着林轩而来,她也不好逐他离去,岂料他一再野蛮无礼,这首「山园小梅」,是何等的淡泊雅致,却被他说作无稽,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寒起秀脸,道:“叶公子,请你莫要再如此蛮横无理了!”
第十七章 破墨作画
    第十七章破墨作画

    “我蛮横无理!?”叶枫脸露怒容,一拍几案道:“可笑,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本公子!”这叶枫娇生惯养,除了偶然被老父斥责几句,还真没被谁教训过,现下一听到逆耳之言,怒气难收,不由得摆出公子架势。

    绮绮却是不惧他的,先不言有众多公子的支持,只仗着百花画舫的后台,她就不必顾忌什么。况且,以绮绮的个性,就算身后全无背景,亦不会忍受被个俗物破坏了雅兴!她寒声道:“绮绮虽身份低微,可在这雅心阁内,还是能作些主意的。兰儿,送客!”

    得了小姐命令,兰儿走到叶枫旁边,摆手道:“叶公子,请。”

    叶枫虽然心里有点后悔,但这话说了出来,当然不能搁着面子收回去,而且这十里柳河,又不止有她绮绮一人!他冷哼一声,起身甩袖:“有什么稀罕的,小爷花大把银子进来,摸不能摸,亲不能亲,你不请我走,我还不留在这呢,腻味!”

    “枫老弟!”林轩站起身,脸色难堪地唤道,是他带叶枫来的,如今弄成如此场面,他罪责难逃。

    叶枫没有理会林轩,大摇大摆地离去。厅中余人都有些扫兴,绮绮脸上虽淡然无变,心中却甚为难受,那叶枫的话太侮辱人了,一时之间,她不禁意兴阑珊。

    李天纵一直没有说话,悠然自得地在那张摆满花卉的案边回来走动,摘了一瓣杜鹃,一瓣兰花,一瓣菊花,手指夹着三瓣香花,缓步走回之前所坐圈椅,淡笑道:“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绮绮小姐何必着恼?”

    他强由他强……绮绮有如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蓦然醒悟,心中怒气全消,似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那叶枫的恶言就像清风拂冈、明月照江,只要自己不在意,有何关系?

    见李天纵随口便是如此富有哲理的妙句,梁磊等人更为折服,那边的丫环连忙在宣纸上书好,恐惧迟了一般。

    茶几上的水仙花飘出阵阵清香,李天纵伸手一摘,摘下了一片花瓣,拿起方才饮过的茶碗,正要将四片花瓣尽皆放进,忽地一皱眉头,喃喃道:“不行,差了精髓。”

    司马浩疑道:“纵弟,你说甚么?”众人都看着李天纵,猜不透他准备作何事。

    放下茶碗,李天纵指尖夹着四片花瓣,走到上首绮绮的紫檀案几前,期盼道:“可否借绮绮姑娘的茶碗一用?”

    请茶碗一用?众人更为不解,绮绮倾倒于李天纵的绝诗妙句,哪会拒绝这点小要求,点头道:“李公子请。”

    李天纵淡淡一笑,揭开那只青瓷刻花茶碗,将四片花瓣撒入淡青色的茶水中,轻轻摇动茶碗,那花瓣随着茶水而荡漾,慢慢沉浸开来。李天纵将茶盖重新盖上,拿起青瓷茶碗转身走去。

    “李老弟,你拿着绮绮的茶碗所为何用?”林轩的剑眉微锁,柔和的眼神中隐现锐利,他暗觉不妙,跟着李天纵身后,这家伙又要搞什么?

    司马浩、梁磊等人亦起身跟来,绮绮更是坐不住,提裙快步,生怕错过什么。

    李天纵一手握着绮绮的茶碗,一手背负于身后,徐徐地走到负责记录诗词语句的丫环那儿,将茶碗放在紫檀小八仙桌上,对小丫环笑道:“麻烦你收拾一下桌上的纸张。”

    两个小丫环哪敢怠慢,慌忙七手八脚地将八仙桌上的宣纸收好。

    “绮绮小姐,我上回摔花害你伤心,这回又累你遭人恶言相向,虽说错不在我,但我依然心存愧疚。”李天纵温柔的声音,令绮绮心中感动莫名,那双剪水明眸起了几分荡漾,李天纵淡笑道:“在下小才,懂得些丹青皮毛,愿作一幅墨画送给小姐,以表歉意。”

    见他竟要当场泼墨作画,除了林轩心中揣揣,他人都甚是兴奋,李天纵能作出咏梅绝唱,不知这画技如何?

    绮绮满脸感动的微笑,道:“绮绮静待李公子的丹青妙笔。”

    李天纵点了点头,目光余处,瞥见林轩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知他那是紧张之态,恐防被自己争了风头。李天纵笑道:“不知绮绮姑娘能否为我磨墨?”

    “好!”绮绮嫣然一笑,接替过原本的小丫环,亲自拿着上好的锈花墨锭,往白玉砚缓缓旋磨。

    把一张洁白宣纸铺开于桌,边沿放上一只玉鹿镇纸,李天纵拿起桌上绮绮的茶碗,一股混杂着花香、茶香的清馨扑鼻而来,他微微露出皓齿,以茶盖撇开花瓣,朱唇凑到碗边,抿了一大口。

    呆了,公子丫环都呆住了,绮绮磨墨的手也停住,怔怔地看着李天纵,两边脸颊生起一片淡淡的粉红。

    李天纵竟然饮绮绮之前喝过的茶!这本来是极其无礼的举动,偏生李天纵喝得自然而然,神态轻淡,令人生不出厌恶之感,反倒觉得风流韵味十足。

    要说最愤恨之人,就是林轩了,他与绮绮相识相交近一年,未尝有过如此亲密之举,他李天纵第二回来柳河,居然与绮绮共喝一碗茶?还不顿时嫉从心上起,恨向胆边生么!他怒道:“李老弟,你这也太过无礼了吧!”

    李天纵自从含了一口茶,便闭上双目,淡淡的面容似乎跟世界隔离一样,没有理会林轩。

    绮绮知他在酝酿墨画,被人打扰就会乱了心神,连忙嘘声道:“林公子,先别出声!”

    林轩胸中纵有千百愤恨,但人家绮绮说没事儿,他自然不好再谴责李天纵了!只好憋着一口恶气,让脸色变得难看,他轻哼一声,重重地甩了甩袖。

    就在此时,李天纵蓦然睁开双眼,眸里流光异彩,仿似看到的不是眼前事物,而是他心中的画卷!李天纵的右手疾风般飞至山形笔格,提起一支尚未沾墨的羊毫,看也不用看,羊毫直抵在白玉砚里,同时嘴一鼓,倾身往桌上倒下一般,用力一喷,口中茶水化作点点水珠散落在宣纸之上。

    众人自是大惊出声,来不及发问,李天纵已经挥毫而至,在宣纸中勾画着线条,用笔自然有力,刚柔相济,墨遇茶水而淡,扩散开来,这绘画墨法似冲非冲,众人皆看之不透。

    从轮廓来看,这宣纸上画的应该是一株花,但绮绮从来见过这种叶如狭针,莛花串串的花!

    方才绘完众多花瓣,李天纵便将手中羊毫一掷,那羊毫往外飞去,从林轩的白脸边擦过,跌落地上。而李天纵掷完笔,却没有停下一瞬,又往笔格疾探而去,抓起另外一支洁净羊毫,往砚中沾墨,这次沾墨较之刚才,力道大了甚多。

    沾墨刚毕,羊毫便至宣纸,只见毫尖在原本的花瓣重叠绘画,以浓破淡!

    这正是王维独立的破墨法,不用重彩,只用水墨渲染,以不同墨色先后相叠而相互渗透,自然淡雅。

    李天纵描绘之间,几乎全无停顿,清润的笔意画出朵朵香花,那株不知名花卉在破墨法之下,纯然灵动,加上初初的喷的那口茶水,使宣纸有着淡淡的花茶之香,更让画中花活过来一样。

    在八仙桌旁围观的几位公子,都不禁赞叹出声,梁磊轻摇着手中折扇,道:“李兄的笔墨让人惊叹啊!这破墨法竟可这般用,在下还是初次知闻。”

    司马浩点点头,心忖:“纵弟的蜕变太大了!以前别说墨法,就让他绘一幅十分寻常的青竹图,他也给画得歪歪斜斜的。怎像如今,有笔有墨,画意深远,随手便是好画!”

    添上最后一笔,这幅画便完成了。李天纵淡淡一笑,对这幅临时之作还算满意,但他没有就此作罢,右手一移,羊毫重新往砚台里上墨,往画卷空白处,行云流水地书上一首题画词。

    绮绮自始至终地看着画卷,被李天纵高超的画技吸引住,入了神,沉浸于淡泊的画意之中。

    李天纵以飘逸似仙的草书,书起一首词来,绮绮跟着笔尖喃念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十八章 风信子
    第十八章风信子

    李天纵这首题画词的词牌是「卜算子」,词虽朴实无华,却将一位深情、专情的女子心思尽皆写出,满腔绵绵情思,愿两情天长地久,又唯恐对方负情,隐隐忧愁。

    绮绮念着,心里感受到那词中女子的复杂情思,不禁幽幽一叹,对李天纵的钦佩之情又添了几分。原以为李公子心性淡泊,不会执着于世俗情事,岂料是她误会了,李公子竟是个通晓女儿心思的人!

    与绮绮一般想法的,还有司马浩、梁磊几人,与那首「山园小梅」所不同,这首词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一种心境,借水寄情,以江水永不枯竭,喻离恨永无绝期,最后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如同让人听到那痴情女子的心灵呐喊——守情不移!

    这词不华丽、不着色,却长于淡语、景语、情语,通篇情意绵绵,清新高致,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李天纵写好题款,将羊毫一挥,掷回笔格之处,淡淡一笑,卷起半截衣袖的右手十分自然地拿起八仙桌上那只绮绮用过的茶碗,抿了一口,滋润干枯多时的嘴唇,道:“绮绮小姐,你对在下绘的这幅画,可还满意?”

    现下谁也不会纠缠于他喝绮绮用过的茶,是否过于无礼了,就连方才满心嫉恨的林轩,此时都被桌上的画卷吸引住,恍恍走神。

    绮绮被唤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从画卷上移开目光,看着李天纵笑道:“李公子说笑了,绮绮能得如此好画佳词,还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又往画卷看去,轻声赞道:“这幅画真是让人愈看愈欢喜呢。”

    “喜欢就好。”李天纵微笑道,将碗里已凉的香茶饮尽,那四瓣香花留于碗底。

    绮绮从桌侧缓步走到桌子正面,站在李天纵旁边,柳眉微颦地观察着画中的花,半晌才小嘴喃动:“这花的叶子倒有点像水仙,不过哪会有莛花这么多朵的水仙?李公子,可否告知绮绮,这画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司马浩也点头问道:“纵弟,为兄与绮绮姑娘一样,也是从未见过这种花,却不知是何品种?”

    那株水墨花从画卷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顶端两边挂满喇叭形的花,细数竟有近二十朵。李天纵微微一笑,将茶碗放下,道:“这花名为风信子。”

    “风信子?”绮绮几人不解地念了声,苦思冥想,搜肠刮肚,还是没有半点头绪,风信子这种花,闻所未闻!

    对于他们的反应,李天纵是意料之中,风信子原产东南欧,非洲南部等地,至十九世纪末才传进中国。如今不过是十世纪末罢了,新宋人自然不会听过、见过风信子。

    李天纵点点头:“不错,正是风信子。”他言罢,便俯身拿起那只压在画卷边上的玉鹿镇纸,细细把玩,没有继续解释风信子为何物,惹得众人心里痒痒的。

    啪的一声,梁磊合上手中扇,敲着手掌,满脸急色道:“李兄,你别再卖关子了,快快给我们说清楚这风信子吧!”

    绮绮的双眸中充满期待,就差要拽住李天纵的衣袖来追问了!

    李天纵没有一点觉悟,依然在上下鉴定着手中的玉鹿镇纸,嘴里喃念有词,似乎在说年代甚么的。听到梁磊急问,他很是不奈地抬起头,望着林轩,蓦然满脸孩子气,笑道:“林兄学富五车,知识渊博,定然知晓这风信子了,就由林兄来说吧!”

    林轩与梁磊他们一样,何曾听过什么风信子,还竖起耳朵准备听个清楚呢,怎知李天纵话锋一转,竟把他也给扯上了!倘若不答,岂不是让人觉得他见识浅薄么;但是他真不了解风信子,这让他如何是好?

    受此无妄之灾的林轩,当真是哑巴吃黄连了。再看李天纵一脸顽皮之色,还对林轩眨了眨眼睛,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却偏偏没有半点厌恶。

    “这个,这个……”林轩支吾其词,目光闪躲,不敢与他人接触,只一会,额头上已经沁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可见他心中的焦急紧张。

    林轩这般表现,早已告诉别人,他不懂!只是不肯承认,死撑到底罢了。

    绮绮嗔怪地白了李天纵一眼,明眸带着笑意,催促道:“李公子,别捉弄林公子了,快点告诉我们吧!”

    她这话引得司马浩等人一阵笑声,林轩纵然又羞又恼,却只能憋在心中,还要陪笑几声,假装欢愉。

    收起顽容,李天纵轻咳一声,正色道:“林兄不必自愧,你不知道也十分正常,因为风信子原产大秦那边,尚未传进新宋。”大秦是指罗马帝国,亦就是欧洲,一听竟是如此遥远的异域之花,众人不禁吃了惊。

    李天纵接着道:“还是一次有个番邦人,来登门拜访家父,赠了一盆风信子给我。只是可惜,那盆风信子不久就枯萎了。”

    纵弟何时有过盆风信子了?司马浩苦思不透,以前纵弟有什么好玩的事物,一定会先与他说的,但他的记忆之中,并没有风信子这回事。

    “呀,那真是太可惜了。”绮绮满脸惋惜,单看画卷,就知道风信子的美丽了,不能亲眼看看,实在遗憾。

    李天纵叹了一声,淡淡的神伤,似在追忆。半晌,他将玉鹿镇纸放回桌上,轻轻抚了抚宣纸上未干的浓墨,道:“绮绮小姐知道我为何要以这首「卜算子」为题画词么?此词其实与风信子的传说有关。小姐要听么?”

    绮绮喜欢花卉,自然也极是喜欢它们的传说故事。一听那首「卜算子」与风信子的传说有关,她的心就“突”的一声提了起来,纤纤玉手不由地紧扣在一起,明眸闪烁着异彩,想听,又不忍听!

    静默了一会,她才下定主意,点了点头:“绮绮洗耳恭听。”

    “大秦那边也有自己供奉的神仙,神仙之中,有太阳神阿波罗,这阿波罗与一个名叫菲亚辛思的少女相爱,他们相濡以沫,十分恩爱。”

    阿波罗、菲亚辛思这些名字很是奇怪,绮绮喃喃念着,以免忘记。

    停顿了会,李天纵续道:“又有西风之神苏菲洛,她也喜欢着阿波罗,见到阿波罗与菲亚辛思如此幸福,不禁嫉妒成狂,随便捏造了一个罪名,将阿波罗与菲亚辛思降落人间为花,只得他们隔江相望。如果阿波罗不再欢喜菲亚辛思了,那他们才会解除罪罚,不再为花。”微微闭上双目,喟然叹道:“阿波罗、菲亚辛思所变之花,正是风信子。”

    竟是如此……绮绮轻轻咬着贝齿,秀脸上甚为黯然感伤。李天纵寥寥几句之间,勾勒出了一个凄婉的、令人动容的爱情故事,绮绮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一听之下,自然会有所动容。

    司马浩微微一叹,摇头道:“如此说来,情爱之事,天下皆如是啊!你们看,这阿波、波罗和菲……亚辛思,与牛郎织女是不是有些相似?”

    经他一提,梁磊也想到这一点,唰地打开折扇,轻摇道:“嗯,果然相似。在下倒有个疑惑,为何那些神仙们,都欢喜棒打鸳鸯呢?”

    李天纵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奈:“因为有些神仙,很傻很天真!以为用此手段,就能拆散有情人,可笑。”

    “公子,阿波罗与菲亚辛思最后如何?”绮绮深锁双眉,涟漪不断的大眼睛望着李天纵,贝齿咬着朱唇,快要咬破了。

    要是阿波罗负情了,最伤心的不会是菲亚辛思,而是眼前这个可人儿!李天纵心中一笑,道:“阿波罗没有负情!否则现在也没有风信子这种花了。”

    绮绮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脸松了开来,不过旋即又想,虽然阿波罗没有负心,可他与菲亚辛思只能终日相思,而不能见,岂不是更加凄然……

    她往桌上的画卷看去,风信子灿烂依旧,似乎在诉说着阿波罗与菲亚辛思守情不移的决心,题于画上的「卜算子」,有如清水过涧,缓缓流过她的心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十九章 熙云的计策
    第十九章熙云的计策

    月朗星稀,清风拂过游廊,吹起两边紫藤萝的淡淡的香味,静静飘散。游廊上隔一小段便挂有一个灯笼,照耀着荷塘夜色,李天纵走在廊上,脚步徐徐,手上提着一个紫檀饼盒,没有束缚的长发随风微扬。

    时值亥时,万籁俱寂,李天纵还是刚从柳河回来。绮绮姑娘的品花会,他自然是独占鳌头,令绮绮等人对其大为改观。临走之时,他不忘问绮绮要了一盒糯饼,带回来让婉儿、熙云尝尝;至于李靖……李天纵摇头一笑,还是别惹他斥责了。

    无为居依然灯火通明,李天纵眺望过去,只见婉儿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倚着石桌,双手托着小脸,出神地望着夜空中的皓月。

    脚步渐响,婉儿眨了眨大眼,转头望来,见是李天纵,马上一脸喜意,露出雪白的贝齿,起身奔来:“少爷,您回来啦!”

    李天纵微微一笑,见婉儿明显有点困意,却依然在庭院中傻等他回来,不禁叹道:“这样晚了,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婉儿一走近,便替李天纵拿过那个饼盒,笑道:“少爷没回来,婉儿怎么能去睡啊?”她跟在李天纵身边,走进内室,问道:“少爷,今晚的品花会,玩得可高兴?”

    李天纵往花梨椅上坐下,淡笑道:“总算得到绮绮小姐的原谅了。我作了幅画赠她,她则回赠了我这盒自制糯饼。”扫望房间一圈,疑道:“熙云呢?”

    “姐姐她在少爷的书房里看书。”婉儿怕少爷生气,不待分说,就往房外走去:“婉儿去唤姐姐!”

    熙云如此好学求进,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气呢。李天纵笑着将饼盒打开,一阵腻香扑鼻,被芝麻点辍得如星空般的糯饼诱人地躺在盒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块,满口酥软之感,轻声赞道:“绮绮小姐不但通晓琴棋书画,就连茶点都做得这么好,不容易。”

    糯饼吃了一半,婉儿与熙云便进来了,熙云柔声唤道:“公子。”赎了她们后,李天纵让她们叫他公子即可,只是婉儿不依,非要叫少爷;而熙云则唤公子。熙云欠身道:“熙云沉浸于书经中,不知公子回来,还请原谅。”

    李天纵好笑地摆摆手,道:“你们都与我相处几天了,难道还不知我脾性么?这点小事,我怎会在意!”他推了推饼盒,道:“你们也过来尝尝绮绮小姐的手艺吧。”

    “谢公子。”熙云并无半点推却,落落大方地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糯饼,微掩小嘴,温柔地品尝起来。

    婉儿则有点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谢少爷!”身后的小手往衣角处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进木盒,拿了一块形状较小的糯饼,珍宝一般放进嘴中,咬了一小块,缓缓嚼着,一边笑看着李天纵。

    李天纵笑道:“怎么样,这糯饼还不错吧。”

    “嗯,很好吃。”婉儿点着头,一脸满足的神情。

    熙云咽下嘴中饼碎,道:“恭喜公子!”李天纵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道:“喜从何来?”一身紫衣的熙云笑了笑,有如幽兰绽放,她道:“公子能带这盒糯饼回来,说明与绮绮姑娘冰释前嫌了,而且观这饼盒做工精美,里面装的糯饼又是满满一盒,从此处可以看出绮绮姑娘对公子大有好感。”

    李天纵放声大笑,哈哈道:“鬼灵精!”笑声渐渐收歇,道:“依你看,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绮绮小姐的芳心呢?”

    “请公子告知,绮绮姑娘是何种性情?”熙云一本正经地问道。

    婉儿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一眨一眨的大眼睛里有点不解之色。李天纵边吃着剩下的半块糯饼,边道:“绮绮,是一个多愁善感、浪漫柔弱的人,最爱琴、花等雅物。”

    熙云轻喃一遍,微颦月眉,沉吟半晌,方才道:“初初,公子应用苦肉之计,取得绮绮姑娘的信任与好感;再用擒贼擒王之策,莫要与其他人争一些得失,只需在关键之时,借着绮绮姑娘多愁善感的性子,来打动她那颗浪漫的心,如此一久,绮绮姑娘的芳心就会牢牢地牵在公子身上了!”

    “好个熙云。”李天纵不禁鼓掌,笑叹道:“幸亏你非是男儿之身,也幸亏我并无妹妹,否则我可要日夜提防你这个风流公子了!”

    熙云抿嘴一笑,道:“这男女之事,相同两军对垒,家势才学则是兵力,只要公子随机应变,有计有策,要俘虏一个花魁,并非难事。”

    李天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逗她道:“若然两军双方是你与我,你会如何攻陷我?”

    “我注定是战败者。”熙云淡淡一笑,将最后一小块糯饼放进口中,道:“公子的性子,熙云猜摸不透,非是喜怒无常,而是公子的心思,不能以寻常度之,这让我如何设计?”

    李天纵颇是奇怪地看着她,横眉瞪眼:“你如此直白地说要设计我,就不怕被我责罚?”

    见少爷满脸盛怒,婉儿心中大急,慌道:“少爷,您勿要生气,熙云姐姐她不是那意思,她……”熙云笑着打断她道:“婉儿,公子他不会责罚我。”婉儿还待求情,那边的李天纵蓦地大笑起来,哪里半点愠色?

    熙云从怀里拿过一块绣花手帕,抹了抹沾过糯饼的葱白纤手,然后放回怀里,走到李天纵身后,轻轻替他揉捏起两肩:“在公子面前说谎作假,那是自讨无趣。”说这话时,她脸带郝色,却是想起了在教坊司之时,她在李天纵面前耍小聪明被揭穿的情景。她笑了笑,道:“最好的法子,就是心口如一,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天纵闭上双目,享受着熙云的温柔,待她说罢,有气无力地道:“熙云,你这不是摸准我的性子了吗?”

    熙云微笑不语,一双巧手松弛有度地按捏着他的肩膀。李天纵不禁一笑,睁开双眼,看着似懂非懂的婉儿,促狭道:“婉儿呢,换你来答!我们两军对垒,你该怎么攻陷我?”

    婉儿惊呀了声,小嘴微张,里头还有些糯饼,料想不到少爷还会问她。将糯饼吞下,她思量半刻,道:“婉儿没有姐姐那么聪明,想不到什么计策。婉儿就觉得,只要我待少爷好,少爷也会待我好的。”她言罢一笑,那眼神清澈,笑容娇憨,宛若孩童一般。
第二十章 吹箫
    第二十章吹箫

    对于婉儿的回答,自然在意料之中,李天纵淡淡一笑,道:“那你说,这几天我对你可好?”

    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浅露笑靥:“少爷当然待婉儿好了!像这些绮绮姑娘赠送的糯饼,您还分给我与姐姐品尝,呵呵。”她心中续道,虽然少爷欢喜捉弄她,不过她也欢喜被少爷捉弄啊。

    看着她满足的笑容,李天纵蓦然一叹,他却没觉得自己对婉儿和熙云有多好,赎她俩回来已有几天,还没带过她们出去逛逛、瞧瞧呢。那天从教坊司回来的路上,两个丫头把马车的帘子揭起一点点,透过那道小小的缝隙往车外张望着,眼里满是兴奋之色,恨不得跳下车才好。

    这一幕幕历历在目,李天纵不禁想,虽说她们被赎出教坊司,可依然不得自由,依然如同囚犯一般,不过是换了一处牢房罢了。

    “明日我带你们出去游玩,顺带置办着女儿家的胭脂饰物。”李天纵刚道完,熙云的双手就停住了,微微有点颤动。只见婉儿怔愣过后,秀脸旋即粉红一片,明眸皓齿间是掩不住的喜意。李天纵逗她道:“怎么了,欢喜得说不出话了?”

    婉儿娇憨一笑,熙云解围道:“公子,我与婉儿没欢喜得晕厥过去,那还算好的。以前在教坊司,每逢有甚么演出,大家都会欢喜得睡不下觉呢。”一边说着,她的巧手重新按捏起来。

    李天纵点点头,长期被困在一处地方,精神会变得十分压抑,没疯掉就值得高兴了。不愿想那些可怜儿,他看着婉儿,笑道:“婉儿,你想要些什么,明天我都买给你。”

    婉儿羞涩地道:“少爷,婉儿能够出去看看,本该满足的……”她低下头,声音怯怯、细不可闻地道:“奴婢想要一支紫竹箫。”

    “箫?”李天纵疑惑道:“你要箫作什么?”

    婉儿性子单纯,最是藏不住心事的,她望了熙云一眼,道:“姐姐她最是喜欢吹奏箫曲,可教坊司里的箫又不能带走,婉儿就想买支新箫送给姐姐。”

    李天纵感觉到,熙云手上一紧,按捏的力气大了许些,他看着忐忑的婉儿,不禁好笑,道:“婉儿,你难道没看见那边墙上挂着的竹箫么?”他指了指,果然远处挂有一支九节紫竹洞箫,那箫选竹名贵,做工精美,箫身上隐有流光,末端挂着一束金黄色的箫穗。

    “看见。”婉儿不解地眨眨大眼。

    “既然看见,那还买什么,熙云若想吹箫,尽可用那支竹箫。”李天纵笑了笑,又指着里面一张紫檀卷书琴案,那案上放着一张玉琴,那是连珠式的飞泉琴,微绿的琴漆上布满冰裂断,隐隐诉着传说。李天纵道:“还有那张飞泉琴,你们想弹便弹好了。”

    婉儿闻言惊道:“这怎么行?我们作奴婢的,怎么能用少爷的琴箫啊!”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为何不可?你倒说说。”他如今最是喜欢这样逗婉儿了,婉儿本身就不善言辞,胆子又小,随便被他一唬,就慌张失措了。他笑道:“若然你说服不了我,就要责罚了!”

    一听到责罚,婉儿便慌了神,急道:“因为主仆有别啊!”

    李天纵板起面孔,嘴角隐有笑意,故装严肃地道:“你也知道主仆有别啊!可为何就屡屡逆我之意?我让你怎么样,你乖乖听话便可,何需考虑其它!”

    “婢子不敢……”婉儿想要解释,却苦于章法全无。站于李天纵身后的熙云笑着瞪了瞪她,道:“婉儿,你快点多谢公子啊!”得了姐姐的指点,婉儿想都没想,连忙欠身答谢:“谢少爷,婉儿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后可要听话了。”李天纵看着仍带着徨恐的婉儿,不禁一笑,见他笑了,婉儿才放心下来,也傻傻地跟着笑。如此可爱,当真让人心生爱怜,哪舍得责罚什么?李天纵柔声道:“你去将那支紫竹洞箫拿来。”

    婉儿乖乖地应了声,将竹箫取了过来,交给李天纵的手上。

    冰凉入手,箫身有种凝腻感,虽然这箫是内室之物,但李天纵却是初次拿于手上端详。竹箫中间处雕刻有高山流水的图案,下边有“天纵”二字,显然这箫是为他而制的,只是那箫穗布有尘埃,说明这箫很久没人吹奏过了。

    抹了抹竹箫的上端,将下唇抵于上面,嘴巴微露出一点缝隙,李天纵轻轻一吹,一个柔和的音调响起。按在箫身音孔上的手指缓缓变动,吹了一段悠长淳厚的小曲,试音完毕,不禁赞道:“好箫。”此箫并无裂化,保养得很好;且发音完美,着实不错。

    “婉儿,可晓得「梅花三弄」?吹奏我听。”李天纵将紫竹箫递给婉儿。

    婉儿在教坊司近十年,自然晓得吹箫,而「梅花三弄」这种名曲又怎会不懂?只是她的箫技一向不及熙云,是以现下有着别的心思,道:“少爷,不若由姐姐来吹奏吧?她吹得比婉儿好多了。”

    李天纵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让你来吹就吹,怎这般没自信呢!”忽地想起前世某个广告,道:“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世上最难攀越的山,其实是自己!往上走,即便一小步,也有新高度。做最好的自己,我能!”

    婉儿听罢,只觉得胸腹间充满了信心,她望望姐姐,熙云对她温柔一笑,满是鼓励。

    我能……婉儿喃念了一遍,摆正竹箫,小手堪堪按着音孔,嫩芽般的朱唇抵向竹箫,香气吹出,低音缓起,清悠的曲子渐响。

    李天纵微微闭上双目,慢慢沉迷于这淡雅的声音中,一颗疲倦的心平静如水,隐隐见到漫天飞雪里,那洁白的梅花迎霜而放,梅花的芬芳飘散,飘散。
第二十一章 成何体统
    第二十一章成何体统

    吱吱喳喳,一只小麻雀停落在窗台前,圆小的眼睛一眨一眨,满目春色。

    只见房里一个妙龄少女正缓缓宽衣,罗裙落地,身上便只剩下小衣亵裤,凝脂白玉般的肌肤露出大片大片,光滑的嫩背上除了肚兜系绳,再无它物。她转过身来,只见那粉红色的绣花肚兜被撑得微高,遮住酥胸的旖旎,却遮不住浮动的体香。

    少女望向衣架,脸带羞意地从上面拿下一件男子袍服,微微比划,穿着起来。

    小麻雀吱咕了数声,似乎不满那撩人的春色重而被遮掩住。

    系上挂有玉佩的腰带,少女莲步走到妆台前,轻轻一拔,将翠玉发簪放在妆台上,把发髻坠下,宛如瀑布般的青丝瞬时垂至腰际。她对着铜镜,在头顶束起一小鬟发圈,插入玉簪子,拉了拉鬟尾,最后绕着鬟髻缠上巾布。

    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一副男儿模样,不禁浅笑。略微画了画眉,使原本娇柔的柳眉英气了甚多,不过尽她如何摆弄,那女儿家的风情却是半点不少,反而更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妆弄完毕,少女将原本的罗衣放好,便起身往外走去。窗台上的麻雀吱喳一叫,展翅扑飞。

    庭院里,一身淡蓝衣衫的李天纵坐于石棋桌旁边,对面是乔装打扮成男子的熙云,她穿着白紫色的衫袍,黑发由网巾束起,妩媚的脸上微施粉黛,凤眼凝望着棋桌上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势难分,熙云的葱白纤指夹着一颗黑棋,缓缓往棋盘一处下去。她这一手是为“刺”,显然想促李天纵一着。

    李天纵淡淡一笑,食中两指夹起一颗白棋,却没有应刺,道:“熙云,你现在心头不稳,倒是我占便宜了。”说罢,棋子往盘上一放,顿时断了熙云右下角一条大龙的联系,一个劫材库跃然而出。

    熙云一怔,没想到过了一手,就风云巨变,她扫去其它心思,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棋局。思索良久,她方才笑叹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熙云的棋艺不如公子啊!”

    “你的心早已飞到外面去了,还有什么棋艺?”李天纵笑了笑,长身而起,悠步走去鱼池边。

    熙云依然盯着棋局,微微摇头,就算她以最佳状态出战,也非是公子的对手!公子下子诡异,往往令人意想不到,而后拍案叫绝;而她的心思,则似书在脸上一样,所有的虚招对公子来说,都是白费的。如此情况下,她岂有不输之理?

    “姐姐。”脚步声响,羞羞的声音传来,熙云抬头一看,只见乔装好的婉儿很是忸怩地走来。

    李天纵回身望去,婉儿羞赧地低下头,双手摆来摆去,不知道放哪儿才好。两个女孩乔装成男子是他的主意,要想无拘无束地漫游集市,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笑道:“婉儿,你低着头干什么,过来让我看看!”

    “哦。”婉儿细不可闻地应了声,慢慢挪步至李天纵面前,抬起头来,脸上羞红一片,一双杏眼滚来溜去。

    “婉儿……”李天纵不禁失笑,刮了刮羞人儿的琼鼻,道:“现在不过我与熙云罢了,你就羞成这样;待会出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你还不往地上打个洞钻进去么?”

    婉儿没有说话,脸上却是愈红了,她蓦然惊呀一声,被李天纵把着手臂,往外拖去。李天纵对她眨眨眼,促狭笑道:“婉兄,我们这就出发吧!”

    “少爷,这、会被人见到的……”婉儿滚烫的脸快要冒烟了,作了李天纵侍女多天,她还是初次与少爷如此亲密。

    李天纵哈哈笑道:“当然会被人见到啊,我们又不是鬼。”

    跟在他们身后的熙云发出轻笑,害得婉儿更加羞不可言,擂鼓着的心似要跳出酥胸一样。

    可不管她如何害羞,路还是会走完的,出了无为居,走过游廊,便可见到很多丫环奴仆。下人们看到少爷,在俯身行礼的同时,不免会好奇地看看与少爷把臂的少年,一眼就能认出了那是少爷前几天买回来的丫环,可不是么,另外一个跟在后面呢。

    被少爷这么一闹,婉儿虽然还低着头,不过羞意却减少甚多了。

    来到前厅,李天纵依然握着婉儿的细嫩手臂,很是亲密。

    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喝茶的李靖看得一清二楚,不禁高高皱起剑眉,心里不由想起儿子抓周时的表现,当下厉声道:“纵儿,你在作甚么!”当初不让李天纵配有丫环,就是怕他沉迷女色;前些天还道他开窍了,让他赎买了两个丫头,岂料他现下如此荒唐……

    他放下茶碗,怒拍茶几:“还不快快端正仪态,你这成何体统!”

    婉儿见老爷发怒,顿时惊慌失措,害羞都忘了,秀脸由红转白,要不是李天纵把握着她的手臂,她该会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熙云神态自若,微微欠身施礼。

    被李靖喝了一下,李天纵却没有由此松开婉儿,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淡淡一笑道:“爹爹,你急什么,无端的坏了品茗心境。”李靖闻言,轻哼了声,火气消了许多。李天纵续笑道:“就是把臂同游罢了,有何大不了的,爹爹莫不是成了张一宗那种腐人?”

    李靖之前盛怒,依然是李天纵在抓周时不良表现的后遗症,如今渐渐冷静,他亦觉得方才的反应是大了点。李靖干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道:“我并非迂腐,你如此放肆,实在是败坏家风。”

    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李天纵松开了婉儿的手臂,笑道:“爹爹教训得是。”又接受了李靖的一阵教育,趁他喝茶停歇之际,道:“爹,我与婉儿、熙云还有事儿,先行一步了。”

    快要走出前厅,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李靖,道:“我观爹爹的肝火似乎过于旺盛了,您有闲的话,就让下人煎一碗下火凉茶喝吧。”

    李靖正要板起脸说上两句,只是哪还有李天纵的身影?他哑然失笑:“逆子,逆子……”
第二十二章 陆才子
    第二十二章陆才子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店铺栉比,熙熙攘攘,吆喝之声不绝于耳。有闲庭信步、身后拥着一堆随从的公子哥儿,也有撂挑着货物、汗流浃背的赶集平民,其它如马车、驴车、轿子等,更是来往呼啸而过。

    “姐姐你看,那只是不是骆驼!?”婉儿一脸惊色,扯着熙云的衣袖,指着从她们身边走过的一只骆驼,那骆驼背着几摞粮食,驼峰中间坐着一个黑脸胡人。

    往日里总似大家闺秀的熙云,此时难得地情绪激动,满目兴奋,跟婉儿一般无二,大惊小怪地指指点点。

    李天纵不徐不疾地跟在两个少女身后,淡笑地看着她们喜悦的表情。而在他身后不远,李吉与两个家丁则驱使着一辆豪华马车,缓缓跟着。

    进了一个大瓦子,让她们惊呼的东西就更多了,百戏杂技,说书卖唱,还有耍猴的、吞刀喷火的,当真是眼花缭乱,赏之不尽。也幸好她们以男儿打扮,不然似其它小姐妇人般莲步轻轻的,哪里能满足她们转移事物的速度?

    “那包青天一拍惊堂木——”说书人顿了顿,小腿上的刷板啪啪发响,面容凛然:“虎头铡侍候!”手上三弦弹起,莲花乐声伴随而至,显得热闹激扬。

    俩少女听不过一会,便被前面的一阵喝彩声吸引了去,抛了又弹又唱的说书人,两女连蹦带跳地走了过去,凑进人群堆里往内张望。

    只见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躺于一张红木长凳子上,一块长厚的板石压着他的胸口,旁边站着个身材魁梧的髯夫,手拿一把巨大骇人的石锤,那髯夫瞪着铃铛般的大眼,扫视人群,瓮声瓮气地道:“众位看官看好了!俺一锤子下去,瞧这石头碎不碎!”

    他喝的一声,双手举起大锤,暴露于外的手臂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浮虬,他用力一抡,大锤往石板块砸去。

    “啊!”婉儿惊呼了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掩住秀脸,眉头皱作一团,似乎将要被砸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赤膊汉子。

    轰的一声,随即是雷动的喝彩,婉儿透过指隙,看到那汉子虽然涨红了脸,却并无血肉横飞。她舒了一口气,猛烈鼓掌的同时,问身边熙云道:“姐姐,莫不是那人真的铜皮铁骨么?为何大锤这般敲下去,他半点事都没有?”

    纵然熙云再聪颖,这回亦是困惑不解了,她摇摇头:“这杂技之法,自有窍门,并不能以常理度之!妹妹你想,若他是铜皮铁骨的话,为何要隔块石头,直接往他身上砸不是更令人称奇吗?”

    正好瞧见碎石一幕的李天纵闻言一笑,他心中清楚,“胸口碎大石”这把戏是利用了某些物理原理,减弱锤子对人的冲击,才避免了石碎人亡的下场。

    “看官们,解囊解囊,打赏几个咧!”髯夫扯着粗嗓子,一边大喊,一边向人群抱拳作揖。

    另有黄口小儿手捧一个金黄色的铜碗,向围观百姓讨要打赏。那小儿头上扎着总角,一双圆大眼睛,颇是可爱,他走到李天纵三人面前,糯声道:“几位大爷,打赏则个啦!”

    “这……”婉儿看着自家少爷,睁圆的杏眼里,隐隐有着期盼。

    这小儿虽然年幼,却十分机灵,在一些穿着破旧的贩夫走卒那,走走就过了;而在像李天纵这样一身锦衣华服的公子面前,则会糯声腻气地说上两句,他知道这些穿漂亮衣服的人都很慷慨。

    李天纵无奈一笑,在市井之中成长,身不由己啊!他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儿的铜碗里。那小儿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这锭银子可不小呀!

    拍了拍小儿的两只羊角,李天纵淡笑道:“你无需谢我,这是给你读书用的,将来回报新宋的百姓吧。”

    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铜碗继续往其它看客讨赏去了。

    看完胸口碎大石,三人又往其它凉棚热闹处凑去,斗鸡耍狗,算命测字,傀儡戏、参军戏,少不了孩童的欢声笑语,有在踢蹴鞠,也有在唱歌谣:“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李天纵听着不禁一愣,他昨晚才在画舫吟出这首词,今早便有孩童传唱了?他耐不住好奇,上前寻问那个在传唱的孩童。那孩童约莫七、八来岁,头没留角,却似模像样地戴着方巾,在摇头晃脑地吟念着「卜算子」。

    “小孩,这首词你如何懂得?”李天纵温声问道,那笑语盈盈的模样,活像人贩拐子。

    那孩童瞟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反而将小脑袋仰得更高,唱得更大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天纵又追问几句,只是那顽童就是不理,似乎聋了一般。惹得旁边的孩子都哄然大笑,李天纵啼笑皆非。

    跟在他后边的婉儿见他吃鳖,自然是心急火燎,也温柔地对那顽童道:“小弟,你告诉姐姐吧,这首词是何人教你的?”

    顽童瞥了婉儿一眼,终于哼了一声:“莫当我不识,你哪是什么姐姐!娈童罢了。”

    婉儿不禁愣住,随即脸红耳赤,羞不可言,她怎么成娈童了!李天纵忍不住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熙云亦是浅笑不已。

    却有不少孩子不知这娈童是为何物,纷纷询问,那顽童得意洋洋地道:“尔等孩童,终日只会玩耍,不读书经,胸中无半点才学,如何能作我陆才子的兄弟!”说罢,他又摇头晃脑:“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天纵又是大奇,无奈顽童什么都不肯说,他亦毫无办法。

    婉儿兀自温声问着那陆才子;而熙云则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蓦地双眸一亮,却是看到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她快步走了过去,买了数串,微笑着走了回来,递给婉儿一串,李天纵一串。

    “呀,是冰糖葫芦。”婉儿喜滋滋地接过,甜甜地品尝起来,笑靥如花:“我有十年没吃冰糖葫芦了,如今再吃,依然是那样的味道啊。”

    熙云淡淡一笑,看着顽童道:“陆才子,我请你吃串冰糖葫芦吧。”说着,一串又大又圆的冰糖葫芦递了过去,那光泽润滑的葫芦上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陆才子暗暗咽了咽口水,却很是不屑地嘿了嘿,道:“我陆才子又非一般小孩,怎会稀罕你一串冰糖葫芦!不过——”他拉了个长音,道:“见你如此恳切,我不忍拒绝啊!我陆才子便吃你这串小玩意罢了。”话声未落,他便疾夺了熙云手上的冰糖葫芦,啃咬起来。

    又给另外几个孩童各分了一串,熙云方才问道:“陆才子,可否告知在下,你之前所念的诗词是从何而得的?”

    “这个嘛,是家兄告诉我的,好像是李府李天纵所作的,还是昨晚的事罢了。”陆才子含糊不清地道,他舔了舔嘴唇,又咬向下一颗冰糖葫芦,道:“家兄对这一诗一词赞赏不已,我便记了下来。”

    然后在伙伴面前吟唱,卖弄自己的学识。李天纵不禁失笑,道:“陆才子,你可明白这诗词之意?”

    陆才子微怒道:“你当我陆才子是谁人?我怎会不识其意!”他神气地仰起头:“你可知道大小二陆?那大陆,便是家兄,临仙四小才子——陆滇;而小陆,则是临仙小小才子之首,陆泛,也就是在下了!”

    原来是陆滇其弟,难怪小小年纪就才气过人。李天纵笑道:“陆滇我听过;陆泛嘛,似乎没有。”

    陆泛恼羞一哼,道:“不可理瑜,懒得与你说话,辱没了身份!”言罢,他拿着冰糖葫芦,往别处走去了。
第二十三章 手镯
    第二十三章手镯

    游乐了一个时辰多,三人才离开这名为“众乐瓦”的瓦子,到街铺里置办女儿物品。

    衣裳肚兜、胭脂水粉……两个少女稍微有喜欢之色,李天纵便将其买下,害得婉儿甚为忐忑,她与姐姐只是丫环侍女罢了,怎么能让少爷如此花销啊!可她让少爷别这样,都细语哀求了,李天纵却愈买愈烈,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之势。

    李天纵撒泼这银子,倒真的没心疼。这皮囊的前身是个憨厚之人,没得去柳河画舫,甚少去瓦舍勾栏,又吃家穿家的,那些月例钱便积聚了下来,怕是有近千两银。

    买了的东西都由李吉放上马车,是以李天纵与俩少女依然两袖清风的。

    渐行至一间饰物店前,这家店高有两层,装修华丽,一个书有“藏宝斋”三字的紫檀匾额高高悬挂,旁边吊着一串金色珠穗。往店里望去,满目琳琅,几个穿着富贵的妇人在挑选珠宝,一个伙计满脸笑容地介绍着。

    “进去看看,我给你们买几件新饰物。”李天纵微微一笑,拉着婉儿的手走进藏宝斋。婉儿却有点不情不愿,那绸缎衣服还好,贵不到哪去,可这珠宝饰物,动辄就贵得骇人的。

    见有客人,柜台之后的掌柜连忙道:“欢迎光临!”他阅人无数,眼力自然非凡,不是陆泛那样的顽童可以相比的,掌柜只用一眼,就看出婉儿与熙云的女儿身了。他笑道:“公子,想替两位小姐买什么饰物呢?”

    李天纵淡淡一笑,对两女道:“挑挑,欢喜哪件就买。”

    “少爷,婉儿已有很多饰物了,无需再买呀……”婉儿温声细气地道,却被李天纵瞪了一眼,她不敢逆意,只好与熙云走到一张木案前挑选起来。

    须臾,婉儿拿着一支极为普通的翠色玉簪走了回来,笑道:“少爷,婉儿就要这支玉簪好了。”

    李天纵瞥了那玉簪一眼,一把夺过,将玉簪又放了回去。婉儿一脸疑色地跟在他身后,李天纵笑意盈盈地哼了声,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你个婉儿,我让你买些喜欢的饰物,你却随便拿了支最便宜的玉簪了事!敢糊弄少爷,你该当何罪啊?”

    婉儿被揭开了诡计,顿时羞红满脸,轻声道:“少爷,婉儿也是、也是不想您把银子胡花嘛……”

    “你这丫头!我要为你花银子,还不许了!”李天纵好笑地拉着她,往掌柜处走去:“你不想我花,我就偏要花,还要花大的!”

    婉儿心如鹿撞,低羞着脸,被李天纵拉到柜台前,待她渐渐平静之时,面前已经放满各种饰物,有珠花、笄簪、耳环、手镯、环佩、戒指……

    熙云也被李天纵叫了过来,他笑道:“喜欢哪样?”这一盒盒饰物是掌柜从二楼取下来的,比一层的较为华贵。

    这些饰物都如此漂亮,定然十分昂贵了。婉儿心中忐忑,却忍不住多看两眼,蓦然看到一只手镯,眸子一亮,流露出几分欢喜。那是只圆环形的金手镯,中间镶着一块硕大的翡翠,那翡翠隐有流光异彩,夺目非常。

    李天纵注意到她的神态变化,便指着那只手镯,对掌柜笑道:“就要那只手镯吧。”

    “这……”出乎意料,掌柜一脸为难之色,苦笑道:“公子见谅,这只手镯是其他客人订购的,你不如看看其它的?”一不留神,将这只手镯也取了出来,真是无事生端啊。

    李天纵对婉儿脸露无奈,道:“那只好另选了。”婉儿浅浅一笑,没有一丝失落感。

    “哟,这不是李天纵嘛!”声音怪里怪气,像太监尖着的嗓子。李天纵朝铺外一看,只见身着黄色阑衫,头戴儒帽,手摇一把仕女折扇的叶枫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打扮妖冶、满脸粉黛的年轻妇人。

    叶枫装模作样地轻摇纸扇,笑道:“你无妻无妾,就连个婢女都没有,来这藏宝斋作甚么?”话声未落,他便瞧见了婉儿和熙云,顿时大惊,一双眼睛瞪着又圆又直,冒着青光。

    熙云微颦月眉,拉着婉儿退到李天纵身后,遮住叶枫肆无忌惮的目光。知他要找茬,李天纵没有理会,兀自替两女挑选着饰物。

    叶枫轻哼一声,嫉火中烧,这李天纵究竟走的是什么狗屎运,忽然什么都懂,又有了两个妖姬,着实气人!他怒气无处发,只好撒在掌柜身上,恶道:“掌柜的,我前些天订的手镯到了没?”

    昨晚在百花画舫败兴而归,叶枫自是怨愤难当。为了排解心中郁闷,今晨便带着一个宠妾出来游玩,顺便来藏宝斋拿取之前订购的手镯,没料到这也能遇上李天纵的!

    掌柜吃了一喝,慌忙笑道:“叶公子,你订的翡翠手镯已经到了。”他转头看着李天纵,解释道:“李公子,你方才看中的手镯,正是叶公子所订的。”

    “哦!”叶枫眼里充满惊喜,布满酒刺的鼻翼动了动,心忖,这回可以大出一口恶气了!

    李天纵感觉到叶枫接近,便往旁边挪开一些,不愿与他有所争执,省得败了两女的兴致。

    叶枫大摇大摆走来,扇着手中纸扇,笑道:“老弟,你的眼光还算不差,能够看中我预订之物。”他得意洋洋地从掌柜处拿过那只翡翠手镯,瞥了李天纵一眼:“这只手镯是大食国那边传进,专程由京城运来的,整个临仙,只有我手上这一只!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都买不到啊。”

    他怪笑一声,对那打扮艳丽的宠妾招了招手,道:“玉娇过来。”名唤玉娇的妇人扭扭捏捏而来,叶枫抓起她的手,将手镯戴上去,一边赞叹不已:“真是美啊!这块还是夜光翡翠呢。玉娇呀,待会回去,我们便在被窝里试试,看能有多亮。”

    那玉娇嗔怪地白了叶枫一眼,嗲声道:“爷真坏,羞煞奴家了!”

    这声音让李天纵无端打了个冷颤,望了那玉娇一眼,更为悚然。只因她脸上铺了不知几层脂粉,额头贴着一块大红花钿,两边面靥点了个圆,还有斜红墨痣,两片朱红欲滴的厚嘴唇,这般堆凑在一张胖脸上,当真是十分“惊艳”,令人看罢宛若五雷轰顶。

    “如此品味,佩服佩服。”李天纵嘀咕了句,慌忙往熙云、婉儿看去,洗涤眼里尘埃。

    叶枫却很是欢喜这样妖艳的打扮,他拉着玉娇的手啧啧赞叹。没想到李天纵聋了般,依然在那比划着各式饰物,充耳不闻。

    这家伙为何半点嫉妒之色都没有!叶枫不禁恼火烧心,审了审微低着头的婉儿,道:“老弟啊,你还没给我介绍这两位公子呢。”公子二字,他是咬着重声道出的。

    “她们都是我的侍女。”李天纵淡淡地应了句,拿起一只银手镯,道:“婉儿,你欢喜这只手镯么?”

    婉儿抬起头望了眼,浅笑嫣然地点点头,道:“欢喜。”这只手镯简洁漂亮,价钱也不会高,她自然喜欢。

    不料传来一声嗤笑,却是叶枫不屑道:“老弟你不是吧,竟然买这只银手镯?这与外面大街上,几文钱一只的破货有何分别?”他叹了一声,以教训的口气道:“要买,就买最贵最好的!正如我这只夜光翡翠金镯,从大食一路传进,临仙就此一只,有多贵重便不用多说了!”

    说着,他斜睨了李天纵手上的银手镯一下,哼道:“你拿着那只呢,街巷市井,随处可见!就在方才罢了,在街头的猪肉铺前,我瞧见那个宰猪大娘,也戴着你手上的这款手镯呢。哪比得上我这翡翠金镯,稀罕得紧!”

    这只银镯哪会不堪至此!掌柜的脸色不禁有点难看,欲言又止,想要与叶枫辩上几句,却又怕得罪贵客。

    婉儿黛眉微蹙,她正要出言,衣袖却被拉了拉,疑惑地望着熙云,熙云微微摇头,示意莫要擅动。

    李天纵心中一叹,他本不想搭理叶枫,可叶枫却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无需与其客气。

    他微一酝酿,淡笑道:“这女儿饰物,最重个气质相符。就如闺中少女,佩戴着清纯简洁的饰物即可;若是高贵的少妇,则宜华丽夺目一些。”他这番言论,令藏宝斋里其它的贵妇人纷纷表示赞同,他续道:“叶兄,不知是谁人误你,说「要买,就买最贵最好的」这种傻话。”

    环顾一周,最后看着婉儿、熙云,笑道:“试想,把那只夜光翡翠金镯套进一只猪蹄上,难道那猪蹄就会变美的么?”

    李天纵这话一语双关,叶枫虽胸无学识,却听得出来,他不禁沉怒一哼。

    婉儿眨了眨清澈的明眸,不敢确定:“应该不会。”她并无听出李天纵的弦外之音。

    “诚然如此!那猪蹄子非但不会变美,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徒添笑料。”李天纵呵呵一声,看着叶枫道:“不过,叶兄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儿。买给自己丫头的饰物,还是稀罕点好。但我觉得,无论是大食,还是波斯,再稀罕也稀罕不过自己设计的样式。”

    自己设计?叶枫皱起眉头,难道这家伙……

    李天纵问掌柜道:“掌柜,我给你画个手镯图样,细细说明,你让师傅制造出来,可以么?”

    “可以,可以。”掌柜连连点头,道:“不过还需公子的图样合理。”

    在前世之时,见过的时尚手镯太多了,随便一只,都极其精美。李天纵点点头,笑道:“麻烦你给我笔墨纸砚,我这就将心中所想画出来。”转而看着熙云、婉儿,柔声道:“少爷要为你们各自设计一只独一无二的手镯!”

    婉儿双颊绯红,幸福地“嗯”了声;熙云轻轻一笑,凤眸里起了几圈涟漪。

    掌柜让伙计收拾好柜台上的珠宝饰物,又搬来一张小红木画案,备好文房四宝。熙云研墨,婉儿则铺好宣纸,放上镇尺。

    见李天纵果真要当场作画设计,斋里的贵妇人与丫环们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

    李天纵提起狼毫笔,往砚台里蘸蘸墨水,凝神下来,便往纸中画去。只见笔尖游走之间,渐渐勾勒出一只奇怪而又漂亮的手镯来。那只手镯由一环一环扣连而成,各环间又坠有飞鱼,倘若真有这样的手镯,戴着的时候,挥手之间,定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画罢,重新蘸沾墨水,继续绘下一只。这次的手镯,只很简洁地一圈,可就稀奇在,那一圈是由两层并叠而成的,让人眼前一亮。

    “好了。”李天纵放下狼毫,前后用时不过一刻,笑道:“这两只手镯都要用银制,这一环一环的,用镶嵌之法便可……”他对掌柜交待了一些细节之处的处理,拨开了众人谨有的一片迷雾。

    掌柜乐不可支,满脸笑容,这李公子的构思诡异是诡异,却新颖非常,若能批量生产,大有作为!这事儿一定要禀报老板啊。

    婉儿、熙云都欢愉满面,能跟了如此少爷,真是她们的福气。

    “李公子,可否为妾身也设计一只手镯呢?”一个贵妇人心中羡慕难忍,终于请求道。有人开了先河,其他贵妇人自然不会落后,各类请求纷至沓来。

    叶枫的脸黑如锅底,愈加丑了。他本以为能羞羞李天纵的,没想到气没出成,却让李天纵又神气了回!看着那些聒噪呱呱的妇人,心头没来得一阵恼怒,叶枫重重咬着牙,哼了声,拽着宠妾玉娇的手大步离去。
第二十四章 声名大振
    第二十四章声名大振

    清塘碧水上,荷叶遍满,粉色荷花朵朵,蜻蜓儿飞来飞去,不知停落在哪处才好。荷塘之中,有一条游廊小道,顺着曲径游廊,便可到荷塘中的小亭。

    这六角攒尖顶小亭中,一个妙龄少女手持一把描花油纸伞,静静而立,纸伞伞杆倚着她的幼肩,遮去她半边俏容。这一身白衣若仙的少女不时斜着杏眼,瞥瞥亭边。却见亭边摆着一张黄花梨画架,画架之后站着一个飘逸少年,少年之旁还有一个妩媚少女。

    “少爷,还不可动么。”婉儿轻轻咬了咬薄唇,她保持这个姿势已有近半个时辰,现下双脚发麻,全身僵硬,若不是苦苦忍着,只怕会跌在地上。

    李天纵没有作声,伸了伸左手,表示再坚持一会。他右手拿着一块经过雕削的墨锭,那墨锭顶端细细尖尖,宛若锥子,只见他以墨锭直接往宣纸上作画,甚是古怪。

    青丝散落于肩的熙云向婉儿投去一个坚忍的眼神,然后又看回画纸,勾人心魄的明眸一眨不眨。从公子初初以墨锭作画时,她就满腹惊奇了,墨锭不经研磨,也能绘出丹青?公子以行动解开了她的疑问,这画纸上的婉儿栩栩如生,就像真人走进了画卷当中。

    不同于水墨画的追求意境,公子这画着力在形神之上,就连一些微小之处也惟妙惟肖,着实稀奇。

    李天纵抬起头,目光往婉儿身上游走凝视,好一会,他道:“婉儿,可以动了!”

    婉儿顿时全身放松,僵硬酸麻的手臂再也握不住纸伞,嗒的一声,纸伞掉在地上,婉儿双腿不稳,趄趔着就要扑下,忽地手臂被人搀着,却是熙云及时扶住她。

    “妹妹,辛苦你了。”熙云搀着婉儿来到小亭的长凳上,扶她坐下,揉搓着婉儿发麻的身体,温笑道:“公子绘的画,可真像呢。你看了,定会以为在照镜子。”

    婉儿闻言一笑,大眼弯成新月:“岂不是省了买铜境的银子?”熙云笑着拍了她一记,道:“对对,还省了买衣裳的银子呢。”

    李天纵凝神勾勒着,他此时的作画之法,正是素描。当初他在丹青上遇到瓶颈,为求突破,便学习西洋画法,素描、油画等,最后融会贯通,果然破了瓶颈。今日闲情逸致之下,他便带着婉儿、熙云来到后庭院的荷塘赏荷,又见婉儿笑容甜美,不由想要素描之法绘制下来。

    素描是以线与面表现方式来作画的,在光照之下,每件物体皆可分为亮灰暗其中之一,素描便是将这些线条、明暗、质量等因素描绘下来。这种画法尤练观察力,注重踏实,李天纵有如今的洞察,有它很大的功劳。

    待手脚恢复了知觉,婉儿走到李天纵身后,往画纸里一看,不禁惊讶出声,之前她还以为姐姐在捉弄她呢,是她误会了,少爷这幅画果真是活灵活现!她的样子跃然纸上,就似在照镜子一般。

    少爷真好啊!不但才学过人,通晓琴棋书画,天上地下;而且为人温柔,风趣幽默……婉儿偷偷地看向李天纵,见他满脸认真,那散发出来的气质令人不禁迷醉,她心如鹿撞,俏脸渐红。

    这回熙云却没有捉弄婉儿,只淡淡微笑地看着她那个情窦初开的妹妹。游廊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望,只见李吉快步奔来。她迎了上去,轻声道:“李吉,有什么事么?”

    李吉望了望在凝神作画的李天纵,也放轻声音:“老爷现下在前厅等少爷呢,唤我前来叫少爷。”

    熙云心知此事不可怠慢,便走回亭中,正要出言,李天纵却道:“我都听到了,让李吉再待一会。”这幅素描只差最后几笔了,他自然不会搁浅下来,若然再拿起墨锭时,没了现在的兴致,那当如何?

    半晌,画罢婉儿的罗裙皱褶,此画宣告完成。李天纵退了两步,望着宣纸笑道:“以墨锭代替碳笔,效果倒还不错。”将墨锭递给熙云,被墨锭沾黑的手指划了划婉儿的脸颊,坏笑道:“你们先赏荷吧,我随李吉去前厅,看看爹他找我有何事。”

    婉儿的脸被画了条黑痕,她却浑然不知,笑着点点头:“少爷慢走。”

    李天纵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忍不住一笑,转身与李吉离去。婉儿一直目送着他,待他走进游廊曲处,看不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熙云忍俊不禁:“婉儿,你可知道自己成了阴阳脸?”

    “什么阴阳脸?”婉儿不解地道,熙云微笑不语,推着她来到亭边,往下面荷塘望去,只见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她们两人的样子。婉儿一看,不禁惊了惊:“我左脸怎么黑糊糊的?”

    走过游廊,便是繁花茂树的后庭园,李天纵陶醉地欣赏着周边园林景色,问道:“爹找我有什么事?”

    跟在他身后的李吉道:“少爷,这个李吉也不清楚,老爷只是让小人前来唤您而已。不过我观老爷面无愠色,应该不会是甚么坏事。”

    “哦,那便好。”李天纵淡淡一笑。走得数步,眼前景色已换,变得假山重重。

    李吉忽地嘿嘿一笑,道:“少爷,您可知道,今早求画的帖子,比昨天还要多呢!”

    原来自从李天纵在百花画舫为绮绮作诗填词,泼墨绘丹青之后,不消两天,就传遍了临仙城,那首「山园小梅」与「卜算子」也成了流行,于柳河随处可听。李天纵自然是声名大振,加上之前儒堂舌战群儒的事,使他的风头一时无两。

    如此一来,便多了众多求画之人,一掷千金有之,软语相求有之;还有许多媒人婆子,纷纷上门推销手头上的闺女,李家门庭若市,门槛儿都快被踏破了。

    李天纵却不得不感叹,这盛世之人,过得可真是滋润,这天是绮绮姑娘的琴声,隔天就可以是他李天纵的画,谁知道明天,又会是谁?
第二十五章 飞将军
    第二十五章飞将军

    李靖一身黑色便服,头戴礼冠,腰束玉带,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左首,捧起一只青瓷茶碗,闭目品茗。

    厅中还有几个下人婢子,见到李天纵走来,无不施礼。李天纵眼尖,一下就看到厅门处有个妇人正往外离去,那妇人体态肥胖,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绸子,艳丽华贵,走路扭身作势,手中的红色绢帕上下飞扬。再看李靖旁边的位子,正有一个丫环在收拾着茶几上的茶碗,李天纵便知,妇人刚作客过。

    微一思索,便猜测到那妇人的身份,李天纵无奈一笑,待丫环换过太师椅,他才坐下,道:“爹,方才那媒婆是哪家的?”

    已有丫环换过了茶具,李靖拈着一只紫砂茶杯,道:“马家的,马百万的女儿。”

    拒过丫环,亲自拿起紫砂茶壶,往小茶杯里倒满,李天纵饮了口茶,微微皱眉道:“爹,您不会想就此把孩儿‘嫁’出去吧?”

    “呵呵,怎么会呢。”李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临仙里,谁不知道他马百万的女儿脾气暴躁,毫无德仪?”若非马家在临仙有一定的地位,他怎会亲自接见?像其它人家的拒之门外便可。

    李天纵淡淡一笑,心忖是他过虑了,可这事儿却不得不紧张,他不欢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靖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纵儿,你在想些什么,我能猜到几分。”他饮了杯茶,语气严肃:“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闹!我明了警告你罢,莫要玩些私定终身的把戏;你将来的发妻,自有爷爷替你安排。”他面色缓了下来,温声道:“爹也并非不让你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不过似绮绮那样的名妓,最多只能纳作妾。”

    这个话题多说无益,顺其自然吧!李天纵也不执着,转而问道:“爹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

    李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李天纵:“你自己看。”

    李天纵接过一看,只见纸封正面,竟写着战书两字!他怔了怔,随即莞尔,饶有兴趣地望着手中战书,笑叹道:“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只是在画舫念了首诗,绘了幅画而已,就有人前来下战书了!”

    他撕开纸封,取出装在里面的硬黄纸帖子,只见帖子里的字迹飞舞,正是张旭一派的狂草,这字体气势连绵,笔意奔放,颇得狂草的精髓。李天纵心赞一声,阅读起内容:“阁下近来声名鹊起,令人生趣。今月十五,愿与阁下会战于柳河!”再看名帖上,只写有一个名字,着实狂傲。

    寥寥数十字,李天纵眨眼便看完了,将战书放于几上,笑道:“下战书的杨玉是什么人?”

    “纵儿不记得了?”李靖微一诧异,马上又释然,司马浩惨败于杨玉这种不愉快的事,纵儿自然忘记了。他缓斟茶水,悠悠地道出了杨玉的底细。

    杨玉年过二十,字琼瑛,号绝才散人,乃京城人士。这杨玉十五岁起,便离开京城,挑战各地才子,战绩赫赫,被称作新宋第一狂生。这杨玉才学超群,巧舌如簧,多年来从未尝过战败。在她与临仙四小才子的较量中,司马浩、梁磊均惨败收场;而最斗得难解难分的,并非林轩,而是陆滇。

    这些天杨玉正巧驻足于临仙,自然知道李天纵的崛起,便向李府投了战书。

    听完李靖的介绍,李天纵摇头一笑,这杨玉就像好勇斗狠的武林高手,四处踢馆,真有意思!他倒了杯茶,嗅了嗅茶香,笑道:“这杨玉下的战书可真快啊,莫不是他的意中人也被父母把持着,派媒婆来我们家了?”他这话一语双关,促狭刺刺李靖。

    怎料李靖呆了呆,旋即哈哈大笑,道:“倒是为父糊涂了!纵儿啊,世人皆知,那绝才散人,可是个女公子啊!”

    李天纵口中的茶险些狂喷而出,被咽得直咳嗽,惊讶之色不下于看到一幅绝世字画:“杨玉是女的?”李靖微笑地点点头,他不禁奇道:“竟有如此奇女子?难道就没如张一宗那种腐人来数落?”

    “这个自然会有,只是那杨玉依旧我行我素,从不理会那些腐人。”李靖微笑答道。

    新宋没有兴起二程学说,女子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亦非杨玉这般夸张,四处游历挑战,丝毫没有女儿家的觉悟,难怪会被好事者称作第一狂生!

    “那她的家人就不管了?”李天纵奇道,别人的女儿都是待字闺中,他杨家却满天下乱跑,到处下战书,这算什么……

    “纵儿,你可知道杨玉还有一个外号?名作飞将军。”李靖抚须一笑,呵呵道:“这是指她杨家将的身份。”

    原来杨玉是杨门之后,当朝大将军杨尚武的大女儿,却偏偏喜文不喜武。她到处战才子,便是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

    奇,着实奇!李天纵自然是兴趣大生,恨不得立马能一睹那杨玉的风采才好。抿了杯茶,心情逐渐平复,他故意问道:“以爹爹之见,我应不应战?”

    “应!”李靖沉稳有力地说出一个字,道:“先不论胜负,倘若纵儿你高挂免战牌,定会被天下人嘲笑,说你胆小怕事,不如女儿家……这就毁一世声名了!”他停下来,饮了杯茶润喉,续道:“你应战的话,就算输了,也是无妨的,毕竟之前已有众多才子惨败于她;若你赢了,那就天下皆知你李天纵了!”

    李天纵淡淡一笑,相比较虚名,他对于杨琼瑛更有兴趣!

    今日是初十,战期则是十五。也就是说,再过数天,柳河上又会有一场热闹。
第二十六章 约战之期
    第二十六章约战之期

    夜空如水,月朗星稀,正是十五之期。柳河繁华非常,各式彩灯似是要与圆月争辉。两岸边遍满贩夫游人,青楼花馆;河上则是舟舫如织,水泄不通。

    今晚的柳河,较之往日更为热闹,游人们都精神抖擞,甚是兴奋;那些客栈酒肆间,不无在谈论着一个话题,那就是待会在百花画舫上,飞将军杨玉和最近声名大振的李府少爷李天纵的文斗。

    说起杨玉,谈论的人都忘不了,这位飞将军与临仙四小才子的文斗。那四场文斗,皆在柳河上进行,采用三盘两胜制,司马浩、梁磊连输两场,惨败归家;而林轩、陆滇则赢了一场,挽回了小小的颜面。要说这杨玉,可真是非同一般女子,真算得上才高八斗,胸有书经!

    更为难得的是,她是女儿之身。

    但没有人称她为才女,无一例外都唤她作绝才狂生,或是飞将军!临仙早有童谣:“杨家有琼瑛,名曰飞将军。天下无才子,不拜石榴裙……”

    “赵兄,你道今晚之文斗,谁胜谁负?”某间酒肆里,临窗位置边,一个油头粉面,穿着光鲜的公子问道,他提起酒杯,啜了一口。

    对面圈椅上的,是个瘦弱书生,摇着一把题诗纸扇:“依我之见,那李天纵怕是凶多吉少了。周兄你想,就连林子昂,陆滇等人,皆不敌绝才散人;李天纵不过是最近冒起的罢了,是否有真才实学尚不能肯定,怎能敌过百战百胜的飞将军?”

    周兄轻蔑一声,提起筷子狠狠地刺向红木桌上的一道清蒸石斑,将鱼的眼珠子挑了下来,放进口中,怒其不争地道:“赵兄啊赵兄,你怎可如此长女人志气,灭男儿威风?我虽不认识李天纵,却也很盼望他能赢的,就为了杀杀飞将军的狂傲!”

    他重哼一下,续道:“你难不成忘记了?上回司马浩惨败给杨琼瑛后,那杨玉多不可一世啊!还说甚么天下男儿皆废物,唯独杨玉至尊高的话,真真是气煞我也!”

    “周兄,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据我所知,飞将军并无说过那样的话,你这只是人云亦云罢了。”赵兄夹起一块牛肉,轻轻咀嚼:“我亲耳所听,飞将军的意思不过是说,在才学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高低之分,那些瞧不起女才子的人,有本事就让她甘拜下风。”

    赵兄吞下嘴中牛肉,笑道:“我觉得绝才散人此番话颇有道理,这圣贤之书,为何男儿读得,那女儿便读不得了?”

    “你呀,你呀!”周兄痛心疾首地悲鸣,以筷子指着赵兄:“这道理还不简单吗?孔圣有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儿家终归是女儿家,干得了甚么大事?乖乖待在家中作些女红不好?”

    “此言差矣!”赵兄皱起眉头,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块顽石:“周兄,你如此想法要不得啊!这人都是娘胎出来的,我便不信孔圣从天而降,他那话,不是连他娘亲都骂了吗?”

    周兄一拍八仙桌,起身怒道:“为何你每次都要与我背道而驰!赵兄,你这回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急!”

    赵兄瞥了他一眼,一合折扇,摇头道:“你观你,动辄就跟别人急,如何能成大事?”

    “我不稀罕成甚么大事,老子就稀罕,教你知道男儿拳头的滋味!”周兄吼了一声,挥拳相向。

    柳河两岸,如这般争论不休,最终拳脚解决的个案,还有许多。

    奢华的百花画舫上,欢声笑语不止,琴箫管弦不断,狎客妓女,达官贵人,都在一层大厅或二层的包间里或饮酒或品茗,等待着小半个时辰之后的文斗。

    画舫的老鸨笑得可欢了,要是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文斗就好了,至于谁胜谁负,老娘就不管啦!只要银两哗啦啦地流进来,什么飞将军也好,小李广也罢,都不关她的事。

    “啊,这位大爷,面生得很呢!怕是第一次来我们百花画舫吧,有相好的姑娘么?哦,菊香,快来陪文公子就座!”老鸨笑语盈盈,肥胖的身姿摇来扭去,穿插在客流之中。

    百花画舫的四层,没了纷纷嚷嚷,依然恬静。雅心阁中,一袭浅绿罗衣的绮绮站于紫檀花案之后,轻轻抚着案上的一盆绿卉;在她身后,淡衣如雪,头鬟缠一条蓝带的李天纵背手而立,微闭着双眼,嗅着花香、女儿幽香。

    厅中没有其他人,连个丫环侍女也不见,这是方便李天纵道出花语,而安排的。

    “李公子,待会你与杨琼瑛的比试,可有信心?”绮绮轻盈如柳地转过身,一双剪水双瞳凝望着李天纵,饱含关切。

    李天纵淡笑一声,走至窗边,享受着清风吹拂,望着皓月当空:“绮绮小姐想我赢,还是输?”

    绮绮微颦柳眉,神情有点不解:“绮绮当然希望公子能旗开得胜。”李天纵转头望着她,笑道:“为何?飞将军与你同是女儿之身,你不想她赢?”绮绮轻咬下唇,思索良久,笑道:“绮绮与飞将军素不相识,而和公子你则是朋友!陌生人与朋友,我自是支持朋友了。”

    “既然绮绮小姐希望我取胜,我便尽力而为了。”李天纵笑了笑,道:“不过在下有个请求,绮绮小姐能否奏琴一曲,为我易水送别?”

    绮绮莞尔一笑,点头道:“承蒙公子看重,绮绮不敢违命!”言罢,她带着李天纵走进内室,往罗汉床上盘膝坐下,李天纵则搬来一张鼓凳坐下。

    葱白修长的纤指抚上琴弦,晶莹如玉的指肚因用力,而微微有点红润,琴弦拨动,音韵跃出。如大雁逍遥地傲翔于蓝天,如鱼儿欢快地畅游于碧水,淡淡的宁静,徜徉在心头。
第二十七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第二十七章风萧萧兮易水寒

    百花画舫一层,大厅里座无虚席,客官们大多两三好友作伴,唤上几倍姑娘陪酒于席,不时瞥瞥里边的小舞台。这舞台平时都是让声妓们表演之用,而今天则作为文斗的擂台,上面摆着一张枣木茶几,旁设两把太师椅,再别无它物。

    不止大厅人满为患,其实连二层的包厢都早已客满,里边个个都家势不凡,是临仙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就如李靖,这位临仙第一高官也是华灯初上,便来到了百花画舫。今晚参加文斗的一边,是他心肝宝贝,他怎么能不来呢?

    包厢里除了李靖,还有他的夫人李氏。李氏比李靖还要宠溺儿子,这比试,她当然也要跟来观看助威了,哪怕柳河是烟花之地。在以悬梁自尽等多种威胁之下,李氏得尝所愿地跟了来,且按儿子的要求,把他的两个侍女熙云、婉儿亦带上。

    “老爷啊,那杨家的闺女,真有那么厉害么?”李氏站于窗边,往下眺望着,依然不见儿子身影,回首一叹:“我宝宝与她无仇无怨,杨玉那娃儿是起的什么居心啊!”

    李氏愁眉不展,忧虑地度了几步,忽地一惊:“宝宝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若他待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该如何是好!?”

    厢中厅间,摆着一张黄花梨圆鼓桌,桌上沏有一壶茶,穿着便服的李靖悠然斟喝,闻言一笑:“夫人,纵儿如今不比昔日了,你大不必如此担心。”

    熙云与婉儿一同站于下边,她没有婉儿似的好奇地观察四周,而是留心着老爷夫人的神态表情。心知此时是插话良机,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道:“夫人,恕奴婢多嘴一句,公子他才学过人,定不会输于那杨小姐的。”

    李氏的面色缓和了些,轻喃道:“都道宝宝今非昔比,怎么我这为人娘的,反而不清楚啦……”她看向熙云,顿时双眼一亮,笑道:“熙云你过来,给我好好说说,宝宝他是怎样的才学过人?”

    熙云连忙扯了扯婉儿的手,拉着脸带疑惑的婉儿走到李氏面前,柔柔道:“公子的才情,奴婢和婉儿已多次领略了。”她看了看婉儿,道:“就拿前几天来说,公子赏荷之时,画兴大发,让奴婢拿起一条墨锭,削成椎子似的,然后不经研磨,便在宣纸上对着婉儿绘了起来。”

    “竟有此事?”李氏一脸惊奇,那墨不磨,如何作画啊?

    婉儿被熙云望了眼,会意过来,慌忙答道:“回禀夫人,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二人绝无半句谎言。”熙云补充道:“而且,那幅画真真是栩栩如生呢!婉儿一看那画,就惊呼说,这以后可就省了买镜子的银两啦!”

    婉儿微低下头,羞赧一笑,那娇憨姿态令人不禁生出呵护之心。

    李氏笑眯眯地看着婉儿,对这傻丫头颇有好感,道:“那回府之后,我定要欣赏一下宝宝的妙笔丹青了。”

    接下来,熙云、婉儿又继续说李天纵其它的雅事,熙云不时打趣婉儿两句,惹得李氏呵呵直笑,十分开心。

    快至戌时,在绮绮的一曲奏罢后,李天纵长身而起,对绮绮抱了抱拳:“多谢小姐的琴韵,我一定全力以赴,不叫小姐失望!”言罢,他一转身,往外而去,悬挂于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子而上扬下晃。

    绮绮凝望着李天纵的背影,待他走出外厅,才收回目光,轻轻自语:“李公子,这回你又会给人什么惊喜呢……”

    出了雅心阁,来到画舫三层,李天纵便被司马浩、梁磊等人围住,众人纷纷嚷嚷,都是些鼓励话儿,还有关于杨玉的情报等。李天纵心头感动,倒并不觉得聒噪。

    一袭青衫的司马浩满脸凝重,对于上回的战败,他是记忆犹新,有时候午夜梦回,飞将军的傲笑就会浮现于眼前,令他不得安生。他严肃地道:“纵弟,你千千不能轻敌!那杨琼瑛的实力高深莫测,为兄惭愧,自问比不上她的一半才情。”

    梁磊喟然一叹,不由分说:“司马兄所言甚是,李兄你切莫以为飞将军是个女儿家,便有所轻蔑了。那是大错特错的!想我梁磊也薄有才名,可在杨琼瑛面前,真是不堪一击啊。”

    听他们纷嚷一番,李天纵得知,那杨玉不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乎花鸟鱼虫、酒茶对子、灯谜等等,都是无一不精,无一不晓,简直就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那杨玉十五岁起,就踏遍天下河山,胸中才学自然如滚雪球般,越来越盛。

    “谢谢大家提醒,只是天纵再不走,便要误过时辰了!”李天纵向诸位才子揖了揖,抬脚欲走。

    “李兄且慢!”却是梁磊叫住了他,他呵呵一笑:“你看你,两手清风,毫无半点气势!将军征战,少不了刀枪;我们这才子比试,自然也要手持一把折扇才好。”他合上手中的描竹纸扇,交给李天纵:“这把扇跟了我快有三年,我视若珍宝,今日便赠予李兄,望李兄能一举成名!”

    看着梁磊真诚的眼神,李天纵心头一热,郑重地接过纸扇,唰的一声,全然打开,摇了摇,并不说话,只再一抱拳,然后率先下楼。

    这场文斗不只是李天纵一个人的事,而是临仙,乃至新宋全部的年轻才子的事!是挽回男儿的颜面,还是依旧倒在石榴裙下,马上便有分晓了!

    下到一层,大厅中的人看到正主来了,立马呼声雷动。李天纵淡然自若地穿过座席,走上较量的舞台,对面早已站着身姿挺拔的杨琼瑛,似乎有意和李天纵形成对比,这个假公子穿着一身淡黑衣服。

    他放眼过去,这才看清楚飞将军杨玉的容颜。
第二十八章 彩头
    第二十八章彩头

    只见杨玉一身男儿服饰,着紫边的襦衫,外披一件淡黑色的薄罩衣,青丝束起,以金簪插刺,腰间一条玉带,竟挂着一个葫芦酒壶;再看她剑眉星目,秀鼻小嘴的,一脸飒爽英气,若非她身材火爆,酥胸隆起,定会让人觉得是个浊世佳公子。

    杨玉的嘴角微翘,淡淡的笑容间,充满着狂傲之气,就像一头居高临下的猛虎,看着一只小白兔;又似一株小草,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挺着身子,昂首仰天。

    见李天纵打量着她,杨玉似笑非笑:“可看够了?”声音清脆之余,并不似婉儿那般娇娇怯怯。

    她的话隐隐让人感到压力,换作初次面对如此情况的人,也许便会有点心慌了。李天纵心赞,果然是奇女子,另有滋味啊!他也不躲避,笑道:“自然是没看够,赏心悦目的美人儿怎能看够?”

    众人皆知,飞将军最恨别人赞她美人儿的,在比试台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高低!她露齿一笑,双眸一厉:“李公子,堂堂七尺男儿,莫要成为美人儿的手下败将才好!”

    两人还未开始,就是一番唇枪舌剑,台下的好事者的掌声、呼声,当真是震耳欲聋。

    “诸位安静!”台上一个身着宽袖长袍的白头老翁咳声道,他便是这场较量的公证人,天下闻名的临仙老一辈大才子,闲云居士。这闲云居士年少也是狂放不羁之人,流连于柳河两岸,可自从娶了媳妇,就被醋坛子夫人治得死死的了,临仙百姓都感叹,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闲云居士才气尤在,作这公证人倒是绰绰有余了。他抚着白色长须,道:“今天是绝才散人杨玉与李天纵的文斗,一如以往,分三个回合,取胜两场者为最终胜者!两位的高低,由老朽与在场诸位来裁定。”他看看李天纵、杨玉,道:“两位可有异议?”

    杨玉笑道:“并无异议。”

    “我却有一个提议。”李天纵走近杨玉,身躯到底只是十五岁,矮了杨玉一个头,只等她香肩位置。他笑道:“杨小姐,你不觉得这样比试有点无聊吗?胜又如何,败又如何?那虚名于我,又有何用?”

    杨玉颦了颦英眉,疑道:“那李公子有何提议?”李天纵对她眨了眨眼,露出皓齿笑道:“我们来添点彩头如何?”

    只见杨玉疑云尽扫,重新翘起小嘴:“什么彩头,你说吧!”她身经百战,还是第一次遇到要设彩头的,不禁心感有趣。

    “我所要彩头,只愿让杨小姐一人得知,请小姐俯首而听。”李天纵唰地打开折扇,待杨玉俯耳而来,折扇遮住两人的头,呵了一口热气至杨玉的俏耳,低声说了起来。

    说罢,李天纵退开来几步,只见杨玉耳朵微红,轻咬贝齿的,她瞥李天纵一眼,蓦地大笑一声:“好,我便答应你!”她右手一掠腰间酒壶,取了下来拔开壶塞,狂饮一口,笑道:“那杨某人也要个彩头好了!假若李公子不敌在下,那就以女儿打扮,穿裙及笄地与杨某在这柳河游玩一天!”

    众人哗然,嗡嗡嚷嚷的,闲云居士叫都叫不停。这可不是寻常事啊,一个七尺男儿,以女儿打扮游柳河一天?要真那样,干脆投河自尽得了!

    包厢里的李氏急得哇哇直叫,如同火燎一般:“老爷啊,你快去唤住宝宝啊,别让他答应啊!万一输了,哎呀!这让宝宝以后如何做人啊!”李靖也后背冒汗,之前输了无妨,反正不会有人取笑;但是如今要是输了,那纵儿便要传为天下笑柄了!

    两个俏丫环也知晓其中厉害,婉儿慌张满脸地透窗望着下面的李天纵,两只手紧紧地纠在一起,细不可闻地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

    熙云蹙着黛眉,望着面色不改的公子,心下倒没甚紧张,隐隐觉得,公子是不会输的。

    “哈哈,有意思!”李天纵仰天大笑,重地颌首:“好,就这么说定了!”

    杨玉微一诧异,道:“李公子考虑清楚了?”这事儿堪比生死,为何这李公子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哪来的信心?

    “无需考虑,与美人同游,我求之不得!这无论赢输,我都有好处可占,为何还要考虑?”李天纵不以为然,那样子半点紧张都没有。

    杨玉轻哼一声,笑道:“莫要待会输了,便反口不认!”

    看客们无不兴奋莫名,这比试可不同以往啊!也有许多人同情地摇头,这李公子真是愚鲁,飞将军之名岂是平白而来的,他这回只怕要出丑了。

    “纵弟糊涂啊,糊涂啊!”司马浩捶胸顿足,又急且气地猛捶了窗框一下,恨不得从窗边跳下来,阻拦住李天纵:“这怎能答应呢!杨玉着实欺人太甚了,如此刁难要求,害苦纵弟啊!”

    梁磊也是悲鸣不止,虽说李天纵才学过人,可是杨玉身经百战,经验老道,还有很大的差距啊!他叹道:“这回,真是与虎谋皮了……唉!”

    “我却觉得李兄所提的彩头,也定然不简单;否则,这杨玉又怎么会突然发难?”徐峰推断道,此言博得众人认同,他续道:“只是就算是多好的彩头,那也要能拿到手啊!这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李兄难也!”

    无论如何,彩头是定下来了,这是李天纵与杨玉两人的事,闲云居士也管不着。白头翁咳了咳,坐回他的太师椅,道:“第一回合,为对联比试!双方互相出题,直至一方对不上超过三次,或认输为止。”

    两人互相作礼完毕,杨玉当先道:“杨某年长李公子五岁,难免有不公之嫌,所以我便让你一题,只需难倒我两题,你就取胜!”

    “我本以为杨小姐是真狂士,不会执着于世俗之见!却是我想错了。”李天纵索然地叹了口气。

    杨玉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笑道:“既然公子这么说,杨某人就收回方才的话好了。这开篇之题,就由我来出吧。”她顿了顿,念道:“柳岸风清,鱼争水月。”
第二十九章 妙对、绝对
    第二十九章妙对、绝对

    这联无机关巧妙之处,显然只是开礼式。如此简单的上联,让婉儿来对,也绰绰有余,更别说李天纵了。微一思索,他便笑道:“兰亭竹挺,雾渡流觞。”

    柳岸风清,鱼争水月

    兰亭竹挺,雾渡流觞

    此联对得工整淡雅,厅中看客不禁大声叫好!上联固然简洁有趣,一个“争”字将画面盘活;下联却也不简单,以雾“渡”觞,是何等的幽雅!最让人称善的是,上下联意境相符,堪称佳作。

    杨玉放声一笑,拿起酒壶饮了一口,赞道:“妙哉!李公子果然是有心人。杨某的战书,没有下错!”

    她语气间满是傲气,饮过了酒,秀脸脸颊微红,明眸里涟漪不断,这是兴奋之色,棋逢对手的兴奋!一个人才学高低,只消一回合便可探清了,李天纵谈笑自若,瞬息间就对出妙联,显然是高手。所谓高手寂寞,杨玉好不容易遇到另一高手,自然抑不住兴奋了。

    李天纵毫无得色,只摇扇一笑,道:“接下来由我出题了。杨小姐听好:魏无忌,长孙无忌,公无忌,我亦无忌。”此联妙在四个无忌之上,“魏无忌”是战国时有名的信陵君;“长孙无忌”则是唐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一的赵公;后面两个无忌的意思是说,你名叫无忌,我也名叫无忌。

    若熟悉历史,此题难度不高。杨玉凝神思了半晌,隐有头绪,却抓之不住,她缓缓度了两步,手中的酒壶一再抿饮。

    李靖等人皆是大喜过望,没料想李天纵出的第一题,便把杨玉给难住!可他们还没欢喜够,杨玉就抓住了灵光,回身笑道:“蔺相如,司马相如,各相如,实不相如。”

    “好!”李天纵摔先鼓掌。画舫里其它人回味过来,也是拍案叫绝。

    “蔺相如”是战国著名的人物,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等典故主角;司马相如是汉代的大文学家,《凤求凰》的琴谱作者;之后两个相如则是说,虽然大家都叫相如,实质上不是一个人。

    魏无忌,长孙无忌,公无忌,我亦无忌

    蔺相如,司马相如,各相如,实不相如

    这联妙在史实人物名字的串连上,而且上联有问“为何大家一个名字”的意思;下联答道“虽然相同,但实不同”,互相呼应,趣味横生。

    不作停歇,杨玉笑道:“玉蝴蝶恋花心动。李公子请!”这联是她最近填词时的灵光之作,上联包含了三个词牌名,分别是「玉蝴蝶」、「蝶恋花」、「花心动」;不止如此,还可以断句为“玉蝴蝶,恋花心动”、“玉蝴蝶恋,花心动”、“玉蝶蝴恋花,心动”三种,机关重重,可谓绝对!

    识货之人都不由倒吸一口气,然后苦苦冥思下联。

    早在前世,李天纵就接触过此联了,也曾费尽心思过,可是最终依然想不到绝妙下联。拿三个词牌串句容易,难就难在断句那里,翻遍词牌,都无法工整对上。

    现下又碰上此联,李天纵微皱眉头,沉吟半刻,还是得不到新头绪。心忖费神无益,他晒然一笑:“小姐此为绝对,我对不出。”

    杨玉叹了口气,全无半点喜意,只因她妙手偶得这上联,却连自己亦想不出下联,成了绝对。要是有人作出下联,她输一场又有何干?

    看客们的叹息声连绵起伏,似乎看到了又一男儿败倒在飞将军之下。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宝宝已经输一题了,这该如何是好啊?”李氏愁眉苦脸,扭拧着白中绢帕,急得如热锅蚂蚁。可李靖能有什么办法,他绷紧着脸,不发一言,心中忧急不比李氏轻。

    众人皆着急,就李天纵自若如常,他腹中藏有绝对无数,想要取胜杨玉,易事一桩,自然是有持无恐。按照规矩,换他出题了。他看着杨玉又拿起酒壶要喝,不禁道:“将军饮酒,俏靥如霞体香袭。”

    杨玉一怔,送到嘴边的酒壶停了下来,望着李天纵的双眸一恼,又想起一些往事。

    那是一切的开端,京城的文斗大会上,她一路过关斩将,闯进四强,与轻舟居士比试,胜者进入决赛。结果那轻舟居士败得很惨,竟在台上破口大骂,不屑地表示:她赢,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儿之身,大家让着罢了!别以为有多了不起,不可一世的,恶心!

    其它的落败才子,为了颜面,竟赞同轻舟居士之言,对她好一顿冷眼热讽。

    那时,她还只得十五岁,忍着没哭,假装欢愉,直至回到家中香闺,才宣泄了心中之伤。从此,杨玉便号绝才散人,离开京城云游四海,一来增长学识,二来挑战各地才子。

    轻舟居士说的恶言,句句尤在耳边。她欢喜舞文弄墨有错么?就因为她是女子,便该羞辱她么!

    众所周知,她不喜欢别人多提她的女儿之身,更不喜被人轻薄调戏!而李天纵,已经惹恼她了。杨玉几乎不假思索,道:“公子执扇,油头若盏口臭迎。”

    大厅中响起一阵笑声,李天纵亦是忍俊不禁。

    杨玉见他笑得欢,更是着恼,英眉倒竖,冷道:“纸扇里,竹不竖,叶不绿,小小孩童,可笑可笑!”她以孩童称李天纵,却是反击他之前的调戏,暗语就是指,你分明还是小孩,懂什么女人!

    这回却是李天纵一怔,这飞将军,怎么突然周身杀气腾腾了?他又是疑惑,又感有趣,笑道:“妆台上,镜无亮,盒无粉,叫声姐姐,提防提防!”他这话,隐意是道,你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早已荒废了,像什么女人?

    又是哄堂大笑,众人大多拍案叫绝,为两人的妙对而兴奋不已。

    噗哧一声,杨玉一扫之前的阴怒,笑了起来,却是看到李天纵脸上略带顽意的善容,知道他之前并无恶意,是她误会了。

    注:轻舟居士由书友“轻舟一夜”客串。
第三十章 赋诗对联
    第三十章赋诗对联

    两人你来我往,不断对出佳作,让画舫里的气氛更为浓烈。

    婉儿没了之前的紧张惊恐,倚着窗边,一脸痴痴地望着下面的李天纵,满目都是崇拜之色。李天纵谈笑自若,妙句横生的样子,就如一个大漩涡,将她吸了进去,迷失了自己。

    熙云微笑盈盈,心知自家公子稳胜这场了,场面上看似是难分难解,不相伯仲,可是留心观察会发现,公子他进退有余,神色间充满玩味,说明他根本还没发力;而杨玉,诚然学识超群,心思聪颖,可她饮酒次数太多了,而她一紧张或过于兴奋就会饮酒,也就是说她心情起伏太多,早已输了。

    再过一会,公子该会施展他真正的实力。

    如熙云所想,又过了两个来回,李天纵一合折扇,忽然看着台下一个小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怔了怔,疑惑道:“回公子,小人名作小楼。”所有人皆是不解,这无端端地问个小厮名字作甚?

    李天纵点了点头,双目凝神,略一思索,笑道:“杨小姐听好,我这上联是:吹彻玉笙寒,休去倚栏,絮絮说东风昨夜。”

    此联选取于南唐中主李璟的《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这是一题隐字嵌名联,隐去“小楼”两字,亦嵌着小厮的名字“小楼”。要对好这上联,下联便需要同样选取于诗词,隐去“小楼”两字,然后嵌入“小楼”,非是简单!杨玉陷入沉思默想之中,心中翻寻着有“小楼”字眼的诗词。

    与她一样,大厅里的看客,以及二楼的才子官人,就连闲云居士都在苦思着如何对这题上联,含“小楼”字眼的词有许多,众人大多一下就想到李璟儿子,南唐后主李煜的“小楼昨夜又东风”,可是上联已经有“东风昨夜”了,这自然不适用。

    至于其它的,不是意境不符,便是词性不对。众人想破脑袋,都毫无收获。

    杨玉度了几步,英眉紧锁,拿起葫芦酒壶便要饮,怎料酒壶已空,倒不出半点琼浆!她只得唤过丫环,让其替酒壶上酒。没了酒,她愈想愈糟,眼看限时的香要燃尽了,她淡笑一声:“李公子,此联杨某对不出。”

    她语声未落,画舫便呼声雷动,有叫好的,也有鼓掌的,似是要掀翻这奢华画舫一般。

    平时温文尔雅的司马浩不禁拍窗喊好,振奋得嘴角发颤;梁磊满脸通红,习惯性地要摇折扇,谁知手上空空,他呛了一记,情急之下,只好胡乱扯过身边一个画舫姑娘手中的圆扇,摇了起来。

    虽然画舫里欢呼雀跃,却对杨玉没有影响,她面色不改,道:“李公子,可否将下联道出,以解我等心头之惑!”

    李天纵微笑地揖了揖手,道:“下联为:生愁金漏转,偶来听雨,匆匆又深巷明朝。”

    杨玉颦皱起眉头,沉吟一会,疑道:“杨某不明!李公子这下联出于何处?”与她有同样疑问的,还有全部的看客。

    “呵呵,这下联嘛,出于我处。”李天纵笑了声,走到台上的茶几前,拿起为他准备的茶碗,喝了口滋润干燥的嗓子,后道:“为了对此联,我只好赋诗一首了,此诗名曰「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杨玉面有失神,望着李天纵的明眸中涟漪动漾,这诗清新隽永,隐有淡淡愁思,尤其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一句,形象传神,令人触动。她游历多年,多少次的“一夜听春雨”,多少的惆怅离愁,似乎尽在此诗之中……

    那李天纵不过十五岁,除京城、临仙之外,没有到过其它地方,怎能作出如此愁味的好诗!

    识货之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画舫里轻念那诗的人不在少数,至于负责记录这场文斗的丫环,早已在宣纸上添上这首诗了。

    杨玉从丫环处接过装满酒水的葫芦壶,灌了一口,笑道:“李公子,你作出如此好对,我也不敢藏私了!听好: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妙!众人不由拍案,这望江楼是临仙一处名楼,这以地名为联,难度颇高。

    李天纵心中寻找适合的地名,可他穿越时日尚短,哪儿知道这临仙有何名胜?渡了两步,他依然不得头绪,只好仰首四望,寻找一下灵感,一抬头正好望到二楼的熙云,熙云一见他望了过来,便连忙指着他的方向,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指着这边是什么意思?李天纵知晓熙云聪明透顶,不会无故作态的,只是她指着舞台却……他突然灵光一至,心中不禁赞道:“好个熙云!”

    对杨玉一笑,他道:“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万年,诗才万年。”

    欢呼掌声之热烈自不必细表,那二楼一间包厢里,林轩、叶枫以及另几个书友却大叹一声,显然不愿李天纵胜出。叶枫气愤地一掷手中酒杯,道:“那小子哪儿来的才学了!子昂,要是被他赢了飞将军,你的第一才子可保不住了!”

    林轩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微笑道:“什么第一才子都是虚名而已,紧要的是,有人能打败杨琼瑛,替我们男儿出口气。”

    叶枫鼻哼一声,满脸不屑,对于林轩的话,打死他都不信!

    不言他人的喜怒哀乐,杨玉却是满脸喜色,拿起酒壶狂饮一口:“哈哈,痛快!”原来此联是她之前在望江楼游玩时创作的,可惜她一直想不出下联,今天破了此联,自是十分欣喜。

    见杨玉这般真情流露,李天纵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些,之前以为她是为赢而战,如今看来却不然,她四处文斗,是身心都沉醉于这些诗词歌赋之上,为得到妙句佳作而高兴,为无法破联而愁恼。

    “李公子,到你出联了!”杨玉见他望着自己入了神,粉颊潮红,不知是酒意所至还是女儿羞。

    李天纵恍过神来,笑了笑道:“好,杨小姐听着:小楼昨夜东风,吹皱一池春水。”

    又是小楼!杨玉默默一念,便知道了此联的玄妙。“小楼昨夜东风”是出自于李煜的《虞美人》一词中: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而“吹皱一池春水”则出于南唐词人冯延巳的《谒金门》一词里: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这是集句联,要选用两首诗词的句子,还要意境相符,难度与方才的隐字嵌名联不分上下。

    杨玉又是锁眉苦想,连连饮酒,难道她也要作两首诗词来集句么?望了望静静而待的李天纵,忽然很想知道他的下联,是否依然那般精彩?杨玉再三思索,不得要领,便笑道:“李公子,请你道出下联吧!”

    难倒飞将军两次了!欢声遍起,希望李天纵胜出的人皆击掌相庆;而某些心怀鬼胎的人,则咬牙切齿。

    “如上一题,这题集句联的下联也出于在下之作。”李天纵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一想到将要念的词,竟有点失神。

    前世的事,前世的人,一一在心中流过,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多日,可依然没有一点真实性,似乎一切都是梦,一觉醒来,便灰飞烟灭。他望着杨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属于他的人,属于他的世界,在何方……李天纵微微闭上眼睛,轻声念道: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方才还是满堂欢声,现下已是落针可闻,识货的越品越惊;附庸风雅的见别人静下来,也不敢出声。

    南唐之后,词在宋代发扬光大,新宋也是一样。可这长年盛世,有哪个诗人能写出如此愁苦绝唱?这首《声声慢》,乃是李清照晚年名作,当时正是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际,她才作出哀婉凄苦之作,感动了无数代人。而现在按历史时间,李清照若能出生的话,只得十五岁,就算待她晚年,强盛的新宋哪会让她作出这首惊世之作?

    二楼的一个包厢里,站于窗边的绮绮失了魂,喃喃念着:“寻寻觅觅……”就似回到以前曾经迷茫的日子,寻觅半天,周围仍是冷冷清清,什么都让人感到凄凉惨淡……

    她家穷,很小就被卖进了青楼,嬷嬷见她是美人胚子,又乖巧伶俐,便着力培养她,以后来当花魁。学习琴棋书画等风雅之物时,日子虽苦,却很充实,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学习、学习;只是总有一天会被推出接客的,她运气好,可以卖艺不卖身,那乍暖还寒的时候,最难将息。

    整天品茶赏花,却不敌阵阵急风来扰,如何消去心中哀愁?那大雁飞过,似曾相识,为何连飞雁都哀鸣不已,它也在伤心吗?

    花儿终会凋零,落瓣纷纷,没有为她而摘;她只有自己守着窗,望着外面慢慢天黑。雨落在梧桐叶上,啪啪作响,又似打在心头,滴滴塔塔……她心中所想,怎么能用一个“愁”字说得尽?

    一词念罢,绮绮的明眸已变得雾茫茫,一颗泪珠凝在眼眶,渐渐滴落,打在窗沿边上。

    落泪的何止绮绮一个,那些身同感受者,无不红了眼睛。熙云轻轻咬着下唇,想起儿时,她这个聪颖的千金小姐,受家人宠爱;只是一天,爹爹落狱,家破人亡,她也进了教坊,凄凄惨惨戚戚。蓦然手臂被人紧紧箍住,却是身边的婉儿听词生情,思念着家人。

    “姐姐,少爷这首词,让人听了好难受……”婉儿哽咽地道。

    过了半晌,画舫重新恢复生气,多是众人的喟然长叹,也有叫好者。那闲云居士赞叹道:“妙哉。李公子年纪轻轻,便能作出这样的绝唱,妙哉!”

    李天纵轻淡一笑,抛开前世种种不去多想,道:“我这下联,便是:梧桐更兼细雨,能消几个黄昏?”

    前一句当然是选于刚才的《声声慢》,而后一句则是来自刘弇的《清平乐》:「东风依旧,著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

    刘弇生于1048年,在这个世界里,有按时间而生,而且作过这首《清平乐》。平日里,李天纵有阅读新宋的诗词书集,发现有些历史人物没出生,或没作前世的诗词;有些历史人物则出生了,而且完成了跟前世差不多的人生,只在一些细节上有所不同。

    小楼昨夜东风,吹皱一池春水

    梧桐更兼细雨,能消几个黄昏

    杨玉大笑一声,痛快淋漓地狂饮酒壶中的玉液,饮得太急,酒水沿着嘴角,往修长的粉颈流下。饮毕,她笑道:“佩服,佩服!第一回合,是我输了!”

    众人不禁惊呼,不是只难倒两次吗?杨玉续道:“李公子从始至末都气定神闲,微一发力,便让杨某连败两次,我甘拜下风!”

    李天纵看了她一眼,便知她这是遵行自己的承诺,比试前她说过,会让他一次,虽然之后说收回,但她没对自己收回;加上现下连败两回,亦知在对联上,不是他的对手,就洒脱地认输了。

    也不谦让,也不客套,李天纵笑道:“杨小姐,我距离拿到彩头,又近一步了!”
第三十一章 论狂
    第三十一章论狂

    闲云居士从太师椅上长身而起,抚着雪白的胡子,走到李天纵、杨玉之间,宣布道:“文斗第一回合,李天纵取胜!”

    哗!惊声遍起,满堂之人不敢相信。

    飞将军首回合就落后了!要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百花画舫里,简直是普天同庆,那些七尺男儿心情别提有多好了,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出去,老鸨笑得更欢了,一个主意从心底萌生,那就是在画舫里新设文斗擂台,培养姑娘相斗,客人倘若感兴趣,亦可以上台比试,当然需要一定的上台费啦……老鸨自顾地打着如意算盘,两只似浮如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爷,宝宝赢了,宝宝赢了!”李氏笑逐颜开,之前的愁云丝毫不见,高兴得恨不能又蹦又跳。

    李靖看似平静,双目里却是充满欢愉,他咳咳一声:“夫人,低调,低调!”

    待欢声细了些,闲云居士道:“接下来是第二回合。”他停顿下来,满脸追忆之色,良久一笑,抚须道:“诸位皆知,老朽年轻之时,也是放荡不羁之人,终日流连于柳河,戏耍风流。可自从娶了拙荆,老朽便很少踏足柳河了,诸位可知为何?”

    见白头翁没说第二回合的比试内容,反而在叨唠他的事,众人虽疑惑,却没有不满。只因这老头儿乃是老一辈的风流才子!

    “倘若以为老朽是惧内,那就错了!”闲云居士呵呵一笑,老眼闪过一丝温柔:“拙荆就如一面镜子,让老朽看清楚了自己,看清楚了许许多多,令我幡然醒悟,何为狂!”他看了李天纵、杨玉一眼,笑道:“两位一位是闻名天下的绝才散人,战胜无数才子,不谓不狂;一位是临仙风头正盛的才子,敢在儒堂里舌战群儒,替妓人鸣冤,更谓之狂!”

    李天纵不禁一笑,当初他儒堂战儒,把张一宗气得吐血数升,这一切都是随性所至。无故穿越在先,而后被夫子们的混话激怒,怀有教训之心,就将众夫子气个半死了。

    “两位如此惊世骇俗,自然会被称为狂生、狂士。而一个「狂」字,有千万般的见解,老朽很想知道,两位对此字的看法!”闲云居士终于道出正题:“第二回合,为论辩比试,双方先在纸上作一首诗词,关于何为狂!书好后,以自己所作之诗来道出见解。”

    他说罢,就有小厮搬来两张红木小书案,分别摆在台上两边,又拿来笔墨纸砚,清水清茶。

    李天纵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阔大宣纸,将梁磊相赠的描竹纸折扇放在纸边,挽起衣袖,往雕着青竹红梅的松花石砚里注上少许清水,拿起镌鱼墨锭研磨起来。他手臂悬起,使力至腕,沿着石砚边沿画起圆圈来,重按慢磨,旋而有力,很快墨锭就消融出墨汁来。

    这磨墨之法,其实是练习书法基本功的很好手段,且能锻炼自身的耐心毅力,很是有益。

    待磨好墨水,李天纵搁下墨锭,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持笔蘸墨,李天纵望着洁白宣纸,心头渐渐平静下来,什么是狂?不禁闭上双眼,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不!不是这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不对,这确实是狂放不羁,豪情冲天,只是似乎仅仅而已。

    忽然,脑海里出现了一只傲翔在天的鹰,下面是茫茫众生,它自由地飞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天纵睁开眼睛,眸子闪过一道亮光,手中狼毫疾抵于纸,如鹰翔天,如鱼游海般,自由地挥舞起来。

    一诗写罢,他掷笔于案,掠过案上茶碗,揭起茶盖痛饮,只是这茶如何痛饮,还是依然的清淡。他此时心情澎湃,茶哪儿够味,顺眼望向另一边的杨玉,见她对着葫芦酒壶一顿大饮,忍不住心有羡慕。

    作好诗词,两人走回台的中间,闲云居士抚须道:“两位谁先谁后?”不等李天纵说话,杨玉笑道:“我先。”李天纵也不反对,只淡淡一笑,如晨曦般温暖。

    三人走到杨玉的红木书案前,闲云居士往案上宣纸望去,抚须一笑,念道:“尘尘俗世多凡眼,芸芸碧玉作红妆。吾视粉黛如无物,酒醉人间笑称狂。”

    此为仄起式的七言绝句,用词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狂傲之风。这诗的意思是:尘世间多是凡夫俗子,以他们的庸见去寸度事物,女子们打扮漂亮,只为取悦良人;我则不然,将胭脂粉黛,俗世规矩弃若敝屣、视若无物,只想在这人间酒醉酒醒,笑着狂放。

    闲云居士念罢,大厅里旋即闹哄哄,有说飞将军过于狂妄,也有少数她的支持者拍手叫好。

    杨玉泰然处之,笑道:“我认为狂狷者,都会敢于与世俗相斗!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不退缩,大胆地去追求,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狂!”

    她的见解,令闲云居士频频点头,神色间颇是认同。李天纵轻轻摇着纸扇,看着杨玉的星眸里隐有欣赏。

    “坚持自己的信念,哪怕遇到什么,刀山火海,也不改变!”杨玉凌锐的眼神扫了扫台下众人,道:“杨某受到的蜚语恶言何其之多,可伤心难过之后,我只会更加的坚定!正如翠竹,就算风吹雨打,也依然的挺拔,这样的气节便是为狂!”

    她轻哼一声,冷笑道:“世人都道我狂妄自大,不过是哗众取宠,嗜名如命。但杨某人就是要哗众,就是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天下间,比杨某聪明的女子大有人在,而比杨某愚鲁的男儿也不计其数!我周游新宋,四处挑战,不是为了什么声名,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一样能行!”
第三十二章 真风流
    第三十二章真风流

    女子一样能行……婉儿喃念了遍,微红的杏眼看着熙云,细声道:“姐姐,杨姑娘的话好深奥哦,你明白么。”说着,她望向李天纵,嘴角自然而然地微翘而起,她却没有杨姑娘那么多想法,只希望少爷能对她好就行了。

    熙云温柔地抚了抚婉儿的垂至香肩的秀发,轻轻地呢喃:“她的想法不太实际,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

    两女心思各异,楼下的杨玉则依然十分激昂,她今日要把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想法,一股脑子说出来!因为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今晚之战,她必败无疑,只要败了,聚焦在她头上的光芒便要渐渐减弱;而且她已经二十岁了,家里很快就会让她回京的。

    待到那时,她杨玉说些甚么,作些甚么,都无人过问!

    “如隋代花木兰,不亦是女儿之身么!可她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征战多年,没有死于沙场之上,反而屡建奇功,回朝后封为尚书!”杨玉不顾离题与否,扫了全场一眼:“只要有机会,女子做得不比男子差!”

    她的隐语,就是说为何不给女子机会?为何女子不能当官,不能封将,为何科举拒绝女子参加!这些话,杨玉不敢直接说出来,毕竟太过大逆不道了,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杨家。

    闲云居士咳嗽了声,打断了杨玉的演说,眯着双眼:“不愧为绝才散人,见解始终是那么惊世骇俗!狂士二字,用在你身上,当之无愧。”他轻轻一呵,道:“你方才之言诚然有理,老朽多嘴,想要说上两句。”

    他捋着颌下银须,神态颇有点高深:“这世间万物,都是阴阳相对,人也是如此,男阳女阴,缺一不可。男女间自然有分工,从古到今皆是男耕女织,这正是暗合天道的,非人力所能改变。”

    老翁的一番言论,博得满堂喝彩,本来就是这样嘛,七尺男儿保家卫国,治理天下;女子贤惠持家,相夫教子,这可是天道!

    杨玉沉默不语,看着四周的看客,蓦然觉得自己很傻,纵然与他们说千道万,又有谁人理解?胸腹间一阵愁绪,她拔开酒壶木塞,咚咚地往小嘴里倒酒,酒浇愁肠,却似要把愁肠燃烧,愁更愁。

    “此言差矣!”杨玉一惊,微颦着英眉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李天纵脸上挂着微笑,对她眨了眨眼睛,那目光柔柔的,似是抚慰。不知道为什么,杨玉心头暖暖的,也许是饮的酒才开始蔓延吧。

    对于大家投来的异色有如无觉,李天纵轻摇着纸扇,清风拂起他两侧的垂发,笑道:“所谓的天道,皆是人的揣测罢了!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天道;我又可以说「天地不仁」乃天道。究竟什么是天道,谁也说不清楚!说得清楚的,那是神仙。”

    他扫了闲云居士一眼:“但是道法自然,天纵却是赞同的。一切,都逃不过自然两字!”转看着杨玉,道:“人是会慢慢进步的,一千年前,可有现今的文化?谁知道一千年后,这个世界又会如何!杨小姐,你心中所忧愁的,自然会不复存在,只是那一天要很久很久。”

    走到杨玉身边,李天纵声音轻柔:“很多东西,都被时代的局限性所抹杀,如你的才华。生在当世,是你的不幸!”

    杨玉俏脸很平静,只因酒力而微红,心中默默地感受着李天纵的话,渐渐震撼,微微发颤。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自己五岁的少年,突然之间,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的想法告诉他,因为他理解!就好像二十岁以来,第一次有人听见自己说话。

    “杨小姐,我脸上有花?”李天纵促狭一笑。

    一丝羞意如疾风般从杨玉的杏眼底下溜过,她俏皮地翻了翻白眼:“那我脸上便有花了?”意思是指,你还不是一样望着我么,不然如何知道别人看着你?

    李天纵笑道:“没花,却比花儿还好看。”

    “你……”杨玉噗哧一笑,声如银铃作响,心中积压多年的郁闷在方才消融不少,是以她现下顽笑道:“李公子,这文斗胜负还未分呢!杨某的「狂」论已罢,该你了。”

    见三人往李天纵作诗词的书案走去,台下看客们欢声四起,对于李天纵的见解,他们是期待已久了。

    闲云居士看着案上宣纸,眼神越看越凝,捋须的手都停住了,只见上面写着: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这应该是歌谣体,寥寥几句,不华不丽,却清新脱俗,行文间淡然如水,描勾出一幅神仙般的生活画卷,令人神往!

    闲云居士号闲云,当然是十分喜好那种闲云野鹤的人生,细细品味这首歌谣,似乎瞬间醒悟了许多东西,这种醒醐灌顶的感觉,当初娶了妻子后有一次,如今又是一次!那时年少轻狂,四处留情,可成亲之后,只觉得有了妻子,什么都满足了,顿时狂性自歇;现在,却似要超脱一般,狂性隐现,却自由无羁……

    不争,整个天地都会宁静;仙境,只在一念之间!

    这种超脱的心境,难得!闲云居士大叹一声,他这白发老翁,竟不及一个志学少年!抬头看着李天纵,赏识之情溢于言表,此子年纪轻轻,便才学超群,且心性超脱,没有半点浮躁,真风流也!

    广告:《抗日之快意恩仇》一个特种兵少尉因为一个未知得原因回到了1937年,在这个国破家亡、热血沸腾的年代他会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 取胜
    第三十三章取胜

    闲云居士缓缓捋抚着银须,老脸上的神色,宛如清晨的柔和阳光,照在平静无波的碧绿湖水之上,淡然舒服。沉醉于宁和的心境许久,他才悠悠念道:“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大厅里的人都静了下来,白头翁所念的歌谣,让他们恍神如飘,飘飞至画卷里的逍遥世界,心中的浮尘,被清泉慢慢洗涤;也有庸俗凡夫,不明这歌谣境界,见周围静静的,不免嘀咕,这犁牛可有甚么神通?

    叶枫比谁都要烦如此情景,这并非一、两回了,上次品花会,那李天纵吟了首咏梅,绮绮就一个迷醉样子,最后更逐他离去;还有在藏宝斋,那小子随便画了画,就被当作宝;现下的牛田,又怎么稀罕了!他愤懑地看着林轩,怨道:“子昂,看这势头,杨玉是输定了!上回你与她的比斗,怎就没赢呢,气人!”

    嘴角微微抽搐,眼见快忍不住了,林轩顺势哈哈大笑:“枫老弟,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欺负女流之辈的!”

    女流之辈杨玉也被歌谣打动,神往着无羁的世外桃源,待闲云居士念罢,回味半晌,她才轻喃道:“这就是清净无为么……”

    那些不识货的人,为了表现自己非是附庸风雅之辈,都大声叫好,拍案叫绝,将真正听懂的人拉回画舫,发出阵阵赞叹声。

    李天纵合上纸扇,背起双手来,淡淡一笑道:“杨小姐说,敢于与世俗相斗者是为狂;而我则认为,不理世俗之见,纵然被千夫所指,依然能悠然自得者,才是真正的狂士!”

    杨玉心头一震,似乎敲开了另一扇门,门的后面,传来清溪潺潺之声。

    环顾四周,李天纵道:“有些人,蔑俗轻规,肆意而为,别人去东,他就非要去西;一件事明明是对的,他非得说是错,这种所谓的狂生不过是愚蠢妄大而已。”似这般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前世的一些叛徒少年,还道世人皆醉我独醒,把无知当个性,着实可笑。

    顿了顿,他续道:“还有一些人,愤世嫉俗,不屑任何人任何事,不理别人感受,却自觉此为不羁!其实他们十分自卑,易受伤害,看似为狂傲,实质是孤傲。”这种人,正如前世老金笔下的年轻杨过,极度自尊、自卑,胸襟不足,且因所谓的率性,误了数个女子终生。

    “真正的狂士,定然会有一颗潇洒超脱的心!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淡然处之,微笑对待,决不会怨天怨地,迁怒他人。”李天纵说到这儿,心中不禁想起老金笔下的另一角色,也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令狐冲。

    令狐冲重情重义,为了守信诺言,受再大苦难也不改变,一生坎坷无数,却始终能坦然豁达,对于命运的捉弄付诸一笑。在他风流倜傥的外表下,正是有着一颗潇洒超脱的心。

    “如何潇洒,与世俗相斗还是不理世俗,在于放不放得下!”看着入了神的杨玉,李天纵轻柔道:“放得下心中的执着,便能从狂傲超脱出来,看到一花一草、一笔一纸,都能感觉到个中趣味,有酒是一天,无酒是一天,始终能自得其乐,并能将快乐传给别人。”

    有酒一天,无酒一天……杨玉若有所思,拿起葫芦酒壶饮了口,微烈的味道比之以前,似乎多了点什么。

    杨玉向来嗜酒如命,毫不夸张地说,她一刻也离不开酒,游历五年间,自然尝遍各地名酒,只是方才那一口,在被别人理解以及豁然开朗的心情下,特别令人回味。

    “纵儿真的长大了。”李靖捋着山羊胡,另一只手负于背上,满脸欣慰地望着儿子。

    李氏笑嗔地刮了他一眼,风韵犹存的脸上得意至极:“老爷,如今才懂得宝贝孩儿?张天师早就说过,宝宝他是天纵之才,你还不信,害苦了宝宝十多年!”她说着说着却有点生气,冷哼一声:“若非有妾身争着,恐怕宝宝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这为娘的,也只有悬梁自尽的份。老爷,你好狠的心呐……”

    见她越说越夸张,大有将之前十五年的事通通说上一遍之势,李靖不堪数落,皱眉道:“夫人,你此言差矣啊!若然没有我的严厉教导,不晓得你会把纵儿宠坏成什么样子呢!兴许就似叶家那恶少一般了。”

    “宝宝他天性善良,怎么会当什么恶少!且说他是我的心头肉,就算宠坏又如何了。似你那般就好么,十多年间,一个丫环也不给宝宝,可怜我儿啊!穿衣洗身都无人照料。”李氏瞪着双眼,柳眉倒竖,要是再叉腰前倾身子,就是一副标准的悍妇行头了。

    听到丫环两字,李靖顿时醒悟过来,这厢间还有纵儿的两个侍女在呢!一声重咳,板上脸道:“莫吵了,静心听纵儿的见解。”

    另一边窗的熙云遮挡着婉儿,明眸里隐有笑意;倒是她多虑了,婉儿现下全神望着自家少爷,杏眼眨都不眨的,哪里听得到老爷夫人的对话?

    只见李天纵又道:“拿得起,放得下!不过放下的只是执着,并非原则。”看着杨玉那双流光转动的眸子,笑道:“杨小姐,在下很赞同你说的一点,那就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正如那竹子一般。”微一酝酿,他悠悠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是一首咏竹诗,“咬定”两字让竹子生动有神,后两句顽强坚韧,狂傲中带着淡雅,把岩竹的风骨刻了出来。

    闲云居士微眯着眼,甚是享受地念着此诗,末了赞道:“妙极,妙极。”

    负责记录的丫环自然不敢怠慢,立马将这首诗写上;另有负责传通的小厮帮闲,奔走相告,迅速将此诗从百花画舫流出去,传遍柳河。

    “西楚霸王固然刚愎自用,诸多缺点;但我敬他一点!那就是他的狂豪!”李天纵轻轻仰头,闭上双眼,感受着垓下之战时,四面楚歌的悲壮;乌江之时,项羽拔剑自刎的豪气,道:“项羽的自刎,正是拿得起,放得下!不愿苟且偷安,只想作为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随着李天纵激昂的语调,杨玉不由激动起来,心中豪情浮涌,举起酒壶痛饮。

    李天纵看着她,微微一笑,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念毕这首乌江,杨玉、闲云居士等人便情不自禁地放声叫好!这首绝句短短四句,却掷地有声,充满着凛然正气!项羽的英雄本色跃诗而出,闻者动容。

    又一首诗。俏丫环心里嘀咕,持笔往宣纸上书写。大厅里的人欢声雷动,这些盛世之人,相比较《声声慢》那样的凄词,却是更喜欢这种慷慨豪迈的诗!就连一些浅薄之辈,也被这气氛影响得情绪高昂,拍案饮酒,豪情满怀之态难以笔墨描述。

    纵然身处二楼,仍是震耳欲聋,绮绮望着台上侃侃而谈,时而哀婉、时而淡雅、时而狂傲的李天纵,双瞳里涟漪圈圈,渐有迷离之色。

    杨玉将酒壶挂回腰间,双手作揖:“李公子无论才学,还是为人之道,皆让杨某甘拜下风!这场文斗,是我输了。”

    李天纵轻淡一笑,打开描竹纸扇摇道:“杨小姐也令在下佩服不已。”这并非谦让之语,在这个时代,竟有如此一名别树一帜的奇才女,让他如何不服?

    早在杨玉宣告自己战败之时,话声未落,大厅便沸腾起来了,飞将军战败!

    “飞将军杨玉不敌李天纵,连输两回合惨败!”宛若白昼的柳河两岸,传着今晚瞩目的文斗比试的结果,才子们无不欢呼雀跃,竟将柳岸的靡靡之音压了下去!要知道飞将军百战百胜,落尽了新宋年轻才子的颜面,如今终于成为七尺男儿的手下败将,让他们如何不振奋?

    更有甚者,当即燃放起爆竹来,轰轰咚咚的如过年似的,好不热闹。

    “赵兄啊赵兄,怎的!如我所言,李天纵取胜了,你没白尝我的拳头!”左眼肿了一圈的周兄仰天大笑,在碧水生烟的岸边柳树下手舞足蹈,伴随着柳絮纷飞,远了看,真像个傻子。周兄满脸得色,好似飞将军与他有深仇大恨,而他刚刚大仇得报:“这回瞧那杨玉还会放甚厥词!”

    额头肿了一片,右眼发黑的赵兄摇着破烂的纸扇叹道:“绝才散人从来都没放过厥词,而且文无第一,输赢是很平常的事。”

    周兄鼻哼一声,正高兴着呢,被呛了一记真不痛快:“赵兄,输就是输了!你莫要跟我啰嗦,若再替杨玉说好话,有如此柳!”说着,他一把拽过身边几条柳絮,狠狠地折断下来。

    “周兄,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老要针对飞将军呢,你不觉得她很值得钦慕么?”赵兄踏前一步,遥遥望着华灯四挂的百花画舫,张口想要吟上几句话赞美一下,却发现胸腹间空空如也,如何搜刮也无用。憋了许久,他才念道:“柳河啊,全是水……”

    周兄撸起衣袖挥过去,狰狞怒道:“去你娘的兵马!”兵马则是飞将军的支持者。

    “飞将军永垂不朽!”赵兄放声喊道。

    柳河一片欢腾,百花画舫内同样如此,尤其数司马浩、梁磊几人,高兴得嘴唇都哆嗦了。司马浩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遍满细汗,全然没有平时的温文尔雅,纵情大笑:“赢了,赢了!”有了今天的情景,他便可以消去心中惨败于飞将军的阴影了。

    梁磊疾摇着从姑娘处夺来的仕女圆扇,笑道:“李兄今晚如有神助啊,定然是我的折扇给他鼓舞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靖了,虽然表面还是沉稳模样,其实心中波涛澎湃,今晚过后,纵儿便会名传天下!他抚着山羊胡,笑喃道:“虎父无犬子啊!虎子、虎子……”

    李氏没了大户夫人的风范,不顾仪态地呵呵直笑。包厢里最镇定的自然是熙云,旁边婉儿却开心得险些叫了起来,掩着小嘴紧紧地望着楼下的李天纵,满目崇拜。

    “老朽宣布,文斗比试,李天纵取胜!”闲云居士抚须笑道,中气十足,心忖就那首歌谣,就不枉此行了。

    杨玉走到李天纵旁边,俏脸红通通,原本英气飒爽的眉宇间,变得妩媚十足,再看她粉色小嘴湿润亮泽,隐有淡香的酒气喷出,真真是诱人之至。她看着李天纵,眸子溜过一丝羞意,轻声道:“李公子,杨某应诺你的彩头,定不会赖账。后天巳时,城北郊外清溪亭,杨某在那儿恭候!”

    她说话间,吐气如兰,阵阵淡香飘进李天纵的鼻子,他轻轻一嗅,对杨玉促狭地眨眨眼:“李某一定会准时到的。”

    杨玉似嗔似笑地白了他一眼,抱了抱拳,转身往台下而去。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仆人迎了上来,护送着她,穿过呼声阵阵的大厅,离开了画舫。
第三十四章 在理的轻薄
    第三十四章在理的轻薄

    出了城门,依然熙熙攘攘,驱着马车、驴车的赶集人随处可见,还有众多到郊外踏青游玩的公子小姐,一路欢声笑语。

    离城门不远,有一间福记凉茶铺,外边搭着凉棚,下面摆着几张粗糙木质的朱漆方桌,每张方桌设四张长板凳,也涂着明亮的大红色。在凉棚下歇脚的均是些粗个大汉,穿麻布衣服,坦胸露臂,说着些粗言哩语,不时大笑。

    凡是有点家势的,自然进茶铺里慢慢休息,谁会为了省几个铜板,而与那些贩夫走卒坐在一起?可是,今天却有个青衫公子,在凉棚下寻了个位子坐下,唤茶博士倒了碗清茶,悠然地喝着。

    那少年穿着青色绸缎襦服,头扎方巾,鞋踏云鞋,腰束一条玉带,挂着一个绣有荷花的香囊。少年旁边坐着一名小厮,那小厮背挂着一捆由灰布装着的东西,小厮饮了一口茶,脸上神色颇是为难:“少爷,您当真不让小人陪您前往清溪亭么?万一遇到剪径贼人,那可怎么办。”

    望着邻边大口喝茶,大声谈笑的粗壮汉子们,被他们的荤话所逗乐,李天纵微笑地摆了摆手,道:“你休要再说。这是我与杨小姐两人之间的事儿,倘若你也跟去,似什么。”

    “可是,若然少爷有个好歹,李吉万死难辞其罪啊!”李吉皱着一张苦脸,虽道新宋风气好,也不见临仙有什么贼匪,但让少爷只身独往,他哪放心得下!

    李天纵干脆不去理他,悠悠将一碗微涩的清茶饮尽,起身取过李吉背上的布袋,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便在这儿待我回来吧。”

    李吉仍想说些商量话儿,却被他睁目一瞪,就到嘴边的话顿时骇回了肚子,一张稚脸皱得跟古稀老人似的,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少爷越走越远,直到眺望不见影,才忐忑地收回目光。

    一条大河穿过临仙城,柳河便是它的一小截,这是临仙通往其它地方的水路,城外建有码头等。早向李吉问明,只要沿着大道走下去,就会到达清溪亭的。李天纵欣赏着沿河风景,细细品味着这古代风情,这样一来就变得脚步徐徐,竟与一些莲步翩翩的官家小姐相映成趣。

    河上有运货的大帆船,亦有赏景的小蓬舟。一只小竹伐从河边撑过,伐上有个撑篙老人,还有两个提首竹篮子的小姑娘,戏着清湛的河水,以吴侬软语唱着好听的歌谣,不时发出娇笑,轻柔婉转。

    赏了一段路,李天纵才加快脚步。两边路绿树遍满,渐渐路人稀了,偶尔可见扎着总角的放牛郎驱赶着水牛,缓缓走过。再过了小半个时辰,往前遥遥望去,隐约见到高处一座攒尖顶小亭,李天纵歇了一会,往亭子走去。

    走近六角攒尖顶的亭子,只见亭边有棵参天大松树,树下有一石碑,上书“清溪亭”。倚着亭栏,明明望到的是滚滚大河,为何却取名清溪?李天纵笑了笑,往亭里望去,双眼一亮。

    只见一个白衣绿袖的丽人背对着他,站于亭阑边,看那身姿,正是杨玉。

    李天纵方要出言唤她,嘴张大忽地闭上,星眸一转,摄手摄脚地走进亭子,见杨玉未有所觉,便知她真的出了神。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些,提起一口气,猛然喝道:“杨小姐!”

    杨玉浑身一颤,被吓得“呀”地尖叫出来,脚下一软,身子向前倾倒,若无人拉住,便会越阑而出,往亭下跌去。

    见此情形,李天纵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反而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张手往前一抱,环住杨玉的小腰,将她拉了回来。那段小腰如柳絮般轻柔,隔着几层衣服,似乎还能感受那凝脂白玉般的光滑细腻。有意无意地摸了一把,李天纵才缩回两手,后退一步。

    “你!”杨玉转过身子,杏眼圆睁,七分恼怒三分羞赧。她今天侧分秀发,梳着一个蝴蝶髻,以黄蓝色蝴蝶钗扎好,左边耳侧垂下万缕青丝,以一个与蝴蝶钗相配的黄边中蓝的圆环捆着。再看她俏脸略施粉黛,前日英气的双眉化作两弯新月,两瓣嘴唇涂着淡淡的粉红。

    她穿着一件白色直领襦裙,领袖皆是碧绿色,腰间束着一条翠绿丝带,腰带上垂着一条玉石宫绦,衬着那条洁白绿边的长裙。杨玉惊魂未定,以诃子包裹着的酥胸不断起伏,惹人遐思。

    “杨小姐,害你受惊了,小生该死!”李天纵连连揖手,只是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还有语调的轻快,都没有半分知错之态。

    杨玉既气又羞,虽说她豪迈狂傲,思想大胆,可终是清白女儿家,何时被异性搂抱过!她怒道:“你是故意吓唬杨某,借此来轻薄我的!”

    李天纵晒然一笑,毫无尴尬或羞愧,自若道:“我这并非轻薄杨小姐,而是讨债,方才那可是文斗的彩头哦!”

    他前日向杨玉要的彩头,正是要抱一下女儿家打扮的杨玉,这种调戏话,自然使杨玉心头盛怒,她才会让李天纵穿女装游柳河。现下听他一说,杨玉顿时没了理,心中怒气泄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是委屈,明明是她被轻薄了,怎么还不能发怒了!

    “那么说,反倒是你在理了!”杨玉怪声道,方才被吓得苍白的脸气得涨红。

    李天纵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满脸无辜:“难道我还有错?”

    见他这般,更是气人!杨玉捋着左边垂下的青丝,小脸胀鼓鼓的,秀鼻一哼,道:“半点错也没有!杨某的彩头已经送上,告辞了!”
第三十五章 打赌
    第三十五章打赌

    杨玉抱了抱拳,长裙一摆,清淡的兰香挥来,她踏着绣花鞋往亭外走去,看那架势果真生气了。她向来以男装打扮,除了家人,没几个人见过她穿裙插钗的风采,她昨夜辗转反侧,老想着会发生何事,就没有料到李天纵会如此作为!

    其实她心中还是有些期盼,李天纵会阻她离去,然后道歉,接下来两人踏青赏景,她顺便诉说许多埋藏于心的想法。

    走出了亭子,依然没有“且慢”之声,杨玉不禁瘪起小嘴,满腹怒气,忖道,真是小顽孩!略微放慢速度再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想看那顽孩在亭子作甚,怎料李天纵就在她身后两步开外,轻淡微笑地跟着她。

    杨玉自是怔住,脸颊浮霞,眼神发慌,支吾道:“你、你跟着我作什么?”

    见她憨态可掬的,李天纵心中笑叹,任凭如何才学超群,心性狂傲,遇到儿女情事,飞将军就会变为俏佳人了!有意捉弄她,李天纵脸露疑色:“杨小姐,在下没有跟着你呀!你走了,我难道还待在亭子里么?”

    “你!”杨玉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话,只好闷头继续走。李天纵索性伴在她身边,与之同一步伐,哼着前世的流行歌曲。杨玉听得疑惑,没想到李公子的啸艺如此之好,问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十分诡异,音调变换极快,很多转换之处,令人意想不到,着实是闻所未闻。

    “随便吹的。”李天纵嘴角微笑,心知火候已够,便道:“杨小姐,方才是我鲁莽了。”一听此言,杨玉气鼓鼓的脸就缓了下来,又听他道:“只怪杨姐姐一着女装,便跟天仙似的,令我头脑发热啊!”

    绮绮多愁善感,性子柔弱,在她面前不能孟浪;而杨玉则性情狂放,反叛世俗,在她这儿尽可率性大胆,前提是她对你心存好感。

    杨玉当然对李天纵很有好感,不说他学识出众,只凭他理解自己的主张,她就不会有丝毫的厌恶之感。

    不出所料,杨玉隐带笑意地啐了口:“谁是你姐姐!莫要乱说。”李天纵好笑地反问:“你年长于我,为何不能叫姐姐?”杨玉长叹一声,故作惭愧:“杨某不敢当啊!有人才高八斗,心性潇洒,胜过我不知几倍!我作别人姐姐,岂不是贻笑大方么?”

    李天纵不以为然,扯住杨玉的翠绿衣袖,往亭子回去,笑吟道:“对纵倾尽玉蕊愁,溪亭酒醉少烦忧。半睁醉眼嘻称姐,哪管他人笑或嘲。”

    杨玉心中一颤,对这首绝句为之动容,连被人拉着也浑然不觉。此诗虽然并非有什么绝妙之处,可情真意切,似抚慰似理解,让她恨不得立马将心中的话语全然吐出来。

    两人重新回到清溪亭,往长石凳上相邻坐下,倚着亭阑。杨玉早就按捺不住,刚一坐稳,便问道:“李公子,前晚你说,一千年以后,我心中的忧愁就不复存在了。可是指,终有一天,女儿家也可以当官封将么?”她的杏眼睁圆,流光转动,似乎很紧张。

    将挂于背上的布袋取了下来,李天纵别过头,让和风微拂俊脸,悠悠道:“李公子却不晓得这个问题。”

    杨玉何等聪颖,一听就会意过来,不禁翻起白眼,拿他没辙:“那纵弟可晓得?”

    一声纵弟,两人亲近了许多,李天纵这才满意,道:“一定会!”而且无需一千年,九百年后,就男女平等了。

    “为何?”杨玉眨眨杏眼,满是求学之色。

    李天纵凝看着她,淡笑道:“姐姐你想,新宋开国之际,可有如你这般的奇女子?没有吧!但是今天,却有飞将军;谁知道再过一百年,会有几个杨玉?”见她似懂非懂,续道:“这恰恰说明,新宋在进步!只要科技、思想都到达一个新高度,女子的地位才会渐渐改变。”

    杨玉自然还是很糊涂,柳眉不展,继续询问探讨。

    两人说了许久,李天纵道古论今,杨玉才隐约明白了一些东西,她没有野心,不会想到男女平等,很简单的,就希望女子也能为官罢了。可是听完李天纵的话,她就知道,在她有生之年,是见不到女子为官的。

    轻轻捋着左侧秀发,她满脸失落地叹了声,默默不语。

    李天纵不去安慰她,拿起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宣纸,还有一块削成椎子般的墨锭。果然吸引了杨玉的心神,她好奇道:“纵弟,为何你将这块墨锭削成如此模样?”

    “作画啊。”李天纵摇了摇手中墨锭,笑道:“我无需毛笔,只用这块不经研磨的墨锭,就可以绘出姐姐的绝世容颜,且栩栩如生!你相信么?”

    对于他神乎其神的丹青之技,杨玉早有耳闻,可是不磨墨不用笔,也能绘画,她就不敢相信了。以为李天纵又在戏弄她,便笑道:“不信,休想让我上当。”

    “既然姐姐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李天纵怪语怪调,明眸闪过一抹异彩:“我绘不出,任凭姐姐处置;反之,姐姐就要让我再抱一下!”

    俏脸一羞,想起之前被他从后面抱住的情景,芳心大乱!杨玉抿嘴摇头,道:“不赌不赌,你定有什么诡计!”李天纵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能有何诡计,我的画作出来,若然不能令姐姐你心悦诚服,便是我输。”

    如此说来,就是胜负由她说了算,杨玉心头微动,点头道:“好,且看你能绘出什么!”

    李天纵嘴角轻微翘起,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第三十六章 隐蔽的拥抱
    第三十六章隐蔽的拥抱

    开阔的大河边,树影重重之间,建有一座六角小亭,此时亭中只有两人,一个青衫少年,一个白衣少女。那少女身姿窈窕,面容英气中略带妩媚,比少年高了一个头;而少年则脸白无须,虽年纪轻轻,却全无稚气,一双眼眸如柔风轻拂的湖面,宁静之余,隐有淡淡的柔情。

    “姐姐过来。”李天纵走到另一侧亭阑,冲杨玉上招了招手。杨玉微笑着走了过来,正要问作甚,哪儿料到李天纵胆大包天,竟握着她的柳腰板了板,还喊道:“别动!”

    杨玉柳眉一竖,恼道:“果真有诡计!”她却没有就势拂袖发难,而是羞气地被李天纵摆弄着,心如鹿撞。

    将她的身子板侧,按了按她的柔肩让其往石凳坐下,拿起她一只手,放到倚阑上,粉掌托着微红的香腮,另一只手则捋抚着左边垂下的青丝。李天纵走开两步瞧了瞧,笑道:“妙哉,就这个姿势!姐你不要乱动,让我把这美景绘下来。”

    相比起上次婉儿那般站着,杨玉这样坐着半倚亭柱,可舒服多了。

    应了声好,杨玉眺望着远处河上的舟船,想要思索着事,只是老会想到,现在自己的一颦一笑,都落在李天纵眼里。每次思此,芳心就加快跳动,扰乱她的心绪。

    李天纵将宣纸摊开在长凳上,从布袋取出镌花木镇纸压在边沿,左右一望,没有找到合适的作画位置,索性一弯身,在地上盘腿而坐,大理石触感冰凉。拿起椎形墨锭,望着杨玉许久,才以尖细之端往纸上勾勒线条。

    今天是出游踏青,自然不能把时光皆用于此处,是以李天纵选择了速写,归家后,再凭这素材去素描。

    速写主要是线条的简约表现,扼要地勾勒出所画事物的形象。作为一个素描高手,这速写自然不会差,在前世之时,李天纵的速写作品少也有上千幅。

    他先大致勾出线条,然后从杨玉的婀娜身姿开始刻画,最后着重画她的容颜,免得她说画得不似。杨玉侧面的线条很柔,瓜子脸,挺鼻翘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英气的眸子,带着几分羞赧。

    最能体现气质神韵的,便是这眼睛了,李天纵没有简单了事,而是以素描之法,细细地将杨玉那秋波流转的大眼勾画出来。

    须臾,添上最后一笔,这幅速写就告完成,用时不到一刻。李天纵长身而起,喊道:“琼瑛姐,好了!”

    那边的杨玉闻言一松,倚阑托腮与捋抚垂发的双手一挥,挥去酥麻之感,她转头看着李天纵,笑道:“看你能有什么神通。”说着起身走来,往长凳上的宣纸看去,顿时神色一呆。

    真的不需笔,用不经研磨的墨锭作出丹青了!这似乎是白描之法,可是比白描形象了极多,且十分传神,她看着,就像灵魂出了窍,在外面看着自己。

    杨玉本就是爱画之人,常常泼墨作画,见到这等奇妙画法,不禁发痴,呢喃地问道:“这、这是什么画法?”她弯下身子,以纤长的葱指轻轻抚着宣纸里的自己,感到奇妙不已。

    李天纵笑而不语,只待她稍微清醒,轻轻问道:“如何,我可有把姐姐的迷人风韵绘画下来?”

    “嗯,有。”杨玉浑然不觉地应道,一来她入了神,二来李天纵的声音柔柔的,让她不经考虑地道出心声。随即,杨玉便察觉过来,抬头看着李天纵淡笑盈盈的俊脸,羞红俏脸:“你、你这画的确栩栩如生,你……”

    二十年来,她从未试过如此羞不可言,手足无措,一向聪颖无敌的她,在李天纵面前,屡屡被捉弄!偏生她自己还要乖乖地送上去,怒都没得怒。

    “既然姐姐觉得这幅画栩栩如生,那就是说我赢啦。”李天纵张开双手,作势要抱住杨玉,还没扑,便吓得她慌忙地退了两步,他皱起眉头:“姐莫不是要赖账?”

    杨玉的酥胸如战鼓般咚咚作响,她听到赖账两字,羞意淡了些,豪气横生,哼道:“我怎会赖账!只是……”她的气势泄了下去:“在这里不可,若有人路过,看到我俩抱在一起,终是不好。”她左右四望,羞道:“找个隐蔽处,我再附上赌注。”

    前天晚上,杨玉英姿飒爽,对联作诗,论狂饮酒,她的风采尤在眼前;如今穿着俏丽女装,被他捉弄得羞赧慌乱,全无飞将军风范,宛如个邻家姐姐。

    李天纵想得有趣,忍不住大笑数声,道:“好,我们便到旁边的树林吧。”

    卷起石凳上的宣纸放好,李天纵往清溪亭边的松树林走去,杨玉微羞地跟着他,做贼心虚地望着四周,幸好没有半个人影。

    树林里阴影层层,阳光从树隙间透进,在地上撒满碎光。两人来到一棵巨树下,粗大的树身遮住他们,钻过空隙眺望,只能看到河间舟船的一点点。李天纵促狭笑道:“此处无一人,正是桃花源!”

    杨玉嗔了他一眼,细声嘀咕:“清清白白的身子,都要被糟蹋了。”她微微闭起杏眼,只留下一道小缝看着李天纵,脸颊粉红,妩媚的风情诱人至极。

    静静地欣赏着她完美秀丽的脸庞,李天纵轻而细长地一嗅,如兰馨般的清香深入肺腑,心神为之一振。他脸上挂着淡笑,张开双手往杨玉抱去,环住她的后背,脑袋正好倚靠在她的右边锁骨处。

    感到杨玉浑身一颤,李天纵更加用力箍住,双肩以下感到一阵柔软的挤压,仰头望着那红得滴血的耳珠,嘴巴卷圆,送过去一阵凉风。
第三十七章 险象
    第三十七章险象

    杨玉身为处子,何时受过这般挑逗,转眼小耳朵就发烫如烧,红通通的,脚下更是一软,被挤压着的酥胸起伏不定,猛颤的芳心似要跃胸而出。

    天啊,他怎么抱得这么紧,快喘不过气来了!杨玉羞得从耳朵红到粉脖,想要推出李天纵,却偏生提不出半点力气,连哼一声也哼不出来。

    听着她变得急促的气息,李天纵微翘嘴角,盖在杨玉背上的右手轻柔地抚摸起来,不时按压一下,享受那融入凝脂般的滋味。

    亦仅限于此,他明白这事儿需要循序渐进,切忌浮急。

    后背传来阵阵奇怪的感觉,杨玉紧咬着贝齿,才没娇喘出声,趁着李天纵的手停歇,她羞道:“快放开我。”

    李天纵反而箍得更紧,笑道:“不放,我还没抱够。”杨玉心乱如麻,急道:“那你何时抱够?”李天纵后仰着头看她,杨玉的杏眼倒没有转动躲避,只是媚眼如丝,惹人心动,他赞道:“姐姐果然人如其名,这身子活似一块玉,抱着真舒服,恐怕抱一辈子也不够呢。”

    如此香艳的话着实大胆,杨玉听得更羞,娇体溢出的清香渐渐馥郁。她蚊声道:“你这一抱,便要抱着一辈子么?”话音未落,她心中便叫糟,这般说话,纵弟会不会认为她是浪荡的女人?心绪更是麻乱!

    “就怕姐姐不愿意呢。”李天纵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逗她,抚着玉背的右手忽然摸到一带子,想来该是诃子的系绳。

    心头一暖,一种似甜非甜、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杨玉惦记着方才的忧虑,娇喘吁吁地道:“我的话说错了,你莫要误会……”突然玉背被弹了一下,却是抹胸的系绳被李天纵挑了挑。

    杨玉正要羞嗔几句,不料身子放松开来,只见李天纵后退一步,迷恋地凝视着她。

    “唉。”李天纵黯然一叹,往旁边走了两步,轻轻摇头,自嘲不已:“在下明白,不会误会的……”他满脸落寞,淡淡道:“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杨小姐见谅。”言毕转过身,脸上尽是忍不住的笑意。

    听着他失落的语气,杨玉心头刺痛,因羞而红的脸慢慢冷却,脑袋更是搅成浆糊一般。她轻咬着嘴唇,左手往腰间探去,并没有摸到酒壶,只好抓着垂下的青丝,几次张口欲言,终是没道出半句话。

    别看杨玉二十岁,她在男女之情上,可还是雪纸一张。所谓少女怀春,她亦不例外,对于一个才学胜于她、又理解她的英俊少年,自然会心存好感。今天几番被李天纵轻薄,好感有增无减,甚至隐隐甜蜜上心。

    只是一切宛若水月镜花,两人间的亲密烟消云散,令她茫然不知所措。

    李天纵转过身,神情平静,有种拒人于外的淡然:“杨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杨玉心急如焚,想把话说清楚,却碍于女儿家的颜面,说不出口。眼见李天纵要走,她情急之下,不禁喊道:“纵弟!姐姐的话,并不是你想的意思。”

    “究竟是何意思?”李天纵疑惑地望着她,眨了眨眼,正巧掩没了那道狡黠之色。杨玉支吾半晌,终于恢复了些狂气,半羞半笑地柔柔道:“总之,我还是欢喜你叫姐姐。”

    如此柔情似水的话,竟出于飞将军口中,若然让其它人见到,定会以为作梦了。李天纵浅笑不止,微翘的嘴角颇是得意,哪还有之前的落寞神伤?

    杨玉毕竟是心思聪颖的人,见他这般,隐约明白过来,恼嗔道:“你、你这坏人!方才可都是在捉弄我?”她越想越气,枉她急煞如焚,原来是被人戏耍!

    “我只是想试试姐姐的心意,这里头每一句话,全是发自肺腑。”李天纵晒然一笑,露出皓白的洁齿,令人如沐春风。杨玉偏过头,轻哼一声,李天纵思量着如何逗乐她,忽然脸色一变。

    只见杨玉身后的棕色树枝上,正伏着一条长蛇,那蛇体粗尾短,褐色蛇身有两行黑斑,蛇头扁平,一双小眼睛似乎看着杨玉,吐着蛇信子。李天纵对于蛇没有研究,是以不识得那是什么蛇,但他知道,蛇头扁、蛇身颜色鲜丽的蛇多是有毒的,若让那条蛇咬杨玉一口,不堪设想。

    那条长蛇没待他再多思索,蛇口一张,露出反光的牙齿,便要咬住杨玉的粉颈!

    “小心!”李天纵岂容它放肆,千钧一发之际,往两步之外的杨玉猛地扑去,将她推开,差之毫厘地避过了毒蛇的牙齿。

    杨玉跌在泥地上,尚在疑惑,蓦然惊叫一声,杏眼圆瞪地看到,一条蛇扑在李天纵身上,凶残地咬住他的大腿。定睛一看,那蛇尖头短尾,是五步蛇!这种蛇剧毒无比,相传人被咬伤,不出五步即死。

    蛇齿透裤而入,狠狠刺进肉里,李天纵吃痛,绷脸忍着,右手往下一探,待蛇松口,便一把抓住它的七寸之处,将它的头使劲抵在旁边树身上,左手抓住蛇身反向一扭,卡咯一声,长蛇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纵弟被五步蛇咬了!杨玉秀脸煞白,眼前微微发黑,她失了魂般匍匐过来:“糟了,怎么办?这是有巨毒的五步蛇……”见李天纵嘴唇发白,额头是汗,更加心堵。

    李天纵紧皱着剑眉,知道此事并无儿戏,可这儿是郊外,现下赶回城找大夫,怕是来不及了。

    这一点杨玉也想到,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纵弟身亡么?她忽地想到,现在应该先把毒血吸出来!被咬之处是大腿内侧,李天纵的嘴自然凑不到那儿去,她凝重道:“姐姐帮你吮毒!”

    吮毒?李天纵一怔,着实只有此路可走,但伤口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啊……
第三十八章 美人恩
    第三十八章美人恩

    杨玉掀开李天纵的青色长襦衫,只见里头穿着一件白色的满档长裤,她顾不得羞赧,双手往裤头探去:“先把这长裤脱掉。”不由分说,便往下一拉,将长裤褪到膝盖处。

    一双结实大腿显露而出,线条分明,肌肉隐现,伤口在右边大腿的内侧,略微往上一瞅,就看到那根沉睡着的龙阳之物,还有萋萋的……

    感到下身凉飕飕,李天纵脸上微红,倒不是纯情的害羞,而是毫无意料地向佳人“坦荡荡”,难免尴尬。

    在这生死关头,初次见识龙阳的杨玉,只有很淡的羞意,饶是如此,她也满颊飞霞。沾着泥尘的纤手将右腿扳好,她伏下身子,秀颌凑向李天纵的大腿,朱唇对准那伤处,从齿孔里吮出毒血。

    两人现下的姿势,活似作着甚么风流事儿。杨玉吮吸一下,便将樱嘴里的血吐到一边,偶尔瞥李天纵一下,媚眼如丝,又有无限的忧愁。

    与她的眼神碰在一起,李天纵星眸一转,避了开,索性仰头而望。油纸伞般的树冠苍翠繁茂,遮掩着蓝天,可是他此刻无心欣赏郁葱,眼前浮现的,依然是杨玉梳着蝴蝶髻、俏脸微红的样子。真是纵有万缕柔情,亦敌不过焚身的绮念!

    泥上染有点点鲜血,杨玉回过头来,伏在李天纵腿上,酥胸正巧压着。

    隐约感到那颗凝脂嫩玉般的樱桃,李天纵不禁心中一荡,他现在是血气方刚的处男之身,岂能忍受如此旖旎的逗挑!嗅着杨玉馥郁的体香,胯下之物不可抑止地膨胀起来,龙醒抬头。

    杨玉再次起身,微一昂头,便瞧见那面目狰狞,青色血管浮现的东西,顿时如遭雷殛,定着不动了。在她的注目下,那东西更加翘挺,轻轻颤抖,触碰到杨玉的粉靥。

    “我这并非有意的,姐你莫要生气。”李天纵深感汗颜,往后挪挪身子,让那丑物离开杨玉。

    杨玉脸红耳赤,羞得如同醉酒桃花,娇艳欲滴,她双眸半合,似嗔似白地掠了李天纵一眼,樱嘴微动,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细不可闻。

    她又吸吮了几轮,料想差不多了,便转过身,轻柔地道:“你把裤子穿上,我们赶回城去找大夫。”

    也许是美人恩起效,李天纵没有头晕、恶心之感,不过有一点点疼痛。他将及膝的裤子拉回去,捆紧裤绳,那根不安分的东西撑成帐蓬,将衫布遮盖上,他道:“可以了。”

    虽说吮了毒,但能起多少作用尚不得而知,杨玉不敢耽误,将李天纵搀扶起,正要离去,明眸余光瞅到那条死蛇,心思一转,道:“纵弟,把这条死蛇也带回去,也让大夫对症下药。”

    李天纵点点头,弯身捡起那条褐身黑班的死蛇,蛇颈以上晃来荡去,显然骨头折断了。

    “纵弟,快点!”看着闲庭信步般的李天纵,杨玉急气攻心,这人都快要没命了,怎还这样自若!一时间不禁愁肠百结,抛开什么礼数,拽着他的衣袖,快步往回走去。

    李天纵非是不怕死,只是就算乘坐马车,赶回城中找到大夫,起码需时大半个时辰。若吮毒不起效果,华陀亦爱莫能助;而且走那么急,只会加速血液循环,死得更快。见杨玉如此紧张,也就任她拉着了。

    出了树林,杨玉径直往外边官道而去,李天纵却站定下来:“我的画还在亭子里!”杨玉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这人,随时性命不保了,还惦记着那画!”李天纵反拉着她的手,往亭子走去,呵笑道:“如果画的是别人,我当然不惦记了,可偏偏画的是一个仙女,纵然刀山火海,我也要拿来啊!”

    杨玉气极反笑,手挣脱开来,踏着绣花鞋奔到亭子,拿过装着画卷的布袋,又疾步回来握过他的手:“满意了罢,快走!”

    衣袖摇摆,她的酥胸上下起伏,阳光撒在那轻抿着的小嘴,唇上淡淡的皱褶光泽湿润。

    李天纵心头暖暖的,有人紧张自己的感觉,着实美妙。有意将两人间的愁云扫去,他笑道:“姐姐,假如我就此归西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家人,把那幅画与我合葬。”

    与他十指紧扣着的手一颤,更加用力,杨玉冷笑数声,语气间不容质疑:“若你遭天所妒,不需那画,我杨玉与你合葬!”

    闻得此言,李天纵顿时没了玩笑之心,默默地与杨玉奔走着,头上发带与杨玉左边垂下的青丝一样,飘舞着。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

    在官道上走了一段路,对于他们的拉扯,不少才子佳人侧目。忽然后头赶上来辆驴车,那车上载着堆积如山的干草,赶驴的是个垂暮老人。杨玉自是大喜,急忙喊道:“老人家,停停!”

    喊了几声,老人“吁”的一声,毛驴慢慢停住蹄子。李天纵被杨玉拉着走了上去,杨玉满脸急色:“老人家,方才我弟弟被一条五步蛇咬伤,现在赶着城中找大夫,可否载我俩一程?”

    “五步蛇!?”老人大惊失色,这对姐弟身着华服,气质不凡,显然是富贵人家,怎么出来踏青,连个随从仆人也不带!

    杨玉凝重地点点头:“正是,不过已吮过毒。”她颇是忐忑,怕老人明哲保身,扬长而去。

    老人紧皱着白眉,往李天纵手中的蛇看去:“可是被那条蛇所伤?”见李天纵应是,老人大笑道:“那两位就无需担心了,可以继续踏青游玩。此蛇非是五步蛇,而是伪蝮蛇,根本无毒!”

    “没毒?”杨玉一呆,端详着那条死蛇:“这是伪、伪蝮蛇?”李天纵也是一怔,顿时哭笑不得。

    老人笑道:“莫看我如今一副老骨头,年少之时,可也是个捉蛇高手呢!是何种蛇,看一眼便知。”他捋着花白长胡,脸带得色:“这伪蝮蛇,虽然与五步毒蛇很相似,但只是唬人的罢了,它压根没有毒牙。再说了,若公子你被五步蛇咬伤,岂能脸色如常?”

    李天纵全无中毒感,还以为是杨玉的功劳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玉,只见她一张秀脸转瞬红透。

    “那吮毒……”杨玉想起刚才的羞人情景,还有那狰狞凶物,险些没晕过去。
第三十九章 剪发
    第三十九章剪发

    微风徐徐,柔和的阳光从窗扇的漏格撒入,窗槛上摆有一盆幽兰,铺满阳光,散发着淡淡清香。许是清香诱惑,一只小麻雀驻足下来,落在窗槛上,眨着一双小眼眸,忽然吱喳几声,跳来跃去。

    只见秀雅的闺房中,一个身着水绿色交领襦裙的碧玉少女神态无措,似羞赧似害怕,她身后有个穿窄袖紧身白色长袍的俊朗少年,那少年轻推着她的香肩,脸挂微笑。

    “少爷,还是别弄了好不,婉儿有点怕……”婉儿一溜烟地走到房门处,双手倚着木门,羞颜弱弱,有如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李天纵笑哼一声:“不行,我兴致满满的,怎能中途作罢!过来。”他招了招手,婉儿还在磨蹭,只好使出撒手锏,故作生气:“速速过来,少爷要如何便如何,你怕个什么!再有耽误,莫怪我辣手无情,打你二十大板!”

    与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婉儿自然清楚所谓的责罚不过是吓唬罢了,但是她每次都会乖乖地听话,并非胆小,而是不愿见到少爷有半点扫兴。婉儿羞怯地走了回去,李天纵搂住她,以防她又临阵脱逃。

    来到雕花楠木架子床前,将婉儿按在床边妆台下的圆凳上,菱花边的铜镜里出现了一个似水佳人,柳眉微颦,杏眼如碧水荡漾,瑶鼻薄唇,一张精致的玉脸布满淡淡的红霞,惹人怜爱。

    李天纵轻轻一拍她的柔嫩脸蛋,笑道:“婉儿啊,我今天便助你威风一次,让熙云看看,什么叫作小家碧玉!”婉儿娇憨地浅笑,轻嗯一声。

    事情的起因,是熙云梳了个新鲜的髻式,受到李天纵的赞赏,更是赋诗一首。婉儿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熙云借机捉弄了她几句,李天纵看不过眼,便拉着婉儿回她的闺房,要替她梳个新发式。

    可是婉儿却心存害怕,怎么能让少爷帮她梳头啊!她不过是个侍女而已。

    把发髻中的白玉簪拔掉,放回妆台,一颤发髻,秀发欢快地滑垂下来。李天纵拿起一把半月雕花紫檀梳,轻柔地梳着婉儿的万缕青丝,触手光滑如绸,道:“婉儿,你这头长发从何时开始留的?”

    婉儿的明眸里满是依恋之色,道:“我六岁之时,娘替我扎辫子,从那时起,便开始留了。”

    “这头发有点太长了。”李天纵轻喃了句。婉儿一惊,慌道:“少爷,您可要剪掉婉儿的长发?”对于这头秀发,她向来视若珍宝,怎舍得剪掉!

    知她着紧,李天纵岂会勉强她,和声道:“剪不剪,遵从你意。只是剪短一点,可以梳些新发式。”

    婉儿正要摇头,少爷却轻轻抚着她的后脑,那温柔令她止住。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月眉紧紧地颦着,心忖:少爷待她如此之好,现在更是抛下身份,一片柔情地替她梳发,她婉儿何德何能?只要少爷弄得高兴,纵然将她削成光头,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咬薄唇,杏眸闪过一抹决然:“少爷,婉儿要剪!”

    李天纵停下梳子,低头凑到她耳边,望着铜镜中的那个人儿,认真道:“不剪,也可以梳些新簪哦,另外你不必考虑我。”

    婉儿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两靥,她拉开妆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扭身递给李天纵。

    这把并州剪刀锋利无比,是上回上街游玩时购买的。李天纵感觉到她的决心,不多说什么,接过剪刀,思量剪短至何种程度。须臾,他抓起婉儿的长发,张开双锋剪去。

    万缕青丝分作两断,飘跌在地上,婉儿抿着小嘴,两只手紧紧地纠缠着,她敛了敛杏眼,眸里泪雾迷离。

    经过一番剪削,婉儿原来直垂腰际的瀑布长发,只能及胸。李天纵满意地赞了声,将剪刀放好,再帮婉儿拍掉绿绸襦裙上的断发,这才发现她眼里的泪光,不禁怜惜道:“傻丫头,为何要为难自己?”

    婉儿抹了抹眼睛,呵笑道:“没呢,少爷您快替婉儿梳个好看的发髻吧!瞧姐姐她还能如何取笑我。”她皱皱鼻子,轻哼一声,憨态可掬。

    李天纵忍不住爱怜,伸手捏了捏她那可爱的瑶鼻,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质,这发式与饰物一样,只要把气质衬托出来,就会非常漂亮了。”拿着梳子梳掉那些碎发,边道:“婉儿你性情温顺,气质娇憨,正如茉莉朵一般。虽不似熙云妩媚绝色,却清秀可人,别有韵味。”

    被少爷如此赞赏,婉儿心中甜滋滋的,盈盈秋瞳弯成姣洁的新月。

    “所以,最适宜你的发式,定会清纯俏皮,不能过于繁杂。”李天纵抓起她的长发,分出前面一些,其余的往左侧一扯,卷了个圆鬟,将马尾穿鬟而垂,再插上一支翡翠簪固定,拿过一条绣花发带,扎住那条柔滑的马尾,让其无法四散开来。

    弄完发髻,他梳理好前面的余发,稍微修削,便是可爱的刘海。最后带上一个淡蓝色蝴蝶发夹,大功告成。

    婉儿呆若木鸡,哪曾想过梳个发髻,只需一会!这发式简单雅致,不显贵气,却清秀脱俗,真是好看。

    李天纵轻轻一扯她的马尾,笑道:“喜欢么?”

    “嗯,喜欢!”婉儿露齿娇笑,纯纯的样子招人喜爱,她回头看着李天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少爷,您真是心灵手巧啊!比一些插带婆还要厉害。”话音未落,她就掩住小嘴,怯道:“婉儿并非……”

    李天纵没好气地捏了她的粉嫩脸蛋一下:“没事,少爷就是欢喜你这憨样。”他拉起婉儿,笑道:“我们去煞煞熙云的威风!”

    婉儿娇痴地侧望着他,俏颊浮霞。
第四十章 杨玉到来
    第四十章杨玉到来

    庭院里,熙云坐在小鱼池边,轻捋着耳边垂辫,嘴角微翘地看着池中的游鱼。今天她着一件淡紫色直领襦裙,露出以粉红色绣鱼肚兜遮掩着的饱满酥胸,还添有一件黑色薄纱罩衫,充满妩媚诱惑。

    她的发式果然稀罕漂亮,上边盘着一个高髻,以金凤簪扎着,还有许些小珠饰;下边散落下来,柔顺亮泽,两额各编有一条麻花辫子,辫子末端以蝴蝶环捆着,吐出尖细发尾。再加上略施粉黛的瓜子脸,秀挺的鼻子,勾人的凤眼,真真是个绝世妖姬。

    熙云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自身的优势,这般打扮,华贵优雅,更媚而不俗,正合她的气质。

    果然公子极是欣赏,更是赋诗一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可是欣赏归欣赏,公子他的眼神中却无一丝欲念,让她心暖的同时,也有点不解,她姐妹俩被赎快满一个月了,可公子连她的手都极少碰,甚不合常理。

    淡淡一笑,公子重她敬她,她却想这些,还耍小诡计,真是不识好歹呢。熙云伸手探入鱼池,玉指抚弄着清绿色的池水,戏出阵阵涟漪,轻声自语:“不知公子替婉儿弄好了没。傻丫头,可要把握好机会啊!”

    她这发髻,还是婉儿帮忙着弄的。姐妹俩亲如一人,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想让给对方,熙云这次只给自己弄新发式,然后在李天纵前取笑婉儿,为的就是让公子看不过眼,护着婉儿,至于他要替婉儿梳个新髻,倒在她的计算之外。公子拉走婉儿的时候,对她促狭一笑,想来大半是看出她的诡计了。

    正想着,婉儿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熙云抬头一望,只见扎着侧马尾的婉儿与公子款步走来,那傻丫头俏脸微羞,不知公子说了什么风趣话,逗得她娇笑连连,那条斜马尾轻摇微晃,更衬得她清纯可人。

    熙云却看出不妥来,她妹妹的青丝明明及腰,扎起来不会这么短的,莫不是剪了?她起身迎了上去,离近一看,真的剪短了!

    她不禁满脸讶色,不敢相信,要知道婉儿最是宝贝那头瀑布长发,十年间从未修过,看得比性命还要重!熙云知道,婉儿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头长发是她娘亲替她留的,抚着青丝,就如同见到娘亲一般。

    如今竟然剪短了,难道是公子强逼她么?熙云转念一想,不可能,公子从不为难她们,而且婉儿笑得这么欢愉,哪似被人为难。

    “熙云,我替婉儿梳的这发髻,如何?”李天纵脸挂微笑,拉着婉儿走到庭院中的石凳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熙云。

    婉儿浅笑不语,俏脸充满光彩,明眸亮得噬人。

    “这发髻清秀脱俗,正合婉儿的气质。公子果然出手不凡。”熙云真诚道,赞了几句,明知故问:“婉儿,你这头发剪削短了?”

    婉儿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弯成月牙儿:“嗯,少爷说剪短一些更好看。”她眼珠子一转,又道:“其实我早就想剪了,这头发太长,沐洗的时候很恼人呢。”如此欲盖弥彰,如何骗得过熙云,只是她也不点破,淡笑听着。

    李天纵听得好笑,宠腻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吓唬道:“若你这番话被张一宗那些夫子听见,定要被斥作不仁不孝了,可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

    其实新宋对于剪发并无这般严禁,倘若太长,修剪修剪还是可以的。

    婉儿却有点慌,嚅嗫道:“这也是不孝吗?”熙云忍不住噗哧一笑,媚态横生:“傻瓜,公子他逗你而已。”婉儿闻言松了口气,娇羞地笑了起来。

    三人说笑了阵,又拿来弈楸手谈,李天纵要与婉儿一战,结果婉儿被杀得丢盔弃甲,没半点还手之力。可她却笑容可掬,一样的开心。

    忽有人前来通传,飞将军杨玉上门作客,李天纵不禁想起几天前的尴尬事儿。

    那天,在赶驴老人处得知蛇无毒,杨玉几乎晕了过去,若是有毒,那吮毒是救人;但明明是没毒的,她还去吮……羞归羞,她没敢全然相信老人的辨认,可之后赶回城中,经大夫一番诊断,的确是无毒的伪蝮蛇。确认之后,杨玉便羞得一溜烟地跑了。

    接下来几天,李天纵没有去找她,这等关头,谁先找谁,那人就落于下风。

    杨玉毕竟是女儿家,没耗几天,就忍不住主动前来了。

    李天纵嘴角翘起一弧淡笑,道:“熙云、婉儿,都随我来。”他长身而起,走了几步,补充道:“待会儿你们乖巧地站在我身后侍候着,若杨小姐问你们话,照实回答便可。”

    熙云微一思索,会意过来,柔笑道:“公子,熙云明白!在杨姑娘面前,我与婉儿定会乖巧听话。”婉儿想也没想,点头道:“嗯,婉儿会乖的。”

    瞥了熙云一下,只见她闭月容颜上挂着淡笑,婀娜身姿踏着莲步,隐有体香浮动。李天纵心叹,真是个聪颖的妙人儿!

    出了无为居,过了紫藤萝游廊,嗅着尚飘至鼻的花香,穿堂过厅,方才来到接待杨玉的一个偏厅。

    杨玉坐于花梨方椅上,拿起她那个葫芦酒壶,轻缓地饮着,闻得脚步声,她往厅门一看,顿时双眸一亮,却是见到了身着白袍的李天纵。她放下酒壶,起身迎来,秀脸带羞地笑道:“纵弟,近日来可好?”
第四十一章 醋意
    第四十一章醋意

    今天杨玉又着男装,一件玉白色的凉衫,酥胸不显高耸,可能里边以什么缠着,头戴方巾,秀脸不施粉黛,英气十足。她踏着云鞋走来,蓦然看到李天纵身后的熙云、婉儿,不禁微怔,再一打量,只见那两个碧玉少女,一个清纯动人,另一个妩媚诱人,皆是天香国色。

    “玉姐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李天纵凝视着杨玉,双眸充满柔情,似玩笑地道。不由分说地拉起杨玉的手,来到厅中花梨茶几边,按着杨玉坐回原先方倚,他则坐在另一边,放开佳人纤手前,不忘捏捏那水嫩的掌心。

    杨玉心里甜甜的,她算是明白了,为何与纵弟相识如此短暂,便对他情动……原来纵弟的言行举止,都吸引着她,就连一个小动作,也会让她心动。

    她性情狂放,可谓爱憎分明,对于自己的感情,更不会逃避。如若如此,她怎么会让李天纵一再轻薄!

    李天纵令退偏厅的丫环,只留下婉儿、熙云,这对绝色姐妹乖巧地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宛如护卫似的。

    瞅了少女俩一眼,杨玉疑问道:“纵弟,这两位姑娘是?”只怪熙云、婉儿衣着打扮过于漂亮,更有一种寻常丫环没有的气质,与千金小姐般,故杨玉有此一问。

    李天纵“哦”了声,身后的熙云何等聪明,会意过来,对杨玉柔声道:“回杨姑娘的话,我姐妹俩是公子的侍女。”接着说出名字。她的声音轻柔微糯,似腻非腻,挠着闻者心头,着实好听。

    “侍女?”杨玉颇是惊奇地打量着两姐妹,英眉微颦,却是后悔没穿女装前来。

    李天纵捉到她怅然若失的眼神,点头一笑:“正是,她们都是我的宝贝儿。”他宠爱地望着婉儿,温声道:“婉儿,替我沏茶。”

    婉儿应了声,像只温驯的小猫。她绕上前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洗过茶碗,再沏好茶,双手递给李天纵,柳眉轻皱:“少爷,小心烫。”

    心头难以抑止地生出一股酸意,杨玉收回目光,拿起葫芦酒壶闷喝起来。

    接过青瓷茶碗摆了摆手,婉儿乖巧地站回身后。李天纵抿了抿,只觉嘴舌间充满鲜馥灵味,怡然神情,他叹道:“幽芳之气透心,甘馨之味入髓,如此令人换骨通灵,定为松萝无疑。”

    受杨家家风浸染,杨玉自幼好酒,不甚喜欢清淡淡的茶,此时见心上人津津有味,她才放下酒壶,拿过那只尚未动过的青瓷茶碗,揭开茶盖撇了撇,啜了一口,细细品味,却怎么也寻不着李天纵所说的灵气。

    “嗯,好茶!确实是洗心漱骨。”杨玉赞叹不已,又饮了一大口,啧啧作声。

    她却欺骗不过李天纵,身为茶道高手,自然有着深厚的辨别能力,只看杨玉品茶的姿态节奏,便知她是外行;她看似有滋有味,但双眸里明澈清澄,没半点悠然之色,由此可见她没有入味!

    李天纵没有揭穿她,反而满脸喜色,寻得知己般:“之前观姐姐酒不离身,还以为你不喜清茶呢!原来是我误会了。”握杯在手,揭开茶盖,顿时茶香缭绕,他神秘地笑道:“松萝虽好,却清灵不过岕茶。姐姐,我可有好几斤庙后岕片哦。”

    庙后岕片有何稀罕,杨玉哪里知道,心存别的心思,她笑道:“纵弟好口福!”

    “姐,我偷偷告诉你。”李天纵倾倚过去,压低声音:“我还有半斤珍藏弥补冬茶呢,姐姐可想品尝?”

    杨玉故作欢喜之色,道:“好啊!”她暗地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定要好好习习这茶道!

    李天纵终于忍耐不住,大笑起来,星眸里满是促狭之色。杨玉见他这般,心知不妥,认真回味方才之言,蓦然醒悟过来,羞意上心头,秀脸枣红,之前的飒爽英气被抛了去爪洼国。

    “玉姐姐,你真逗……”李天纵笑不可止,语句断续地捉弄着她:“婉儿,速去把我那半斤珍藏弥补冬茶取过来,让杨姐姐好好品尝!”杨玉更加羞不可言,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婉儿却犯了难,少爷的藏茶之处她自然知道,平时还是她负责沏茶的呢,但是没有这弥补冬茶啊!她求助地望了熙云一眼,熙云却微笑不语。婉儿打眼色未果,只得绕上来,怯声问道:“少爷,去哪儿取这弥补冬茶?”

    “你这笨丫头!”李天纵转而轻笑,伸手搂住婉儿的纤腰,隔着裙对她的小翘屁股拍了一记。

    俏丫环惊讶一声,脸蛋儿旋即红透,低下粉颈不敢看人,那斜侧马尾轻摇,少爷怎么在杨姑娘面前拍她那儿啊,羞死人了……

    看到李天纵满脸宠腻,杨玉不禁微撅小嘴,心里酸溜溜,怪不得那天之后,他像忘了自己一般,找也不找;有一对如此可人的侍女姐妹,哪里会记得她!杨玉越想越酸,殊不知已中了李天纵的诡计。

    松开婉儿,这羞人儿便慌忙逃回后边,熙云抿着微翘的嘴唇,浅笑地看着她。见杨玉吃醋,李天纵淡笑道:“姐,你莫要生气,以后你再给我半斤珍藏的弥补冬酒好了。”

    三言两语,就哄得杨玉噗哧笑起来,妩媚地刮了他一眼,嗔道:“你就喜欢捉弄人!”对杨姑娘这句话,婉儿深有同感,她一天里,不知会被少爷捉弄多少回呢。

    杨玉放下葫芦酒瓶,笑道:“我此次来,是有正事的,都被你搅得快要忘记了!”

    “有何正事?”李天纵饶有兴趣,能快要忘记的正事,多半是个前来的托词而已。
第四十二章 狐狸
    第四十二章狐狸

    杨玉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帖子,放在花梨茶几上推至李天纵边,道:“纵弟可有收到卡扎的请帖?”

    “卡扎是何人?”李天纵疑问道,没有查看那请帖,悠悠地捧着茶碗轻抿细品。杨玉满脸笑意:“有趣,纵弟竟然不识!你可知道,现下你是临仙城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而在你之前,便是这位大食巨商卡扎了。”

    原来卡扎正是那个带着好些胡姬、金银财宝来递名帖,恳求李靖帮他入新宋籍的大食商人。被浙江总督拒绝之后,卡扎处处碰壁,最后连教坊司也跑了,照样被轰出来,结果气得当街发飚,破口大骂他的狗头军师不止,此事传遍临仙,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李天纵听罢一笑,这才拿起那份请帖,查看起来。

    请帖以纤维匀细的白蜡纸所写,纸上恭敬地称杨玉为“绝才散人”,落款则是“拙人卡扎”,相当客气。通篇均是规矩端正的楷体,写道:“鄙人蒙天眷顾,偶以千金求得司马相如之绿绮琴,欢喜涕流。惜鄙人愚俗,非绿绮琴之归宿,不敢令绿绮蒙尘,今于本月三十,为绿绮琴寻主,恭迎绝才散人介时光临寒舍。”

    李天纵剑眉微挑,一双星眸闪烁不断,实为十分兴奋。

    绿绮琴原本是梁王之物,后来梁王邀请司马相如作赋,司马相如写了一篇“如玉赋”相赠,此赋词藻瑰丽,气韵不凡,令梁王听得甚为高兴,便把他的“绿绮”琴回赠。司马相如得到“绿绮”,自然视若命根,他精湛的琴艺配上“绿绮”琴绝妙的音色,令“绿绮”琴名噪一时。

    某次,司马相如访友,豪富卓王孙慕名设宴款待。席间,众人便请相如抚琴一曲,以饱耳福。司马相如早就听闻卓王孙的闺女卓文君,精通琴艺,才学出众,而且对他极为仰慕。相如对她也是一见钟情,便弹起琴歌《凤求凰》向其表明心迹。文君当然听出琴意,那是心驰神往啊!

    没过几天,两人便为爱私奔,后经历不少磨难,终于获得卓王孙的认同。随着司马相如闻名天下,他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成了佳话,而“绿绮”也成了琴的别称之一。

    在前世之时,绿绮下落不明,李天纵自然无缘得见,如今大食商人卡扎却说绿绮在他处,能不令他激动么?

    “玉姐,此事可真?绿绮确在卡扎手上么?”他料想杨玉也不会知晓,仍忍不住相问。

    杨玉轻饮酒液,闻言一笑:“我如何知道,不过看卡扎如此大张旗鼓,就算非是绿绮,也应是一把好琴。”

    “姐姐说得没错。卡扎作为一介巨商,定然没有传闻中那般愚笨,若非有很大的把握,他断不会如此张扬。”李天纵淡淡一笑,转了转茶碗:“兴许他之前闹的笑话,还是故意的呢。”如果用前世的话来讲,卡扎当街骂娘,正是炒作的招数,收买几个“好事者”宣扬一番,他便成临仙的风头人物了。

    如今再来一招名琴寻主,将临仙的才子佳人尽数邀请,能与几个客人相交为友,他便成功了。

    杨玉也是聪明人,思索一番,顿时想通,不禁笑道:“都说无奸不成商,这卡扎果然是老奸巨滑!”笑言几句,她问道:“纵弟,你可要应邀前往?”她最爱诗词书画,对于琴并没有太多的着迷,是以去不去这绿绮寻主的宴会,她跟随李天纵的决定。

    “为何不去?”李天纵笑着反问,他向来迷醉于古玩收藏,现在有机会一见绿绮,甚至于抱得瑶琴归,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卡扎四处派帖,绝对不会少了他这位新晋才子的。李天纵回头看着婉儿,满脸严肃:“婉儿,速速前往外边,让李吉瞧我的请帖到了没有,八百里加急,换鞋不换人!”

    “嗯!”婉儿杏眼微瞪,踏着粉色绣花鞋,疾步往厅外奔去,那条斜马尾上下飞扬,显得活泼可爱。

    见她真的以火速前往,李天纵哪里还忍得住,大笑起来:“这傻丫头心纯如玉,着实叫人欢喜!”语气之间,充满宠爱的味道。

    杨玉也被婉儿逗乐,但听到他的语气味道,不免微撅小嘴,抄起酒壶便饮。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熙云忽然笑道:“婉儿跑着之时,那发髻一摇一晃的,可真是有趣!公子,改天你也替人家梳个新颖的发髻,好不好?”她娇柔的声音似嗲非嗲,如此媚骨天生,真是祸水红颜。

    那婉儿的发髻是纵弟亲手梳的?杨玉更加不是滋味,果然就如吃了醋,满心酸溜溜的,又见李天纵笑着应好,她眼前不禁浮现,纵弟与这侍女姐妹俩的嬉乐画面,那些羞人的事更是隐约可见……

    又想到上回郊外踏青之事,她甜酸上心,将葫芦酒壶大力放在茶几上,抢词道:“纵弟,你画我的那幅丹青在哪,我想看!”

    熙云凤目一眨,笑道:“杨姑娘,公子也画你了吗?”杨玉心头一突,颦起英眉望着熙云,却闻她道:“可是用一块尖细墨锭作画的那种画技?上回公子替婉儿画了一幅,连衣服上的皱褶都落入画卷,真是栩栩如生啊。”

    李天纵心头暗呼不妙,熙云这鬼灵精害人呀,过火了!

    婉儿那幅画可是素描,而杨玉的那幅则是速写,哪里能够凑在一起比较的!但是杨玉却不知素描、速写的分别,只知道自己那幅画没有衣服上的皱褶,顿时委屈横生,心头隐隐作痛。

    被杨玉一双水涟涟的眼睛瞪着,李天纵解释道:“姐姐勿恼,上次我急着要拿赌注,便画得潦草了些。”

    一句话,让杨玉转恼为喜,她白了李天纵一眼,轻哼道:“我也要。”
第四十三章 藏琴轩
    第四十三章藏琴轩

    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分立两边,狮目圆瞪,左边狮子右前爪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狮子则左前爪抚摸着一只幼狮,皆威风凛凛地望着往来客人;石狮上面是垂吊黄丝穗的大红灯笼,灯笼上书一个“迎”字,两个灯笼的中间是朱漆大门,门上悬挂着一块红木匾额,镌着三字黄金般的大字:“卡扎府”。

    几个身着绸缎短打的家丁忙里忙外,笑脸迎客,他们都是深目高鼻的大食人,却说着流利的临仙腔调,举手投足间也与宋人一般无二。

    “哎哟,司马公子,可把您盼来了!”一个头戴褐色圆帽的家丁满脸大喜,向着司马浩迎去:“里面请,里面请!我家老爷对司马公子您是仰慕已久了,日夜惦记着公子,恨不能相见啊!倘若老爷知道公子来了,定要高兴得晕过去了。才学超群的临仙四小才子,老爷的最爱谁不爱?”

    司马浩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若不是有绿绮的诱惑,绝对会调头便走。那家丁依然滔滔不绝着他家老爷的景仰之情,司马浩勉强一笑,拉着书童往里奔去,活似逃跑。另一名家丁慌忙跟上去。

    远处传来马车辗着青石路的声音,只见一头白色骏马拉着一辆双辕木车而来,坐在驾辕上有两个车夫,一个身着青绸褶子,头戴一顶瓜皮帽,显然是随从小厮;而另一个却穿赛雪襦衫,头发没束没缚,披肩散落,那少年剑眉星目,不但长得俊朗非常,且气质淡雅,摆明并非下人身份,何故作了驾车之人?

    家丁满腹疑惑,离近了,看清楚那少年脸孔,不禁心中嘀咕:“这好像是李公子啊,跟老爷给的画有八分相似!”

    吁的一声,青褶小厮一勒缰绳,骏马渐渐停了下来。那个白衣少年轻揭遮布,对里边道:“玉姐姐,已经到了。”

    车内传出悦耳的应声,一只葱葱玉手卷起遮布,却见一个英俊少年弯身而出。少年身着交领襦衫,领袖绣紫边,外披一件无袖罩衣,乌黑长发由蓝色方巾所扎,中间插着一支金簪。再看他英眉大眼,挺鼻小嘴,下巴尖削,甚是清秀。

    家丁打量间,两个少年已经下车走来,他忽地惊醒,那清秀少年不正是飞将军杨玉嘛!怪不得长得细皮嫩肉的。家丁不需酝酿,便“哎哟”地迎上去。

    “李公子,绝才散人!可把您们给盼来了……”家丁唧唧呱呱一通,聒噪着卡扎对于两人的敬仰。

    卡扎与两人从未相会过,家丁却能够一眼把他俩认出,显然蓄谋已久。李天纵淡然一笑,在家丁的领路下,与杨玉走进这座奢华的宅第。

    迎面一块大石屏风,屏风上刻画着一篇草体文章,四周住着各式花卉,散发出淡淡的怡然花香。绕过屏风,走过宽阔的前院,一路朱墙飞檐,深堂邃宇,几进几出,随着家丁来到后庭园。

    原来卡扎在后庭园建有一间小楼,名为“藏琴轩”,用以收藏名琴稀琴,而绿绮琴则是镇轩之宝。

    方一踏进后庭园,便见繁花茂树,假山重重,还有白鹤成群,宛如走进了画卷中的仙境。

    又往幽深之处探去,走得数步,眼前景色已换,前方一个浅浅的池塘,碧水上荷叶遍满,又有荷花朵朵,竞相绽放。池塘旁边,花遮柳护之下,一间雅楼静静立着,嗅着暗香,听着雀啾,李天纵与杨玉来到雅楼之前。

    这间小楼共有三层,四旁修竹成栏,南面种着长松一株,芳草满庭,中间一条长满青苔的石路。李天纵微一观察,就忍不住赞道:“好雅致,好才情!”这竹栏是招清风的,而那长松则是挂明月的,这小楼设计得匠心独运,真个是清雅无比!

    “李公子,绝才散人,您们自个儿进去罢!老爷是不许小人这种粗鄙俗人进去的,说会浊了藏琴轩的灵气。”家丁说罢,便退下去了。

    李天纵摇头一笑,单凭这句话,便知此楼非卡扎的手笔,真不知是何方高人助他。

    推开半掩的柴门,两人走上那遍布青苔的小路,离得近点,才看到楼门两边刻有一对对联:“明月一池水,清风奏瑶琴。”进得小楼之中,只见楼内摆满琴案,案上无不放有一张名琴,四边墙上挂满绢本水墨画卷,有高山流水,也有傲雪梅花。

    竹影婆娑,花香淡淡,李天纵觉得整个心灵都进入了一种诗情画意之中,暗付这里真是抚琴的好地方。

    杨玉也是一般感受,轻声赞道:“没想到一个商人,竟建有如此雅处。”

    屋里只有一名白衣大食童子,见到两人,稚声稚气地道:“两位公子请到楼上赏琴。”

    楼上传来谈笑之声,看来客人皆在上面。李天纵摆摆手,却不急着上去,赏起一楼的琴来,这些琴虽然用料名贵,造工精巧,可都是些没有断纹的新琴,拿来摆阵的而已。

    绕了一圈,李天纵才看够,与杨玉踏着竹制楼梯,上到两楼。两楼没有摆放着琴,而是设着茶几座椅,有些公子坐着品茗闲聊,有些则站于窗边眺望,吟风弄月。

    “李公子!”惊喜之声响起,是吴侬软语的柔弱语调,婉转好听。李天纵往声音来处一望,正是绮绮,她一身俏丽打扮,淡绿色的交领襦裙,轻微露出白色抹胸的一角,头梳侧髻,编有几条垂至酥胸的麻花辫子,腰束白丝带,系着一个绣花香囊。

    绮绮莲步过来,双眸弯成月牙儿:“我就知道李公子定然会来!”
第四十四章 卡扎
    第四十四章卡扎

    打从本月十五,与杨玉的文斗结束之后,至今半个月,李天纵没有再踏足柳河,自然也没见着绮绮。现下伊人满脸欢喜,他心知冷却之计已生效,抱以微笑道:“绮绮小姐,我也知道,绝不会少了你。”

    都唤她“绮绮”,其实这只是昵称,她的闺名正叫“绿绮”,取琴绝之意,而绮绮正是靠着高超绝妙的琴技,成为柳河四艳之首。能够成为琴道高手,她的爱琴之情自不必多说,这回绿绮琴寻主,岂会缺少这位绿绮佳人?

    见她身着淡绿色襦裙,如同凝烟碧水,李天纵毫不掩饰赞赏之色,轻叹道:“如此打扮,着实是绮丽无双。”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绮绮、杨玉听见。绮绮轻盈一笑,淡羞地捋抚着垂辫;杨玉醋劲微起,她眼珠一转,大步迈前,笑着把住绮绮的手臂,拉往别处:“绮绮姑娘,杨某人对你是倾慕已久了,我们聊聊!”

    李天纵不禁摇头失笑,被强行拉着的绮绮扭头望来,神情颇是不舍,对她眨了眨眼,绮绮一笑回头。

    “纵弟!”司马浩、梁磊走了过来,李天纵应了声,与两人寒暄笑谈。几句之后,身着白襕衫、头戴网巾的司马浩凑近了些,瞥了那边站于窗前的杨玉一下,细声疑道:“纵弟,据闻你近来每天与飞将军踏青游乐,成为知己好友?”

    梁磊也微皱双眉:“在下也略有耳闻,却不知真假?”他手持一把描山水的纸折扇,扇子隐有竹香,显然是新制之扇。

    见他们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李天纵暗叹八卦的魅力真大,他点头道:“我与杨玉确实成了好友,不过并非大哥所言的那般夸张,我与她不过踏青几回罢了。”

    拉着李天纵走到角落,司马浩低声道:“方才我见你好像跟杨玉一起来的,而且她见你与绮绮姑娘相谈,隐有醋意。你们可是……”他顿了顿,肃脸道:“情投意合?”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李天纵淡然一笑,自若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兄,万万不可啊!”梁磊脸色大变,差点大呼起来,他左右一望,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续道:“杨玉性情狂傲,为人叛经离道,如此悍妇,非是良配啊!”

    他的评价甚是中肯,在人前的杨玉,正是如此形象;那宜羞宜嗔的温柔,只会对心上人展现。李天纵往杨玉望去,正巧她也偷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块,杨玉嘴角微翘地白了他一眼。欣赏着她的风情,李天纵呵笑道:“梁兄,你所言差矣!琼瑛才学出众,温柔似水,又有羞花之容,此等奇女子,难得!”

    司马浩叹了一声,也不多劝说,转而问道:“纵弟,打算何时向杨家提亲?”

    “我和琼瑛只识了半个月,踏青了几回,怎被你们一说,就得谈婚论嫁了!”李天纵好笑地道,他摇摇头:“着实是言之尚早。”

    难道纵弟与杨玉并非相恋?司马浩还待再问,却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李天纵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体态臃肿,满脸赘肉的中年人腆着小肚子而来。那中年皮肤黝黑,络腮胡子,一双深目泛着精光,他身着雪白色的宽袖袍衫,外披一件黑纱襌衣,腰缠绿翡翠带,头发以幞头包裹,幞头上有一块圆大的无暇美玉。如此富贵装扮,却没有铜臭之味,相反颇是儒雅。

    此人正是这儿的主人,大食巨贾卡扎。

    “李公子,久仰大名!”卡扎笑容可掬地走了上来,赞叹不绝:“早就听闻公子年方十五,便才情绝世,今天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公子风度翩翩,飘逸出尘,让拙夫这般铜臭满身的俗人汗颜啊!”他的临仙腔调不纯不正,却滑稽非常,令人逗笑。

    司马浩、梁磊皆微微而笑,看得出来,他们对卡扎很有好感。

    李天纵揖揖手:“卡扎先生抬举了。”他忽然满脸疑惑,问道:“不过我却不明,卡扎先生与我初次相见,为何一眼就能将我认出?”

    卡扎似乎怔了下,又似乎没有,他笑容不改:“拙夫听闻过公子欢喜散发披肩,是以一见到公子,就认出来了。”他这解释十分合理,李天纵露出恍然之色,卡扎又呱呱地说起来,可称得口若悬河。

    聊了一阵,又有一位公子到来,卡扎方才失陪而去。李天纵扫了楼厅一圈,发现客人都是鲜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女客人则只有绮绮、杨玉两人,除此之外,便是些负责侍候的白衣童子。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绮绮、杨玉那边,却见她们身边多了个穿袍戴冠的年轻男子,不是林轩还有谁人?只见林轩脸上挂着温儒的微笑,背负双手,在说着什么;绮绮静静地听着,杨玉则满脸无趣,告声失陪,往李天纵走来。

    司马浩、梁磊一见到她,就溜到别处去了。李天纵迎上去,借着身体遮拦,捏了杨玉的纤手一下,唉声道:“好姐姐,你的醋劲可真大。”

    被人揭穿吃醋行为,杨玉的俏脸顿时羞意浓浓,秀鼻一挺,轻哼道:“对,杨某快要变成陈年老醋了!”见他微笑不语地看着自己,她撅起小嘴:“你瞧着我作甚。”

    李天纵凑过去,声音轻柔:“玉姐,我想抱住你。”杨玉杏眼圆瞪,惊道:“这儿很多人呢!”他促狭笑道:“那我们去无人之处。”知道又被捉弄,杨玉羞恼不已。

    绮绮正巧望去,顿时双眸一黯,心中幽幽地叹了声。

    “诸位贵客,鄙人十分高兴你们能应邀前来,寒舍是蓬荜生辉啊!请大家先入座品茶,鄙人到三楼取绿绮琴下来。”

    ◇◇◇
第四十五章 鉴定
    第四十五章鉴定

    待邀请的客人到齐,卡扎便让众人先行入座,而他则昂首挺肚地上楼取琴。

    茶几座椅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高一低的两张紫檀琴案,几个陶制莲花香炉分摆于楼厅四边,童子将其里面的香料焚燃,香炉飘出袅袅的清香,渐渐弥漫整个楼层。

    这香味清灵淡淡,隐在鼻翼之间徘徊,轻轻一嗅,香味顿时沁入心脾,如同要羽化登仙般,四肢百骸舒服无比。坐在紫檀玫瑰椅上的李天纵微微闭目,拿着茶碗没有动,细细地品味着这清香,有麝香之味,又微带壤香、苔香,甚至是木香,似香还甜。

    能有如此奇异复杂的香味,定是龙涎香。李天纵轻笑地揭开茶碗,抿了一口,熟悉无比的淡馨之味,正是岕茶。尚未赏琴,便进入了一个宁静致远的心态,待会更能一听绮绮的绝妙琴声,今天之聚,怎不让人回味无穷!

    这卡扎好手段!李天纵心中暗赞,半眯着眼扫了扫,没有看到叶枫的身影,看来卡扎是咬定风雅路线了。他转头看了坐在紫檀茶几另一边的杨玉一下,笑道:“玉姐姐,如今也会品茗了?”

    杨玉淡笑不语,嫩芽般的小嘴贴住碗沿,茶碗优雅地微倾,明眸中露出悠然之色。

    自从被李天纵臊了次,她更加觉得要习会茶道,回去之后,她便阅读诸子茶经,又购来各类茶叶,学习沏茶、品茶。说来奇怪,以前淡而无味的清茶忽然变得舒心怡人,她慢慢地迷上了那种清馨淡涩,竟连酒也少饮了许多。

    品茶时的清馨淡涩,就如同与李天纵一起的时光,温馨甜蜜中,少不了淡微的苦涩。

    “天纵,这可是岕茶?”杨玉放下茶碗,颇是得意地问道,她虽然学品茶的时日很短,却进步神速,对于李天纵提过的岕茶,更是了然于胸。

    李天纵摇摇头,连道非也;杨玉不由英眉倒竖,睁圆杏眼:“这是什么茶,跟岕茶如此相似?”李天纵一挑剑眉,笑道:“这称为弥补冬茶。”杨玉恼哼一声,羞嗔道:“顽孩!”

    正当他们旁若无人地笑谈之时,竹梯传下去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只见卡扎斜抱着一个紫檀琴匣,脚步困难地下来,那张布满横肉的肥脸渗出湿汗。如此臃肿身材,抱着一把长琴下楼,倘若一步不稳,便会从竹梯滚下,人受伤,琴更伤!

    “卡扎先生,万万当心!”林轩大声呼道,满脸是急忧之情。

    见众人急是急,却无一人离座去帮忙,李天纵不禁皱起双眉,这叫甚么爱琴!

    绮绮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忽然见对面李天纵长身而起,快步走至楼梯去,她顿生羞愧,与李公子相比,她实在是太肤浅了。

    卡扎终于走完令人提心吊胆的一段路,下得梯来,李天纵便道:“让我来拿吧。”卡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当然是乐意至极,将装有绿绮的琴匣交给他。

    毕竟年轻力壮,而且李天纵每天都会风雨不改地锻炼身体,横抱个琴,还是绰绰有余的。走到椅座正中,将琴匣放于高的那张紫檀卷书琴案上,这时候众才子纷纷起身离座,围拢过来。

    “快快打开琴匣吧,看看这绿绮琴是真是假!”一个猴急的才子嚷道。

    卡扎站在琴案边,擦抹着额头的汗水,闻言呵笑:“绝对是真品,不过拙夫也知口说无凭,大家便先鉴定一番吧!”他从怀里掏了掏,胖乎乎的右手多了把钥匙,伸往琴匣的小锁,咔喳一声打开,他轻咳地揭开琴匣,一阵琴香溢出,瑶琴尽显。

    众人立时发出一阵惊呼,只因静静躺在紫檀匣里的绿绮琴表面,布满梅花断纹!要知道琴身上有什么样的断纹,便有着什么样的存在时间,而这梅花断纹是经千年才出的,这把绿绮式的琴就算不是司马相如奏的那把,也极为珍稀,不可多得!

    “大家请鉴!”卡扎小心翼翼地从匣内取出绿绮琴,抽走紫檀匣放于地上,琴放案面。

    李天纵自然不会客气,首先鉴定起来,此绿绮琴长约四尺,宽约六寸,厚约二寸,髹黑漆,隐有琴香。他首先要寻找绿绮琴的铭文,据记载,绿绮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意思即为桐木、梓木结合的精华,这一线索也说明了琴的造料,桐面梓底。

    翻过玉琴,只见琴背处果然有以隶体刻的阴文,正是“桐梓合精”四字。他轻轻抚着那刻款,触感告诉他,这是原款;他凑过鼻子,对琴身深吸一下,闭上双眼,分辨着这是不是桐木与梓木。

    绮绮微颦柳眉,眨着一双水眸,紧张地看着李天纵。待他抬头之时,脸色如常,不发一言地翻好瑶琴,这才鉴定起那些梅花断的真伪来。

    琴所以有断纹,是因为琴面木质松软,为保护能长期磨损,及有传音效果,会于表漆下涂有灰胎;表漆与灰胎层层相迭,木、灰、漆三者间经年受震动及冷热膨胀不同,琴上便会起不同的断纹。

    伪制断纹的方法有很多,好像用猛火烘烤琴身,再以冰雪激之使其进裂;或者以蛋白渗入灰中刷漆,做成后用甑蒸,然后风干等等。不过任如何造假,却难以逃过“自然”两字,真正的断纹纹形流畅,纹尾消失,纹峰宛如剑刃;而那些伪制的,断纹硬直,破绽百出。

    这把绿绮琴的断纹,宛若朵朵梅花,流畅优美;看过表面,李天纵又摸又嗅,没有闻到烘烤的异味,抚着也并非风干之感,好一番摆弄,他才放下瑶琴。

    双手抚上新弦,李天纵随意拨了起来,琴声有如玉珠落盘,音色极佳。他停下双手,看了绮绮、杨玉一眼,笑道:“这张绿绮琴半点造假的地方都没有,的确是汉代传下来的!至于是不是司马相如拿来奏《凤求凰》的那张,就不得而知了。”
第四十六章 绿绮寻主
    第四十六章绿绮寻主

    闻李天纵说此为真琴,绮绮顿时欣喜满脸,那双剪水双瞳涟漪不断,慢慢弯成月牙儿,甜美的笑靥微露。

    杨玉也是喜上眉梢,杏眼圆睁,秀脸撒满欢愉,她知道李天纵爱琴,遇到千年名琴,自然替他高兴。

    两个羞月女子相信李天纵,其它人却未必。随之接着鉴定的便是林轩,他瞪亮双眼,将绿绮琴翻来覆去,越看越紧着眉头。旁边围观的人还以为他有不同的见解,谁料林轩鉴定良久,忽然放声大笑:“果然是真品!能得见绿绮琴,死而无憾矣!”

    卡扎捋着黑须,肚子挺得更高了,笑道:“请各位相信拙夫,此琴正是司马相如的遗琴。”

    众人纷纷嚷嚷,还不敢相信,依然要逐个鉴定。

    早已退到外边的李天纵,听到林轩那句话,不禁一笑,转头看着身边的绮绮,凑到她那只晶莹白嫩的玉耳边,轻声柔道:“我觉得,能得到绿绮,才是死而无憾呢。”

    绮绮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宛若跑进去了一只小鹿,羞得令她俏脸绯红,明眸里似迷醉、似憧憬,更多的是无措。这话儿似轻薄又非轻薄,“绿绮”可以指那张琴,亦可以指她,让人恼怒不得。她看看李天纵,碰到那灼热而温柔的眼神,不知为何,明明极相继续看着那双星眸的,却躲了开去。

    到底是指琴,还是指她呢。绮绮羞涩地微低下头,心中想着,不时怅然若失。

    杨玉没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但看到绮绮那样子,便知道李天纵说的定是些情话,芳心一揪,撅着小嘴。她的醋劲还没到独占的地步,可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跟别的女子调情,心里就是不舒服!

    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渐渐各自归位,每个懂得鉴定的,都找不到丝毫伪制之处,而那些不懂鉴定的,能有什么主意。是以最后一致认为,这真是绿绮琴!司马浩、梁磊等人皆是兴奋不已,大叹不冤此行;来凑热闹的,便转为静待绮绮奏琴的心态。

    既然鉴定完毕,自然进入本次聚会的目的,为绿绮琴寻主。谁想夺得名琴归,便上去抚曲一首,挑战前人,胜负由众人裁定。

    不过众人皆有默契,绿绮琴该会落入绮绮姑娘的手中,要知道她的琴声,是一曲终罢,却绕梁三日而不绝!谁人敌得过?要说多少达官巨贾、才子琴痴欲听一曲而不得啊,他们今日能一闻仙音,着实是耳福不浅。

    卡扎将绿绮琴放到旁边低了大截的紫檀琴案上,又唤两个童子搬来一张圆凳,笑道:“绿绮乃是绝世灵琴,放在拙夫这种不识琴道的粗人家中,岂不是暴殄天物?拙夫不敢让绿绮蒙尘,今天邀请诸位贵客前来,正是要在大家之中为绿绮琴寻得新主。”

    他顿了顿,捋须的手负于背上,道:“谁来抚奏这第一首呢?”

    “在下来吧!”众人一看,却是林轩说着离座而出,他望了绮绮一眼,笑道:“倘若一开始就让绮绮弹奏,我想要一展拙技,也无颜出来啊!大家在品尝仙乐之前,不妨先听听我的凡音。”

    绮绮优雅地手捧茶碗,轻轻以茶盖拂着水面,那双水眸暗地注意着李天纵,对林轩的话恍若未闻。

    李天纵嘴角微翘,放下青瓷茶碗忽生一叹,摇头道:“茶是好茶,可惜没有茶点!真想吃那软腻适中的糯饼啊。”言罢,对绮绮眨了眨眼,她会意过来,一阵甜滋滋的感觉流过心思。

    “倒是拙夫准备不周了!”卡扎闻言满脸愧歉,心中却忖,品尝岕茶竟要吃茶点,这李公子究竟会不会赏茶啊!

    细不可闻地哼了声,林轩抚袍往圆凳坐下,双手置于琴弦上,右手拨弹,左手轻按,七条丝弦发出清脆嘹亮的琴声,曲子却是《平沙落雁》。

    这曲子起伏不断,旋律优美,林轩弹得无一个错音,手法十分娴熟,颇是动听,只可惜。李天纵倚在玫瑰椅靠背,静闭双目,俊脸上的闲色,就似在神游太虚,超然出尘。

    可惜他没有奏出《平沙落雁》的意境!此曲是借鹄鸿之远志,诉逸士之心胸。若有此情者抚奏,定会令人看到一幅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鸿雁飞鸣的画卷。而林轩这一首,有形而无神,若非绿绮琴音色清透优美,以林轩这般琴道修为,当真是入耳嫌聒噪。

    除了几个琴道高手,其它人都是欣赏之色,盘腿坐在花梨禅椅上的卡扎更是如痴如醉。

    杨玉嗤笑一声,脸色不屑,这种心胸狭窄之辈,来奏《平沙落雁》,也不怕贻笑大方!

    一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尤数卡扎喊得最大声,一双肥手更是拍得啪啪作响,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林轩微笑地起身,道:“林某技拙,让大家见笑了。这开场锣鼓已敲,接下来便是绮绮的仙乐了,我等有福啊!”他说罢,坐回他的位置。

    让林轩这么一说,大家都望着绮绮。她轻盈一笑,站起玲珑身体,施了一礼道:“那绮绮便献丑了。”她莲步轻移,来到琴案前,往童子换过的圆凳坐下,挽了挽耳边垂丝,伸出纤纤葱手,放在绿绮琴的丝弦上。

    她的手很是修长幼细,如凝脂嫩玉般晶莹,饱满的指肚是淡淡的粉红色,指甲洁净整齐,没有半点污垢。这样一双妙手,正是为琴而生!

    凝望着眼前的绿绮琴,她的眼中流过阵阵柔和的爱意,指间的丝弦,慢慢透指而入,与她的心灵连在一起,有什么心语,便以琴来诉说吧。

    清灵的咚咚声,骤然响起。
第四十七章 忘忧清乐
    第四十七章忘忧清乐

    远处是重峦迭嶂,青翠婆裟,一条盘曲清溪潺潺穿林而流,从竹山而下,归融到山脚那一泓翠绿澄灵的湖水里,微蒙细雨飘然而落,轻轻拂着湖面,缀起圈圈的涟漪。一只墨色的鱼儿摇摆着尾巴,从青湖跃出,又咚的坠下,重归平静。

    细雨似雾,薄雾如纱,湖边筑有间小竹楼,恬静的竹楼被烟雨披上一层淡雅,没有沾染一丝的尘埃。二楼露台处,摆有一张褪色的紫檀香案,案上有一个生着袅袅轻烟的小香炉,还有一张黑漆瑶琴,琴身遍满朵朵梅花,丝弦隐有雾珠。

    琴案后,坐着一个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女子,只见她柳眉杏眼,琼鼻薄嘴,精致的瓜子脸上不施粉黛,容颜淡淡,那头散垂而下的青丝更衬得如同仙子。

    她望着七弦琴,明眸中水涟涟,不消多说的痴爱,纠缠在人琴之间。抬起十只玉指,搭在丝弦上,温柔地抚弹起来,嘴角慢慢微翘,露出忘忧之色。

    琴声清婉柔柔,似溪水过涧般,在雾空中随着轻风飘散,悠扬在这群山围绕的宁湖间。那是一种喜爱的声音,尤如在耳边浅浅地呢喃,柔柔地抚摸着脸庞。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或者说彼此间已经融为一体。

    李天纵睁开合闭的眼睛,从曲子的世界中渐渐抽离,望着淡笑着的绮绮,她完全沉浸于琴声中,双瞳迷迷离离,葱指无意识地抚奏着。他心中初次涌满柔情,很想捧着绮绮的俏脸,吻住她的灵眼、琼鼻、还有那两瓣薄嫩如纸的嘴唇,将她抱紧在怀中,好好呵护着。

    如此清灵淡雅的女子,怎能受半点的伤害!

    随着一个悠长的尾音,凝脂如玉的十指停了下来,绮绮的杏眼,慢慢恢复了平常神色。

    楼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作声,依然在回味着方才的仙乐,心中怅然若失,厌倦了这尘世般。过了良久,才闻得卡扎嘘唏一声,长叹道:“琴仙、琴仙!今日得闻绮绮姑娘一曲,怕以后的俗乐再难入耳矣!”

    顿时间,众人长唉短叹,生出和卡扎一样的心思。还闭着双眼的司马浩轻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旁边摇着纸扇的梁磊接着叹道:“是极,是极。”

    “绮绮,这是什么曲子,为何我从未听过?”林轩满脸赞色,看着绮绮的眼神中爱意浓浓。他这个疑问得到众人的附和,只因绮绮方才奏的琴曲,大家都是首次听到。

    绮绮抚了抚垂发,淡羞道:“绮绮也不知道。”众人自然更加疑惑,却闻她道:“方才我看着绿绮琴,慢慢就出了神,抚着琴弦便奏了起来,那时候迷迷糊糊,都是乱弹乱按的。”

    卡扎惊呼一声,捋须皱眉道:“莫不是有仙人指点?”懂琴之人都嗤之以鼻,梁磊道:“卡扎先生,你这便错了,绮绮姑娘这是任情而奏琴,创作出属于自己的曲子!”卡扎恍然大悟,连忙问道:“那绮绮姑娘可还记得曲调?”

    众人皆满腹紧张,倘若如此好曲不得流传于世,着实是世人的损失!万幸,绮绮点了点头:“虽然只奏了一回,不过曲调却深刻在心里了。”

    林轩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仙曲,定会让绮绮你名留青史,我们也能沾沾光呢。”他忽生一念头,道:“此曲还没有曲名,不若大家一起来替绮绮出些主意吧?”

    “好。”绮绮应了声,眸子偷偷地瞥着李天纵,只见他手捧茶碗品着清茶,神情淡淡,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她垂下眼眸,心中生出阵阵的失落,兼有隐隐作痛。

    杨玉看着她明眸变黯,不禁幽然一叹,转头看着李天纵,大声笑道:“天纵,你有何主意?”她声音一落,众人便看着李天纵,绮绮也抬眸望去,轻咬着下唇,睫毛一颤一颤。

    李天纵淡笑地放下茶碗,心中对杨玉更加喜爱,望着眉宇不展的绮绮,悠悠念道:“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除了绮绮若有所思,其它人都满脸不解,他忽然念这么一首诗是为何意?

    “声在心头上!”绮绮重展笑颜,浅浅地露出双靥。

    “既然如此,何故要他人帮忙起名?”李天纵疑惑问道,有意无意地瞟了林轩一眼,看到他深藏眼底的恨意。

    绮绮脸颊浮霞,轻羞地站起身子,施了一礼:“绮绮受教了!此曲便唤作「忘忧清乐」。”说罢,众人纷纷叫好,李天纵赞赏一声,令绮绮心喜难抑。

    待她回到玫瑰椅坐下,卡扎咳咳一声:“可有谁要挑战绮绮姑娘的?”才子们皆很有自知之明,依然对绮绮的《忘忧清乐》赞不绝口,哪里有人要挑战?正当卡扎要宣布绿绮琴归宿之时,忽有一声音响起。

    却是李天纵起身离座道:“我来。”楼间顿时安静下来,司马浩、梁磊惊喜交集,而林轩则皱起剑眉。不理他人,看着早有所料的绮绮,他笑道:“绮绮小姐,作好准备哦。”

    在与他第二次见面时,绮绮便见识过他的高超琴技和深不可测的琴道修为了,现下自然非常期待他的演奏,也有很大的遗憾感,只因李公子出手,绿绮琴定然不会归她了。

    在杨玉温婉的目光注视下,李天纵走到琴案之后,坐到童子搬来的新圆凳上,撸起衣袖,结实修长的十指抚上琴弦,往绮绮望去,眼神转柔。

    琴声渐响,绮绮顿时呆住,心如鹿撞,李天纵所奏的,竟是凤求凰!
第四十八章 凤求凰
    第四十八章凤求凰

    一千多年前,在卓王孙的家宴上,司马相如以绿绮抚奏了一曲《凤求凰》,向互相爱慕的卓文君表白求爱;而一千多年之后,再次有人以绿绮奏起《凤求凰》。

    那抚琴者是位少年,身着似雪般的白衣,头上长发四散披肩,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淡然若仙的微笑,那双清澈如溪涧流水、明亮若黑夜星辰的眼眸凝望着不远的一位伊人。伊人着浅绿色襦裙,俏脸羞如醉酒,两手无措地纠结着,眼珠儿转来溜去,怕被人知地偷看着抚琴少年。

    婉转哀伤,缠绵悱恻的琴声飘舞在空中,如痴如诉,绮绮眨了眨杏眼,圈圈涟漪慢慢凝固,满目迷醉之色,那颗狂跳着的芳心似乎要跃胸而出,再紧紧地依在少年的身上。

    能奏出如此动听的《凤求凰》,不仅是靠着精湛诡异的琴技,最要紧的是,李天纵代入到司马相如的角色中去,那绿衣丽人则化作了卓文君,他只想把自己满腔的情感诉说出来,毫不掩饰!嘴巴微张,念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听着他的声音,绮绮的眼神越发痴醉,明眸里只剩下李天纵抚琴的身影,再容不了其它事物。

    此歌有着楚辞骚体的旖旎绵邈,也融有汉代民歌的清新明快,通篇萦绕着缱绻深挚的感情,再加上缠绵悱恻的琴声,以此来表白,怎不轻易地攻陷少女的芳心!况且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他早就心存爱慕。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梦,或者李公子不过是在逗她。绮绮轻轻咬住下唇,杏眼渐黯,心扉阵阵刺痛,只愿这一曲永无终结。

    感受到她的心思,李天纵指下的曲调变得温柔起来,似在抚慰绮绮的心灵,绿绮琴清透温婉的音色完美地表达出他的浓浓情意,令绮绮黯然消退,露出淡淡的笑颜。

    他们的眉目传情,当真是羡煞旁人,司马浩一脸欣慰之色,替李天纵高兴,绮绮如此性子淡雅、色艺双全的女子,才该娶回家中啊!似飞将军杨玉……他转头瞥了杨玉一眼,只见她面容自若,好像事不关己般,可是却紧紧地握着玫瑰椅的椅手,握得青筋暴起。

    表面平静的杨玉,一颗芳心是破碎不堪,痛得快喘息不过来。在听到《凤求凰》响起之时,她也是心如鹿撞,差点没跃起身来,可是转瞬,她便被打入阿鼻地狱!李天纵没有看向她,而是看向绮绮,那是为绮绮而奏的曲子,不关她杨玉的事。

    可笑她还道那是为自己而奏的,可笑!

    曲调变得温柔,绵绵的爱意如潮水般涌来,但是那不是属于她的。杨玉的秀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双眸蒙上一层雾纱,纤手颤抖着探向茶碗,拿起来想要饮,却无力握住,茶碗脱手而落,哐铛一声跌在茶几上,碗里清茶倾倒出来,流得满桌都是。

    铮——被那声哐铛所扰,李天纵挽弦的力道失准,丝弦绷断,曲子亦随之停下。他看了杨玉一眼,心中不禁叹息,今天就先受点委屈吧!转望向绮绮,与她那双痴痴的水眸对视着。

    卡扎大声唤好,情绪激动地道:“李公子好才情,好琴技!方才那一曲《凤求凰》有如天音,恐怕那司马相如,也不过如此吧。”他嘘唏一阵,回味地道:“公子一曲,竟让拙夫心生自家是卓文君的念头,真谓奇妙!”

    司马浩哈哈大笑道:“卡扎先生真风趣,不过纵弟此曲,的确是不可多得!”梁磊摇着纸扇,晃着头接话:“余音绕梁三日而不止。唉,李兄次次害我不浅啊,吟梅绝了,如今连琴曲也绝了!有李兄、绮绮姑娘这些仙乐在耳,让我如何抚琴?”

    众人皆大赞,就连暗藏恨意的林轩也赞叹了几句,只有两个少女一言不发,杨玉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大食童子擦着茶几上的水渍;绮绮却不同,她双靥俏红,似喜还羞,对李天纵凝眸浅笑。

    纷嚷了半天,李天纵坐回玫瑰椅,卡扎笑道:“还有人要抚曲么?”他这话不过是形式罢了,是以也不理绿绮断弦。

    果然不出所料,无人要抚曲。卡扎立刻苦起肥脸,为难地道:“大家说这怎生是好?李公子、绮绮姑娘奏的皆是天籁之音,两人都是绿绮琴的好归宿;可是琴只有一个,这……”

    微羞的绮绮抿嘴一笑,道:“倘若只论琴声,绮绮与李公子确在伯仲之间。但在琴意之上,我却远不及李公子!李公子他把绿绮琴的故事、精髓抚奏出来了,让大家仿似回到千余年前卓王孙的那场宴会上;而绮绮则只顾着自己,由着对琴的喜爱去奏。”

    不由他人分说,卡扎便一脸恍然之色:“如此说来,是李公子取胜了!”言毕,开怀大笑起来:“拙夫终于了却掉一桩心头大事啊,绿绮跟了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在画舫名妓与总督之子的选择上,他自然选择后者了,恨不得把这藏琴轩里全部的琴都赠予李天纵呢。

    卡扎先生这话说得真羞人呢。绮绮脸色大羞,见李公子促狭地眨眨眼,不禁甜美一笑。

    “难得卡扎先生如此豁达,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天纵起身揖手。
第四十九章 赠琴
    第四十九章赠琴

    众人纷纷起身道喜,有真情实意的,也有羡慕嫉妒的。绿绮乃是历经千年的绝世名琴,不止价值连城,更音质清透、琴中极品,这让他们怎不又羡又嫉?

    李天纵被好些年轻才子围着,宠辱不惊地与他们谈笑,自若的神态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魅力。

    杨玉的苍白脸色渐有好转,心中安慰着自己,他以后定会以绿绮单独对自己弹奏《凤求凰》的。她起身走去,他人见到飞将军,慌忙让开,她轻笑道:“天纵,恭喜抱得名琴归!待琴弦续好,定要让我抚抚。”

    “梁某与绝才散人一般想法,李兄,你可不能太吝啬啊!”梁磊笑道,抛了抛合上的折扇,一接手便唰地打开。司马浩亦笑言:“没错,为兄对此琴是垂涎已久了,纵弟你若藏着掖着,我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听司马浩说得夸张,李天纵不禁莞尔,捶了他一拳,笑骂几句后,道:“我不能答应你们!”梁磊等人追问为何,他摇头不语,往琴案走去。

    绮绮正站在案边,看着卡扎将断弦的绿绮装进紫檀琴匣,目光恋恋。李天纵对她微微一笑,也看着琴匣被卡扎锁上,臃肿的大食巨商直起腰,腆着肚子将琴匣钥匙递上,轻叹道:“李公子,以后替我好生照料绿绮琴。”那肥脸上不舍神色就似在嫁女般。

    李天纵接过钥匙,笑道:“卡扎先生,你不必担忧,因为我要将绿绮转赠给比我更加爱琴的——”拖了个长音,他对绮绮凝眸而视:“绮绮小姐!”

    转赠!众人哗然,嗡嗡地聒噪不已。杨玉的秀脸渐转煞白,心中刺痛,圆瞪杏眼地看着李天纵,却得不到他一丝眼神的安慰,他此刻的星眸里只有绮绮。

    绮绮呆若木鸡,心跳加速,血气涌得俏脸浮霞,羞道:“我、我?”

    “嗯,原因有二!”李天纵点点头,抓起她那只幼细水嫩的纤手,将钥匙放在掌上,笑道:“方才小姐看到绿绮琴,便欢喜得忘了一切,只剩下眼前的琴,凭情而作出《忘忧清乐》,这正是琴人合一的境界!而我却想着听琴佳人,在这琴境之上,我不及小姐,此为其一。”

    绮绮羞赧地被他抚了抚玉指,一阵酥痒的感觉。李天纵收手背负,续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于爱琴之心上,我亦不及绮绮小姐!”他晒然一笑,道:“所以,绿绮的最好归宿并非在下,而是绮绮。”

    卡扎再次恍然,捋须道:“原来如此,李公子心思玲珑啊!”

    “妙哉,妙哉!”梁磊摇着纸扇,叹道:“但愿绮绮姑娘以后多奏仙乐,洗涤我等凡心俗骨。”

    众人中脸色不妥的只有杨玉,不是吃醋,却是心伤!她紧咬皓齿,强忍着汹涌的泪水,不愿在此处多待一刻,忽然摊开身前的李天纵,向卡扎揖手道:“恭喜卡扎先生为绿绮琴觅得良主。杨某人还有点事,先行告辞了!”言罢,她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去。

    “纵弟,这……”司马浩满脸无奈。

    李天纵如何不知杨玉的伤心,但这种时候,他无法面面顾全啊!看向绮绮,见她颦着柳眉,明眸中满是忧色,他不禁微笑,道:“莫要担心,我去看看。”

    咚咚地走下竹梯,追至藏竹轩外,杨玉走得甚远,李天纵喊道:“玉姐!”杨玉的身子顿了顿,又闷头向前,只是没走几步,便被人从后面环腰抱住,她惊呀一声,恼道:“你,快放开我!”

    “不放。”李天纵箍得紧了些,脑袋磨蹭着杨玉的香背:“姐,别生气了。”杨玉闻言,立时双眸垂泪,样子楚楚可怜,哪里有半点飞将军的威风?她撅着嘴道:“好笑,杨某生什么气!”

    与杨玉相识半月,对于她的性子,李天纵是一清二楚。她外刚内柔,像现在这般嘴硬,不过是另类撒娇,想别人哄她而已。他微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轻叹一声:“若然姐姐想要绿绮琴,我向绮绮小姐讨要回来便是了。”

    杨玉舒服了许多,秀鼻一哼:“哪儿配!我琴境、琴技都比不上绮绮姑娘,把绿绮琴给我,司马相如还不气得从地府跳出来找我晦气么!”

    李天纵忍住笑意,认同地道:“嗯,姐姐此言有理。绮绮小姐着实最适合作绿绮之主。”

    “对、对!杨某这样的粗人,怎配听《凤求凰》那种雅乐!”杨玉哽咽欲哭,娇体发颤,寒声道:“放开我!”见他依然不动,她气得抓住缠在自己腰间的两只手,用力一分,再往后一甩。

    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李天纵不由自主地摔了开去,杨门女将,名不虚传啊!幸好懂得自保之道,由摔变搓,屁股才没受伤。剑眉星目皱成一团,他满脸痛苦地哎哟呻吟。

    杨玉在甩出去的时候就后悔了,转身看到李天纵的垂死之色,顿时手足无措,弯身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头,慌道:“纵弟,别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一恼就……唔!”

    李天纵一把抱住她,嘴巴印在那两瓣薄嫩淡红的凝脂上,狠狠地吻了口,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她的小嘴,缠绕住那条香丁。

    “你——”杨玉含糊不清地嘤咛着,秀脸羞得娇媚无比,连耳根都红透了。这儿没遮没掩,倘若被人瞧见,那真是!想到这,酥软的身子凭白生出一股大力,将李天纵猛地推开。

    脑袋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痛!李天纵龇牙咧嘴,看着杨玉羞恼地离去。
第五十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第五十章愿我如星君如月

    悠悠的碧水上,倒映着一轮娥眉月,萦绕着洁白的淡光,一只挂着彩灯的小蓬舟轻荡而过,将明月碾作圈圈涟漪。两岸的柳树倚着河畔,柳絮随风轻扬,时下正值华灯初上,柳河的游人狎客渐多,青楼花馆,酒肆客栈,皆人来人往,一派繁荣之色。

    柳河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百花画舫了,固然因为它尽显奢华,但更为重要的是,柳河四艳之首的绮绮姑娘是那儿的花魁。绮绮今天得到绝世名琴「绿绮」,自是声名大振,那首《忘忧清乐》被传得神乎其神,让诸多琴痴争相踏上百花画舫,翘首期盼绮绮姑娘能够忽而抚琴,让他们一饱耳福。

    雅心阁里花气四溢,各种花卉争香斗艳,袭人幽香弥漫此阁。拨开珠帘,便是绮绮姑娘的闺房,却见布局清幽雅致,窗下书案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丹青,画卷中绘着一株奇异的盛花,旁边有题画词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书案上整洁地摆着笔墨纸砚,案中放有一本名唤《菊谱》的书,露出以枯残花瓣作的书签。

    香闺里还有一张紫檀琴案,上面是灵机式的独幽琴。而此琴原来所处的花梨小罗汉床,却摆着一张绿绮式的梅花断古琴。

    琴后坐着一个白衣散发少年,正是李天纵。今天在藏琴轩外,强夺了杨玉的初吻,为此磕了脑袋一下,也算是罪有应得;之后回到竹楼,谈琴论曲,过了半个时辰多才散会,卡扎直送到大门外,依然是难舍难分。李天纵没有打道回府,而是与绮绮一同返往柳河的百花画舫。

    将绿绮琴扳过来,拿着丝弦拉到雁足上缠绕,李天纵淡笑一声,把琴摆正,随意弹着新续上去的丝弦,音色清澈空灵,十分悦耳。抬头看着站在罗汉床边的绮绮,笑道:“弦装好了。”

    绮绮浅笑地点点头,坐在罗汉床边,双足垂地,纤手轻轻抚着琴身,道:“我自幼对琴的悟性很高,嬷嬷就让我改名作绿绮,说那是琴的别称。”她脸色柔柔,轻喃道:“没想到我竟然可以抚着这绿绮琴。”语气间,满是感叹身世的惆怅。

    李天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心知绮绮是要向他坦露心扉,将多年的哀怨烦忧诉出。

    微微挑了挑丝弦,在颤声之中,绮绮又道:“我小时候家很穷的,只有几亩旱地。不过我有三个兄长、一个姊姊,还有一个弟弟,每次吃饭,都吃不饱肚子。兄弟姐妹里,最数我体弱多病,又干不了活,我爹娘怕养不活我,就把我卖给青楼了。呵呵,我姊向来最疼我,我记得很清楚,离别那天,她眼睛都哭肿了呢。”

    她擦了擦水眸边的泪珠,哽咽道:“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天纵柔声道,绮绮闻言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相见争如不见。”她被卖作妓女之时,爹娘便与她断绝关系了。她强颜欢笑道:“绮绮一时触琴生情,让公子见笑了。”

    他轻轻握住绿绮琴弦上那只葱白玉手,拇指抚着水嫩掌心,淡笑不语。伊人渐歇哀伤,芳心满是温馨之感,她微羞地低下头,任由玉手被人把玩。

    须臾,李天纵温声道:“绮绮,坐上来吧。”绮绮轻嗯一声,弯身脱掉绣花鞋,双颊粉红地挪进罗汉床里,淡绿色补襦裙堪堪掩住那双晶莹的小脚,隐约露出一颗粉色葡萄。他轻轻搂住绮绮,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臂弯下。

    绮绮眨着睁圆的杏眼,凝望着他俊逸的脸,痴痴地道:“公子,你对绮绮是真心的么?”

    李天纵低眸看着她,她的目光柔情似水,又怯怯弱弱,他没有立刻作答,心中细细地想着。他对绮绮自然还未到刻骨铭心,而是一种淡淡的欢喜爱怜之意,这就足以!他点头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怀中的伊人浑身一颤,轻声喃念着他方才所念的两句诗,不由得醉了。此诗意为:“我愿意如同天上星辰那般,陪伴在你这明月左右,不离不弃,夜夜相依相映。”短短两句,却情意绵绵,令绮绮满怀幸福。

    她依在李天纵的腋边,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温情,只觉得她来到人世,活了十六年至今,正是为了那两句诗。

    右手抚上绮绮的粉色的俏脸,触手凝嫩,她的杏眼半闭着,剩下一条小缝隙看着李天纵。他捏着那秀削的下巴,微微仰起她的脸,低头往两瓣朱唇吻去。

    绮绮淡羞闭目,任他吻弄着小嘴,并不懂得如何回应。李天纵并没有深入下去,只在那柔软的嘴唇上吻了阵便作罢了。

    这时,珠帘子外忽然传来丫环兰儿的声音:“小姐,林公子来了,在阁外待着呢,可要接见他?”

    绮绮马上喊道:“不见!兰儿,你让林公子走吧。”帘后的兰儿应了声便退下了。绮绮无辜地望着李天纵,道:“公子,绮绮与林公子从未……”正说着,被李天纵的右手掩住小嘴。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李天纵笑道,林轩那样的人总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岂会获得绮绮的芳心?!似她这般多愁善感而爱浪漫的性子,只会喜欢那种行事不羁的人,因为只有那些人才会浪漫。绮绮笑颜甜美,又闻李天纵道:“绮绮,我们来合奏一曲吧!”
第五十一章 曲乐
    第五十一章曲乐

    闻得李天纵要与她合奏一曲,绮绮乐意之至,笑道:“嗯!公子要用何种乐器,笛、箫、琴?”

    “绮绮你误会了。”李天纵淡笑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搂住那细腻的柳腰,右手放于绿绮琴弦上,道:“我说的合奏,是咱们一起用这绿绮琴,我拨弦,而你取音,共奏一曲。”

    绮绮微微一怔,大感有趣,抬起左手搭在丝弦上,明眸弯成新月,浅露双靥:“公子莫要嫌绮绮技拙才好。”李天纵笑哼一声,手上捏了捏她的纤腰,弄得她发出一串银铃笑声,道:“公子想奏什么曲子?”

    李天纵弹了弹丝弦,道:“便先来一首《潇湘水云》吧。”此曲原是南宋浙派琴家郭沔所作。当时元兵南侵入浙,郭楚望移居至湖南衡山一带,常在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航。每次当他远望九嶷山被云水所蔽,看到云水奔腾的景象,便会激起他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无限感慨,从而创作此曲,以寄眷念之情。

    在新宋的世界里,此曲亦是郭沔所作,只是他却提前出生了两百多年。

    《潇湘水云》是绮绮最为喜爱的曲子之一,练得娴熟非常,她当下点头道:“好,公子可以开始了。”

    李天纵翘起嘴角,促狭道:“只愿我俩能心有灵犀!”听他这么说,绮绮却没有丝毫紧张,反而甚是期待。

    飘逸空灵的泛音颤起,如清风拂面,带人走进水天一色的画卷。青山绿水,烟雾缭绕,云水交融滚滚,宛若天上坠下的琼浆玉液;碧波荡漾,雾气重重,似水而又非水。

    此曲意境悠然致远,也有激昂之处,向来为李天纵所喜,现下一手拨弄琴弦,取音则由身边佳人完成,两人虽初次合奏,却无一点生涩,便真如心有灵犀一般。相视会心一笑,缥缈安和的曲调渐转,变得开阔跌宕,气势磅礴,正如云水滚滚天上来!

    音调的衔接之间,奇妙诡异,绮绮早已心神投入,被李天纵引得稍作改变,在原来铿锵炽烈的曲调下,竟隐隐有着一些缠绵爱意。

    渐渐转入低音,琴声寥落,最终重归平静。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回味着余音,还有方才那天作之合的妙感。

    绮绮忽然幽幽一叹,依在李天纵怀里,道:“绮绮抚琴十年,奏得最忘情的便是方才那曲《潇湘水云》了,真希望曲子永无终止!”她转身倒卧在李天纵的腿上,纤手挽住他的腰,细声道:“公子,我怕。”

    见她卷缩得似只小猫咪,李天纵温柔地轻抚她的玉背:“你怕什么?”

    她微仰起头,明眸里满是忧郁,道:“绮绮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李天纵好笑地道:“为何是假的?”她颦着柳眉,叹道:“绮绮不了解公子!”

    “那你想了解我什么?尽可问来。”李天纵柔声道,在恋爱中的女孩都是喜欢胡思乱想的,绮绮更是多愁善感的人,自然会有很多忧虑。

    绮绮摇头道:“我只想知道,公子现在心里想些什么!”她没有一时能够看穿李天纵的心思,而自己却早已被人俘虏,一颗芳心牢牢地牵在他身上,这种不安的感觉,令她害怕。

    李天纵不假思索,淡笑道:“我在想,如何能让你扫清愁云,重展笑颜。”绮绮闻言一笑,他轻拧了她的秀鼻一下,道:“你莫要再乱想了,我绝不会负你。”

    “嗯,绮绮不想了,无论如何,我也无怨无悔。”绮绮温和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决然。

    静默一阵,李天纵拍了拍她的粉颊:“先起来。”绮绮松开他,坐直身子。李天纵手一撑挪到罗汉床边,穿上云鞋道:“你便坐着。”绮绮应了声,看着他走下罗汉床,双眸如黑夜星辰般明亮,随着他而转动。

    李天纵走到描梅围屏旁边,取下挂在墙上的竹笛。这是一支紫竹笛子,并不上漆,笛身淡青浅绿,也不缠丝,只挂着小串粉色飘穗,笛尾镌着一个“绮”字,样式颇是别致。李天纵握笛走到窗边,眺望挂在天上的那弧蛾眉月,横起笛子,嘴唇对准吹孔,缓气而吹。

    笛声响起,一个长音之后,紧接另一声部的曲调追逐上来,清澈的声音,优美的旋律,有如缠绵悱恻的一对恋人,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曲子时而婉转温雅,时而起伏跳动,淡淡的爱意始终随着悦耳的笛声,绕上心头。

    百花画舫四层的其它阁房,客人们隐约听见这天籁之声,都静静地闭目而闻,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生怕扰了仙乐。待到笛声结束,众人方才换了口气,随即赞不绝口:“妙,妙!只凭这段笛曲,便不枉那银两了。从来只知道绮绮姑娘是琴道高手,没想到连这笛子也是一绝!”

    不言他人,雅心阁里的绮绮身心皆醉,对李天纵凝眸而视,水涟涟的双眸里满是痴爱之色,轻柔地道:“这首曲子清淡悠然、又缠绵不已,真是悦耳!绮绮还是初次听闻,此曲可是公子之作?”

    李天纵笑而不语,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此曲名唤「卡农」,绮绮可想学?”

    “卡农?挺奇怪的曲名。”绮绮喃了几句,嫣然一笑道:“我要学。”她接过笛子,薄嫩的嘴唇卷着对准吹孔,杏眼微羞。

    照着李天纵所说的音调,她慢慢吹奏起卡农来,若有听不懂之处,便让李天纵来演示,两人共用一笛,笑语不断,绮绮只希望时间能停滞不前。
第五十二章 爬树翻墙
    第五十二章爬树翻墙

    悠然踏在青石路上,一袭青衫的李天纵孤身走进巷子深处,杨玉经常在临仙,住腻了客栈,便购了一有庭院的小宅。昨日在藏琴轩上,他以一曲《凤求凰》赢得绮绮入怀,却同时伤了杨玉的心。试问看着心上人对另一女子求爱,哪有不心伤的?况且他们还是初初开始的热恋期。

    可是那个时候,着实难以兼顾两人,也只得先委屈一下杨玉了。不过李天纵觉悟很高,虽昨夜从百花画舫回到无为居已是亥时末,但还是一大清早便前来负荆请罪,省得时间一久,令杨玉想得太多。

    杨玉的住处,李天纵早已来过,徐步径熟地走到一扇朱漆木门前,扣了扣铜色的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小丫环,她约莫碧玉之年,身着半旧的绸质蓝色长裙,披淡黄色云肩,头梳三髻丫,容貌姣好,身子玲珑,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甚是令人喜爱。

    看着她,李天纵不由得想起心思简单纯洁的婉儿,由衷地对这小丫环生出好感。也有些疑惑,上回他来,还不见杨玉有这个小丫环呢。他微笑道:“麻烦姑娘替向你家小姐通传一声,李天纵有事找她。”

    丫环闻言一怔,暗地打量着眼前的青衫公子,究竟是何种风流人物,能让小姐喜欢上呢。

    却见这公子束着方巾,余发散落而下,青衫云鞋,缠一条银色腰带,带侧垂挂着一个圆形玉佩;他长得俊逸非常,嘴角微翘,淡淡的温暖笑意,而那双星眸则似一个大漩涡,将人慢慢地吸噬进去,对她的打量有所观察,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眸。

    丫环俏脸淡羞,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俊逸少年,脆声道:“小姐早有吩咐,若李公子来访,便让他回去。公子请回吧!”

    “没得商量么。”李天纵语气无辜,苦起脸来。那俏丫环犹豫了一阵,想起小姐态度的决然,她还是摇了摇头。李天纵唉了声,忽而问道:“姑娘好面生,不知如何称呼?我来此处几回,还是初次看着姑娘呢。”

    倚着一半门的丫环眨了眨杏眼,道:“我唤作小惜,前两天方从京城过来寻小姐的。”

    哦了声,李天纵也不为意,又问小惜道:“你家小姐可是非常生气?”

    小惜微颦起月眉,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昨天小姐出门前,心情不知多好呢,哼着曲儿的,给婢子说要与李公子您赴会去。”她顿了顿,叹息道:“可是回来之后,她便无精打采的,老是对着那幅什么素描发呆,不过那幅画可真是栩栩如生,小姐却几番差点儿把那画撕了。”

    那幅素描正是他后来为杨玉细画的,杨玉对其是爱不释手,还笑说每晚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如今竟要撕了?而且并非怒不可遏地要撕;却是发着呆,忽然要撕!由此可见,她心中非是生气或恼怒,而是心伤失望。幸好尚未撕,若是撕了,就表示她心死了。

    李天纵心中正想着,小惜又道:“昨晚的饭,小姐只吃了几口便说饱了;今天更是颗粒未进。”她叹了声,隐责道:“李公子,你昨天到底作出何事了,竟让小姐至此?”她也是这么一问,并不指望李天纵会回答,接着道:“公子还是明儿待小姐气消了再来吧。”

    言罢便要关门,李天纵连忙喊住,心忖你这小妮子懂甚,你家小姐非是生气呢。小惜满目疑惑,他道:“小惜姑娘,可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若然你想杨小姐早些重展笑颜,就让我进去吧。”

    小惜抿着嘴摇头,道:“不行,小姐吩咐过不让公子进的!我不与你说了,还要照顾小姐呢。”朱门啪地合上,脚步声渐远。

    李天纵拍了拍额头,仰起脸让阳光晒着,良久伸了伸胳膊,想到一个法子。他绕着杨玉这间小宅走,绕到另一边,却见一棵大榕树倚着白墙,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垂须万缕,如同一个耄耋老人。他轻笑一声,既然不能从正门而入,那就爬树翻墙吧!

    幸好杨玉此宅地处清幽,半天没一个过往之人,也消去李天纵翻墙时,被认作是贱人的危机。他围着榕树走了一圈,在心中设计出一条最佳路线,撸起两边衣袖,跳上榕树的主干分叉处,双手抓住向院里探去的一根粗壮树枝,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挪爬上去。

    榕须被摇得飘舞,青翠欲滴的树叶散发出一阵怡人清香,阳光透过叶隙,照在李天纵那张挂着淡笑的脸上。他爬近了墙,双脚落在墙上站稳,往下面一看,约莫离地三米多,如果直接跳下去,弄不好会受伤。是以他没有松开树枝,紧紧抓着往下面跃下,双臂顿时青筋暴起。

    晃荡了几下,李天纵咬着牙,手上用力往下面拉,堪堪将树枝拉弯,与地上只剩一米左右,他便松手一跳,半蹲地站稳于地。

    翻墙而入的地方位于后庭院,种有不少的花卉,袭人的花香绕上鼻翼,李天纵轻轻一嗅,擦了擦额边的汗,往杨玉的香闺而去。她的香闺就在前面不远,走得数步,便见一间雅致的厢房静静立着,窗户打开,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李天纵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从窗边偷看进去。

    只见杨玉坐在圆鼓桌边,双手托腮,出神地看着桌上的一幅画,正是李天纵给她绘的素描。

    杨玉憔悴了许多!他心中一叹,柔声唤道:“玉姐。”

    闺中佳人顿时浑身一颤,惊讶地扭头望来。
第五十三章 泪眼
    第五十三章泪眼

    杨玉头没梳髻,青丝宛若瀑布般披肩而下,脸色憔悴苍白,柳眉微颦,没有以往的英气。饶是待于闺中之故,她身上外披鹅黄色大棉袄,里边只穿一件没扣上纽结的薄衫,露出包裹着高耸酥胸的淡紫色绣花肚兜;而腰下则只有一条及膝的小亵裤,当真是春色撩人。

    她扭头看到窗外而立的李天纵,双眸大亮,分明有喜意流过,可是旋即又黯淡下去,眉头皱得老高,愠色喊道:“小惜,我不是命你拒他于门外的么,怎么被他进来了!”

    李天纵正赏着她的婀娜身姿呢,闻言道:“姐姐,与小惜无关。”杨玉一脸疑惑不解,他指了指来路,露出皓齿,咧嘴而笑:“院子外边不是有棵大榕树么,我爬树翻墙进来的。”

    爬树翻墙?堂堂总督之子、名满临仙的新晋才子,为了见她居然作出如此贼人行径!杨玉心头一缓,细细观察他,果真见他簪斜发乱,身上青衫沾有不少痕迹。倏然一想,那墙几乎高有十尺,她从上面跳下来自然不会有事,可是李天纵并无习过武,一介文弱书生,岂不危险!

    “你、你这顽孩,真是胡闹,怎可如此妄行!”杨玉不禁霍然起身,急步奔至窗边,关心之色溢于言表:“可有哪儿摔伤了?!”

    闻着女儿幽香,李天纵轻笑摇头:“没事,姐姐无须担忧。”

    杨玉松了口气,见他的眼神里有些坏笑,她顿时想起自己的装扮!瞬时红透了脸,跺脚嗔羞道:“不准看!”李天纵闭上半只眼睛,嘻道:“我什么都没看着。”杨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鼻哼一声转身疾步奔到靠墙的铁力木雕花架子床上,溜进柔软的粉色丝绸棉被里,连头也不露出来。

    观她连粉颈都染上胭脂色,女儿羞态尽显,李天纵莞尔一笑,绕到房门而入。杨玉的闺房很简雅,除摆于里边的架子床和中间的一套鼓桌鼓凳外,还有靠床的一个黑漆衣柜、端放着洗脸铜盆的木架,以及一些装饰小物。当然,她虽然喜爱以男装示人,不过床边还是有妆台的,上面有铜镜、饰品,一本线装书,封皮是蓝色的,左边有一白框,写着“茶经,唐•陆羽撰”。

    为了与他拥有共同的志趣,杨玉在茶学上可谓是下了苦功,这本《茶经》便是她常常钻研之物。

    李天纵往床边坐下,拿起《茶经》翻了翻,里面写满杨玉的注解、观点,他眼前浮现出佳人挑灯夜读的情景。他微微一叹,有了内疚之感,转头看着蒙在被子里的杨玉,道:“玉姐,昨日之事,是我不好。”

    “不许你唤我玉姐!”杨玉猛地揭开棉被一角,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眸,满脸委屈:“我欢欢喜喜地与你去赴会,可你却只顾着别人,以绿绮琴奏《凤求凰》,多叫人沉醉啊!我在一边看着,难道就不能伤心么?”她香肩一耸一耸,两滴泪珠落下,哽咽道:“那也罢了,我离席告辞,你追上来不是安慰我,而是连番捉弄,你为何要这般作践我,难道我杨玉生来便是让你欺负的么!”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外面,哭道:“你走,我不愿再看到你……”

    李天纵没有辩驳,默默地听着杨玉的心声,待她泣不能言,他伸出手往那张梨花暴雨的脸擦拭着,杨玉也不避不躲,只是泪水涌得更多。

    “小姐。”许是听到这边的嚷声,被杨玉吩咐别扰她的小惜急匆走来,小丫环见到床边的李天纵,顿时吓了一惊,定身道:“你、你怎么进来的。”又看杨玉缩在床上哭痕纵横的,还道是李天纵轻薄她,小惜怒道:“小姐莫怕,婢子来也!”她握住粉拳,往李天纵招呼去。

    别看小惜长得玲珑娇小,又一副清纯样子,就以为她是弱质女流;作为杨家派来寻杨玉的丫环,她可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尤其拳脚功夫,等闲几个大汉都近不了她身。

    杨玉正要喊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小惜的拳风扑面而来,下一瞬就要打在李天纵脸上。

    李天纵嘴角微笑,没有杨玉想象般手足无措,自若地一挥左手格上,似是轻轻一推,小惜便趄趔地连退数步。李天纵甩了甩手,摇头轻叹:“这身体的柔韧性依然不够。”

    刹那,他在小惜心中变得深不可测,方才那么一格一推,竟然去掉她来势汹汹的一拳!她月眉倒竖,还要再攻,杨玉却叫住:“小惜住手,莫要伤害李公子!”小惜一愣,收回出拳架势,迷糊道:“小姐,这……”杨玉摇了摇头,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

    小惜应了声,临走之前,瞥了李天纵的左手一眼。

    “你懂武艺?”杨玉颦眉疑道,秀脸上尤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惜的实力她很清楚,平常人那么挡推,不可能推退她的。没待李天纵回答,她便冷哼一声,没了之前的忧急,淡淡地道:“你不必回答,这与我无关。”

    李天纵依然温柔地替她拭着泪水,道:“曾经向武师习过几招防身。”其实他刚才使的是陈式太极,前世之时,为锻炼身体,就向一个陈式太极高手拜了师,学得些皮毛;只是现下这个皮囊远没有前世那样强壮柔韧,是以威力也小了许多。

    两人默默不语甚久,忽地一声咕噜传来,杨玉冷绷着的脸立时显出羞意,只因这咕噜声正是从她的肚子发出的,应了饥肠辘辘四字。

    李天纵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脸蛋,道:“你便躺着,等我回来。”言毕,起身往外边走去。
第五十四章 喂饭
    第五十四章喂饭

    杨玉的香闺外面不远,有石桌石凳,小惜坐在凳上,右手托着粉腮,左手则在比试,模仿着方才李天纵那一招,她不时往自家小姐的闺房望去,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流露着迷惑之色。忽然李天纵快步而出,向着她走来,小惜起身迎上:“李公子,是小姐唤我么?”

    “不,是你小姐饿了,需要祭祭五脏庙。”小惜不禁脸露喜意,小姐两天没进食了,怎么劝都没用,如今肯填肚子,她自然要欢呼雀跃了。李天纵笑道:“你带我去取食物吧。”

    小惜点头应了声,领路在前,带着李天纵走出后院,来到前庭的厨房。厨房很是洁净,不过依然有股油烟之气,青砖大炉灶有两个灶头,皆放有一只浓黑的铁锅,上端有油盐酱醋等物;旁边有一张黑漆雕花长木桌,桌上边摆满原材料,有大白菜、菠菜等素食,也有瘦肉排骨等肉类;另外还有一个小水池,水池分有两格,一格装满清水,另一格则养有肥鱼。

    厨房里只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厨娘,她上身穿一件交领窄袖灰袄,下穿一条肥腿裤,裤外有短裙,短裙内垂吊着红色丝绦,腰间围有白色围裙,她正卷起双袖摘菜,露出双腕上的金钏镯。看到小惜带着个少年翩翩公子走进,中年厨娘放下白菜,道:“小惜,这位公子是?”

    俊公子揖手笑道:“大娘好,晚辈李天纵。”

    厨娘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小惜说明来意,名叫王婶的厨娘慈笑道:“我这就把饭温热!”她揭开灶头上的一只锅盖,却见锅内放着好几碟菜肴,将锅盖放在灶头边,拿起一只盛着白米饭的瓦煲。

    李天纵看着那瓦煲,忽而灵光一闪,脱口喊住:“王婶慢着!”他心忖,若然亲自下厨,做出一道美味,岂非更容易取得杨玉的原谅?见王婶、小惜满脸疑惑,他卷起衣袖,夺过王婶手中的瓦煲,笑道:“交给我吧,我的厨艺还不错。”

    两人顿时明白,王婶苦着眉头:“李公子,下人的活还是给我来吧。”她如何相信这个细皮嫩肉的金贵公子会厨艺不错,搞得乌烟瘴气便罢了,怕就怕他会弄伤哪儿!

    小惜亦劝说不止:“小姐她还饿着肚子在等呢,莫要耽误了啊!”可李天纵笑着摇头,自顾掀起一只锅盖。小惜颦起柳眉,倏然双眸一亮,急道:“公子,君子远庖厨啊!”

    拿着木瓢从水池里舀了瓢清水,李天纵闻言一笑:“所谓「君子远庖厨」,是指要有不忍杀生的善念,与下厨无关,况且我现在又非是杀鸡宰鸭。”俏丫环立时语塞,只得忧急地围着李天纵转。他以清水洗好砧板,操起一把木柄厨刀,刀锋的亮光晃得王婶、小惜一阵胆战心惊。

    将洗干净的葱切成葱花、姜作姜沫、蒜为蒜泥;又准备好白菜、鸡蛋等材料。他舀了瓢洗好铁锅,蹲下身去,翻着柴薪干草。

    王婶哎哟道:“公子,万万当心啊,别烧着自己!我来,我来。”

    李天纵抬头看着她,满脸无奈:“我真的会下厨!”从炉灶里拿过一根铜管子,拔开盖口,倒出来一根火褶子,猛然用力一吹,隐红的亮点便复燃起来。用火褶子点燃附在柴薪上的干草,将柴薪推进炉口,青烟扑面而来,李天纵呛了一记,顿时咳嗽不止。

    这种烧柴的炉灶,他还是在前世旅游时学会;不过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次使用,难免生疏了些。

    “李公子,你没事吧!?”王婶神态紧张,唠叨不已:“这种粗活哪是给公子你这般读书人做的,莫要勉强啊……”帮他拍抚着后背的小惜连连点头。

    若非不熟悉佐料的位置,非要将她们赶出去不可!止住咳嗽的李天纵索性不理,洗净手后,往铁锅里倒了些菜油,抄起铁饭铲将油在锅内铺开。待油燃得啪啪作响,他便将鸡蛋打破落在锅里,煎翻起来。

    见他动作娴熟,炒起来有板有眼,王婶才肯停下她的碎碎念,看李公子准备的材料,定然是要做蛋炒饭了。

    李天纵煎好两只鸡蛋,铲起来放到洗干净的青花瓷碟上。倒足菜油后,将葱花、姜沫、蒜泥全部放进锅里暴香,再把瓦煲里的冷饭倒入油锅,均匀有力地炒着雪白米饭,阵阵香味飘升,令人不住地闻嗅。落了些酱油,炒得米饭成了金黄色,在王婶的辅助下,加了糖、盐等调味料,再翻几翻,便告完成。

    “好香啊。”小惜的琼鼻微耸,娇嫩的嘴唇轻轻抿着,似要把口水吞回去。她那双圆大的水眸随着李天纵的饭铲而上下溜动,香锅里的炒饭全部被放进小瓦煲里,两只荷包蛋铺于饭上,真可谓香色俱全,那味道定然不凡。

    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李天纵手持瓦煲,对小惜笑道:“走喽,莫让你小姐饿晕了。”

    王婶将两人送到厨房外,折回灶边,戴着钏镯的手往饭铲抹了几粒炒饭,送入口中,轻声碎碎念:“好味,真好味!”

    躺在架子床上的杨玉翻来覆去,肚子不时传来咕噜声,她揭开棉被,柳眉满是疑惑地往房门外张望着,怎么小惜与那个坏人如此之久还没回来?要不要起身去找呢,可那坏人却让她就躺着!她撅撅嘴,又以棉被闷住头。过了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似乎还有香味。

    杨玉冒头看去,只见李天纵握着一只饭香四溢的瓦煲进来,脸上满是温柔的微笑,他走到床边坐下,晃着瓦煲道:“饿坏了吧。”杨玉表情淡淡,没作回应。

    后边的小惜羡慕地道:“小姐,你真有口福!这炒饭真香啊,没想到李公子连这厨艺都如此精通。”杨玉心如鹿撞,轻声道:“这、这炒饭是你下厨做的?”李天纵笑而不答,回头望着俏丫环道:“小惜,你先出去吧。”小惜看了杨玉一眼,见她没出言反对,便点头离去。

    “玉姐,你坐起身,我来喂你。”李天纵拿起瓷匙舀着瓦煲里的香饭。

    杨玉缓缓坐起来,双手扯着棉被掩住粉颈以下,隐约露出光滑白嫩的玉臂,她的明眸流露着柔情,道:“这炒饭真是你做的么?”

    “嗯,是我炒的。”李天纵将装着金黄色饭的瓷匙送到杨玉的薄嘴边,待她含过那匙饭,轻声道:“不过这并非炒饭,而是黯然销魂饭。”

    杨玉嚼着炒饭,唇舌之间全是香味,还有一股绵绵的爱意,这可是天纵亲自下厨做给她吃的炒饭啊!为了她,名满临仙的纵弟爬树翻墙,又下厨炒饭,如此痴狂体贴,还在乎甚么凤求凰?她心中的柔情爱意不断汹涌,听到“黯然销魂”四字,她芳心一颤,贝齿停了下来。

    “纵弟。”杨玉唤了声,对李天纵凝眸而视:“玉姐喜欢你!”她的秀脸上没有一丝羞意,有的只是坚定和柔情。

    这句话无疑说明她原谅李天纵了,而且是初次诉说情意。俊脸绽放出温暖的淡笑,李天纵舀了匙黯然销魂饭送到伊人嘴边,道:“我也喜欢你。”

    杨玉展颜娇笑,扯着被子的手松了些,紫色绣花肚兜显出一半,高耸的酥胸随着呼吸而起伏。享受着李天纵的喂饭,吃了一会,她赞道:“真好吃!”

    “是么,我尝尝。”李天纵笑着将一匙饭倒进嘴里,慢嚼起来,杨玉微羞地嗔了他一眼,与他温馨地共匙而用,一人一口,直至到瓦煲见底。起身走到圆鼓桌边,把瓦煲放下,拿起紫砂茶壶和一只紫砂茶杯返回床边,边往紫砂杯倒茶,边道:“喝点茶解渴。”

    杨玉的粉色嘴唇油腻发光,薄唇上的皱褶更加显现,诱人无比。见他就拿一只茶杯,不禁疑道:“纵弟,你不渴么?”

    清澈的茶水从壶口倒出,滴滴地流进紫砂茶杯,待快满之际,李天纵便停下道:“怎么不渴。”他拈起茶杯往口中倒去。杨玉恍然过来,明眸泛羞,知道他要两人共用一只茶杯。他笑道:“玉姐,我来喂你喝。”茶杯却没有送到杨玉唇边,还是往自己嘴里去。

    杨玉正不解间,李天纵竟然倾身而来,一手搂住她,抚在光滑如绸的香背上,不待她反应,便低头吻住她。杨玉睁圆眼睛,嘤叮一声,小嘴微微开启,一股清茶涌入她的小嘴,流进她的心田。
第五十五章 香艳
    第五十五章香艳

    妆台上的紫砂茶杯泛溢着袅袅茶香,盖着白纱帐幔的雕花架子床上,铺着粉色丝绸棉被,那棉被遮掩着一具玲珑女儿身。

    紫色绣花肚兜包裹着隐有浮香的酥胸,莲藕般白皙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棉被一角,那张绝世容颜染上淡淡的胭脂色,秀削的下巴被人轻轻挑起,薄嫩微翘的樱嘴正遭受着温柔的侵略。杨玉圆睁着她那双清澈似水的明眸,宛若瀑布的乌亮青丝披散在香肩,落在无暇的纤背上。

    水眸里渐渐变成一片柔情,她没有推开李天纵,而是微闭双目,任他施为。

    一口清茶渡了过去,李天纵的舌尖趁机灵巧地撬开怀中佳人的贝齿,溜进去纠缠住那条柔软嫩滑的丁香小舌。杨玉的小舌初初有如惊慌的绵羊,欲避欲躲,可却怎么也逃不过那条霸道的大舌,她慢慢尝试着纠了上去,与之嬉戏在一起,难舍难分,便连琼浆玉液被偷,也是毫不知觉。

    在杨玉的樱嘴朱唇上流连许久,李天纵才离开,转而吻向其它香处,从羞艳欲滴的脸颊,到芳幽四溢的粉颈。杨玉娇喘吁吁,满目皆是迷离的柔情,她蓦然嘤咛一声,却是那一点凝脂般的耳垂被李天纵含住,他轻舔细咬,使原本就透红的耳朵更加霞丽。

    抚在杨玉藕臂上的手移过了点,一把握住紫色肚兜里的那只小玉兔,酥胸饱满而柔软,竟一手抓不过来。杨玉的娇躯轻颤起来,柔媚地呢喃:“纵、纵弟,别……”李天纵却没有停下来,亵渎着她酥胸的手揉捏起来,那弹性十足的手感令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嗯——”杨玉何曾受过如此轻薄,只觉得四肢百骸软了下来,力气点点地被抽离出身体,仿佛在融化一样。她又忍不住叫了声,双眸春意盎然,以最后的力气抬起纤手,咬住一只手指,压抑着娇喘。

    饶是如此,她还是发出一声勾魂夺魄的呻吟。李天纵两指之间,捏着酥乳上的樱桃,那粉嫩的樱桃早已撑着肚兜挺立,此时落入魔指,被搓捏蹂~躏,便全然绽放,可惜这娇憨之物,却被光滑的绸质肚兜所遮。

    李天纵舍了那耳垂,吻住杨玉的杏眼,另一只扶在她纤背上的手抚摸着,找到肚兜那根系绑的细绳,扯开那绳结,紧紧包裹着杨玉酥胸的紫色绣花肚兜就要落下。杨玉心有察觉,急忙护住肚兜,羞语道:“纵弟,不要。”

    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分开身子,杨玉的迷人风情尽收眼底。她柳眉轻颦,水眸一眨一眨,满是痴迷的春意,小嘴微张,似在缓缓喘息,玉耳粉颈一片淡红,两只手掩着挂于胸前的肚兜,边沿隐约露出一点嫩肉。李天纵敛起双眸,赞赏道:“好姐姐,你真美。”

    杨玉脸有傲色,笑道:“姐姐再美又有何用,还不是叫你这顽孩糟蹋了!”

    赏了一会,李天纵着实想一睹肚兜里的旖旎,凝眸看着杨玉,温声道:“玉姐,便拿开这个肚兜,让我看看嘛。”

    “你。”杨玉秀脸羞得烫滚滚的,皓齿咬着下唇,迟疑良久,摇头笑哼道:“我才不!你家中有两个倾城倾国的侍女,夜夜可看,为何非要来作践我这黄花闺女。”

    李天纵不禁莞尔,如此时候,这人儿都不忘吃醋啊!他道:“姐姐你此言错矣,我可从未跟婉儿、熙云亲热过。”杨玉满脸不信,笑嗔道:“我们初次相识时,你便想着如何轻薄我了,之后更是时时占我便宜。你这登徒子会放着身边一对漂亮姐妹不碰?我才不信呢!”

    “那两个丫头还年轻,哪比得上姐姐这般动人?”李天纵话声未落,杨玉却撅起嘴,生气道:“你意思是说我老了!”他翻了翻白眼,好笑道:“何老之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姐姐你是抱两块金砖呢。”

    杨玉又是不乐意,胀起脸颊道:“哪是两块,后面那块还差了一年!”言罢,她自己就先忍不住笑起来,银铃般清脆悦耳。笑了一阵,敌不过李天纵的软语相求,她羞道:“好啦,让你看看便是了,莫要使坏。”她慢慢地将肚兜拿开,双目微闭。

    只见两颗丰盈白皙的椒乳微微发颤,粉色的樱桃挺翘着,惹得人真想一口咬下去。李天纵目不转睛地看着,喃喃道:“妙,妙!”他伸出双手,轻轻捧托住这对柔软之物,十指掐在细腻滑嫩的白肉中。杨玉羞不可言,明眸里的柔情却愈来愈浓。

    他把玩了一阵,分出一手,抚逗那颗俏丽的樱桃,看着杨玉微笑念道:“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这人!被他糟蹋不止,还作些如此羞人的艳词!杨玉心中好笑又好气,颤抖着声:“你胡说些什么。”

    李天纵嘴角浅笑,低头凑过去,一口衔住那颗粉红樱桃,有如婴儿般吸吮。

    阵阵奇怪的快感涌现,杨玉刚刚恢复的一些力气再次消失不见,娇体发颤,喘息道:“纵弟、纵弟,不要再弄姐姐了……”樱桃处忽地被咬了口,带点轻痛的感觉令她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待在香闺外边不远的小惜听得清楚,一个激灵从石凳跳起,还当是自家小姐有危险,撒腿往房里跑:“小姐!”她冲进去,紧张地往架子床望去,只见到李天纵低头凑在杨玉胸前,含着她的一颗樱桃,而杨玉则满脸羞红,娇喘吁吁。

    小惜顿时石化,俏脸转瞬跟猴子屁股似的,大喊道:“啊——”
第五十六章 誓言
    第五十六章誓言

    小惜这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喊,自然把李天纵、杨玉吓得不轻。尤其是杨玉,秀脸羞红得快焦了,凭空生出一股力气,将凑于她身前含着羞物的李天纵推开,一溜烟地躲进棉被里,将无限春色遮拦住。

    羞死人了!纵弟害人不浅啊……杨玉心如鹿撞,似乎随时便要从那依然残留着奇妙感觉的酥胸里跳出来,她不禁甚是羞愧,方才是怎么了,与纵弟的亲事还未有眉目,怎可任他施为!

    李天纵脸色一红,望着瞪圆杏眼,不可置信的小惜,他心中的尴尬反而消散,轻笑一声摇起头来。被窝里的杨玉听得笑声,真是羞恼不已,纤手探出来往他背上一推,气道:“你还笑!”李天纵扑着落下床,趔趄了数步。

    “小、小姐,你这、这。”小惜说来说去,却没说好一句话,她指着李天纵,双眸复杂莫名,恨恨道:“李公子,你、你沾污了小姐的清白!”之前对他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她咬牙道:“我与你拼了!”顺势抄起圆鼓桌上的瓦煲,怒喝着冲来,宛若史前的野蛮人挥舞着大棒槌。

    床边的李天纵不禁苦笑,这小惜虽然与婉儿一般清纯娇憨,不过婉儿温顺胆小,而她则不然,到底是杨门的人,动不动便是拳头!眼看那瓦煲要当头砸下,他正要接招,杨玉先了一步喊住:“小惜,不要伤害李公子!”

    凶恶的俏丫环顿时定住身子,举着瓦煲的手缓缓放下,疑道:“小姐,他如此轻薄你,为何不让小惜替你讨回公道!”

    杨玉依然以棉被蒙着脸,声音闷闷:“我、我,哎呀,反正听我说的啦!”她想了想,命令道:“小惜,你先把那坏人撵出去。”小惜闻言瞪向坏人。

    “无须瞪我,我这就出去。”李天纵歉笑地走出香闺,猜想杨玉多半是要穿衣之类吧。

    小惜关好门窗,急忙跑回床边,杨玉终于揭开棉被,露出衣衫不整的娇体。丫环追问方才之疑,红晕未退的杨玉羞嗔地白了她一眼,轻声道:“我又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然我不是自愿,李公子如何难我?”她拿起那紫色绣花肚兜,眼眸里碧水生波,挂回酥胸前,光滑的纤背对着小惜:“帮我系结。”

    “小姐,你这样也太大胆了。”小惜上前系着肚兜绳结,忧虑地道:“让小惜怎样向夫人交代呢?”

    杨玉轻哼一声,打断小惜的话:“你多虑了,李公子不论家势才学,哪点比我差?要真说起来,倒是我配不上他!”她甜美一笑,满目幸福:“我们情投意合,还会出岔么,待会我便与他说提亲的事。”小惜轻微点了点头,抿着小嘴,不再多说什么。

    绑系好肚兜结绳,杨玉便走落床,在小惜的侍候下穿衣着裙,一件领袖皆是碧绿色的白色直领襦裙,腰间束翠绿丝带,垂吊一条玉石宫绦,正是与李天纵初次踏青时的那套装扮。不过蝴蝶髻梳起来颇费时间,她记挂着提亲的事,由得青丝披于肩背,洗了把脸就往外走去。

    李天纵坐在石凳上,房门依呀一声打开,只见杨玉对小惜轻声说了几句,俏丫环应了声,那双杏眼往这边瞅了瞅,转身离去,并没有跟着她小姐走来。杨玉坐下石凳,妙目似羞似嗔地看着他:“都是你,累我让小惜笑话了。”他笑而不语,目光促狭地在那酥胸前流连。

    心中不由得想起之前的荒唐,杨玉秀脸羞红,凝眸道:“纵弟,姐姐许你那般轻薄,并非我是放荡的女子,而是我已经把自己、自己当作是你的人了,你明白么?”她的语气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一脸期待。

    在百花画舫与杨玉初会,李天纵便对这英姿飒爽的飞将军满怀好感,后来经历的事,更让他愈加欢喜这个外刚内柔的佳人,虽屡次轻薄,却从未有过戏弄之心!他点了点头,正色道:“玉姐,你对我的情意,我明白的。”

    杨玉闻言,心里喜滋滋,露出皓齿:“那你何时……”李天纵装傻地眨了眨眼,她支吾了半晌,终是跺脚羞道:“何时提亲!”她似是生气地撅高小嘴,双眸却滚来溜去,偷看着李天纵的神色。

    “为何要提亲?”李天纵皱着眉头,极是不解的样子。杨玉的心一下子揪住,傻了般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娶我么?”

    李天纵轻淡一笑,抓住杨玉沁出细汗的手,道:“姐姐,就算皇帝老子阻挠,我也要娶你为妻的!只是我不愿再多等一刻了,天地为证,李天纵、杨玉结为夫妻,从此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杨玉的手紧紧反握住他,柔情似水的明眸亮得噬人。

    他往杨玉的石凳挤坐下去,搂抱住她。杨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莫当我好骗,我应了,你还不名正言顺地轻薄我么,我才不上当。”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还是幸福非常的。

    李天纵竖起三只手指,发誓道:“若言有违心,天打……”话没说完,嘴巴就被杨玉用力掩住,她一脸惊慌:“不要说了,我应了、我应了!你怎么可以胡乱起誓呢,要是,呸!”她碎了一口,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轻念着不要怪罪之类的话。

    李天纵心里半点害怕都没,只因他的话句句发自真心实意,着实并无违心。

    待杨玉嘀咕完,他温柔地道:“姐姐,你放心,今天回去后,我便跟我爹说提亲的事。”
第五十七章 成大事者与和尚
    第五十七章成大事者与和尚

    晨曦透过不了格窗棂,撒在红色的地毯上,书房里轻响着嘀嘀之声,却是坐在玫瑰椅上的李靖所发出。他面色沉静如水,半眯着的双眼偶尔闪过一道精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放在茶几的手则有节奏地以手指敲击着几面。

    李天纵坐于茶几另一边的椅上,正手捧一只青瓷绣鱼茶碗悠悠品茗,清茶上的细尖茶叶微微荡漾着,如同他的心。

    昨日从杨玉处回来时已是黄昏,又因李靖去了柳河赴宴,提亲一事便搁到今晨方才与他谈上。可李靖并没有立马点头同意,而是陷入了现下这副思索的姿态中,已有许久,依然不发一言。李天纵早已料到会如此情况,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身为当朝宰相之孙,杨玉身为当朝大将军之女,岂能说成亲便成亲?

    李天纵了解过,李家与杨家并非政敌,但亦无甚么交情。倘若能够联亲,两家的地位、势力,只能以一人之下来形容,那人自然便是当今天子。

    他昨天对杨玉起的誓言,道“就算皇帝老子阻挠,也要娶她为妻”之说非是玩笑,此桩亲事,说不得天子会从中作梗。

    李靖轻敲茶几的手停了下来,掠过旁边的茶碗,揭开茶盖抿了一口,淡声道:“纵儿,你的亲事爹作不了主,此事又过于惊世,我只能上报你爷爷,再从长计议。”说来倒是好笑,他身为人父,竟无法安排儿子的婚事。

    “爹你顺便替孩儿给爷爷夹带一句。”李天纵轻笑一声,星眸泛亮:“我与杨玉两情相悦,无论如何,此生定为夫妻。”

    李靖浓眉高皱,脸上铺上一层肃然,斥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堂堂七尺男儿,怎可沉沦于男女之情中,受此所缚!为何你处处开窍,却偏生在情之一字上放不下,唉!”他陡然大叹一声,将茶碗重重放回茶几上,啪的一声,震得碗盖斜出。

    不徐不疾地饮了口茶,闭上双眼品赏着那微淡馨微涩之味,李天纵的嘴角翘起,宛若一弧弯月:“为什么要放下?喜欢就要去追求!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几十年,不正是为了追求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么?”

    李靖不屑地哼了声,道:“这正是为何有人能成一番大业,有人却庸碌一生的区别!你无法控制自己,任凭意气用事,则大器难成!”他双目泛过一丝光芒,怒容渐收:“成大事者与和尚有个相同之处,那便是必有一颗看破之心,如磐石般,不为感情所绊,当断则断。”

    李天纵饶有兴趣地道:“那爹你可有这颗看破之心?”

    李靖闻言一笑,饮了口茶,摇头道:“我若是看透了,你岂会只有一个娘亲!”李天纵不禁随之大笑,试想他前身是怎样的窝囊无用,李靖却一直没有纳妾!亦是爱煞李氏,虽然她多年来只产下李天纵一人,虽然李靖是李家长子,可他却只有这么一个夫人,这不正是受情所缚么。

    笑了一阵,李天纵才回应之前李靖的话:“爹,你所说的,孩儿并不认同。别人和尚是四大皆空,全然看透;而所谓的成大事者,确实是不拘小节、不为情动,但原因在于,他们明确了自己的最终追求,执着于此,对其它事物全不关心,皆可拿来利用。说破了,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李靖微微点头,神态颇为赞同。

    “他们非是看破,反而是过于执着,心狠如铁,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李天纵面容嘲弄,淡淡道:“想要得到,就要先失去;不想失去,却又无法得到。何解?得如何,失如何,纵然让你得到,到头来还不是失去,既然结果是失去,那到底得到了什么?”他摇头一叹,拿起茶碗痛饮一口,道:“我只要好好地珍惜眼前之人,把握住手中幸福!”

    书房里静了许久,李靖闭着的双目缓缓张开,隐有流光异彩,他看着身边少年,只觉自家孩儿真正的长大了。他一拍茶几,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你与杨家小姐的亲事,为父定会在信中替你说好话,至于成不成,便看你爷爷之意了。”

    李天纵一阵大汗,忽悠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要让那个京城爷爷决定。

    李靖捋抚着他的山羊胡,笑道:“至于柳河里的绮绮姑娘,便由得你了,你欢喜什么时候纳回家中,便什么时候吧。”有卡扎这位炒作高人在,李天纵对绮绮抚奏《凤求凰》,而后又赠绿绮琴的事,自然是传得街知巷闻了,李靖岂会不知。不过这种风流雅事,他却不会责怪的。

    “此事言之尚早。”李天纵笑笑便不在再说,将话题转到品茗之上,两父子边品边谈,过了好一会,李天纵才离开书房。

    出到外边的回廊,只见身着褐色衣衫的李吉在驻足待着,小厮见到他,急忙走来:“少爷,李吉有事禀报。”李天纵好笑地翻了翻白眼:“有事便说,莫要诸多缛节。”李吉挠头一笑,道:“少爷,有人来拜访您了,您猜是谁?是那个大食商人卡扎,此时在偏厅等您呢。”

    “哦,是卡扎,他所为何事?”李天纵疑问了句,摆摆手,当先起步前往偏厅。

    李吉跟随着他身后,闻言嘿嘿道:“还能有什么事,照小人看,那卡扎多半是想求少爷您帮他入我们新宋籍。”
第五十八章 哈宋之因
    第五十八章哈宋之因

    花梨方椅有点小,卡扎坐在上面,整个人就似陷进去一般,煞是难受。他试图收缩小腹,无奈满肚的肥膏不理睬,依然被方椅箍着,他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端起身边茶几上的茶碗,吸啜了一口,心思飘飞。

    一个多月前,他初初来到临仙,便来李府拜访,可惜被拒之门外,只得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愚鲁的戏。后来在宣传下,果不其然成了临仙的风头人物,虽然是饭后笑谈的谈资,但也让百姓知道有他卡扎这么号人了。接着,他便通过绿绮寻主,结识了众多高官子弟,尤其是与总督之子搭上了,那把绿绮琴倒是赠得不心痛。

    正想着,脚步声响传来,卡扎往厅门处看去,只见李天纵徐步而来。他身着白色宽袖直裰,领袖则是淡褐色,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边挂玉佩,脚蹬一双软兽皮鞋,乌发由玉簪插束,那张俊脸上挂着淡淡然的神态,手上轻摇着一把描竹纸扇,风度翩翩。

    “李公子。”卡扎唤了一声,欲要起身迎上去,只是一抬屁股,竟连椅抬起,他意识到没甩掉方椅,立马坐下,脸上窘态一闪即没,转而笑道:“哈哈,鄙人太肥了,居然陷在椅子里,让公子见笑啦。”他身后的随从伸手帮助固定着椅子,才让他逃脱椅子的束缚。

    “李吉,去搬张大点的圈椅来。”李天纵满脸好笑地走过去,这只老狐狸还要扮小丑到甚么时候?这老狐狸今天还是穿得富贵逼人,一件大儒袍,腰束翡翠玉带,头上帽子镶着一颗硕大的明珠,闪烁着异光。

    待了一会,小厮李吉从外边搬来一张紫檀圈椅,方才容得下卡扎那磨盘般的大屁股。入座好,卡扎倚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碗轻饮,语气真切:“李公子,前日你奏的天籁之音,犹在耳旁啊!真不知道何时才有福气能再听公子一曲。”

    李天纵一合纸扇放于几上,淡笑道:“这个容易,卡扎先生只需再寻一名琴,然后为其寻主,我定会去凑热闹的。”

    他这话明显是打趣话,卡扎却点点头:“公子所言甚是,其实鄙人一直都有在搜罗名琴。只是千金易得,名琴难求!那绿绮琴还是天幸于我,才购到的。”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老夫的心愿之一,便是能亲眼看到这些名琴,只因名琴背后都有令人神往的故事,看着它们,便如看到过去般。”

    揭开碗盖,袅袅茶香升起,李天纵的鼻翼轻轻翕动,闻着怡人香气,静静听着。

    卡扎瞥了他一眼,心里倒有点迟疑了,为何李公子毫无反应?时间不容他多想,继续道:“除了琴之外,老夫亦十分热衷景仰新宋的其它文化。便拿《周易》来说,当真是博大精深,那是越学越觉得自家肤浅无知啊!老夫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新宋人,可惜、可惜,唉……”

    果然不出所料,这老狐狸此番前来,是要相求入籍之事。只是李天纵却不甚明白,为何卡扎非要入新宋籍呢,难道真是“哈宋”这么简单?他旋即便否定了,这里边定然有其它原因!微一思量,他疑道:“卡扎先生是想在下帮你入籍?”

    卡扎闻言双眼一亮,握杯的手似是哆嗦了下,满脸兴奋之色:“李公子肯帮鄙人入籍么?太好了!若然此心愿得以,当真是死而无憾。”他此举正是想用话套死李天纵,不过李天纵并不受他这一套,摆手笑道:“先生莫要激动,便是我想助你,也要弄个清楚啊。”

    “公子有何疑惑之处,大可问鄙人,无不回答!”卡扎乐呵呵地笑着,眯着的眼眸里尽是喜色,不由分说,又道:“我知道入籍之事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搞定的事,公子为此奔波,鄙人受之有愧,是以准备了些礼物赠给公子。”他对身后随从唤了声,那名大食少年拿着一条细长布袋上前。

    李天纵摆手止住,摇头道:“我还未答应相助先生呢。”饮了口茶,淡淡道:“我只想知道,先生的入籍之因。”他的那双星眸凝视着卡扎,明亮中隐带锐利,叫人看了无法说假话。

    尽管卡扎经历过众多大风大浪,也逃不过那目光的察判,正如一个古玩被老行尊鉴定着。他不能移开双眼,只有对视的选择,抛开杂念,他缓缓道:“不瞒公子,除了仰慕新宋文化之外,还有一个因由。新宋对本籍与外籍的商人有不同的政策,外籍商人税收较高,而且在两地运货通行上,也无优厚的待遇。”

    李天纵当下恍然,过滤掉托词,卡扎一心想成为新宋百姓,正是商人的本色,方便赚钱!他轻轻点头:“原来如此。”接着没任何表示,他拿过纸扇敲着手掌心。

    卡扎眯着的眼睛泛过一道精光,右手悠悠捋抚着下颌黑胡,也不婉转了,笑道:“公子,老夫准备的礼物太多了,这次只带了一幅唐代吴道子的丹青前来,其余的珍奇宝物、胡姬美女还在府上。”

    吴道子的画?李天纵双眉一凝,心跳有点加快。吴道子何许人也?画圣!能被后世尊称为圣者,岂是儿戏!在前世之时,他曾观摩过吴道子的真迹,可惜那皆是他人之物,不能兴致来了就取出欣赏,着实遗憾。

    卡扎这份礼物,叫他无法不心动啊!他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意,长身而起,盯着卡扎那随从手中的布袋,急道:“快快把画取出来,让我一看!”

    高挺鼻子的大食少年应了声,绕上来将装着画卷的布袋交到李天纵手上。
第五十九章 卡扎的礼物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1/164807554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1/1648075551.gif
第六十章 妙笔生钱+第六十一章 女儿家的秘密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194306553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1943065541.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1943065552.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1943065563.gif
第六十二章 恶人相会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233953530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2/2339535311.gif
第六十三章 鸿门宴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3/232126596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3/2321265981.gif
第六十四章 忘忧楼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4/220948430.gif
第六十五章 心情不好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5/223820220.gif
第六十六章 饱以老拳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7/181505940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7/1815059421.gif
第六十七章 是真名士自风流~第六十九章 春意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005152806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0051528081.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0051528092.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0051528113.gif
第七十章 推倒侍女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232600542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09/2326005431.gif
第七十一章 隔墙有耳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0/233731550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0/2337315511.gif
第七十二章 婉儿的小聪明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1/2350341010.gif
第七十三章 你与熙云的分别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3/1043486600.gif
第七十四章 再临柳河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3/223614329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3/2236143301.gif
第七十五章 三狂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4/1948233870.gif
第七十六章 题词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5/00004927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5/000049281.gif
第七十七章 挑战+第七十八章 晕开的泪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7/200823780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7/2008237811.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7/2008237822.gif
第七十九章 惆怅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8/2307166740.gif
第八十章 游乐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9/210556716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19/2105567171.gif
第八十一章 离别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1/230721938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1/2307219391.gif
第八十二章 如何应战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3/1521507430.gif
第八十三章 最好的少爷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3/225914355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3/2259143571.gif
第八十四章 偶遇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6/000048722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6/0000487241.gif
第八十五章 表妹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7/1043147300.gif
第八十六章 相见恨晚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8/0020537430.gif
第八十七章 李清照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9/223229874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4/29/2232298761.gif
第八十八章 当铺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1/231232413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1/2312324141.gif
第八十九章 夺宝贼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2/232210418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2/2322104201.gif
第九十章 赌坊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7/220223640.gif
第九十一章 打马高手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08/2314565570.gif
第九十二章 如愿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15/015008209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15/0150082261.gif
第九十三章 瞎先生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15/0150411270.gif
第九十四章 恶少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27/2234275510.gif
第九十五章 狐假虎威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5/29/0047282580.gif
第九十六章 暗斗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1/223145376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1/2231453781.gif
第九十七章 欢声笑语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2/234506368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2/2345063691.gif
第九十八章 序幕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5/232034132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5/2320341471.gif
第九十九章 登场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5/2320525210.gif
第一百章 知音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05/2321148490.gif
第一百零一章 弃琴取笛+第一百零二章 月光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6/10/234420709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6/10/2344207111.gif
第一百零三章 缠绵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18/1939394840.gif
第一百零四章 众美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21/1407311790.gif
第一百零五章 如花美眷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25/2349407280.gif
第一百零六章 柳清的心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27/2343404130.gif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27/2343404141.gif
第一百零七章 惊人之举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6/28/2343544490.gif
第一百零八章 不愿跳舞的原因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7/08/2332538110.gif
第一百零九章 绮绮起舞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7/11/2009277330.gif
第一百一十章 带我去舞吧! T
    http://img.wenxuewu.com/tupian/200807/21/223309400.gif
第一百一十一章 童年之舞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7/25/222709323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7/25/2227093241.gif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沟壑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7/26/232640390.gif
第一百一十三章 裂痕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7/29/2343304560.gif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看不见的勇气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7/31/001237900.gif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台演出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0/21241012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0/212410131.gif
第一百一十六章 钗头凤+第一百一十七章 柳清,我们走吧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2/204751700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2/2047517011.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2/2047517022.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2/2047517043.gif
第一百一十八章 胜负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3/2201395830.gif
第一百一十九章 柳清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6/1815154080.gif
第一百二十章 拜堂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27/2021322220.gif
第一百二十一章 花开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30/190009463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09/30/1900094641.gif
第一百二十二章 醉酒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6/2100338180.gif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谣言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6/2101033600.gif
第一百二十四章 消息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8/19023160.gif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忘忧楼内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9/164220886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9/1642208881.gif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白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09/2213343650.gif
第一百二十七章 挽救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0/2036078000.gif
第一百二十八章 莲宝有难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2/1734211430.gif
第一百二十九章 缘由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2/2201222820.gif
第一百三十章 义妹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3/1846239800.gif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笑靥(终章) T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4/1913108610.gif

    http://img.2100book.com/tupian/200810/14/1913108631.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