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沙南宫浩
在下南宫浩只是个卖艺的,卖的不是白菜帮子,也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自家秘制的鸡肋。鸡肋者,九制之后,未必无味。
如果您是想净化心灵陶冶情操,那么请另谋高就,本书不适合您。
如果您只打算玩一玩乐一乐,那么恭喜您,您找到了!
既已开卷,不妨阅读五百字。五百字之后,如果您觉得食之无味,就当是上了一个小当,我这边厢鞠躬道歉,你骂我垃圾我也绝不回嘴。如果五百字之后,您觉得弃之可惜,则不妨继续看下去,好玩的还在后头。
你可以说我不够深刻,但你不能说我没有思考。
都是老中医,我就不给您下别的偏方了。
我曽经一门心思想做一名好青年,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挥汗如雨埋头苦干无怨无悔虽死犹生。由花朵变大树,由大树变栋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成为一个品学兼优彬彬有礼热爱劳动乐于助人的四有新人。我本单纯且脆弱如一枚剥了壳的鸡蛋或鸭蛋。
有一天,我想象到了自己以后的生活:娶一个姿色平庸但有城市户口和固定工作的女人。恩爱个一年半载之后彼此厌倦,她摔碟子我砸碗,她整日以泪洗面怨自己命苦遇人不淑,我每天借酒消愁叹怀才不遇人生苦短。墙角坐着一个屁大的孩子涕泗横流仰天长嚎―――天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便是我日后的生活,这便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青年命中注定的下场。犹如醍醐灌顶仿佛当头棒喝又似鬼使神差,那一天,我重新确立了自己的人生观。
像我这样的人要做一个坏人其实也颇不容易,因为我不够灵泛。
我记得发蒙的那天,妈妈带我去面试。
“3+5=?”
“7。”我飞快的抢答。
“8-6呢?”
“4。”我自信满满,觉得太简单了,盼望着老师能问几个难点的问题。
看着眼前这个左顾右盼洋洋得意的痴呆儿童,老师面露难色,老妈只好哀求:“其实平时蛮灵泛的,在家里数苹果数得几多准。老师,你就收下吧!”
我的考试成绩一贯不太好,也曾为此一筹莫展头痛不已。一方面是显得蠢,没面子。另一方面是家里大人唠叨个没完,不好对付。
后来有一回我考好了,居然进了班上前十名。虽然自己也知道是狗戴帽子――碰中了,但还是喜不自禁。高高兴兴回到家,可爸妈还是不依不饶唠叨不断。我这才顿悟,原来,每个父母都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得了西瓜还要芝麻的贪得无厌之辈,即便考了第一名也未必能使他们称心如意。于是,我也就下定决心不再发奋听之任之让学习成绩随风而去了。
当然,不管怎么瞎混也不会混到最后几名里去,而班上另有一老哥堪称奇才天纵,七门功课从十一分到十六分不等,拢共一百分。差的如此平均委实深得社会主义真谛,其风范高山仰止,其境界天高云淡,令人佩服佩服。
我一直对文学作品和媒体里出现的教师形象持怀疑态度,因为在我的学生时代几乎没有哪个老师是值得尊敬的。以至于现在我一看见电视里小男生小女生装腔作势眼泪婆娑地歌唱:“老师啊,母亲。”就一阵阵恶心。也可能是我命交华盖遇人不淑,那些无良人师轮换着践踏我幼小而纯洁的心灵,扼杀我原本天马行空横无际涯的想象力。他们以此为乐并且乐此不疲。他们拒绝任何一个学生的置疑与批评,哪怕是显而易见的错误也决不悔改,他们只会在收礼的时候虚怀若谷。我本是有救之人现在看来希望不大他们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既然无心学业,腾出来了时间和精力倒也大有可为。除了不敢上街调戏妇女以外,其它无恶不作。妇女本是可以调戏的,特别是良家妇女。其实也说不通,因为但凡调戏的对象只可能是良家,非良家的妇女根本不用调戏,自己会扑上来的。
调戏女生是刘学伟的拿手戏。
刘学伟喜欢上课时给女生递纸条求爱,内容极尽肉麻之能事。通常只会得到女生一句“呸”,他还心有不甘,说:“别光呸,往后传往后传。”传来传去,教室里呸声此起彼伏,他还意犹未尽,说:“给刘灵看看。”
他倒不嫌粗糙。刘灵系班上最丑的女生,体重在170—190之间游走。传说当年《西游记》剧组专门找她拍戏,因为她演妖怪(一说是演猪精)不用化妆。如果说人类果真是上帝造出来的话,那么刘灵一定是上帝用脚捏出来的。窃以为厚颜无耻的刘学伟配刘灵倒是天生一对,谁知刘灵小姐也自许要脸之人,看过纸条后,豹眼圆睁,虎躯一扭,张开血盆大口:“啊呸。”
下了课,我们全体男生要求刘学伟自绝于人民。
调戏老师的情况也是有的。有一回,上生理卫生课。这种课是男生最喜欢上,女生恐怕也喜欢我不大清楚。也最容易出笑话。我记得是个年轻未婚的女老师(我问过很多人,都是女老师上这种课,还往往是年轻未婚的,很奇怪)。说实在的,以我当时对生理卫生知识的不倦积累给她上八堂课绝对没问题。
看得出她有些紧张,不敢有所发挥,只敢对本宣科:“当精子遇到卵子,二者就会结合,形成受精卵……”
这时,我举手,一副求知欲极强的样子。
老师视而不见,继续宣读。
“老师,有人举手。”唯恐天下不乱的铁军急了。
老师无奈,只好说:“王进,你有什么问题?”看得出来,她已经感觉不妙,但还想勉力维持。真是不懂世事。
“老师,卵子好好的怎么会碰到精子呢?”
教室里象炸弹开花一般的哄堂大笑,天花板都要掉下来了。男生笑得前仰后合,铁军刘学伟几个还猛拍桌子,狂跺椅子。女生都羞红了脸。有的伏在桌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的捂着嘴相视而笑。就连最丑的刘灵这时也笑出了几分妩媚。一时间,整个教室象个小春天。
看到效果这么好,我不禁有些得意,又涎着脸问了一遍。
吓得花容失色的女老师木立了半晌,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终于说了句:“这个问题你留着回去问你妈。”
又是一阵爆笑,地板都跳起来了。
效果诚然是良好的,后果果然也是严重的。那堂课被扣了分。我作为事件的唯一责任人,在同学们的目送下象烈士一般一步一回头地前往教导处领死。
承认错误,写检讨,请家长,深刻教育,经过一系列的例行程序之后我幸免遇难,没有被处分。这不奇怪,在案件审理的后期,为了表示出痛改前非的诚意,并博取同情,我哭了四回,回回梨花带雨人见人怜。年轻的未婚女老师替我求了情。她真是不成熟,我认为。二十年教龄以上的老同志是不会被我这种小花招迷惑的。
刘学伟把我的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在学校里广为传播,搞得好多差生都慕名而来向我请教生理卫生方面的问题。其实我也并非生而知之,主要还是依靠自学成才。性交这回事我在读小学时就听高年级的同学说起过,可当时我不太相信。因为我认为,一件事不可能连见都没见过就存在。比如吃饭,我们天天在吃,那么我相信吃饭这件事是存在的。睡觉我也相信。那么性交呢?我都是小学生了,什么事没见过?可还从来没有见到性交。何况,那是多么令人羞耻的事情。难道我的父母也性交吗?我决不相信,他们不可能如此不要脸。可是为什么听到性交这件事我就很激动,并且激动不已呢?
天生好学的我百般打探此事的所有细节,比如异性的那话儿的模样。这是及其关键而有诱惑力的细节。婴孩的当然也见过,不过那没什么意思。女孩长大以后,她的那话儿也会一起长大。她们是如何一同变化的呢?我一直很迷惑。
小学六年,我一直暗恋着班上的一个女生,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喜欢她。但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她的爱才是最真挚的,最不容置疑的。
她的本子那么干净,她的橡皮擦那么香,她写字的时候手上的幽蓝色的筋那么美丽……….可惜她很不在意我。只有一次例外,我把她的橡皮擦收藏了,她向我吐口水。我不在乎她的无礼,她这只是一时冲动。我知道我和她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的。我每天幻想着跟她结婚,我无法想象这辈子不跟她结婚还能跟谁?我牵着她的小手,哦!幸福象电击一样强烈。她冲我一笑。老天,她居然舍得向我笑?叫我死都甘心。不不不,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没有人象我一样爱她了。我抱住她,亲向她的嘴。她害羞地闪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不顾一切,我象电视剧里的狗少那样把臭嘴拱上去,终于亲到了。突然,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尾椎骨最后一节向背心升起,迅速蔓延全身。人我两忘,你非我非。就想在这一瞬间死去,就想在这一刹那涅槃。永远停留在这极乐之中万劫不复。
醒来,发现内裤上出现一些不明液体。赶紧跑到厕所里偷偷洗掉,一夜心慌意乱。那一年,我十二岁。
后来,我知道,这叫遗精。
进到初中,惊奇地发现许多女生竟堂而皇之地戴起了胸罩。上体育课时,有的发育较快的女生跑起步来,胸前跌宕起伏,我的心也随之蹦跳不安。有的女生不肯做测试,扭扭捏捏地跟体育老师小声说了几句,老师立即就予以免试过关。我搞不懂,这个向来以严厉著称的体育老师对女生为何如此放任?对男生却那么凶狠?此人喜欢冷不防把两个男生的头碰到一起,名曰:“火星撞地球”。我被他玩过多次,合作者大多数是刘学伟。次次撞的眼冒金星,头痛不已。后来,看见他过来,男生们都自觉地分开,相互保持三米以上距离。
还有一回,我和项辉在小卖部买汽水。一个漂亮女生神情慌乱地跑来买卷筒纸。小卖部的阿姨把纸递给她时会心一笑,她顿时面红耳赤地跑开了。那神情使我大惑不解,项辉说:“你连这个都不晓得啊?”在他的细细分解慢慢说明之下,我知道了什么是月经,以及月经不调。
有一天,学习委员弯腰扫地时,不小心露出初步发育的胸部。我看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呼吸急促春心荡漾几乎不能自控。被班主任老师大喝一声,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尽管觉得很羞愧,但是事后回想,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照样是控制不住的我肯定。
我还获取了其它一些资料,什么阴阳人,人妖,太监、月经来潮、妊娠、包括阉鸡骟驴什么都懂一点,还自认为研究得比较深。没事的时候,大家就一起讨论交流心得。
某日,刘学伟匆匆跑来我家,面如金纸,汗流浃背。
我:“何事惊慌?”
学伟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保证不说出去。”
我好奇心顿起,连忙发誓。
学伟低着头说:“我可能是个阴阳人,因为,因为,因为我来了月经。”这句话至今都令我大笑难止。每当我遇到不愉快的时候,我就回想这件事,心情立马开朗。下半辈子就靠这个笑话过日子了。
当时我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学伟说:“今天早上我上厕所,流了经血。”
据我毕生所学,只有进入青春期的女生才会这样。男的只会遗精,是不可能的有血的。
“不可能吧?你看清楚了吗?”
“是真的,千真万确。”
我摸了摸他的胸部,似乎没有隆起的现象。
“你的鸟鸟还在吧?”
“还在,没有缩阳入腹的现象。”
“那就不对啦,阴阳人的鸟鸟会变小的。”
“可能我是一种新类型的阴阳人。”
“我靠,你怎么老是在歪门邪道上搞创新?书上说,你这叫初潮。”
“王进,千万莫讲出去了,不然我没脸做人了。”刘学伟说完,急急地走了。
“你不是去买卫生巾吧?学伟,记得要买牌子货,便宜货不卫生。”
学伟回头苦笑。
第二天,他又跑来。
“又来了,今天早上又来了。我可怎么办?”
我坐在地上,笑个不止。
学伟:“你笑么子咯?他妈的量还蛮大。”
我狂笑。
学伟垂头丧气:“看来我真的要去买卫生巾了。”
我:“你不是阴阳人,我昨天查了书。”
学伟不信。
我:“你这几天是不是吃多了辣椒和槟榔。”
学伟:“是的。”
我:“那就对了,你那是痔疮发作。”
学伟:“痔疮是什么?”
我:“很多男的都有,我懒得跟你解释,反正你那个不是月经初潮。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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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毛片是在铁军家里,因为他们家很早就买了录象机。众所周知,那时候没什么大片,也基本没有连续剧可以租借,当时的录像机的主要功能就是观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黄色录像。
几个小男生挤在黑屋子里紧张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看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两眼发直直的不仅仅是眼睛,每一张小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但都故作镇静紧夹双腿生怕小东西不听使唤揭竿而起脱颖而出。正当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天人合一物我两忘之际。门突然开了。
铁军他爸走了进来。
大家吓得手足无措不知所以几欲瘫倒顿时门户大开,南天门撑起一个个小帐篷。我自作聪明正盘算着如何环顾左右而言他。谁知铁军他爸却气定神闲若无其事搬了一张小板凳也看了起来。五分钟后,说了句“没味”便起身走了。剩下我们几个呆若木鸡面面相觑大感意外旋即唏嘘不已。
大家一致认为铁军他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并羡慕不已。
“我爸是个蛊惑仔。”铁军经常这样向别人介绍自己的父亲。他很快成了核心人物,我们都愿意到他家里玩。
他爸没有一点家长架子。不论大小,见面头一句问候的话就是:“这位兄弟在哪里发财?”
“叔叔,我还在上学呢!”
“那在学校里混得还好吗?”
他爸不让我们叫他叔叔,而是兄弟般地搂着肩说:“铁佗,都叫我铁佗。”他还经常跟我们开烟递火提酒碰杯一点架子也没有。到了铁军家象到了梁山泊。
铁陀膝下四女一男,女儿个个如花似玉,独子铁军也是玉树临风。可是他本人倒看不出有多么英俊。原因何在呢?原因就在于铁陀的堂客,铁军的母亲,是当年周南中学的校花。这里说的“当年”是指七十年代初期,那时的周南是一所女子中学,女生几千,校花却只有一朵。不像现在的行情,稍有几分姿色的女生就敢自称校花。有时一个学校几十朵校花争奇斗艳。
铁陀当年是个街头阿飞,也叫二流子,现在叫做“蛊惑仔”。铁陀小学没读完就在社会上打流,流来流去,结识了一帮小兄弟。偶尔一回在周南学校门口遇见了铁军他妈,铁陀立马惊为天人顿时魂飞魄散很快不能自拔,发誓要把这小女子追求到手。
那时候是七十年代,人们比较单纯,讲究根正苗红,崇拜的是见义勇为好勇斗狠的角色。铁陀正好就是工人子弟,又是打架能手,善使一套九节鞭。把打家劫舍当作劫富济贫,把铲除异己当作替天行道,自命行侠,口称仗义。在北门一带颇有名声,江湖地位与周润发演过的“小马哥”仿佛。
而铁军他妈出身书香世家,爸爸妈妈都是大学讲师。这样的门第本与铁陀格格不入。可是知识分子当时是臭老九,地位很高,名声不好。铁军他爷爷奶奶多次惨遭纠斗。铁军他妈在学校里既被人羡慕,又被人糟践。她没有贴心朋友。
这时铁陀恰如其分地进入了铁军他妈的生活,既充保护伞,又做解语花。他给她讲了无数江湖革命故事,详述自己如何与反动分子游斗周旋,逞强比狠。给她展现了一个五光十色风诡云谲的新世界。她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简直就是年轻时代的毛泽东,总有一天,这个人会拉起一批人马提着几条破枪重上井冈山,重走长征路,再次推翻几座大山,再次建立一个新中国。何况,眼前这叫铁陀的人名跟南斯拉夫的革命领袖铁托的名字又那么那么相似。
那时的人们也很保守。不像现在三言两语说得来劲就上了床先。铁陀追求了铁军他妈两年,连手都不敢碰。其实他试着碰了一回,铁军他妈像被强奸了似的,立刻就哭了,说:“再也不跟你玩了”。铁陀陪了无数的小心,只差没砍手指表忠心了,才重新获得了继续交往的机会。
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铁军他妈读高三的那一年。
那一年冬天,长沙下了历史上罕见的大雪。深达尺许。
深夜,雪停了。铁陀带领几个兄弟,身着白衣白裤(怕被发现)。翻过校园的围墙,在操场的雪地里划下五个大字“英子我爱你”。操场很大,雪很深。这个工程可不小。忙乎了一个多小时,冻得大家青红紫绿。事后铁陀请大家吃了一顿德园包子。
翌日清晨,周南中学炸开了锅,所有学生都挤在走廊里往操场里看。那个年代这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幸亏,“英子”不是铁军他妈的本名,只是铁陀私底下给她取的呢称。所以,尽管这件事大家议论纷纷,但只有铁军他妈一个人心里有底,可以想象,当时她的心里是何等的欢欣。而那些名字里有“英”字的女生可就惨了,轮流去教导室接受调查。
此后,两人就在一起了。
为了这个,铁军他妈跟家里闹翻了。因为家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一个阿飞做女婿,何况,女儿还那么小。
那一年,中国没有进行高考。高中毕业,铁军他妈就跟着铁陀过了。如同所有的传说一样,王子和公主生下了一堆儿女,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在学校,铁军是个风头甚劲的人物,因为他有一张令人着迷的脸,如古希腊雕塑般轮廓分明。他说我的脸也像雕塑,象现代群雕《收租院》里那个苦难的长工。
说实在的,我长得本不十分难看,但衣着不入时,常常是穿哥哥王勇的旧衣服,而王勇本来就没穿过什么好衣服。其次,我爸为了节约,经常亲自操刀给两兄弟剃头,我爸以前是个木匠。弄得我全身上下农民气挥之不去迎面扑来,活象个小乡巴佬。每每揽镜凄凉,自忖:此生就算有点出息,也不过陈胜吴广而已。
铁军有一句座右铭:“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不英俊。”
铁军还有一个很长的外号“南门口到东塘一带第一帅哥。”
喜欢他的女生可以挤满一个菜市场。刘灵就是一个典型,她最喜欢看铁军打篮球,每当铁军作出一个漂亮动作,她就在场边大惊小怪,一边扭动虎躯,一边做花容失色状:“呀,野兽。”她把自己当作小白兔了。
铁军给刘灵取了个外号:“生工奇”。大家都不明白“生工奇”是什么意思,铁军总是笑而不答。刘灵不知其意,但很高兴,她认为铁军对他是特别的,不然不会给她取昵称。后来毕业那年铁军揭晓谜底:“生工奇”是“生物工程奇迹”的简称。真是大快朵颐,但未免不够人道。刘灵没有去自杀说明她很坚强,我相信她日后完全可以面对任何挫折和打击。
有一女生说铁军的眼睛里常含“忧挚之思”,既深沉又迷茫,使人痛惜惹人怜爱让人想入非非继而不能自拔云云。只有我知道铁军的“忧挚之思”是什么:没钱用了。
为了表达我对他完美外形的嫉妒之情,我决定先说一件他的糗事,平衡一下自己肮脏的心理。
有一回,下大雪。自以为帅得山崩地裂的铁军走进学校大门,看到操场里围满了玩雪的人,走廊上好多女生指指点点叽叽喳喳。铁军心想她们一定在看我。于是便把手插在口袋里,扬着头,吹着口哨,一副很酷的派头。谁知,头抬得太高,没留神脚底下的烂雪,“吧唧”一头栽进了雪地里。倒地时,双手来不及抽出来,还插在口袋里了。没有任何保护动作,整个人象门板一样横倒下来。这是一种少见的滑稽的倒地现象。
操场上走廊里顿时如山呼海啸般欢声雷动,兴奋的人们集体列队鼓掌叫好。
铁军趴在雪中埋着头默默地了呆了半分钟,然后默默地爬起来粗略地整理了一下残妆,掉过头来默默地向家里走去。他没脸继续上课了。
后来我问他当时的感受,他想了一想,说:“孤独,空前的孤独。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偶像坍塌了。至少有一百多女生象帮派散伙似的明确表示不再喜欢铁军了。少女们的爱情就是这么不堪一摔。即便如此,喜欢他的女生比认识我的女生还要多。
(附记)二路公共汽车
1.
体育课,初中生铁军打完篮球,坐在操场上休息。
一个眼睛长得很媚的高中女生很嚣张地走到他面前,问道:“你是叫铁军吗?”
铁军茫然地点头。
媚眼女生又问:“你知道什么是kiss吗?”
铁军茫然地摇头。
媚眼女生一把抓住他的脸,狠狠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说:“这就是kiss。”说完扬长而去。
铁军的初吻就这样被一个陌生女子夺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童年离他远去,至今没有消息。
那一晚,他反复回忆那个甜蜜而粗暴的吻,一夜没睡。
2.
一周之后,铁军看见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些人在吵架,四五个涂脂抹粉的飘姐凶恶地围攻一个本校的女生。
挂单的女生正是那个漂亮的媚眼女生,她显然已经吓坏了。
“啪”,媚眼女生脸上挨了一巴掌,她捂着脸,坚忍着没有哭出来。
一个飘姐一手揪住她的衬衣骂道:“你这骚货还敢抢我的老公?想死啊?还敢不敢去跟我争?还敢不敢?”
媚眼女生的衣领被扯断两颗纽扣,她一边护着领口,一边使劲摇头。很快小腹又中了一脚,痛得蹲下来。
铁军突然觉得这个场面很性感。
并且,他想,不管怎么样,那个被争夺的男生真幸福啊。
3.
后来,铁军不断听到有关这个媚眼女生的流言:许多男生都声称上过她,说她很骚,特别是叫床的声音极为撩人。
流言的细节越来越具体,有一个还说她的屁股上有一颗红痣,别的男生就附和说,这谁不知道啊?
铁军特别关注这些消息。每每心跳不止。
初中毕业那年,铁军听说那个媚眼女生被校方开除了,原因是她怀孕了,她死也不肯说出同案犯是谁。
铁军至今不记得那个女生的姓名,只记得她的外号叫“二路公共汽车”。
不知为什么,铁军一直忘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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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彭自称谎言艺术家算不上说谎,这是句老实话。
彭子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说慌,语言本身就是一种谎言。”老彭不认为自己是骗子,而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谎言艺术家。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他的每一次经历在我看来都是一次虎口脱险。各位看官听我慢慢道来。
老彭和我同岁,他从小就显老。他在幼儿园就开始自称“老彭同志”并跟阿姨们握手道别,读小学时就系拉链领带抹护发素开始道貌岸然了,上初中时就学他爸掉头发,高中时谢了顶就很有点德高望重的样子了。很多低年级学生都冲他叫:“老师好”,他就和蔼可亲地颌首微笑,兴致来了还顺手摸摸人家的头,直到有一回他因殴打班主任被校方记过押上主席台示众的那天。
那时候作业本成绩单都要家长签字,这是一个很让同学们头痛的问题。但老彭从来不担心这件事,因为他向来都是自己签“家长已阅”有时还写几句“希望老师严加管教”之类的话。他上了十几年学,从来没让他老爸操过这份心。
老彭看电影从没有买过票。开始的时候,他搞一张和电影票颜色相同的纸条,画上座位排号日期,混在小朋友群中。后来他的胆子越来越大,通常是站在电影院门口浏览一下海报,觉得这个片子也还看得,随手撕一张报纸条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别的小朋友目瞪口呆。
老彭坐公交车也不买票。有一回,车上逃票的人很多,售票员旁敲侧击指桑骂槐明提暗示,许多民工兄弟被逼不过,只好纷纷补票,他兀自没事人一样岿然不动。最后售票员请他出示车票,老彭盯着她的脸理直气壮地说:“我打票的时候是给你的一张两块的新票子,你找给我是一张一块的旧票和三个硬币,就在这位大姐之后。”他指了指旁边一位胖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售票员只好再想想,很快就想通了,连忙道歉:“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我记错了,对不起啊。”老彭说:“下次注意点。”
老彭生平坐公交车只买过一回票。一次春游的归途中,我们九个人从前门上了车,他一人在后厢喊了声:“你们别打票啊,我来打。”大家都挺纳闷:“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下了车,老彭告诉我们他只给自己买了一张票,吓出大家一身冷汗。
“我喊那一声,前面的售票员以为我在后门替大家买了票。而后门的售票员以为我只买自己的票。”
“可万一她们相互问一声呢?”
“不会问的,她们绝想不到会有十个人敢一起逃票的。”
说起老彭,不得不提提他的老爸,尽管我一直怀疑那不是他亲爸。
他爸是湖南省计量测量技术研究所的党委书记,老彭把它简称“湖厕所”。照理说这书记还是有点权力的,但他爸是个老共产党员,比小白兔还廉洁,连一根钉子都没有贪污过。上班是坐公交车,这倒也不算什么,很多领导干部也是坐公交车。老彭他爸所用的月票是可以报销的,但他休息日上公交车却坚持自己买票,因为他认为休息日使用月票就是占了公家的便宜。
他爸很节俭,以吃西瓜为例:老彭吃过的瓜皮只有薄薄的一层粉红色,小时候为这个他挨过不少打。他妈吃过的瓜皮全白,吃完还用来洗脸,说是美容,哪还能美什么容啊?他老爹则可以把瓜皮啃成透明状,只剩一张薄如纸的青皮。这老头,牙真好。
他爸这辈子上厕所没用过卷筒纸,全用黄草纸或看过的旧报纸。有一年全国邮政局改换信封,“湖厕所”的公用信封都作废了,老彭家就用了一整年的牛皮纸擦屁股。他爸认为这已经很奢华了,小时候他是用卵石和树叶处理的。他们老家都这样,还有用玉米棍子的,居然还重复使用。我至今无法想象是怎么重复使用的。
他爸吃米饭的样子很有意思,一口吃半碗,几乎不怎么咀嚼就吞下去了,也不怕烫着。老彭分析,那是小时候饿怕了。
他爸最不愿意听见任何人讲毛主席的坏话,否则他就要斗争到底。
老彭之所以成长为一个谎言艺术家,与他老爹大有关系。老爹希望他成为小共产党员,比“小萝卜头”坚强,比“王二小”灵泛,比“红孩子”更红。要是早几十年,他爸非把他赶出家门拉一支队伍搞儿童团不可。
老彭说,如果有一天敌人把自己抓起来,威胁他爸索要地下党的名单,那他肯定就是死路一条。生存的机会比中国足球队拿世界杯冠军更加希望渺茫。
他爸很早就告诉老彭,别指望继承遗产,他要把所有的钱都交党费。老彭早就没打这个算盘了。他明白靠老爹是靠不住的,没有一点便宜可以占,不赔本就不错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为了少挨打,老彭只有不断地说谎,表明自己就是根正苗红铁心不二的萝卜头二代。再也没有比他更可靠的接班人了,比林副统帅还可靠。
老彭的其它各科成绩都属一般,唯有数学这门一支独秀。
上数学课解方程式,老彭通常直接在后面写答案。老师要求他写出计算过程,他觉得没必要。他是唯一一个不写计算过程也能拿满分的人。数学老师不敢得罪他,因为老师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水平在老彭之上。如果老彭反问她几个问题,答不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老师是最好面子的。
我不晓得陈景润还在不在?反正我所知道的人中间,就数这二位数学成绩好。当然老陈的排名应该在老彭的前面。
他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打电子游戏厉害。太厉害了!他只要买一个币,开始是三个脑袋,玩到后来是一排几十个脑袋。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永远玩下去。别的小朋友都不玩了,看他玩。以至于学校周围的电游室老板都不准他进去,挡在门口开一根烟,客气地请他另谋高就。搞得老彭每次玩电游都要坐公车。
跟这样的人一起从小长大感觉很奇妙,说实在的,我是对他有一点景仰。但我不能说出来,怕他起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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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了一个现象,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在家里经常挨打。不小心砸烂一只碗就是大祸临头,弄坏了收音机简直自杀的念头都有。八十年代出生的基本就很少挨打了,即便拆烂了收音机也就是两个耳光就到岸了。九十年代生人一般是小孩打大人,反过来了。这与计划生育有关,也与当时的经济条件有关。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大都是在恶骂狠打中度过的,但照样茁壮成长,也不记仇。大家都觉得被大人打是理所当然的,不打才怪。我们这帮人除了铁军之外,几乎个个都跟老爹的关系不好。学伟就是一个典型。学伟虽然顽劣,对父母还是不错的。但是他的孝敬方式与众不同,他经常与老爹打成一片。
他老爹叫刘大伟,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但对儿子的期望很高。教育孩子的手段多种多样,动不动就要年幼的学伟提供跪式服务。然后是扇巴掌、敲丁公、鸡毛掸子、紮扫把,搓衣板。再后来发现轻武器不过瘾。于是,刘大伟发挥聪明才智,奇思妙想,屡创新花样。空中飞人吊起来用皮带抽,还有钢针刺手掌后抹盐,既不伤身体又刺痛绵长悠悠不绝,着实令学伟长了不少记性。这是物理性的,还有精神折磨。首先是罚不准上桌吃饭,然后通知学伟他妈,今天加菜。加荤菜。喊学伟跪在饭桌边上,然后当面大啖红烧猪脚,啃得“哒哒”作响。以至于现在学伟一进饭馆就出现生理反应,还没落座就要点一份猪脚先。
挨打一般都是在调皮捣蛋和考试成绩不好,或者作业没完成的情况之下才会进行。虽然也出现过他爸半夜三更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心里烦躁,把可怜的孩子从被子里拖出来娱乐一番的情况,但总归事出有因。而有一回,学伟的打挨得可冤了。
那天,学伟高高兴兴回到家,把试卷交给家长签字。这次考试不但及了格,还考了八十几分,难得。为了进一步把工作做好,学伟主动做家务―――拖地,把地板拖的湿漉漉的。
拖地时,学伟发现家里灯泡坏了,马上显灵泛,第一时间知会老子刘大伟。
于是,刘大伟踩着板凳换灯泡。板凳太矮了,刘大伟就大板凳搭小板凳,像表演杂技。学伟关心老子,在一旁多嘴,说:“搬一张高椅子罗,招呼拌跤。到时候拌了跤又怪我。”
刘大伟哪里肯信细伢子的话,继续表演。果不其然,板凳一垮,人从半空摔了下来。摔得很重很难看,痛得刘大伟伏在地上半天作声不出。
老爹摔下来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跟放动画片一样。学伟开心至极,忍不住仰天大笑。学伟正在忘情地笑着,猛地头上一阵剧痛。头还没来得及抬,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捶。窝了一肚子火的刘大伟,此刻恼羞成怒,下手不知轻重,拳脚棍棒一起招呼。
学伟立刻笑脸转哭脸,笑声改嚎叫。本来难得一回考试成绩不错,满以为可以逃过一劫,不料喜剧成悲剧,这次比平时打得还惨些。
“你错了吗?”老子逼他认错。
“错了错了!”学伟连声回答。
“错在哪里了?”
“……….”学伟自己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又是一个嘴巴子。
“我不晓得!”学伟急着说。他确实不晓得,成绩考得好,还主动拖地,并且,事先还提醒了他爸可能会拌跤。错在哪里呢?
刘大伟指着他鼻子,一字一句地骂道:“你错就错在,到现在为止,你还不晓得错在那里哒!”
学伟连忙点头称是。
以上这是小学时代的事情。进入初中以后,学伟个子长高了,力气增大了,开始有了一些反抗精神。这个时期,刘大伟跟刘学伟个子一样高,老子不敢轻易动手了,反是儿子咄咄逼人。这里讲一个糖包子打爹的故事。
某日清晨,学伟妈买了八个糖包子放在桌上当早餐。不知为什么,儿子和老子一言不合,又吵起来了。
一句话不入耳,学伟抓起桌上一个糖包子使劲向老子砸去。正中后脑勺。
只见刘大伟被击中之后,抓耳挠腮,连蹦带跳,好似欢喜不已的样子。
学伟觉得奇怪,因为包子是很柔软的东西,即使被命中,也不应该痛得这么严重。
后来才明白,原来是包子里的糖水流出来了。把刘大伟烫得直跳,结果后颈根烫了一个大水泡。
这是刘学伟第一次向老爹开仗,虽然使用的是轻武器,但对敌人造成的心理打击是有震撼力的。从此刘大伟不敢轻易动手。
学伟他爸有一句口头禅“操你的”。
有一回,他老人家去人才市场请保姆,闹了个笑话。
他对那个女子说:“到我家去做保姆不?”
女子问:“好多钱一个月?”
大伟想了想,说道:“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操你的,两百块钱一个月去不去?”
女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去不去!”
大伟觉得奇怪,因为两百元的月薪当时是比较高的待遇了。
女子嗫喏了许久才说出不肯去的原因:“虽然是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可是你要操我的。才两百块钱一个月,我太吃亏了。不去不去!”
刘大伟目瞪口呆。
这个笑话我讲了十几年,人听人笑,号称“红墙巷第一笑话”。
某日,刘大伟厂里来了两个同事马叔叔牛叔叔,吃完饭没事干,马叔叔提议打麻将。三缺一,怎么办?牛叔叔诚邀初中生学伟参与。刘大伟说:“我操你的,他一个细伢子,晓得打么子麻将?”
学伟说:“我晓得打,我最会打了。”
马叔叔也说:“现在的小鬼都晓得玩麻将,反正是好玩。我们打小点的,一毛钱一炮。”于是,四人开打。
学伟因为刚才被老子扫了面子,憋了一肚子气。一上桌就算计着怎么收拾自己的亲爹。凡刘大伟想要的牌坚决不打,憋死也不打。凡刘大伟点的炮张,能糊就糊,小糊也糊。偏偏那天学伟手气极好,要什么来什么。他老子也很配合,儿子糊什么,他就放什么炮。(长沙麻将规矩是谁点炮谁输钱)
几圈下来,学伟大赢,马叔叔牛叔叔小进,独输了刘大伟一个人。
刘大伟心中有气,却发作不得。有心糊一个大房子扳本,好不容易七小对凑齐了六对,刚打出一张自以为很安全的大饼,不料又被龟儿子抓了个正着。
“单吊大饼,清一色,请把钱。”学伟洋洋得意。
刘大伟还在心痛自己夭折的七小对,半天没回过神来。
“快点把钱罗,麻将桌上无父子。”学伟催帐。
“你有点宝气拜?”大伟没好气地说。
“何解罗?”
“你在哪里学的这号社会腔来?”
“哪个讲社会腔了?只输了几块钱,你发么子输气?”
“伢子,你这号调子到社会上去会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罗,你不一样吃了好多亏。莫讲空话,把钱。”
当着同事的面,儿子频频回嘴,刘大伟火心烦躁,顺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学伟哪里还受得了这个,把牌一扔,就扑了上去。
两个叔叔连忙劝架,一把抱住学伟。
学伟挥了两拳,都没够着,急得戟指大骂:“老杂种,你敢打我?老子今天跟你拼命。”
大伟也不示弱,回骂道:“我操你的,小王八蛋,老子今天情愿把你打死重做。”
“老王八蛋,老子忍了你好久了。你离不得就在老子面前摆做爹的架子,老子没有你这号爹。”学伟在两个叔叔的怀抱里不停地把身子往前顶,可就是挣不脱。回身找家伙,这次可没找着糖包子,学伟抄起一张板凳扔过去。砸在马叔叔的手臂上,马叔叔痛得大叫。
大伟顺手拿起一盏台灯一抡,打在牛叔叔的头上,牛叔叔龇牙咧嘴地喊道:“轻一点罗,我也是爹妈生养的啊。”
马叔叔边骂边笑:“老子再也不敢到你们屋里来了,这俩父子跟吃了闹药似的,我可吃不消。”
事情的结局是,学伟抓起桌上的钱,出去打电子游戏去了。刘大伟找钉子、钳子修理板凳、台灯。牛叔叔、马叔叔带着一身伤痛惨笑着离去。
后来学伟跟老子动手动成了习惯,隔三差五就会要打一架,上了瘾似的。但一般还是当街对骂恐吓威胁居多,只有在人多的时候才会动手,因为通常都会有人会拦架。用学伟的话来说就是“对付老爹还是以教育为主”。
十四五岁年纪的男孩子是最不懂事的,脾气也暴躁些。大约到了十七八岁以后这种事情就很少发生了。有一回,我问学伟还打爹吗?学伟回答:“戒了,早就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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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女》里面有句话:“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刘学伟的进化过程也是这么个规律。由于他的身心长期受到了他爸的摧残造成了内分泌失调引起了心理变态,也给周围的人们带来了无穷的后患。
刘学伟家的隔壁有一个小女孩,名叫小花。长得倒也伶俐,她本可以健康成长的,如果不是跟学伟做了邻居的话。
六岁的小花上了学前班,高高兴兴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上学去。路上遇见了刘学伟。刘学伟当时是初中生。
“伟哥哥早。”小花心情不错。
“小花早,小花,伟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什么问题罗?”
“小花,你今天早上吃屎了吗?”
“……………?”小花长到这么大,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
“小花,你今天吃屎了吗?”
“没吃。”小花想了想,觉得这样回答比较合适。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小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我不知道。”小花很老实。
“那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
“那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我是不知道。伟哥哥,你莫问我啦,我真的不知道。”小花被击溃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刘学伟心满意足地走了。
读高中时,学伟又迷上了一种新游戏。就是不断地给人打电话,然后不做声,听对方的反应。
他先是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几次,知道是他的恶作剧,有点窝火。后来他不停地打来,我倒没事了。反正不是浪费我们家电话费。于是,我就放录音机给他听。他倒也执着,硬是听完了一本磁带才罢。
那几天他每天要拨一两百个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其中最有意思的要数可怜的小花了。
小花放暑假了,一个人在家里玩洋娃娃。这时,电话响了。
“喂,请问你找谁?喂,喂,喂?”
小花把电话挂了,继续玩洋娃娃。电话又响了。
“喂,请问你找谁?喂,你说话啊?”
小花很郁闷地走开,电话又响了。
“喂,你是谁?你作声啊?你说话啊?”小花冲着话筒喊起来。情绪开始不稳定了。
第四个:“喂,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第五个:“你这个臭猪,你说话啊?”
第六个:“你个王八蛋加臭猪,猪婆,草包,烂狗。”
第七个:“你妈妈的蛋,你祖宗的蛋,你是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房间里回荡着小花声嘶力竭的嚎叫,她把所有学会的骂人的话都用过二十遍到三十遍不等。
第五十四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的小花彻底崩溃了。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把电话机砸向墙壁,把所有东西打了个稀巴烂。猛地,她明白了,她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搞的鬼了。除了那个王八蛋再也没有别的王八蛋做得出这种王八蛋的事。
小花冲出家门,猛砸隔壁的大门,然后用脚踢。
学伟一边摸着笑得痛的肚子,一边到厨房里接了一脸盆自来水。然后打开了大门。
小花正踢得起劲,没料到门突然开了,一脚踢空,正要破口大骂。蓦地,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脸盆自来水兜头泻下,整个人顿时就呆若木鸡。一只落了汤的木鸡。
大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小花痴痴地站着,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眼泪已经哭干了。
她已经崩溃过一次,不能再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比白毛女还背时,黄世仁是坏,但刘学伟比他坏八倍不止。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一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一个人在玩洋娃娃。没招谁,没惹谁。苏三算什么苦人…….她想要把刘学伟咬死,或者烧死。不,还是咬死好一点,比较解恨。但烧死也不错,一定很痛………
很多年过去,现在的小花已经是高中生了,据说在学校里纠集了一帮女生,经常抢男生的钱……
刘学伟确实喜欢玩水,我也曾经被害过一次。
小时候,大家都喜欢看小人书。刘学伟家里条件好,每个月买十几本。我家里大人不给买,我就只好借着他的看。时间长了,他便觉得划不来,就向我借。我便把铁军家的小人书借给他,同时,也把学伟的书借给铁军。久而久之,我家里也有了几百本的储蓄,我一本一本地写上自己的大名。他们的小人书却越渐稀少,他们也没闹明白。我一本书没卖过,怎么俨然就成了院子里的藏书家?――――这就是穷人家孩子的智慧。
不过,刘学伟也有聪明的时候。
某一天,我想看小人书了,自己家的舍不得看,又跑去找刘学伟。在他家楼下叫他:“《丁丁历险记》,《水浒》也行。《红楼梦》不要。”
他在窗口回答:“呵,还挑食?好,我丢下来,你在下面接着。”我巴巴地等,这厮端了一盆冷水,哗的一下泼下来,当时我抬头看到,密密麻麻的水珠子,排成一道水幕,从天上直落而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美……
他后来告诉我,当时他唯恐火力不够,把盆子里的水接得满满的,泼水时用力过猛,差点连人一起倒下来。要不然,我在看到瀑布的同时,还能看见一个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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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伟割包皮的那一年读高二,他竟然改变性取向爱上了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我翻遍了手头上的资料,也找不到证据证明割包皮和性取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我还是很赞成学伟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所爱,反正他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干。
那个小姑娘就住在我们中学学校的那条巷子里,她叫李莞尔。
周二的下午,刘学伟跑到李莞尔家敲门。
开门的是李莞尔他爸。
刘学伟没成想会是岳父开门,猝不及防。因为照理说,大人这个时候都应该在岗上班。
“你找谁?”
“我,我找李莞尔。”
“你找她干什么?”
“我,我我找她问作业。”刘学伟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你一个高中生找小学生问作业?
他情知不妙,转身就走。
被岳父从后面一把抓住,喝道:“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刘学伟:“我叫王进,我住在某某地方。”(这只猪,他竟然把我家的地址讲出去了!)
岳父:“你到我们家来干什么的?”
刘学伟急得蹦跳:“我真的是来问作业的!我是个留级生。”(有这么老的留级生?)
过了一个多月,刘学伟贼心不死又故态复萌,又去找李莞尔。这次他叫上了我和老彭。这次他敲完门后迅速闪到一边,但凡出现状况就跑路。不过这次运气不差,开门的是李莞尔。
“莞尔,你还记得我吧?”刘学伟
李莞尔想了一想:“哦,你是学伟哥哥吧?”
“是呀是呀!你爸爸在家吗?”
“不在。陈艳在我们家。”
“哦,陈艳也在啊。那我们能进来玩一下不?”
“可以。”那女孩打开门,我们三个就进去了。
“李莞尔,你在家里干吗呢?”老彭问道。
“我和陈艳在弹琴。”
“哦,弹琴啊,学伟哥哥最会弹琴了。让学伟哥哥教教你吧!”我和老彭便把学伟和李莞尔推进了练琴房。
我和老彭便打开冰箱,狂啖冰淇淋。
没两分钟李莞尔就探了个头出来了,说:“学伟哥哥连多来米发都搞不清,他不会弹琴。呀!你们怎么偷吃我的冰淇淋呀?”说完,便过来收拾冰淇淋的包装纸。
我心里真恨刘学伟的无知,说:“没关系,待会我们自己收拾。老彭,你看你,把人家家里弄得!你这人怎么一点卫生都不讲?”
老彭坐在桌子上边舔边说:“你们家怎么只进这一种牌子的蛋筒?我爱吃那种三色的。”
刘学伟闻讯也出来吃。
正在大快朵颐之际,忽闻门外响起了钥匙的声音。
李莞尔大惊失色。
我三人像是没头的苍蝇,在屋里到处乱窜。
老彭象被电打了似的跳下桌子,冲进莞尔父母的卧室。因为他们家是一楼,莞尔父母的卧室连着阳台,只要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就能逃出生天。不料,那门的插销太紧,急切间竟打不开。这时刘学伟吱溜一头钻进床铺底下,老彭打门不开无处遁形,只好也随后窜入。
我先是向厕所里奔,半路上想想不对头,因为进门的人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上厕所,赶紧折回,也窜进莞尔父母的卧室。大家都在床底下,我抱着有福同享的念头也要进入。不料床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我往外推,意思是:挤不下了,哥们,另谋生路吧!我当时万念俱灰,生死关头就掉链子,这就是所谓的兄弟。事后我质问二人,他们双双指天发誓,那只手不是他的。
我一面悲愤着,一面脚不停蹄,再次折回客厅,闪进李莞尔的闺房。
这时,听到门已经开了。
我迅速观察了李莞尔的床,竟是封闭式的,无法藏人。我只好打开衣橱,钻了进去。便听见,客厅里响起了刘学伟岳父的声音:“你们在屋里干嘛?”
李莞尔说:“我们在玩。”
很显然,她爸爸觉察到气氛不对,追问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刘学伟情知不妙,只好从床底下爬出来,一言不发地穿过客厅兜头边跑。
我躲在衣橱里想:其实我们犯不着这么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几个大男孩在小姑娘家里玩捉迷藏而已。于是,我也出来了,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步迈了出去,见了莞尔他爸正铁青着脸瞪着我,我强颜欢笑打了个招呼:“李叔叔。”
“滚!”李叔叔一声暴喝,吓得我一激灵。没奈何,也只好滚。
我和刘学伟在外面碰了头,相视大笑,都说生平没这么窝囊过。过了几分钟,陈艳出来了。我们上去问情况。陈艳说:“他爸爸问我们,这两个男生来了多久,都玩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我就说,他们就弹了一会琴,说了一会话,还吃了好多冰淇淋。他爸再三要我保证说的是真话,我也保证了。他爸要我以后不要跟大男生玩,我就出来了。”
“老彭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不知道。她爸爸可能以为只有你们俩。”
这时,屋内传来李莞尔的哭叫声。
陈艳说:“你们这回可把莞尔害惨了。”
我和刘学伟脸上均有愧色。
陈艳走了。我和刘学伟继续躲在楼道里等老彭。
大约过了半小时,屋里的打骂声和哭喊声渐渐小了。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老彭突然从房子里一跃而出。我和刘学伟赶紧跟上去。
老彭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说:“妈的,累死我了。我趴在床铺底下一动都不敢动,膝盖都跪麻了。她老爹就反复追问李莞尔,那两个男生有没有对她动手动脚。李莞尔说,刘学伟摸她的手了。学伟,你真摸她的手啦?”
刘学伟:“我没有呀!我要是摸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就只碰了一下,不是弹琴嘛!肯定要碰到手的,我也不是有意的?”
老彭:“你这猪变的!你还送她一条手帕了,还绣了花的。”
我大笑:“伟哥还蛮浪漫”。
刘学伟脸一红,不敢反驳。
老彭续道:“他老爸一听火就上来了,把手帕烧了,把李莞尔一顿好打。之后把莞尔安排在客厅里罚跪,自己去厨房做饭。我便见机溜出来了,莞尔现在还跪在那里哭。”
刘学伟听见心爱的人儿惨遭蹂躏,捶胸顿足痛惜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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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后期有一种营养品叫“宝宝康”,是帮助婴幼儿生长的冲剂。其实我看,跟“猪快长”之类的猪饲料差不多。那个年代的人观念还比较保守,减肥增高美容都是不好意思公开进行的。不像现在,隆胸肥臀人造处女膜到处都是,人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学伟个子很矮,于是他老爸刘大伟买了一大箱“宝宝康”每天逼着他喝完才去上班。学伟是个好面子的人,他认为喝“宝宝康”是一件极丢脸的事,何况当时他已是一个初三的大伢子了。于是,他每天都出去跟小伙伴们解释这件事―――本来大家并不知道的。他解释说,他喝的那种宝宝康是青少年型的,不是婴儿型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宝宝康只有一种,就是婴儿型的―――至少电视广告是这么说的。这种事跟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一样,越解释越撇不清。一时间,路人皆知学伟在喝婴儿食品。
也不知是“宝宝康”使他的内分泌失调,还是他自身过于敏感。他觉得每个人都在笑话他,而且是暗笑。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对细伢子拳打脚踢。那时候,年纪大的孩子打细伢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爸爸打儿子一样,彼此都觉得很正常。可是,由于学伟太过分了,有些小孩就受不了。
赵民在无缘无故挨了一个嘴巴后,犟嘴道:“你这瘪,又灌了二两“宝宝康”不得消吧?”
学伟最恨的就是提这个,上去又是两脚。赵民揉着屁股,睚呲欲裂地走开。
刘学伟本来就不喜欢赵民,更恨死赵民他妈。赵民经常跟别的小朋友打架。他妈见赵民打赢了,便上来劝架,不让别人还手。还佯装生气,一路追赶着赵民回家。结果一回家就洗手吃饭,什么事都没有。一旦赵民打输了便要到那一家去闹,要看医生。刘学伟屡次被他妈告状,搞得日子很不好过。
有一回,赵民补了颗牙,小朋友们都很好奇,要看看。
赵民张开嘴,刘学伟看了半天,没看清。“看不到,嘴张大些。”
赵民“啊,啊,啊。”
刘学伟将一口浓痰准确地吐进赵民的咽喉里,撒腿跑了。
赵民趴在地上一边作呕一边哭。
所有小朋友都狂笑,我在一旁惊讶于刘学伟的恶毒和他超凡的想象力。
且说赵民被打的当晚,偷偷摸到学伟家楼下,用粉笔在墙上地上写了许多大字报。内容是“刘学伟最爱喝宝宝康”“宝宝康刘学伟天天都喝”“刘学伟是个小矮怪”“刘学伟今天你喝了没有”“刘学伟喝宝宝康上瘾,不喝过不得”写了几十条,看起来像宝宝康公司内部派来的专业而勤恳的广告业务员干的。
学伟第二天看见楼道里写得到处都是,勃然大怒。说好话,请弟弟一同帮他擦了两个小时,之后马上去找赵民算帐。很多小伙伴都跑去看热闹,个个恨不得搬砖递棍子。
赵民一早就起床听动静,见仇人到了,赶紧关铁门。
赵民开始不承认,指天发誓,恨不能把心破开给他看,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来知道赖不脱,自己肯定难逃一死。索性放开胆子搞,也难得痛快一回,于是戟指大骂:“就是老子干的,你能怎样?你这个矮怪,缺牙齿。”围观群众哄堂大笑,鼓掌加油。
缺牙齿也是学伟的命门之一,最提不得的。学伟顿时七窍生烟,威胁道:“好,你有狠就出来,今天你只要敢出门,老子把你裤子剐了游街。”
赵民知道学伟做的出来,他最喜欢剐小孩裤子取乐的。自己的这个暑假估计很难再衣冠端正了,想起来真令人畏怯。但此刻求饶已经无补于事。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何况,围观群众这么多,又这么热情。
于是,赵民痛斥学伟平时的种种劣迹、丑行。诸如,某日拉了屎没擦屁股还坚持上了一天课。偷看女孩子洗澡等等。并把时间、地点、证人交代的清清楚楚。
群众的热情进一步高涨,放肆鼓劲,“说,说下去。”“没事,不犯法。”赵民越发得意,在铁门后搔首弄姿,丑态百出,俨然一时得势的小政客。
学伟面如猪肝色。他很后悔,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来是一支正义之师,怀着一股浩然之气前来征讨鸡鸣狗盗的鼠辈,竟被一道铁门一张利嘴搞的如此地步。
后来的结果是可以预料的,赵民的整个暑假都没过一天舒心日子。裤子也基本上很少能安稳地穿在身上。附近的姑娘们倒也见怪不怪,她们连赵民何时开始长毛都能说出具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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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家身上很少有整票子,也很少买整包的烟。大多数情况是到学校门口的南杂店置散烟。两毛钱一根白沙。
刘学伟经常旷课,特别是英语课。有一回英语考试,试卷从前排往后发。后排的同学还没拿到试卷,前面的学伟哥就已经签好大名交卷了。
老师很气愤,质问他:“你为什么一道题都不做?”
学伟:“我一道题都不会。”
老师:“这是标准化试题卷,你难道连选择题、判断题都不会做?”
学伟:“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得了一分都意味着欺骗。”
诚实的学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旷了一节课。
像出了牢房似的,自由的空气多么清新。但很快学伟就感到了无聊,于是,他决定邀请隔壁教室的铁军一起旷课。
学伟猫着腰,悄声喊道:“铁铁,走罗,打散烟吃去。我请客。”
铁军因为个子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摆摆手,示意是班主任王老师的课,不敢旷。
学伟:“怕么子罗?王麻子她又不是你屋里堂客?”
铁军不再理他,继续上课。
学伟无趣,又怨又恨,只好一个人出了学校。在南杂店打了两根散烟,看见柜台里有鞭炮,灵机一动,便问:“有大炮竹吗?”
“有雷鸣。一毛钱一个。”
“买一个。”
学伟拿着这种叫“雷鸣”的大炮竹,含着笑,溜到铁军班教室的后门口。
学伟把炮竹点燃,从门缝里弹了进去,转身躲进了厕所。
三秒钟后,听见里头一声闷响,整个教室窗玻璃“嗡”地一下,几乎震碎。
其时正是冬天,教室里没有取暖设备,门窗紧闭。有些怕冷的女生用报纸、棉花把窗子的缝隙堵得不进一丝冷风。整个教室严实密缝,只有后门虚掩着。
所以炮仗是闷着炸开的,威力巨大。
据后来铁军描述,当时王麻子老师的教鞭掉在了地上,还有一个男生正在打瞌睡,被吓得腾地一下站起来茫然四顾。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机灵男生夺门而出,然后回头把着门框探头往里张望。几个胆小的女生被震哭了,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呆若木鸡。
这个玩笑有点过围,但学伟觉得有意思极了。
许多人总是抱怨生活的无趣,却舍不得像刘学伟这样寻找甚至制造快乐。
粪哥做过许多惊世骇俗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在某年的夏天两个月没洗澡。这件事情项辉、王进、铁军都可以做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答曰:因为失恋.为什么不能迭一个新鲜一点的主题呢?比如环保、申奥之类的?并且,失恋尽可以割脉、跳楼,为什么非要禁浴呢?答曰:因为不痛。也难怪他老失恋。
粪哥刘学伟说:“非洲人一辈子不洗澡呢。其实也没什么,头几天难受一些,后来就好了。就头发有点臭。你还没见过脏的呢。下次我带你去铁佛街去转一下,你就晓得什么是叫看世界。”
终于有一回,粪哥带我去铁佛东街138号见了一回大世界。
这是粪哥的一个朋友炫明的房子。一室一厅。房间挺大。两张苍老的麻将桌,呈黑色,依稀透着原来的淡绿。一张床,床边一溜地铺。据说,最多的时候睡过十几个人。屋角,不不,不是屋角,应该是半屋子的啤酒瓶子,总有二三百个。其余的地面上堆着约十公斤左右的烟头。满屋子暖烘烘的酸臭气。我想当年江姐们住的渣滓洞环境会比这儿好一点,不然,也不会不招供了。
我正自暗暗佩服,瞥见墙上挂着许多塑料袋子,红红绿绿的,鼓鼓囊囊的七八个。我诧异。学伟说:“那是屎,因为解溲要下六楼,麻烦。所以拉在袋子里。”
我大骇,问:“干嘛不丢掉?”
学伟说:“每天扔太麻烦。以前是从窗户里扔出去的,有一回打到了一个人的头上,上来吵闹。后来不敢往下扔了。找钉子钉上,没地方挂了,再一起丢到厕所里去,还是讲一点文明的。”
我问“都一些什么人在这里住过?”
学伟说:“多啦。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上班的上学的。卖菜的炸油饼的。”
“还有女学生?”
“有,有些女学生还搞了一些发明创造,晚上起来,搭个凳子,站在窗台上尿。”
“女的也可以站着尿?”
“没问题,远着呢!”
学伟又说:“也是说刚开始都有点受不了,习惯了就好了。”
学伟诚邀我小住一晚,共观女人临窗撒尿的盛景,我婉拒了。
我永远也不会去适应这样的生活,我觉得不管怎样,人总该去追求点好的东西,尽己所能,力求改变,而不是习惯。
有些东西还是不习惯的好。
刘学伟在宁夏打工的时候,得了一种皮肤病病。叫“疥疮”。
他说他如果不是有疥疮相伴,他一定会闷死在宁夏这个鬼地方。
每天下午,疥疮就开始痒起来,他就强忍着,不去碰它。吃过晚饭后,他走进宿舍,关上门,轻轻地脱掉所有的衣裤。在脱衣的过程中,疥疮受到摩擦就开始发作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酥麻象烈焰红唇一般的诱惑着他的手指。经验丰富的学伟并不急于下手,他先轻轻地抚摸那些艳若桃花的红斑,一点点挑逗、积累欲望。这行为颇似性爱前戏。
酥麻之感象潮水般涌动,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最后一个巨浪打来,学伟终于忍不住了,上下一齐抓挠起来。来自牙龈深处的快感象箭一般地射穿了身体的感觉系统。一瞬间,每一根寒毛都肃立起来,每一寸皮肤都是极乐的圣地。当是时,恨不能生出一千只手,以便同时招呼那一千方痒处。
时间凝滞,思维停止,万物皆空。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迷狂,极度的快感淹没了一切。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风停雨住,万马齐谙。学伟瘫在地上,几乎没有了知觉,身上遍布抓痕。
刘学伟说“为了防止疥疮过于严重,我不得不买来药治疗一下,可又不敢治断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养病”,不然那种日子真的熬不下去,我就是以这种夜夜狂欢的方式度过了人生最难过的一段时期。回到长沙后,我立马就去打针,结束了与疥疮相依为命的日子。”
邢妹子全名邢鱼,是学伟第五十六个心上人。也是最喜欢的一个―――反正每一个他都是最喜欢的。
邢鱼在学校里就很有名,其实她的成绩不算很好,最多十名左右。个子也不高,匀称而已。人长得还算不错,但离国色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气质好?气质是什么?至今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令人想不通的是,追求她的男生多得出奇。各年级各阶层各年龄段各种类型的都有,据说还有个别年轻男老师想下手的。整个学校,好象只有校长教导主任和守传达室的几个老头两部分人没有动坏心。并且,跟喜欢铁军的女生不一样的是,喜欢邢鱼的这些男生大多用情很深。许多男生被搞得痛苦不堪,却经年不悔。整天以泪洗面的有之,每天递交几份情书的有之,每天早上埋伏在她家门口制造偶遇的有之。据说还有一位下了跪的,真是丢尽天下男人的脸面。无耻之尤,人人得而诛之。刘学伟就是芸芸众失败者之一个,他这人就是喜欢爱赶热闹。
“我就是喜欢她那股傲劲。”学伟说,“哭着喊着非我不嫁的最没意思,可是,追她的男生太多了,我要怎样才能脱颖而出呢?”他递给我一支烟。
“对付这类.心高气傲的女人我有我的办法,一般的套路铁定没戏,必须出奇制胜。”
“怎么出奇制胜?来,点个火。”
我慢条斯理地点上火,说:“首先,千万不可表露你对她的爱慕之情,反而,要显出一派冷漠。这样,在一片青睐之中,她对你的冷眼有深刻印象,觉得你与众不同。甚至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引起了你的反感,于是,心里揣揣不安。这样,至少在你面前,她不敢那么神气。这是第一步,相当重要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来,再来一支。”
“等一会,我这还没抽玩呢。”
“拿着,先拿着,第二步呢?”
“第二步,找个合适的机会,给她以粗暴的伤害。别急,不是要你强奸她,而是从心理予以沉重的打击,挫伤她的自尊心。记得,千万要狠心下毒手,莫心软。她气愤,继而觉得委屈。她渴望改变你对她的看法。于是,她小心翼翼找机会向你表现自己,而你,却总是那么不屑一顾,总是那么无动于衷,总是那么酷。她恨你怨你又怕你,正所谓“关心则乱”,她本想让你理解她,最终却理解了你。最后,她向所有人证明了一点:她确实是优秀的,人人都认可的。连当初最看不起她的男人都愿意做她的男朋友。”
学伟听罢,眼睛都绿了,喃喃的说:“那不变成她泡我啦?”
“何止啊?简直就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放。告诉你吧。我琢磨了八个晚上才想出来的泡妞必胜的不二法门,就是,让妞们来泡你。我下半辈子就靠它混饭吃了。不是看在多年的兄弟的份上,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讲出来。”
学伟象送红军的老农民一样,颤抖着双手哽咽道:“到底是铁兄弟,来,这包烟你先拿着抽。”
过了几日,碰见了学伟。我问:“邢鱼把你泡到手了吗?”
“还没,”学伟垂头丧气,“她问我是不是有病?何解老是翻白眼?”
“我又没教你翻白眼,是教你矜持,给她心理压力。”
“还压力?我的心理压力不晓得好大?她这几天快活得不得了,跟那帮小白脸打情骂俏,骚得看不得,根本没时间搭理我。”
看来上上之人用上上之策,下下之人只能用下下之策。
“伟哥,别泄气,感情的道路总是曲折的。何况,你虽然长得不算特别难看,但也不像铁军那样的惊艳之美吧?虽然口袋里有几个零花钱,但还不算挥金如土吧?虽然认得几个字,但还不算才华横溢吧?人家老百姓家的女儿从小到大也生长不易,凭什么说泡就让你泡了?教你最后一招,烈女怕缠夫。每天到她宿舍楼底下唱情歌,往她抽屉里塞情书,她是自己在宿舍里做饭吧?明天割两斤猪肉带去。莫,你莫笑,俗,是俗了点,但我们要的是效果。去吧,兄弟等着你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学伟同一个杀猪的混得蛮熟,还写了四十六封情书,创作了无数的病句。但这一切都是肉包子打狗。
后来,他横下一条心,找邢鱼当面告白,据说是声嘶力竭声泪俱下,弄得宿舍的窗户上爬满了人。
但邢鱼坚持说她只是学伟生命中的过客,不是常客,更作不了堂客。再说,大家都年轻,应以学业为重。谈恋爱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对学习肯定是有影响的。我们做永远的好朋友不是更好吗?据说,学伟临走时还傻乎乎地同她握了手。
翌日,操场上多了几个碎了的啤酒瓶子――学伟第三十四次失恋了。同时,他拥有了第三十四个永远的好朋友。
一周后,他的这个新好朋友搂着一个五短身材,长着两颗很好看的龅牙的男生出双入对了。
“巧妇长伴拙夫眠,鲜花插在牛粪上。”学伟无语问苍天。
“如果有鲜花愿意插的话,你愿意做一块牛粪吗?”
“我愿意做永远的牛粪。”比陈子昂悲怆。
刘学伟从此有了个外号:“粪哥”。后来,新朋友问他:“粪哥?哪个”粪“?”
学伟赶紧解释:“悲愤的愤,愤怒的愤。八九年闹学潮的时候,兄弟们送的。”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后来邢鱼跟一个才貌平庸的龅牙齿相好了。世间事就是这么奇怪,爱情尤其如此。门当户对才貌相宜的往往只是少数,鲜花配牛粪的现象比比皆是。外人看来颇不理解,可是我想其中必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局内人不足为外人道哉!这原因也许比郎才女貌的那种更稳固,更可靠。顺便提一句,我从小就羡慕龅牙齿,因为吃西瓜像挖土机一样方便。
据说,那个叫江唯的龅牙男生是这么认识邢鱼的:他比邢鱼高一个年级,两人住得也不远。他每天和邢鱼在一个汽车站坐车,可是一直并没有说过话。因为他们虽然经常在站台上遇见,却总是不在一个车上。江唯总是坐下一趟车,他在等一个机会。
有一回,车上人很少,邢鱼居然一上车就坐着了一个座位,这在早上高峰期是极难碰到的。当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的时候,窗玻璃上突然出现一个手掌。邢鱼开始以为是叫化子,定睛一看,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个高年级男生。紧贴着玻璃的手掌上写着几个字:“可以做个朋友吗?”邢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是比较矜持的,类似的纸条不知扔掉多少。
这时,车子开动了,江唯跟着跑动起来,邢鱼心里跟打架似的。车子越开越快,江唯飞跑起来,眼看就要跟不上了。就在他的手掌离开玻璃的一瞬,他看见车里的邢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大清楚了,好象没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就由点头之交变成了普通朋友,再由普通朋友发展成好朋友,最后确立了恋爱关系。中间的跌宕起伏无人知晓,但这个江唯肯定有点过人之处,我认为。
他写在手心里的那句话很平常,根本说不上动人。但递交的方式别致,效果就大不一样。用心良苦,由不得人拒绝,说明其人有谋略。这个法子他已经想出来很久了,估计每天事先要把那几个字先写好备着。他故意不跟邢鱼坐同一趟车,不知道多少次为此迟到旷课,不知道多少次失之交臂,差之毫厘。长年累月,终于等到邢鱼坐在靠窗座位的那一天,说明其人有毅力。
一个有谋略有毅力的人没有干不成的事。
可是学伟想不通,他觉得自己比那个龅牙齿强,他过不得,他要打人。我不赞成。一方面我胆小,另一方面是我觉得这个架打得没道理。你刘学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有泡妞之志无泡妞之才,只能怨自己修为不够,本该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勤学苦练发愤图强以图他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凭什么打人家?何况,这样的结果只能使邢鱼更加爱他,而绝不会回心转意。那江唯,据说除了牙长得不好,人似乎并不讨嫌。
但学伟那时的血气,方刚得很。哪里还讲什么道理,先出了气再说。在路上看见人家长得怪都会打人家一顿,别说你还霸占了老爷我的女人。除了杀父奸母之仇,这就是最大的罪,死罪。
死罪免了,活罪难饶。于是,纠集了李雷、龙邵阳、胡晔等几个亡命之徒,携带兵刃。刘学伟还很夸张地提了一把小锤子,他拿自己当李元霸。
那江唯果然了得,没有被吓住居然抢先出手。他手持一根扫把棍,像敲木鱼似的,在学伟的头打了许多包。其中额头上的两个特别打眼,宛如乒乓球大小,但不是很对称,可惜。李雷几个见学伟吃了亏,连忙助阵。兀那江英雄毫不畏惧,在教室里的课桌上跳跃腾挪做身手矫健之状。不料,一脚踩空,摔将下来。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英雄迅速被喽啰们摁祝
学伟喝道:“矮下,矮下。”长沙话的意思就是跪下。通常在打架时抓到俘虏一般都会让他下跪,以示服软。
江唯不肯跪,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
邢鱼立在教室门口咬着嘴唇看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学伟见爱人邢鱼在旁,表演欲大涨,先在江唯身上狂踢了几脚。江唯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一脚勾在学伟的腿上。学伟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学伟大怒,上前扇了他十几个大嘴巴子,打得自己手痛。江唯怒眼圆睁,破口大骂,强烈要求与学伟的各类血亲进行交配。学伟没见过这么能犟嘴的,把刚学了一句话很快用上:“老子今天不打得你满脸开花,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操起一根扁铁,朝江唯脸上扫去,江唯顿时红光满面。恰似开了个绸缎铺子,却只卖红色料子。
大家一看风紧,立马扯呼。闪。
可是你能闪到哪里去?很快,学伟等人被通知到校务处报到,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各自的家长们又到学校来做了一回孙子,这帮家长做人的尊严都是在学校里丢掉的。当初生了这个儿子欢天喜地真是发了神经,现在真恨不能打死重做一个。
学伟倒也义气,只说都是自己打的,其他人是看热闹。校方哪里肯信,给众人排座次一一记过处分。学伟级别最高,留校查看。
江唯的门牙被打脱两颗,需要补牙。两个星期后,江唯闪身一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帅哥。等于免费做了一次整容手术。而且他在战斗过程中表现英勇,宁死不屈,光辉事迹在校内轰传一时。声名之隆,一时无两。想必邢鱼更爱他了。
江唯的整形费用营养费前后花了两千元多(当时是一笔巨款),由学伟一力承担。学伟又多了一个外号,叫“免费牙医”,成为大家的笑柄。
人财两空并被留校查看的学伟自我解嘲:“反正我出了口气,值得!”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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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中学时代的有些爱情是很纯粹很干净的,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勾手,就使人受用无比,难以忘怀。但不幸的是,也有一些学生时代的爱情或多或少的与金钱有了瓜葛。
例如有个叫杨小辉的女生,屡次拒绝了学伟的爱情,后来跟另一个男生好了。原因是那个男生坚持每天给杨小辉两元零用钱,其情形类似于现在的包养。学伟悲愤之余,奋笔写下《伤别离》一首:
“昨日路过菜场,
看见两只乌龟。
母龟忽被人买去,
剩下公龟把泪垂。
乌龟啊乌龟,
想起了我的辉!”
但是这种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情侣关系十分脆弱,难以久长。很快就被另一个每天肯出两块五的男生横刀夺爱,闹得两个男生打了一架。后来有高人出面作合,两人谈判,结果是比较有钱的那个赔偿五十元现金作为了难费,另一个退出。情形类似于现在的买卖人口。有意思的是在整个过程中,女生杨小辉没有表示任何明确的态度和立场,反正谁给零用钱多就跟谁,情形类似于现在的小姐坐台。
其实没必要,我认为。杨小辉长得一般,两块五毛钱可以做好多事情。那时候,糖豆才一毛五一两,我可以吃两堂课。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正宗的“一穷二白”,除了四季衣服,口袋里永远是布贴布。成绩也不好,人也不帅,打架也不勇敢,对于爱情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尽管有时也幻想某个漂亮女生匠心独运慧眼独具情有独钟,不爱吃荤的就好吃口罗卜白菜。什么人都不爱就喜欢我这号老实芭蕉百无一用的,就像有人不爱吃鸡腿,专爱吃鸡屁股一样。
但梦终归是梦,生活没有奇迹。我认命。
跟我心态不一样的是刘学伟,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百折不挠,永不言败,对生活永远充满热情,对自己永远盲目自信。
初中时代追女生,学伟有一个雄壮的口号:“五块钱搞不定就算了。”他的理由是,广种薄收,每次投入不多,一旦赌中,成本一次性收回。可是,这么多年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收回过成本。
有一回,他请一个女生易惠子去烈士公园。两毛钱一张门票,学伟给她买了一张,自己翻墙进去,在公园里面碰面后向她解释:“不是为了省钱,我主要是寻找刺激的感觉。”于是易惠子说她也要刺激。学伟只好带着她从大门里出来,两人重新翻一次墙。结果这次很不幸,被联防队抓住了,每人罚两元,一共罚了四块钱。
一下午,两人把整个公园里不要花钱的娱乐项目一一玩遍,比如跷跷板滑梯之类的弱智游戏。还磕了一大包瓜子,八毛钱。前后花了五块钱,预算刚刚好。
回家的路上,实在是口渴的厉害,学伟非常有原则,不愿意超过预算,本来想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料迎面正遇上了卖汽水的小贩。
学伟只好问易惠子:“你口干吗?”
易惠子谦虚地说:“还好。”
学伟:“要不,给你买瓶汽水?”
易惠子回答:“随便。”
“随便啊?那就不买了。我倒也不渴。”学伟说完,两人继续走路回家。
第二天,女生就再也不理学伟。刘学伟不识趣,还给易惠子写去情诗:
“如果你是凌晨初放的百合花,那我就是六点十分的露水。我愿化作那肥皂,触摸你的每寸肌肤。”
这首诗写得有点意思,特别是前两句很有感觉,后两句虽然粗了些,但也立意奇巧,真情实感,确是一个光棍的心声。可惜易惠子不解风情,呸了他一脸的口水。
他是这么说自己的:“我这个人就是不爱显。”有一天,学伟兴冲冲跑了告诉我,他写了两句诗,比杜甫的还好一倍。我吓了一跳,赶紧拿来看,只见他写道:“四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我说我还可以写出比杜甫好二十八倍的,五十六只黄鹂鸣翠柳,二十八行白鹭上青天。
刘学伟是有才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读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那时,正是女排猛拿世界冠军的时期,最响亮的口号是“振兴中华”。学伟开篇写道:“每个人都有很多理想。可是理想太大,往往不能实现,等于没有理想一样。我的理想很小,我的理想是振兴中华。”据说此篇在教研室传阅,闻者无不笑得肝肠寸断。
刘学伟确实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从小到大他大大小小有几百个理想,真正实现了的委实不多,而且大都是“肉包子吃个够”之类的,意思不大。追邢妹子失手后的几天,他觉得自自己很痛苦很悲壮,象痛失金牌的奥运选手一般痛苦,比谭嗣同还要悲壮。这深刻的痛苦和悲壮不是别的人可以了解的,王进铁军他们只会闹。他们哪懂得甚末叫爱情?
他后来思索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之所以追女孩一直不顺与李雷有莫大的关系。事情是这样的:前年玩桃花源的时候,遇到一座庙。大家纷纷拜菩萨,许了几十个愿,。刘学伟当然不甘落后,求菩萨保佑他爱情顺利泡妞成功,还咬牙在功德箱里丢了五块钱。待大伙拜完了,李雷最后一个磕头,他大声疾呼:“菩萨啊菩萨,别的我也就不求您老人家了。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你老人家一定帮我实现。”大家见他说得慎重认真,不觉都竖起了耳朵。
“刚才那个刘学伟不是个好东西,你老人家千万莫保佑他。”李雷说完,也捐了五块钱。
“要不是他那张鸟嘴,老子早就不必天天找“五姑娘”了。”刘学伟悠悠叹道。所谓五姑娘就是他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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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情经验越丰富越难以成功,例如戒烟。
学伟就是戒烟资深人士,与他的失恋经历恰成正比。具体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五六十回吧。
“这次我是下定决心了,非戒断不可。”学伟说。
“今天天气不错啊!”我说。
对他的这种表态我八年前就已经厌倦,现在我的反应是麻木。啊了一声,继续盯着电视机屏幕。
“是这样的,你听我说。这次我想采用一种新办法,不搞一次性断烟,而是循序渐进。开始时,每天只抽五根,坚持一个星期。然后每天只抽三根,接下来,每周只抽一根。烟瘾会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戒断。硬是撑不住了就嚼槟榔,听说槟榔可以煞烟瘾。”
“凭良心说,章子仪长得还是可以呢!那股子骚劲!”我望着电视机说。
学伟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从我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上,说:“老子说到做到,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他果然每天只抽五根。
首先是戒除了每天早上醒来,躺在床上就点第一根烟的习惯。也就是说,要吃完早饭才会抽一天中的第一根。然后整个上午再抽一根。中饭后抽一根,下午一根。晚上比较难熬,因为四个指标都在白天用完了。整个晚上只有一个指标,这一根往往要分作几次点,猛吸两口就掐灭。很自然的,上床后吸一根烟再睡觉的恶习也改了。槟榔的消耗越来越大,不过,为了戒烟还是值得的。
学伟兴冲冲地介绍经验:“老子现在每一根烟都抽得有滋有味,不敢轻易浪费一口。其实每一个烟民都是一样。不管你每天抽一包,还是抽三包。一整天下来,真正抽得有意思也就是那么三四根而已。其余的点烟完全是习惯性的,抽得并没有什么滋味。我这样既省钱,又对身体有好处。”
不能说他讲的没道理,可是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第二周,他居然可以做到上午一根,下午一根,晚上一根。每天红光满面,活蹦乱跳。像刚上满电池的小喇叭,到处介绍他的戒烟经验。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第三周,他每天只抽一根烟,却要嚼十块钱槟榔。经济上确实划不来,但只要可以把烟戒掉还是划得来。
第四周,彻底断烟了。
学伟开始证明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刘学伟——一个意志不坚强的人。他跑来向我诉苦:“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度日如年,每一分钟都想去死。”
我说:“那你就去死吧,保证没人拦你。”
学伟:“你怎么这么没人性?”
我说:“你自杀了也算得上为民除害,人民会感谢你的。你死之后,我上民政局给你申报烈士,追悼会一定搞得热闹风光。这叫:苦了你一个,幸福十亿人。”
学伟:“我未必比你还讨人嫌?”
我说:“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你的危害比全球的汽车尾气还利害。我一直怀疑,南极臭氧层破洞的形成与你有关。”
学伟:“你这么说,老子还偏不死,老子要祸害千年。”
我说:“你跟萨达姆一样都是邪恶轴心,还一样怕死,连讲话的调子都一样。你只差两撇胡子。”
学伟说:“老子比小萨还是灵泛些,老子意志坚定。老子的烟还是要继续戒下去的,不能半途而废。老子打算改变策略…….”
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学伟:“老子打算自己不买烟,只抽别人给我开的烟。这样既能控制烟量,又可以省钱。”说完,从我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浑身瘫软,做飘飘欲仙状。
我说:“你这不叫戒烟,叫戒买烟。”
从那次以后,他每天跑到我家,疯狂地吸食。经常是憋了一个白天,然后在我这里一次性到位。通常是抽到作干呕才肯回家,第二天一早又准时报到。他的烟量明显的比我还大,他似乎认为抽别人的烟就算不上破戒。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我也受不了。
我的香烟消耗量剧增。我也是拿工资吃饭的人,又不是财主。每个月精打细算,天天吃光头粉,有时还要省下一点早饭钱去泡妞。陡然冒出一个烟量比我还大的戒烟者,这个负担实在有点承受不起。
学伟接着又宣称,准备以同样的办法戒槟榔。其实也就是戒买槟榔。自己不买,每天跑到我这里过瘾。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家里的烟和槟榔都收起来。他翻箱倒柜找了一气没找到,就质问我:“你把粮食都藏到哪里去了?”
我回答:“和乡亲们一起转移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说:“土八路还蛮狡猾的嘛!”又翻了一阵,结果在冰箱里找到了。他一边享受胜利果实,一边洋洋得意的说:“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从此以后,我开始改抽“三五”牌香烟。因为我知道,学伟是不抽外烟的。谁知,他竟然也随我一起抽“三五”,还说:“以前不抽不知道,没想到外烟也蛮带劲的!”
我被逼不过,也宣布戒烟。
两人一见面就相互搜对方的口袋,好似强盗遇见了土匪。一无所获之后,互骂一句“抠鬼”,然后愤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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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把零用钱提前花光的时候,暑假是漫长的。
天花板是泛黄的白色,仿佛隐藏着一幅图画,像马又像狗,永远那样子,怎么就不能幻化成一张裸女群奔图呢?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无趣的天花板,这样的日子太无聊了。不行,我得出去转转。
四处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于是,我决定去找刘学伟。
学伟最近又看上了沈欢,却不知该从哪里下嘴。可谓狗嘴碰了个刺猬。沈欢可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高干子弟,成绩好,自视颇高。据说,追求者挺不少。
刚到门口,正碰见可怜的人儿从家里出来。一见到我喜出望外,说一个人待家里没劲,正准备出去瞎逛呢!
人们总以为,两个没意思的人会比一个一个没意思的人有意思,其实不然。我俩像两只丧家之犬,从青少年宫走到五一路,又从五一路走到中山路,再从中山路转回青少年宫,看见了不少裙子下的粗腿,没觉得多有意思。
路边有不少擦鞋妹向我们打招呼。我说:“你请客吧!”两人擦完鞋,学伟丢了张十元的票子,等着找零。我穷极无聊,对那小姑娘说:“不用找了,叫声叔叔就算了。”小姑娘喜出望外,赶紧叫:“谢谢叔叔!”学伟瞪了我一眼:“你有病。”低头一看,那小姑娘提着小板凳已窜出老远。学伟拔腿就追。两人在马路上大呼小叫你追我赶,好不热闹。忙乎了好一阵,追回了钱的学伟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围观者中一位热心肠的堂客骂道:“不要脸,大白天抢擦鞋妹子的钱。缺德!”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我对学伟说:“回家多闷啊,干脆请我吃饭吧,今天给你个面子。”
刘学伟:“你他妈害我跑了一下午,还叫我请客,做你的梦咧。”
我:“这样,我负责把沈欢叫出来共进晚餐,怎么样?”
刘学伟:“一言为定。”
于是我约沈欢五点半在罐子一条街。
刘学伟顿时眉开眼笑地说:“那我要回家换衣服。”
我:“还抖么子骚?时间来不及了。”
刘学伟:“哼哼。我就是要考验考验她,我这块肥肉不能轻易让她吃到手。”学伟不听我的劝阻,坚持回家换了一套相亲的正装,柠檬黄色的衬衣、雪白色的西装短裤(一看就是第一次上身),扎了一条花领带。好漂亮好打眼,亲像一个兴冲冲的嫖客。而灰头土脸的我,显然就是那个刚刚接到一单生意的领路的皮条客。而沈欢岂不就是………不好说.
一个小叫化子把手伸向学伟。这是一个有眼光的叫化子,他的手并不伸向我这边。
学伟最看不得身体健全的乞丐,于是高傲地看了他一眼,学资本家的派头大声吼道:“滚开。”他想引起路人的注意,不然他这条二百元一条的白短裤就白买了。
对方不依不饶,执着地把手摊在他面前。
学伟说:“回家种田罗,莫在这里害。”
不料,那个小叫化子是个癞皮狗。见他不肯就范,退后几步,然后一个冲地卧倒,象一个滑冰选手那样在地上溜行了几米,抱住学伟的小腿继续哭喊着要钱。
路人纷纷注目,以为学伟是这个小叫化的生父。
学伟大怒,甩了几甩,小叫化象牛皮糖一样粘着。学伟向前迈了几步,象一个浴血的战士拖着一条伤腿坚持前进。
学伟无奈地看着我,我早已闪开好远,说道:“你就给他一点罗。”学伟只好拿钱。小叫化见得逞,喜滋滋地放开手,等着拿钱。学伟在口袋里据了好久。摸出一个五分钱的硬币摊在他手里。小叫化默默无语。因为他也知道分币已经取消流通了,也就是说,他拿着这五分钱连一粒花生米都买不到。
学伟自以为得计,转背就走。我俩并肩走出没多远,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学伟屁股上被人猛击一掌,回头一看,那个小叫化已经窜出好远,并不时回头咧嘴笑。
追打显然是来不及了。学伟低头看那条白裤子,五条黑黑的手指印赫然出现在他的屁股上,轮廓分明,线条清晰,几乎连指纹和生命线都看得清。
我笑得十分钟没有缓过劲来,只想就地打了几个滚,。
沈欢和陈莉一起来的。
刚一落座,我就把刚才的笑话说给大家听,大家大笑,感叹长沙的叫化子惹不起。开局气氛不错。
沈欢问:“二位少爷,怎么这么好兴致请我们吃饭呀?”
我和学伟互望一眼,我一本正经的回答:“沈欢同学、陈莉同学,是这么回事。同学分两种:一为男同学,二为女同学,我们对男同学没有兴趣,所以请二位吃个便饭,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怪了,那么多女同学不请?”陈莉又道。
“是这么回事,女生又分两种:一种是不漂亮的。一种是漂亮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和刘学伟同学亦未能免俗,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沈欢见我对答如流,似乎故意为难:“那么多漂亮的不找,干吗偏偏找我俩?”
学伟道:“得了。亲奶奶,别问了,我们都招,我和王进少爷看上二位啦。想找个机会跟二位交交心。”
“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1”我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二女大笑,争着问:“谁看上谁啦?”
我挑逗道:“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
沈欢道:“都挺好的,是吧。”看着陈莉。
陈莉拼命点头:“对对对,都长得挺水灵的。”
“那你姐俩打一架算了,我归赢得那个。输的那位将就点,莫嫌粗糙,王进也是好孩子。”刘学伟厚颜无耻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说:“那肯定都会让,谁敢赢呀!”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
学伟踩着我的脚,我会意,向陈莉大献殷勤,端茶夹菜,嘘寒问暖。
沈欢道:“搞了半天,原来王进看上了陈大小姐!”
学伟接口:“看上也不是一天两天啦,整天在我耳边‘莉子、莉子’地叫唤,烦躁死了。”
陈莉一边微笑,一边露出些娇羞的神情,搞得我心中发慌。
坦白地说,陈莉可能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姑娘,但决不是个长得很好的姑娘。她有一双挺大的眼睛,眼珠却有点突,像金鱼一样,呈夺眶之势。我每次见她都有一种伸手欲接的冲动。
吃人家的嘴软。当下我也不作反驳,埋头拼命吃菜。
学伟对陈莉说:“陈莉,王进家里的条件蛮好的。你莫看他一副穷酸样子,跟菜农户似的,其实是正宗的长沙市户口。屋里彩电冰箱一应俱全。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嫁过去保证你吃香喝辣。”
我连忙接口:“搭帮党的政策好。”
陈莉一个劲地笑。
学伟:“陈莉,我今天进门一看见你这身红裙子,就想起你和王进以后那红红火火的小日子。”
我:“那就今天把事情定了吧?莉子,要得不?”
陈莉笑骂道:“你们这群二流子。”
沈欢一直含笑不语。
这次学伟真大方,不停地问要不要加菜,语气还挺诚恳,我老实不客气又叫了个小炒羊肉,并替两位女生叫了冰淇淋。这种不花钱的殷勤我是最拿手的。
学伟问:“吃完饭干嘛去?”说完,踩我一脚。
我琢磨了两秒钟,心想伟少爷不学无术,别无所长。歌虽唱得不怎么的,可自我感觉,自认是生平第一绝学。于是我说:“那就唱卡拉OK去吧。”
学伟连声附议。
“不行,晚上我还有事。”程纨道。
学伟拿眼瞪我,我有些懵了,只好以眼还眼。
沈欢说:“别踩了,那是我的脚。踩了几次没说你,还上瘾了。你们去玩吧,我确实有事。”
这一回,刘学伟的情敌是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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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雷家里是开粉铺的。他妈下粉,他爸喊客,他帮忙收拾桌子碗筷。
尽管他们家里是开粉铺的,但是家教很严。他妈妈很有修养的样范,常期穿白衣服在厨房里下米粉,身上见不到一块油印子。李雷象他妈,很爱熨适。
李雷个子很高,又瘦,循规蹈矩,从来不打架不抽烟。
他一直喜欢沈欢,但他从不说,沈欢也知道。我们一起哄,他就脸红,就走开。
对于刘学伟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张冠李戴不分青红皂白追求各类女生的作为,李雷是很看不惯的。他用两个字总结刘学伟:“兽类。”
他一心想去当兵。他想当军官,出人头地。
那时候当兵不容易,他妈妈托了军区一个老战友的关系才搞到了一个指标。
临走的那天很冷,他们家大宴宾客气氛热烈。我和刘学伟也去了。
吃完饭,进了李雷的卧室。刘学伟大方地给我们每人开了一支“中华”烟,一副混出来了的样子。李雷不肯抽,怕家里大人看见。刘学伟劝道:“今晚就要走了,怕什么?到了部队,抽烟喝酒样样都要来的。”李雷禁不住劝,只好点了一根。
这时,门开了,他妈走了进来。
李雷的妈妈劈面给了李雷两个耳光,转身就走出门。李雷说了一句:“完了,这个兵当不成了!”马上跟了出去。
果然他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给军区的老战友,他爸爸正在自知事倍功半地劝解。所幸电话没接通,他妈妈把电话一摔,拿起外套便往门外走。李雷一个滑跪溜到门口,一把抱住妈妈的腿苦苦哀求。舅舅舅妈姑姑奶奶都过来劝阻。我和刘学伟被眼前徒生的事变吓得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老妈泪流满面但不依不饶,嘶喊着把所有亲戚奋力推开,冲出门去。
我和学伟跟了上去。
下了楼,他妈妈进了单车棚打开车锁。
学伟拦住车头,说道:“阿姨,烟是我开给李雷的,是我的错。”
阿姨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说:“不关你的事!”说完,推着车就往外骑。
学伟嘶声说道:“阿姨!你这样会害李雷一辈子的。事情由我而起,这会让我一辈子不得心安。”
阿姨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前行。
学伟两步追上去,“扑通”双腿跪倒在大街上。我震住了。
阿姨也被震住了,下车扶起了刘学伟。
刘学伟事后解释说:“其实,被屋外的冷空气一吹,李雷他妈一出门就后悔了,她也不想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也骑虎难下。她需要一个台阶,我一下跪她就有了台阶可下了。”
当晚,李雷顺利地上了火车。
很多同学都到火车站送了他,但都不晓得白天发生的事情。
沈欢也去了,哭得很伤心。
到了部队后,李雷给沈欢写了很多信,探亲回家的那一年两个人就好上了。刘学伟倒也不在乎,反正他的恋爱对象多得象非洲草原上的羚羊,跑了一拨,又来一拨。
刘学伟闲着没事也常给李雷打个电话调口味:“你好,我找李雷。”
李雷:“你好,我就是李雷,请问你是哪位?”
刘学伟:“我是你爸爸。”
李雷:“爸爸?”
刘学伟:“哎,乖崽。”然后把电话挂断,觉得自己很聪明。
有一回,李雷他爸喝了点小酒,想儿子了,也打了个电话过去:“你好,同志,我找李雷。”
李雷:“你好,我就是李雷,请问你是哪位?”
李雷他爸:“我是你爸爸。”
李雷以为又是刘学伟在开玩笑,立马回答:“我是你爷爷!”
李雷他爸:“崽哎!我真的是你爸爸咧!”
李雷在那边暴跳如雷:“我操你妈!”说完,把电话挂了。
李雷的亲爸拿着话筒,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雷在部队里入了党,立了个三等功,当了班长,但没能转干。复员之后他被安排进了长沙一家事业单位做文职工作,开始了他的官场生涯。
李雷和我一样,也是英语的受害者。他从小就英语不好,几乎从来就没有及过格,所以也就没有开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问题就显现出来了。他本有一次竞争副科级的机会,却因为文凭的问题导致搁浅。于是,他到火车站花两百元钱买了一张师大的假文凭——带水印的那种,还配档案。不料,单位上有不少竞争者也采取了这样的办法。于是,单位勒令人劳科教部门派专人赴各自的学校调查。
李雷找到了老彭和我商量。他的意思是请老彭出演他的班主任彭教授,由我打配合。大家商量了一下细节,花不到5分钟的时间部署了各自的任务,然后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确定了事成之后庆功宴上的菜式和酒水档次。
那天,李雷带着两名科教科的干部来到了师大教学楼。冒充教授的老彭夹着一个公文包,道貌岸然的走了出来。李雷装作偶遇,热情的上去开烟,然后向科教干部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彭教授。”
“彭教授,这是我们单位的人劳干部,过来落实我的就读情况。”
老彭用手抹了抹为数不多的头发,笑眯眯地同干部们握手说道:“小李同学不错,总体表现还可以。小李啊,当着你们单位领导的面我要批评你,就是迟到旷课的次数太多。要改。”
李雷搔了搔后脑壳,不好意思地说道“改,一定改。”
人劳干部又问了一些其他情况,老彭一一作答。
这时人劳干部又提出要看班级花名册——这是我们事先没有准备的。老彭一边答应着,一边把手伸入口袋里按手机的重拨键。我接到信号,从墙角骑着一辆自行车飙过来,离老远就喊:“彭教授,王主任叫你去开会,快点,紧急会议,易校长也会参加。”
老彭答应着:“就来就来”。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说:“小马,我以前班上的李雷同学要查一下班级花名册。我叫他们上来,你协助一下……什么?!花名册不在?档案室钥匙谁拿了?……好,好,我知道了。”然后,放下电话,对三人说道:“抱歉,钥匙不在。要下午两点钟等李老师开档案室的门。你们看怎么办?”
李雷对干部说:“要不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
那俩人也只好同意。
彭教授跟三人一一握手。李雷坚持要邀请彭教授共进午餐。彭教授婉言谢绝说:“我还有会,你们忙,你们忙。”说完,急匆匆地离开,去参加那个莫须有的紧急会议。
李雷带着干部们花天酒地去了。
我和老彭汇合以后,找到路边一家打字复印社。一中午编制了一本两百多人的花名册。把所有认识的人名都编了进去,每个人都设置了单位、住址、电话。一本数据及资料完备的花名册就诞生了。
事后,老彭还忘不了在崭新的花名册上弄上一点灰尘和折痕。这在古玩行业中叫作“做老”。
下午的事情就简单了,两个干部因为中午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也不好意思过分认真,毕竟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当李雷提出要他们候在车里不必亲自爬七楼,他们也就懒得麻烦了。花名册见过了,一切顺理成章。
后来,李雷的任职书下来的那天,大宴群臣普天同庆自不必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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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最终嫁给了李雷,其实还有老彭的一份功劳。
老彭曰:“李雷,我看你和沈欢的事情恐怕有点悬。并不是她不喜欢你,而是对你不放心。你的嘴巴不够甜,沈欢根本不知道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解决这个问题,你们迟早会没戏。”
说得在理,李雷只好虚心请教:“我买个戒指送给她,你看怎么样?”
老彭曰:“你现在可以塑造一个人物,放在你和沈欢之间。引发沈欢的危机感,让她忐忑不安。这个人物最好与你的父母有关,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种,要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这个人物我们大家一起跟你塑造,你不用操太多的心,保证有血有肉。但最后你顶住了一切压力坚决地站在沈欢一边。借此感动沈欢,让她知道你是多么地在乎她,继而对你死心塌地。”
李雷是灵泛人,一点就破。
于是黄婉溪这个人物就诞生了。
黄婉溪的父亲与李雷的母亲是老战友,两肋插刀的那种。后来各谋生路断了音讯。三十年后再见面时,黄婉溪的父亲已经是个建筑包头,家私万贯。李雷的在事业单位做着小官前程似锦,双方家长都有此意。姑娘也不反对―――这个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不然太假了。李雷却一直不愿意,因为他跟沈欢已经有了一腿,怎么能见异思迁呢?那是禽兽所为,李雷不为哉!
这个情况先由我和老彭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给沈欢,沈欢开始并不在乎,也不欲闻其祥。但是李雷日渐忧愁的情绪不得不让她有所疑虑。
“是为了那个什么婉溪的事吧?”沈欢说。
李雷装作不解:“你怎么晓得的?”
“我当然晓得。”沈欢望着天,一副就她知道的样子。
“一定是王进他们多嘴多舌。”李雷愤愤的说。
“也不怪他们,这种事情你自己考虑,自己决定。我不管。”
“哼,我不是那种人,那个妹子丑的要死。”
“好像不是蛮丑吧?屋里那么多钱,据说有几千万!”
“没有没有,最多一两千万。”李雷谦虚地说。
“还说花园洋房都买好了,在四方坪那边。”
“我才不做上门女婿呢!上门女婿的日子比狗还不如。”
沈欢见他如此坚定,也不禁生出一股柔情:“可是,你父母那边你怎么交待呢?”
李雷:“好了好了,今天不说这个了。烦躁死啦!”
又过了一个礼拜,李雷和沈欢两人一起吃饭。
按照老彭的设计,李雷偷偷地在厕所里给我打电话:“王进,你过一会打个电话给我,我说的话你别听就是。然后,每隔五分钟再来一次电话。一共打三次,切记!”
回席不到五分钟,李雷的电话响了。
“喂,妈妈,什么事?……………”李雷的表情严肃起来。
“妈,我说过了,这个事再也不要提了。人来了我也不见,不见就是不见………你跟妈妈讲,我在外面陪领导吃饭,回不来!”说完,挂断。
沈欢沉默了一会,问:“什么事?”
李雷没好气地回答:“没事!”
沈欢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就吃到这里吧?反正我已经吃饱了!你先回家吧!”.
李雷怒道:“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还没吃饱。”
沈欢只好坐下,两人一时无话。
电话又响了。
李雷:“喂!妈……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妈妈你听我说……不进家门就不进家门,没什么了不起的!”李雷斩钉截铁地说完,啪的一声把手机摔在桌子上。
沈欢难过地看着一脸痛苦的李雷,不知如何是好。
桌上的电话再度响起,沈欢拿起来(好险),李雷一把抢过来,冲着电话喊道:“我不回家不回家,永远不回家。”说完关机。电话再也响不起来了。电话那端的我已经笑得肠子打结了。
既然说了不回家,那就只好去酒店开房了。沈欢就是在那晚把自己交给了李雷,一切顺理成章。对于痛苦的男人,女人只有用身体来安慰他们了。也许这是最好的慰籍方式,也许。
那一年的国庆节,他们结婚了。
结婚那天,李雷对兄弟几个表示,以后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说得我们这些同案犯心里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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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青萍之末,老彭的初恋缘起于公共汽车之上。
那时的老彭大约十七八岁的光景,何兰已经二十出头了。那一回可真是不带一点技巧,没有半分粉饰。虽说越了礼,却是发乎情。
1991年1月17日那天,高中生老彭拿着他那张已经用了大半年也没换过一次的月票,在售票员眼前一晃,坦然自若的上了车。
汽车广播里传来声音:“美国今晨向伊拉克发动了大规模袭击,出动包括海陆空以及海军陆战队在内的各兵种,开始了沙漠盾牌行动…………”
老彭犹如听到了天外福音,精神受到极度刺激,竟不能自禁。一把抓住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女孩的手,颤声说道:“打起来啦。”
女孩吓了一跳,以为是一个间歇性精神病人的临时发作。环顾四周,无人理睬。姑娘是个热心肠,她马上决定先护送老彭回家。
老彭当时激动万分,不能自已。满肚子话要倾吐,正愁没有个对象。以为眼前这个姑娘也对国际政治感兴趣,于是开始大聊对世界局势的分析,海湾战争的前瞻。还说自己从八岁开始就看《参考消息》,早料到这场仗非打不可,早看出国内某某人物其实是个饭桶,彼日有幸定能取而代之云云。
姑娘越听越确定了这是某种精神病的症状,于是一边敷衍一边套问老彭的家庭住址。
老彭一听说要到家里去,心想未免太快了些。谁知对方一把抓起他就下车。
老彭一路走一路想:我这才开了个头,她就心急火燎的。难道我的才华如此横溢?难道我的魅力这般四射?莫非她是性饥渴?花痴?精神病人?人贩子?带着一团疑问,老彭把她带回了家。
一进门,姑娘就问:“你们家大人呢?”
老彭莫名其妙,再一想,哦,她要确定一下家里有没有人才敢开始。于是说:“我们家白天没人,爸妈中午都不回家。”
姑娘一脸的疑云,心想这家大人太不负责了。
这时,老彭毛手毛脚地准备开始前戏。一手搭上姑娘的肩头,佯装如丝媚笑,尽露轻薄之态。
姑娘“啊”地叫了一声,转头一看,见老彭笑容有异。在确认了这是淫笑之后,姑娘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心想:我二十年的清白之身可不能毁在一次学雷锋的行动途中啊。
老彭揣测:莫非她在装腔作势?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女人真是又虚伪又麻烦,想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欲交出雪藏多年的处男之身,不料又碰到个不爽利的。不管那么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扭转姑娘的玉颈,欲先啃一口尝个鲜。
“啪”一记很响亮却并不是很痛的耳光打在老彭的脸上。
老彭捂着脸暗忖:玩得太过了吧?有这么半推半就的吗?莫非是想玩性虐待?我靠,老子第一次就玩这么高档的啦?
姑娘显然有点后悔,她怕把这个精神病人打得发作了。可嘴里还是很硬:“你别动手动脚的?我可不是好惹的!”
“你到底想不想啊?”
“想什么?你有病啊?”
“你不想玩,那到我家来干什么?”
“我看你在车上疯疯癫癫的,所以把你送回来。”
原来如此。老彭明白了。
这时听见壁钟敲响,中午12点了,别的帐暂时不算,顾不得了,赶紧打开电视看海湾战争的新闻。
女孩不知道老美为什么一定要打老萨,老彭就掰细了跟她解释。从萨达姆的发家史讲到布什的爷爷。说得兴起,干脆连耶路撒冷、巴以和谈、利比亚强人卡扎菲、沙龙传奇统统做了一次名词解释。听得女孩如痴如醉,犹如刚知道秦汉魏晋的桃源中人。到了下午三点才知肚饿。
老彭哪里还晓得饿?他就像伯牙遇见了子期,刘备遇见了孔明―――有说不完的话。当下到冰箱里把他爸一直舍不得吃的一盒西湖排骨拆了两人一起吃。边吃边讲二战史,一直聊到十字军东征,那姑娘说要回去了。老彭一看钟,呵,都快六点了,得赶在爸妈回家之前把人送走。
两人这时才发现不知道对方的姓名,相互通报之后。老彭知道她叫“何兰”,比他大三岁,在湘江大桥收费站当会计。
两个人一个能说,一个爱听。很快就像螺帽和螺丝一样缠在一起了。何兰比老彭大三岁,可老彭显得比何兰大一截,真是珠联璧合。
由于老彭还在读书,没有收入。所以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花的大部分都是何兰的钱。老彭却也心安理得,他的心理素质好,不像别的男人用了女人几个钱就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何兰很快发现老彭有一种特殊能力―――善于灌输。一个本来很复杂的问题,经他一梳理,马上变得清澈见底。一件本来毫无趣味的事情,经他一渲染,立刻变得妙趣横生。这个才能不可多得,岂能浪费?于是何兰怂恿老彭在大学第一年就开始搞家教。
大学时代比较轻松,上不上课几乎没人管。于是,老彭决定试试看,专教数学,取费低廉。果然几周下来,经他调教过的学生,数学成绩一路飙升。老彭渐渐的有了一些名气,生源大增。
老彭觉得这是一个生财之道,值得好好经营一番。于是在挑选学生时,专门挑那些别的功课成绩优良,唯独数学成绩不好的高三学生,用心教授。结果那一年高考,市重点周南中学的前十名中有四个都是他的学生。一时间,老彭名声大振。
何兰专门负责招生事宜,逢人便说老彭是已故数学家华某某的远房亲戚,老彭每次就很不耐烦地说:“你提那个干什么?丢前辈的脸。”于是,名声愈发大振。
何兰将老彭所有学生以及家长编号立册,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家教之前和之后的数学成绩对比表、最终高考成绩,被那个名牌大学录取等等情况都做了详细登记。搞得那些慕名而来的家长恨不得把老彭包养起来。
重点中学的学生家长不乏有钱人,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孩子的成绩能提高,花多少钱根本不在乎。老彭白天在家里开班讲课,晚上有高级轿车接送上门授课。何兰把其它一切事宜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二人忙的不亦乐乎,基本实现了效益最大化。
那一年多,感觉钱如同秋天的落叶漫天飘落,捡都捡不赢。只恨自己不会分身术,不能幻化出更多的老彭以实现教学产业化。
只可惜好景不长,老彭自从跟何兰初尝禁果之后,一发而不可收拾。他绝对无法想象这一辈子只和一个女人交欢,就像每餐都只吃同一个菜一样,日子长了就令人难以忍受,无论这个菜多么美味。
老彭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招收男学生,女学生长得不漂亮也不要。老师跟学生每日耳鬓厮磨,最易生情。何况,老彭当时也只是十八九岁年纪。更何况城市里的女孩子性启蒙较早,有的女孩在初中时代就开始不守规矩了,到了高中更是开放搞活莺歌燕舞。当老彭把第一个女生弄上床后,对方居然从书包里拿出个安全套,很老练地替他戴上。老彭惊诧之余,索性由她摆布。事完之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老骗子的老彭仰面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是:“妈的,老子今天被小姑娘给上了。”
可一就可二,可二就可三。坏事做一次不要紧,就怕天天做坏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于有一天被何兰发现了。老彭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早有心里准备。
可当时他作出的反应是别的人绝做不到的,堪称天下无双。至今我都无法想象人可以那么镇定。
何兰把门打开的时候,被眼前的阳春景致震住了,惊叫了一声。老彭一边继续活塞运动,一边回头说了一声:“等会再闹,就快完事了。”然后狠顶几下,一泻如注。
他是这么想的:反正已经发了案,不如多图那一爽。
当老彭把裤子穿好的时候,何兰已经把学生花名册、资料以及所有数学教案一把火烧了。老彭知道何兰在气头上,也懒得过多解释,这种事情本就没什么好解释的。虽然他认为为了这种小事分开并不值得,但以何兰的性格,分手是必然的。就像一杯打翻了的啤酒,在半空中无可挽回。
也许何兰以后会后悔的,也许自己也会后悔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许多东西本就不在大脑的控制之中,比如情欲。许多男人平时都很理智,但一遇到这种事情,通常都是鸡巴指挥大脑,这是人类自古以来无数麻烦事的源泉,老彭也概莫能外。
老彭很公平地把一年多来赚的钱分了一半给何兰,并决定不再从事家教。他要重回学校,另谋财路。从此他和何兰五年没有联系,五年后的偶遇才使得二人重归于好。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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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何兰分手之后,老彭再无顾忌,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泡妞生涯。老彭的出山,对于长沙妇女界来说简直是一场浩劫。”
说到泡妞,吾然生平只服老彭一人而已。铁军以外形取胜,李雷靠金钱取胜,皆不足以服人。唯老彭就凭一张嘴,所向披靡。回想起来,那真是个内裤飞扬的年代。
老彭的脸长得比我的脸还朴实,象一个诚恳的乡村会计的模样。个头不高,号称一米七,实际身高有如奸商般短斤少两。头发稀松如离离荒草,微具宋词意境。但老彭交往过的女孩都对他一往情深,许多女孩不觉得被骗,反而觉得亏欠了他,对他不起。
“女人分两种,可以泡的和不可以泡的。接触了十分钟之后,你要判断出她属那一类人。至少要做到这一点,才敢称入了门。注意:一般人容易陷入误区,以为只有打扮时髦发型前卫的摩登女子才可以下手,其实不然。一个看起来作风保守严谨正派的女人内心的火焰也许更加炽热。犹如宁静的火山。”
“另外,对付质量很高的女人,说第一句话很重要。千万不可流于俗套。一定要一语惊人,令她对你刮目相看,使她迫切的想了解你,越是美女越要用怪招。”
试举一例:老彭一次出差去上海,邻床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气度优雅风韵犹存外表冷艳态度矜持拒人于千里之外,从一上车就不跟任何人说话。
老彭出手了。看官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普通人会怎样跟陌生女人答话,无非是:“小姐,你好,你也去上海?干什么工作的?住哪里?什么,你也住浦东?”还有比较愚蠢的开场白:“喂,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凡此俗套,老彭一概不取。
在那女的下床倒水的时候,他用几乎命令的口吻冲她说:“别动,就这样别动。”那女的不明就里立时不敢动了,眼珠子乱转满头满脸找蜘蛛或毛虫。
“你就这个角度看上去还可以。”老彭说。
两个小时后,他们成了无话不聊的朋友。四小时后,成了知己。下车分手的时候,两人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对于我们这伙人来说,骗吃骗喝是经常的,但很少做真正的坏事。人生做一次坏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作坏事。而且把坏事做绝就更难了。
后来,老彭就没有跟顾少红继续交往了。电话也不接。
老彭有个习惯,就是女人打来的电话永远不及时接听,起码要响铃十声以上,或者要打三四次才肯接听。这个习惯从扩机时代就开始了。那时他回扩机永远是那句话:“请问昨天哪位打扩机?”如果是说:“请问两小时前哪位打扩机?”那就是非常给面子了,说明他对这个女人算是在意。
这我做不到,有心爱的女孩来扩机,我总是克制不住,以最快的速度回机。所以,我往往失利。
“越是你喜欢的越是要让她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心理会发生几次微妙的变化。让她来牵挂你,而不是你牵挂她。当然,这有些冒险,可能会失去一些比较不错的女孩,但作为高手,要实现效益最大化,则非如此不可。不能让女人俘获你的心,宁可放弃一棵小花,赢取整个森林。”
“不能让她搞懂你心里的想法,让她去猜。比如,你可以故意搞一些怪癖。例如总是走同一条路回家,而这条路并非最近的路。总是用火柴点烟,哪怕走很远的路也要买到火柴,否则就不抽烟。你可以让她隐约知道,你是为了纪念很久以前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但她若问你,你却总是不肯说。她只会觉得你情深意重,只会惭愧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记住每一个女人的名字,记住第一次见面接吻上床的地点、时间、以及她的生日。编上号,熟记名字。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一定用本子记下。没事就翻翻。在纪念日不要送贵重的礼物,我反正送不起。我认识一个喜欢送跑车的,他泡女孩的成功率并不高。送手机的更加不计其数。我有一次送花的经历,不是玫瑰,是在路边摘的月季。我告诉她,是骑车到郊外去采的。事前我在摩托车上弄了很多泥巴。那朵花她一直留到现在。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大款,但她说那是她一生最珍贵的礼物。有些卑鄙?那你也可以真的去一趟郊外。我没有钱,我只有技巧。”
“然后,你要学会控制她。别看有些女人白眼看人,其实也是喜欢被男人左右的。关键是方法,比如,一桌人吃饭,你点了一支烟,烟灰缸在离你二尺远的地方。你欠一欠身也可以拿到,但是你不拿,你让她帮你拿过来。这种小事情是任何一个倔强的女人也没有道理拒绝的,因为它太小了,不值得拒绝。但就是通过无数这样的小事,让她习惯服从你。”
试举一例:老彭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喜欢踢人。他说我们玩个游戏吧?游戏的规则是,每次当我拿出一支烟,你就要找火机给我点上。每次我做错了事,你就可以踢我,但要说出充足的理由。女教师觉得好玩,因为从来没有人跟她玩过这种游戏。于是,老彭在无数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让女教师给他点烟,甚至当她洗头的时候,老彭也会故意大叫:“过来,点烟啦。”女教师也就顶着一头泡沫屁颠颠地跑过来――她觉得好玩。而她踢人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因为她总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有时她自以为找到了,但老彭巧舌如簧,每次都说得她膛目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她拼命地找机会。偶尔也会成功一两次,这时她就欣喜若狂,洋洋得意,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已经被老彭俘虏于无形。
铁军说自己手底下曽经放跑过十个处女,原因是他下不了手。
老彭不这么看,他是逢处必开。他说:“你应该换一种思维方式。你要这么想:你是在帮助她们成长,帮助她们经历人生。遇见了怜香惜玉并如花似玉的你是她们的幸运,落在别的坏家伙手里只有更惨的。”
很多人总是觉得遗憾:“要是我的女朋友在遇见我之前没有前科就好了,那我一定娶她。”
每个男人都喜欢在白纸上作画,画好了是一件艺术品。画坏了不过糟蹋了一张纸,再找一张白纸重新画过。同理,每个男人都希望得到自己女人的第一次,初吻、初夜、初孕等等。只要得到了这些第一次,那么即使日后分手了,男人也不会再有遗憾。就算是被女人甩了,至少也有了自我安慰的理由―――她的第一次都给了我。
可是每个女人都只有一次初吻、初夜、初孕,她最多只可能分别献给三个男人。接春的后来者就只能怨自己福薄命苦了。
老彭却另有一番高论。
彭子曰:“我认为越是后来者越是占便宜,越是前面越是吃亏。因为女人最开始都是任性的,幼稚的,懵懂的。随着恋爱经验的不断增长,她们开始了解男人,体贴男人。后来者会越来越省心省力。举例说明:唐时月。记得吧?那个住在北正街的妹子。”
唐时月,我立刻想起来了。老彭的这个女友不但名字好听,长得也确实非常漂亮,后来获得了第某届星姐选举冠军。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没留心提妨,一口气没喘匀,当场呛了一口。一个女人美得使人忘记了呼吸,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也算另一种“生工奇”吧。
彭子续道:“可是她那时脾气火爆、性格乖张,品位低下,不学无术。稍不如意就开口骂人动手打人,一言不合就赌气开路甩手不干。我靠,我等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后妈。简直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与魔鬼同床与孙二娘睡觉。”
“这么好的胚子,如果放任自流实在是可惜了。于是,像对待失足青年一样,我给她讲了无数人生道理,文学掌故,舰船知识,环球形势以及性爱技巧。告诉她,什么叫做涵养,什么叫做水平。你知道她跟何兰不一样,她自小娇生惯养,本非好学之人。我只得学周公吐脯,才能使美女归心,比招呼一个大型养猪场还累。”
“她渐渐明白,抢刘德华擦过鼻涕的纸巾是很愚蠢的行为,香港电影《蛊惑仔》里的没有正义只有流氓,在公共汽车上给老头让座并不可耻。她开始鄙视那些在大街上劈开大腿走路满嘴脏话的女伴,同时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再翘着屁股系鞋带。她重新开始练习钢琴。”
“我把她由一个北正街飞扬跋扈的小太妹调教成一个知书达理的纤纤淑女。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知道野鸡怎么变凤凰吗?知道黄泥巴怎么制成景泰蓝吗?要像诸葛亮调教刘阿斗那样呕心沥血,苦口婆心。我靠,诸葛亮算什么?他把刘阿斗教育成了一个亡国之君。我把唐时月弄成第一届星姐冠军,我容易吗?”
“很不幸,我是她的第一任男朋友,当我免费把她调教成一个举止得体谈吐高雅的白领丽人之后,没享几天福,苦却都是我一个人受了。估计后来接手的小子们谁也不会感激我,还不知道暗里骂我多少回。我等于当了一次活雷锋,做了好事不留名。还被千夫所指,只能忍辱负重。”
彭子最后曰:“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把快刀,后来才明白,其实只是一块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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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彭是做过一段时期建材和涂料生意,一次他去广州开洽谈会。正遇上李雷也在广州出差,两人便住在了同一家酒店。
第一天,宾馆的电话响了,李雷接的。
“喂,先生,请问需不需要按摩一下。”
“不要。”李雷刚刚新婚,跟沈欢说好要重新做人的。
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
“先生,按摩一下嘛,放松放松。”
“说了不要,不要再打来了。”李雷火了,恨恨把话筒掼下,“什么东西,不要脸。”
第三个电话响了。声音依旧柔媚。
李雷:“跟你说了不要,我不是那种人。”
第四个电话李雷答:“不要再打来了,我们要休息。”
第五个电话李雷答:“等一会再说,现在不要。”
第六个电话李雷答:“长得好不好?多少钱一个钟?”
第七个电话李雷答:“要不这样?先上来两个看看。”
当老彭洗完澡出来,看见床边立着两个女的,李雷正在调笑。
一个原本打算重新做人的好男人就是这样被社会污染的。是男人们不够坚定,还是社会的腐蚀性太强,难说得很。接下来的事我就不多写了,太黄。
好玩的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李雷的老婆沈欢打来长途。沈欢在办公室,她要李雷把宾馆的总机号码告诉她,这样她可以从办公室打长途到房间里来,节约李雷的手机话费。李雷查了服务指南,报了过去。沈欢果然打来了,两人亲亲热热聊了一个小时。
老彭大叹:“沈欢真是会过日子。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会替家里省钱。”
李雷听了,心中颇喜。
开了一天会,喝了两顿酒,晚上,两人晕晕乎乎回到房间。
房间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彭接的,又是那句:“先生,请问,需不需要按摩?”
老彭:“不要吧?我不是那种人。”
电话那边:“那你是什么人?”
老彭:“我是个好人,我不需要。”
那边:“您不需要,可是你们是两个人开得房间,不知道那位先生要不要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呢?”
“我在前台查了定房记录啊。”
“那好,我让那位先生来接电话。”老彭放下话筒,冲厕所里大叫:“小李,按摩。要不要?”
李雷昨晚爽得挺到位,一听又来了,喜滋滋地跑出来接电话。
老彭站起来把话筒递给他,突然觉得不对,连忙按住话筒:“小心,可能是沈欢打来的。”
李雷一惊,一腔热血立刻冷了下来,对着话筒说:“哪位?什么?特殊服务?不要不要。请你不要再打来。搞什么名堂?不象话!老彭,以后这种电话不要让我接了。”挂完电话,紧紧地握住老彭的手,“果然是她!幸亏你发现及时,不然的话,回去非大闹一场不可。”
夫妻之间的斗智往往不比诸葛亮和司马懿之间的逊色。必须时时提防,刻刻小心。
晚上没有别的节目,两人只好看电视消磨时光,看完了一个鬼片之后,感觉非常无聊。老彭问李雷:“你信世上有鬼吗?”
李雷:“我不信,除非我亲眼见到,否则打死我也不信。”
老彭:“其实我亲眼见过一次鬼。”
李雷:“不可能咯!”
老彭:“真的,骗你是猪!那是在读大学的时候。”
李雷立刻来了精神:“讲讲!我最爱听这种故事了。”
于是老彭开讲:“大学时代,我所在的学院一度搬迁到了偏僻的树木岭。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大楼,地板是木头的,走起来吧嗒吧嗒响,感觉象是走在一部老电影里。那时候有个同学个子很高,大家都喊他大个子,这个人胆子很大。有一天他回宿舍很晚,一个人拧了铁桶去水房洗澡。突然听见他一声怪叫,桶子打翻在地,接着就见他仓皇地跑回寝室。由于声响很大,大家都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大个子抖了半天,才讲他洗澡的时候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穿中山装的人望着他笑,胸口袋上插着两只圆珠笔。大个子喊她,不应,只是笑。大家都说大个子眼花了,没有太当一回事,之后谁也没亲眼看见这个鬼。但传出不少谣言,说上厕所时,如果有人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能回头。至于回了头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结果,不少好事者躲在厕所里拍人肩膀取乐,被害人敢回头者甚少。”
“某个周末,本地的寄宿生走了大半,大楼里顿时空荡荡的。我伙同三个同样不思进取的室友决定打通宵牌。这一盘由小秋打庄。看他拿起底牌的那副表情,跟焦裕禄胃痛似的,估计过庄很困难。另三位阴谋家心怀叵测环伺周围虎视眈眈,生怕他不开机,失去一次痛殴暴打的机会。小秋是面对寝室门坐着的,只见他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扑克,一边瞥了一眼窗口,突然,他的目光凝滞,“哇”地一声怪叫。大家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窗紧闭,什么也没有。突然我醒悟过来回头大喊:“小秋想偷牌。”小秋慌忙争辩:“我没偷我没偷!我真的看见一条人影,长头发,红眼睛。”大家都不信。小秋给完钱,坚决要求换座位,不然就不打了。小夏和小春的手气不错,不愿意换,我不信邪,就跟小秋换了。又打了几把,我的手气一直不好,再这样下去本月的生活就不能够自理了。正踌躇间,忽见窗户上人影一晃,我伸手一指,大叫:“快看!”大家齐齐望去,这回都看见了,是一张女人的脸,眼眶深陷,眼珠似乎是红色的。披着头发,着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插着两只圆珠笔。在窗口一闪,不见了。”
“我跳起来,绕过牌桌,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上空空荡荡,杳无人迹。我说,也许是个疯子婆。这一把庄不算,牌都乱了。大家都不敢打了。我说,不打那就睡觉。那三个都不敢独自一个人睡,小秋强烈要求睡我。小夏和小春挤一床。可是这两位都想靠墙睡,谁也不敢睡在外边,怕被女鬼吃了。闹了半天,两人相持不下,结果双双也都爬上了我的床。这下可热闹了。学校宿舍的床铺本来就窄,一下子挤了四条汉子。顿时,玉体横陈,满床是腿,真可谓:“人在人上,肉在肉中”。小夏整个成了肉垫却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小秋悬空挤在中间,身体几乎没沾到床板。可怜的的我被一干人从里边拨拉到外边,头和手脚都晾在床铺的栏杆外边,悬着。当时我心想:“嘿嘿,这下好。如果真的有鬼,而那鬼又肯吃人的话,非把我们一锅端了不可。”第二天,学校里迅速传开了,说得绘声绘色。”
“后来我听传达室的黄老头说出了这么一件事:“本来嘛,我是不打算讲的,影响不太好。可是既然你们已经有人看见了她,那我就只好讲出来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楼是六十年代某矿业研究所的办公大楼。当时有一个女清洁工,人蛮漂亮,作风正派。可是还没结婚,肚子却大了。那个年代这号事情可不得了,一时间,风言风语,什么难听的都有。那女人四处声辩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谁也不信她。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流言也越发厉害。那女人不堪其辱,上吊自杀了。后来,解剖尸体才发现她肚子里长了一个肿瘤。此后,这个楼里夜里就闹鬼。也不知是人心里闹鬼,还是真的闹鬼。总之,弄得人心惶惶。再后来,研究所就搬走了。”
李雷听得如神,问:“后来呢!”
老彭:“后来就没了。”
李雷:“就没了?我还以为挺吓人的呢!”
老彭:“是件真事。真事往往说没了就没了,假事才迂回曲折呢!”
李雷说:“没劲!”说完,就去上厕所。
老彭跟在李雷的后面,等他解到一半的时候便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李雷顿时拉不出了,气得大骂。老彭乐坏了。
李雷洗了澡,便关了灯上床睡觉。过了很久,睡得正迷蒙的李雷突然隐约听到一阵喘息声,眯着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黑影正对着自己一动不动。李雷一惊,但旋即想到肯定是老彭弄鬼,便道:“老彭,别玩了,很晚了。”
那黑影还是一动不动。
李雷:“没味,老彭,真的莫出宝!”
那黑影还是一动不动。
李雷大声喝道:“老彭!老彭!”
黑影依旧不动。
蓦地,一股寒气从背心升起,李雷全身汗毛倒竖,不禁“哇”的一声怪叫,弹起身来,一把拧开了灯。
老彭在灯光下大笑:“哈哈哈,不信吓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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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各位男性看官,哪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触碰女人两腿之间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就还清楚的记得,但那一回我居然毫不激动,简直是懵然不知所以。
这一幕发生在电影院里。我和铁军、项辉走进电影院的时候,该电影已经开始五分钟了,整个剧场一片漆黑,只有屏幕上的镜头变幻不定。
电影的开头的打斗场面很吸引人,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一只手摸索着寻找座位。摸着摸着,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啊——”我顿时觉得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冷的椅子,低头定睛一看,我的右手放在一条花裙子的两腿之间,我的手像弹簧一样迅速收回。
花裙子的主人是个花季少女,正缩在椅子里诧异地看着我。我正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误入花丛的歉意,女孩旁边一个男生腾的站起来,指着我大骂:“你妈拉个逼,你瞎了眼了啊你到处乱摸?”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意思是“老子还没来得及摸到的地方,让你个野王八抢了先。”
铁军一听出言不逊,立刻针锋相对:“臭杂种,你要何解罗?想搞架吗?”
项辉也上去帮腔:“你个猪变的,你怕莫是想死?”
对方显然是小两口结伴而来的,势单力薄。女生瞪着一双恐惧的眼,拉着男生的衣角。那男生毫不敢示弱,继续对骂,但是措辞没有刚才那么不留后手。
我一边把铁军、项辉双双扯住,一边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没看见请原谅千万别往心里去其实根本没摸着…….”
出了电影院,项辉极不心甘:“你何解要拦着我们?他只不过是一个人,我们三个上去还不把他打得熊猫一样……”
我说:“你想想,如果是你女朋友被人摸了那里,你会怎么办?再说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挨几句骂也是应该的。他是个男的,这种事,他总不能不站出来吧?”
大家转念嘻笑着问我摸到那里的手感如何?我回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像比较软型。”
大家狂笑。铁军说:“没夹着手吧?”
我说:“我缩得快,没夹着。”
这次当和事老是因为我理亏,还有一次,却是占理的。
那次我跟铁军在“无名”吃米粉,店里人很多,我们所在的桌子很快有人联席。这是一对情侣,男的戴了一副眼镜,女的染着一头黄色的短发。黄毛女孩一会儿要盖蛋一会儿放醋,眼镜忙不迭地跑来跑去,好不容易坐定。黄毛女孩说:“蛋太老了,我不吃了。”说完,把蛋夹起来,凌空甩向男孩的碗里。油汤飞溅到铁军的衣袖上。本来这事很小,说声“对不起”也就算了。可那女孩毫不在乎地翻了一个白眼,没事人似的自顾自地开吃。铁军念对方是一介女流,不好发作,只说了声:“妹子,注意点罗。”
话音未落,黄毛丫头立马回应:“何解罗,你要何解罗?”
铁军顿时火起,说:“何解?我要你丢陀的时候注意点。还何解?”
黄毛:“你有点宝气吧?你这个宝伢子这么粗的调子罗?。”
铁军最不爱听这句话,于是丢开浑身解数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堂客们你敢逗老子生气你快点莫做声嗒一做声露一口血红的牙龈子看着好恶心影响老子的胃口长着一张猪婆脸还学别人染黄毛还好意思到处现世以为自家蛮漂亮蛮抖撑蛮有面子你何解不去死咯?”
那女孩的脸确实有点宽大,说话时满口牙龈也确实比较打眼,估计也是自己平时比较烦恼的痛处,不料被铁军劈头盖脸一一点破,心中无比羞愤,千头万绪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嘴巴张了两张,眼睛鼓了两鼓。终于没说出话来,转而怒视身边的眼镜。
那眼镜比较老实,没吵过事的角色,一看就不是社会上的“叫脑壳”。见女朋友瞪着他,心顿时慌了,麻起胆子站起来:“你你你,你们要何解罗?”
铁军腾的站起,回应道:“你要何解罗?”
铁军身高183,比眼镜高出半个脑袋。何况,还有我一直没做声。这个架一旦打起来,一定会令眼镜的印象无比深刻。
我拉着铁军往外走,铁军不从。我便一边死拉硬拽,一边回头说:“算了算了,一场误会。大家各让一步。”
眼镜没想到竟会如此善罢,心中暗喜。不敢再多言语,但身体保持了战斗的姿态,梗着颈根立在那里,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黄毛却不甘心,当我们经过她身边时还挑衅地“哼”了一声。
我只能说这个宝妹子太不懂事了。
出来之后,铁军对我的软弱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我说:“不是我怕事,只是我觉得那个眼镜太可怜了,交了个这号女朋友。大家都是男人,互相体谅一下,周全一下他的面子。”
各位看官,交女友千万要注意,这种横蛮不讲理,喜欢惹是生非的女人,无论长得什么样子都不能碰。她不晓得一个男人要周全自己的面子多么不容易。哪个男人不怕痛?
如今社会上的人好复杂,像我这号脾气的委实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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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邵阳是电视台的播音员,哪个台就不说了,总之,长沙的电视在全国很火,怕大家对号入座。现在流行叫主播,他的外号就是“龙猪婆”。龙猪婆的播音生涯有几个笑话不得不说,实在太搞笑了。
有一次播社会新闻:“本台最新消息:东塘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两名歹徒打伤我一百一十名干警,夺路而逃。”读完之后,龙猪婆自己也觉得纳闷,这歹徒也太嚣张啦,居然打伤了一百多个干警,还夺路而逃,这帮警察也太没用了。再一细看,发现搞错了,他把110干警读成了“一百一十名干警”。幸好是录播,改回来就是。
他女朋友也是个昏蛋,她的故事最搞笑。她很漂亮,比龙猪婆红多了。却出过一次巨大的笑话,比恐龙蛋还大。因为是直播。
电视台在张家界搞过一次直播活动,主题是飞机飞越天门洞。龙夫人站在山顶上,远处就是天门山,山上有一个天然的透空山洞。只听她对着镜头说道:“各位观众,大家好。大家看见我下面的这个洞了吗?对,就是这个洞。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将有来自七个国家的十六架飞机从我下面的这个洞中穿过。欢迎大家届时收看。”
据说,工作人员当场笑晕六个,因为是直播,还不敢笑出声。龙夫人当时懵懂不知,后来才恍然大悟。但节目已经播出去了,有心人一定记得。
这几年电视湘军风生水起,闹得很厉害,号称除了中央军不敢打,其余地方割据势力见一个灭一个。江湖地位相当于全盛时期的武当派,那时张三丰还健在。
电视湘军也造就了一批所谓的著名主持人。一帮子红男绿女,也不管识字不识字,也不管普通话说得多么普通,也不管反应能力如何,只要长得有点奶油气,声音甜软,通通涂脂抹粉出镜上岗卖乖装嫩争相露脸。
在我外行人看来,电视节目基本可以分作三类:甲类节目,黄金档新闻和娱乐节目,谁上谁红。能连续背出十句以上的对口词就铁定大红大紫,智障也能混个熟脸,关键是要自信,打死别承认自己是弱智就行;乙类节目,白银档,不红不紫,不咸不淡。施展发挥的空间很小,前未必能进,后大可能退;丙类节目,破铜烂铁档,人见人嫌,上镜露脸的时候,电视机前除了老鼠基本上没有活物了。主持800年也没有观众记得住你的小脸。
龙邵阳就是某乙类谈话节目的主持人,节目播出时间一般安排在晚上十点以后,偶尔遇到重大新闻事件,他就只能在凌晨以后跟热心的电视观众们见面了。即便如此每回他还是裂开大嘴捧出笑脸虎头虎脑以示自己斗志高昂兴致不减,象一个卖价便宜的妓女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甘做生活的螺丝钉抑或社会的润滑剂。
平时走在大街上,偶尔也会有行人瞄他两眼,只觉得眼熟,但喊不出他的名字。有一回,还被一个老头错认成失踪多年的外甥,非拉他回家见亲妈。
饭局上跟人介绍:“这是某某台著名主持人龙邵阳。”
对方一定说:“喔!就是那个,那个谁嘛!知道知道。”然后没有下文。
还有的自作聪明,加一句:“我最喜欢看你的节目了,电视上天天见你,不就是推介生发液丰乳霜的那个吗?你说的那个牌子管用吗?”
整个湖南省内在岗待岗的主持人成百上千,竞争倒也激烈。下岗容易,上岗难。由丙类上乙类容易,由乙类上甲类极难。
谁上谁下?谁说了算?领导说了算。
女的自有办法,男的就要另辟蹊径了。
某日,白台长到了播音室。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转了一圈,看似不经意地拍拍龙邵阳的肩膀,说:“小龙,待会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整个节目组的人员都竖着耳朵听下文,龙邵阳也一脸紧张。白台长见状,和蔼地一笑,道:“没事,想请你帮个小忙。”说完,就走了。
黄导紧张地问龙邵阳:“你没犯什么事吧?”
龙邵阳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啊!最近我表现很好啊!白台长前天还表扬了我呢!”
前天,龙邵阳清理工作台,翻出一堆旧书正准备扔掉。耳边听见小马细声喊:“台长来啦。”大家纷纷关电脑游戏收拾漫画书,龙邵阳随手拿起一本《邓小平文选》佯装研读。白台长走过来看了看书皮,慈祥地看着他,说:“怎么?小龙还有空学习邓选?”龙邵阳谦虚地说:“我平时没事就翻翻,其实挺有意思的。”白台长很高兴,道:“小龙不错。我们搞新闻工作的,不但要加强自我素质训练,而且还要有意识的提高自身的政治觉悟。这方面,小龙带了个好头。”几句话说得龙邵阳心里暖洋洋的,恨不得一头扎进台长的怀里。
可是,今天白台长叫我去办公室究竟是要干什么呢?帮忙?我能帮台长什么忙?不会是白台长看了《邓选》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要我传道授业解惑吧?龙邵阳云里雾里进了台长办公室。
白台长递了一根“芙蓉王”给他,邵阳双手接住,拿在手里不敢点,垂手而立。
白台长点燃火机,邵阳赶紧一个跨步迎上去,欠身低头对上火,不敢从鼻子里喷烟,也不敢大口吸。捻在手中每半分钟吸一小口,以防熄灭―――台长亲自给点的烟,熄了也是不敬。
白台长把身体往后一靠,仰头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小龙啊!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邵阳一听,赶紧哈腰献媚,道“白台,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您一句话,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办得妥妥当当熨熨贴贴,不让您老人家多操一点心。”
白台长悠然地道:“那个,我要离婚的事是你说出去的吧?”
邵阳愣了半饷,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摊在桌面上,道:“绝对不是,白台,您相信我,我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这事是我说的,我就天打雷劈,我就不是人,我生个儿子没屁眼…………”
“算了算了,没说就好,没说就好。年轻人啊,一定要注意,不该说的,不要随便说,不该议论的,不要随便议论。特别是啊!象你们这些搞主持的,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
“台长,真不是我说的……”
“行了,我相信你。你是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外形不错,业务能力也比较强。前两天我还跟蓝台长建议,准备让你试着上几期《某某大本营》。”
“真的?”龙邵阳听到这里,腿有点发软。这《某某大本营》是台里人气最火的节目,一旦上了,想不红也难。
“当然喽,事情还没定下来,还要开会研究。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得要蓝台黑台红书记点头。还要广泛征求意见,包括基层领导的意见。小龙啊,要珍惜机会啊!”
只可惜共和国已经废除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龙邵阳无从充分表达内心的感受,只能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作欲哭无泪状。
从台长办公室出来,邵阳收拾残妆,昂首阔步走进节目组。
每个人都看他,黄导凑上来问:“没什么事吧?”
邵阳若无其事,说:“没事没事,白台让我帮他问问最近省里的几个情况,我正好有个同学在省长办公室搞秘书。”
黄导说:“是不是上次到这里来找你的那个同学老彭?”
邵阳道:“对对对,就是那个骚货。”
话说龙邵阳听信了白台长一席话,一门心思想上某某大本营节目。他太想了。他想红,想大红,想红得发紫,大红大紫大紫大红,红了再紫紫了再红。
他想:到了那时候,少爷我也不要脸了,把衣服扒了夹条三角裤拍写真集。露两点算什么?只要国家政策允许,三点四点我都敢露。
我还出书,让王进主笔,他还写什么劳什子网络小说呀!那东西又不来钱,趁早收手,做我的专职秘书。给我写传记,名字就叫:《走下神坛的龙邵阳》、《说不尽的龙邵阳》、《中国出了个龙邵阳》。
我也做广告,也学着人家一甩头,深情款款媚眼如丝地说:“有钱人,早晚是名人。”
我还要拍戏,没拿过奥斯卡的导演的戏我不接,长得不是貌若天仙的女演员的戏我不配。不能放低身段,不能将就,不能把自己不当人。这方面的学问我懂,越是抬高物价越是趋之若骛。老谋子的面子我得给,洪小刚的也给,凯歌的可以考虑,但助理来谈就不行,没有诚意嘛!如果凯歌亲自上门谈,没二话,接!洪小宁的戏十顾茅庐也不接,丢不起这个脸。
我还唱歌,出唱片。国内的唱片公司不考虑,让英皇给我量身定做,让罗大佑给我填词,他退了?让他重出江湖,就说我请他出山,他不能不来。他写不好了?那林夕勉强也凑合,我也不嫌他写得太滥,他伺候的人太多啦!让他以后只给我一人写,认真写,写得不好,直接下岗,本来已经是退而求其次降格以求委曲求全了,还不好好珍惜工作机会,怨谁?
作曲呢?再说吧,反正除了李中盛,其他人都给机会参加竞争,能者上。我不是说老李的歌写得不好,而是象我这样的大牌一定要有点个性,不能谁都看得起。老李名头大,人也长得老实,我就不尿他这一泡啦!
我还要气死那个叫王唤的新闻女主播,想当年老子放下架子追求她,她居然嫌贫爱富下嫁给了蓝台长的公子,也太不长眼太不识抬举了。明确地告诉你,现在后悔已然来不及了,老子不玩二手货。哭去吧!
在台里,我也要耍大牌。除了几个台长,老子谁的面子也不给。台长找我办事,我也不能轻易答应。我这么说:“台长,不是我不肯帮忙,您也知道这事其实我很为难。我考虑一下,尽力而为吧!”其他的小鱼小虾求我,我就冲他们说:“有什么事找我经纪人谈去,别烦我。”
经纪人让谁干?这个问题不能马虎,一定要用可靠的心腹,不能让人给卖了。就让王进做我的经纪人吧,不行,王进这人不够精明,自以为灵泛,其实智商也就一般。接十个晚会,估计九个是义演。他妈的,少爷我又不是雷锋!出场费本来是八万,他谈着谈着就变成了五万,还得自己还税,亏大了。刘学伟倒是有点小聪明,伶牙俐齿的,就是人太轻浮,沉不住,最多只能谈三五十万的小业务,不堪重用。铁军太帅了,还喜欢抢风头,记者和美女一围上来就容易忘乎所以,分不清主次。以为自己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其实只是有个身份证而已。还是老彭吧,鬼头鬼脑的。能掐会算,还算无遗策,跟张良刘伯温徐茂公似的。但是也要控制使用,不能太放权。没有监督机制,必定导致腐败。
干脆搞个团队经纪人,团结协作,相互监管。姚明不是有个“姚之队”吗?我这个就叫“龙之队”,让哥几个都跟着我干,由老彭牵头。但必须团结在我的周围,以我为核心,要让大家知道谁是老大?谁是主心骨?谁是奔小康的领路人?是谁给大家带来了眼前这幸福的生活?是我!著名主持人兼影视歌坛四栖天皇巨星龙邵阳。
我就是棵摇钱树,一棵千年参天大摇钱树,国家特级保护植物。大家都来摇,摇下来多少算多少。
老龙我就是这么讲义气,富了不忘本,出头不忘抬穷哥们。这就叫“苟富贵,勿相忘”,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叫“婊子玩大了”。
虽说是兄弟,却也不能太娇惯了他们。这帮人我了解,都是登了鼻子就敢上脸拿根鸡毛就敢当令箭的角色。必须建立制度,严格的制度。不许利用工作之便随便玩女孩子,除非得到我的许可。无论什么女人必须让我先过目,我尝过鲜了再下发给兄弟们试味。不许到处乱说我以前的丑事,记者最讨嫌,不许跟记者说我爱吃肉,要说我爱吃青菜水果。不许说我有脚气还从来不洗脚,要说我有洁癖,轻微的洁癖,不严重。特别是刘学伟,这厮嘴最多,他一犯了纪律马上开除,哭也没用,绝不姑息迁就,绝不搞下不为例。这叫:“挥泪斩马谡”,以儆效尤。不下点狠心,怎么能成大事?王进犯了事,可以原谅一次,允许戴罪立功,留队查看以观后效。他对我是真好,他上次吃饭把最后一块的鸡腿都让给了我,关键时刻见真情。
我从来都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恩威并举,绝不含糊。
为了争取上《某某大本营》,台里台外上下打点各大码头四处奔走,龙猪婆这段时间忙得不亦乐乎。
每天一进办公室就四面开烟,八方上火。
办公楼里,不管认不认识的见面先献上一张和蔼可亲低三下四的笑脸,能笑得多下贱就笑多下贱。
走廊上,碰到美女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贼眉鼠眼滴溜乱看了。现在是眼观鼻,鼻观心,尽管心猿意马而且马不停蹄还是勉强自己意守丹田权当被阉了。
在家属区里遇见台长家的狗都鞠上三个躬。
最使他头痛的是《某某大本营》节目组的褐导,这可是个关键人物。他不肯点头,台长都不好说话。可恨此人不烟不酒不色,并拒绝一切与工作无关的饭局,人称“冷面阎罗”。龙邵阳好似狗嘴碰着个刺猬―――无从下嘴。
世界杯即将开赛了,伪球迷真球迷超级球迷纷纷兴奋不已。邵阳打听到褐导喜欢看球,还喜欢跟朋友同事赌球,旋即灵机一动,他决定跟褐导赌球。
邵阳先放出狠话,自封赌圣外加“足球预测王”。
龙邵阳:“第一场,塞内加尔对阵法国,法国必输无疑。”
褐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赌多少?”
“一千块。一赔一。平局都算你嬴。”龙邵阳想过了,贿赂一千块不算多,也不算少,权当送给他买药吃。事成之后,另行封赏。
褐导:“一赔一?”
龙邵阳:“一赔一。其实两个队实力差不多,比运气嘛。”
褐导:“我选法国赢。”
龙邵阳:“好,一言为定。明天一早兑现。”
当夜,塞内加尔战胜法国,爆了个大冷门。龙邵阳懵了。
第二天,褐导拿了个信封交给龙邵阳,苦笑着说道:“小子,有你的!”
龙邵阳赶紧挡回去,说:“褐导,算了算了,兄弟跟你开玩笑的。”
褐导:“认赌服输,传出去说我耍赖,我还要做人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龙邵阳只好收下,说:“好,改天再来赌一次。”
接下来几天,龙邵阳一直关注球赛,他想选一场有绝对把握的比赛。
韩国对阵意大利。两队实力相差悬殊,可以说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球队。并且,此前,韩国的运气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无论如何都到头了。
龙邵阳:“褐导,我赌意大利必输。一赔一,这次我们赌两千,敢不敢?”
褐导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等于是捡钱。
赌!干吗不赌?
这场球,龙邵阳晚上要做节目,没法看直播。节目一完,邵阳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钱直接就奔褐导的办公室。
“啪”邵阳把钱甩在桌上,问道:“几比几啊?比分?”
褐导脸色很难看,缓缓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实多了。搁在桌子上,缓缓地走出办公室。
邵阳简直不敢相信,难道韩国队又赢球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邵阳马上打电话先后向几个同事证实,结果都得到了相同的不幸消息。狗日的韩国队干掉了大家的心爱的英俊的意大利的小伙子们。
这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这球没法看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邵阳第一次因为赢钱而如此沮丧。
接下来的比赛,无论龙邵阳怎么劝说,褐导死活也不肯赌了。
褐导说:“你是赌圣,你是预测王。我怕了,我是真心怕了你了。”
后来,龙邵阳终究没做成《某某大本营》的主持人。当然,没选上的原因很多,未必就是出在褐导身上。或者,根本就是白台长随口一说而已。
黄梁梦醒,邵阳赢了三千块,还赢得了赌圣的称号,他在想,要不要买一买下一期的六合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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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墙巷住了二十几年了。在我的印象里,这巷子里原本是有一些红砖墙的,枣红色的,长满了苔藓。现在已了无痕迹。
李雷家里开的“益湘”粉铺就在毛纺厂的对面。李雷他爸,矮胖,嘴巴特别热闹。老顾客离门口还有几丈远,他就开叫:“陈满哥来哒,二两肉丝粉。”“霍三爹的老规矩,酱汁面轻挑。”带点韵腔,象唱戏的开场白一样,很好听。等你吃完了,筷子刚一放。他又开叫:“六爹走好,六爹健旺。”“毛伢子快点,要迟到哒。”嘴多,却不讨厌。
下粉的是李雷他妈,手脚麻利,快而不乱。摆碗,十几个碗摆几排,放盐,味,葱,油,酱,沏汤,下粉,盖码,蜻蜓点水,一气呵成。随你好多客,三分钟之内保证上桌。汤是用筒子骨熬的,锅里浮着一个纱布包,里面有乌龟壳,脚鱼板,鸡头鸭骨一类东西,这样熬的汤才鲜。粉是手工切制的。码子的品种很多,最常见的是:肉丝,酸辣,酱汁,蒸排,麻辣,肉饼蒸蛋。也有杂酱,焦脆,雪里蕻肉泥等等。碰上季节还有寒菌,要卖十块钱一碗,鲜美无比,物有所值。
长沙人吃米粉有很多讲究:
盖两个码子叫:“双码”。要两勺油的,叫:“双油”。
份量多的,叫“重挑”,份量少的,叫“轻挑”。
多放汤的叫:“宽汤”。不放汤的叫“干”。
生一点的叫“带迅”,熟一点的叫“煮老”。
在店里吃的叫“坐堂”,端回去吃,叫“出堂”。
有时侯喊起来很复杂,如:“陈满哥的重挑双油带迅干肉饼蛋盖双码出堂啊。”外行人听起来云里雾里,但他堂客从不须问第二遍。有的则很简单:如:“六爹的老规矩。”说明这个客是老主顾,并且常年四季只吃一种搞法,至于是甚么搞法,只有李雷的爸妈晓得。这样的老主顾大约有一二十个,真难为他们记得这麽清楚。
“益湘”只做早点,中午晚上都不开门。长沙人中晚餐吃粉的少。有人劝李雷他爸做点夜宵盒饭,他懒得搞,累。反正是自己家的门面。钱嘛,多赚多用,少赚少用。我很欣赏李雷他爸的这种人生态度,潇洒。不过我记得李雷是从来不吃自己家里的米粉的,但我们都喜欢吃。长沙人在外地最想念的往往是家乡的米粉或碱面。刘学伟在西安呆了两年,回到长沙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家见亲娘,而是背着行李打车直奔李雷家粉铺,点了一碗重油重挑重辣双码酱汁的“带迅干”,加一大瓢红艳艳的剁辣椒,把头埋进碗里忘乎所以地吃起来。放下碗,喘口气,吧嗒着油嘴,张望着路上熟悉的车水马龙,自言自语道:“这就算到屋哒!”
马路对面有一家水果铺子,是个乡里伢子开的——小张。小张不但卖水果,还搞点别的事。比如,帮忙扛液化气罐扛米,两块钱一趟。反正,跑腿活力气活,只要赚钱的都干。小张的水果我买过两回,一斤李子少一两,十斤西瓜少半斤。我问他,他嘿嘿的笑,递两只香蕉过来,不做声,不解释。他喜欢占点小便宜,满规矩的。
短短的巷子里有四家报摊,很奇怪,四家的生意都不坏。其中两家是两兄弟开的。两兄弟都是小儿麻痹,长得很象,四肢干瘦,眼睛巨大,看不出是三十岁还是二十岁。各开一间报摊,相距不过十几米。他们共有一个干瘪的父亲,每天穿梭在两店之间。我只在这两家买报。后来,我听一个人说,哥哥的脑壳其实没问题,好赌好酒,象棋麻将扑克牌,样样是里手。弟弟人老实,是真傻。这话不假,我亲眼看见哥哥赌牌,而弟弟则正正经经地端坐在报摊的小凳上,看着一个个女子从街边走过。
于是,我从此只到弟弟一家买报。
南杂铺好几家,生意最好的数巷口的“文记”。老两口开的,还有一个老娘。因为码头好,我也经常光顾。但有一回,我买十几块钱的东西,差了三毛钱,说呆会送来,他硬是不肯。我很光火,都老顾客了,这还信不过,不买了。从此再也不去。两口子虽然小气,但有一样颇为难得——孝顺。老太太小脚,走得慢。每天搀着来来去去。老人在店里吃饭,得一口一口地喂。给老太太梳头,又轻又细,象伺候老佛爷一样。这不是装得出来的,难得。看在这一点上,我又经常光顾了。
于是,引来了一次奇遇。有一回,我买一包烟,正等老板找零,突然发现老板眼神不对,一回头,看见一绝世美女站在身后,我从没想到女人的容貌能够发射出如此耀眼的光辉。逼得我呼吸为之一滞,瞳孔为之一缩。一瞬间的茫然,一刹那的失落,飘飘乎不知身处何世。倒是老板很快更正了自己的失态,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嘿嘿笑道:“这位小姐长得满漂亮呵。”那女子微微一笑:“哼,漂亮有甚么用呢?”说完便转身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路边兀立。
后来,我打听到她是“红叶饭庄”谢老板的亲戚。于是,我成了“红叶”的常客,每天一份蛋炒饭,一碗豆腐脑汤。久食不厌。我还跟踪了她好几回,但每次都没敢上去搭话。我每天幻想着和她相识,幻想着与她在一起,不用干别的,就愿意聊天,我要把学到的所有最经典的笑话都讲给她听,逗她笑,让她快乐。我还想触碰她的手指,抚摸她的长发。我甚至愿意付出两月的工资换取与她在一起一天的逍遥。
这是我年少时的一个小小回忆,现在想起,也并不觉得可笑,只觉得一阵寂寞。
红墙巷里最最有味是丁大伯。据说,主要是据他自己说,他早死的爹是老红军,搞过长征的。他们家本来应该住在省委大院里头,出门应该配红旗轿车,但政府不肯落实政策。至于政府为什么不肯落实政策,原因不详。有一阵又说是地下党,搞不清。总之,是老革命,吃过亏的。
丁大伯屋里养猪,他没工作没堂客,有三个很能吃的崽。可谓穷斯滥也。二十多年来靠猪吃饭,以猪为生。八十年代在城里养鸡养鸭是很平常的事,但养猪就不多见了。那时侯有很多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的小朋友到他们家去看世界。九十年代养鸡鸭的就基本绝迹了。后来搞拆迁,丁大伯也住了楼房,还是照养不误。于是,有人提意见,原因有三点:一是气味不好闻,二是招蚊子,三是不文明。居委会上门做工作,丁大伯也讲了三点:一要吃饭,二要吃饭,三还是要吃饭。你现在不准养猪老子吃么子罗?吃墙壁灰?你吃给我看看?你吃两斤墙壁灰我就不养了。老子的爹老倌原来是红军……哼,没得我爹老子你们有今天?
居委会的同志不敢吃墙壁灰,又都不免有些惭愧。没给人家配红旗车本就不对,居然还不准人家养猪,太不象话了。但群众意见确实很大,上面又下了文,明令禁止养鸡鸭猪。怎么办?居委会的同志一商量,只有动粗。
谁知忠良之后早有防备,全家全副武装保卫猪。只见丁大伯左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右手拿一筒不知那里偷来的灭火器,威风凛凛,视死如归。那架势,即便他那当过红军的爹再生,恐怕也不过如此。三个崽也各持兵刃,誓与猪儿共存亡。吓得居委会的那班乌合之众不敢上前,后来还是德高望重的彭嫒姆壮起鼠胆厚起脸皮半投降半招安的出列谈判。谈来谈去,分分合合,缝缝补补,结果是,每月由居委会补贴给丁大伯家七十元钱,丁大伯鸣枪收兵,再不养猪。
红墙巷出口便是荷花池,荷花池里头原是个菜场,一天到晚吆喝喧天。
我还记得十八岁的一个冬夜,我穿越这个菜场时的情景。那晚,我刚刚得到林若弟的垂青,兴冲冲的,脚步打飘。脚下的雪也发出欢快的叫声,周围没有一个人,冷空气里弥漫着臭鱼烂虾和菜叶子的味道,很好闻。于是这个菜场的气味和湘江边的桃花以及那条白色围巾一样,成了我初恋的一部分。我永远也忘不了。
最赚钱的是一家温州人开的卤味店,豆笋,海带,捆鸡,牛肉,牛筋,香干,酱鸭,猪蹄,鸡爪鸭爪,颈肚肠肝舌,万般齐全,味道更是好的不得了,生意象炸了似的。有的小孩没见这一家的卤菜不上桌。据说,那温州佬一年纯利一百多万,令人神往。
还有一家叫“翁不倒”的炒货店更富有传奇色彩,花生,瓜子,杏仁,川豆,最有名的是蚕豆。据说,有冬天早上六点钟到门口排队的,匪夷所思。那蚕豆我吃过,香甜。好是好吃,但似乎不值得冬天起早床。
又冒出一个炸臭干子的,号称是火宫殿的下岗职工,唤作超哥。穿一双稀烂的拖鞋,推一部稀烂的单车,后座上架一口豁了口的锅,张合着缺了门牙的嘴吆喝。他的臭干子看起来显得不太干净,但口味的确跟别人不一样。长沙人好吃不怕邋遢,一到下午三点钟[奇怪,全长沙的臭干子都是这时候出动]就把他团团围住,连边头几个卖啤酒饮料的也跟着小火几把。
我经常买他的臭干子,也买菜。我爱热闹,我喜欢逛菜场,觉得比逛大街还有味。菜场的气味比汽车尾气好闻些。一个年轻小伙挤在一帮婆婆姥姥堂客们堆里东挑西选,满有意思的。我不太还价,最多去点小零头。有些小零头本就是准备好让你去掉的。因为我觉得菜太便宜了。特别是小菜,好大一把豆角才一块,芽白才八毛。你要我怎么还?
国哥家的茅棚就在这里。
国哥是河西某厂的下岗工人,老娘很老,别的事都不会,只会吃。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别的事也不会,只会吃。堂客是黑市户口,没工作,吃倒是不太会吃,但是会生病.哈,这一家五口算是凑齐了。
那时候政府还没有搞低保,但若国哥是个精明能干的,要维持这个家倒也不难。可惜他太懦弱。国哥起先是贩辣椒,踩三轮车到桥底下进货。那些头道贩子吃住他人老实,专门挑烂的给他,还扣秤。有一回,连下几天雨,辣椒都烂了。国哥一气之下不贩辣椒了,改炸葱油粑粑。长沙人最喜欢吃葱油粑粑了。但国哥的葱油粑粑味道不好,没几个顾客。只有他的那两个细妹子最捧场。古时候有人“举家食粥”,国哥是“举家吃葱油粑粑”,吃了半个月,连两个细妹子都不肯吃了,吵着要吃肉。国哥只好又改行。人一背时做什么都不行。到后来只好卖点大蒜葱姜度日,这种小生意又如何维持五口人的生计?但再没人愿意借钱给国哥了,国哥欠了大大小小几十笔债。国哥看见街上的熟人就低脑壳,瘟鸡子样的两个小畜生又不听话,天天要吃肉。不晓得肉有么子好吃的?
国哥每天在菜场里捡菜叶子烂豆角和长了芽的土豆,这类东西多得很,偶尔手气好还能捡两根骨头。但国哥捡得不很开心,因为觉得没面子,其实,人到了这个份上还要什么面子罗?有句话叫做“人不要脸,百事可为”。国哥应该昂首挺胸从他的债主门前走过,应该箭步流星地去捡菜叶子,甚至应该狗嘴夺食,[有几回,骨头本来是国哥先看见的,却被一条老狗叼走了,国哥不好意思跟它抢。]他的心态不好。
小畜生们还是要肉吃,连老畜生也天天开叫。她们好象以为肉是不要钱的,以为世界上什么都是不要钱的。真有味。肉有么子好吃的?国哥自己都已经不记得肉是么子味了。
日子没有边界。
国哥把那部跟了他七年的三轮车当了三十几块钱,买了五斤带皮五花肉。盐味姜葱蒜桂皮茴香煮了一大锅,香气溢满了一条街。
一家人吃了一中午,吃得喜气洋洋,热火朝天。
下午三点刚过,超哥的臭干子开始飘香。
今天归刘堂客请客。刘堂客捡了钱。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本来是伟宝先看见的。到底刘堂客手脚快,跃起一百四十斤的胚子,一个箭步,一个蜻蜓点水,票子就到了手中,气得伟宝直跺脚。
请客。请就请。四十片臭干子。
“国哥,吃臭干子来。”
“建国伢子,带细妹子来吃臭干子罗。”
国哥屋里静悄悄的,门敞着。
刘堂客进门查看的时候发出一声怪叫。屋里长长短短五具尸体,正在逐渐冷却。锅子里还有几块肉。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五个人了,但荷花池还是那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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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这么一个印象: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都喜欢吃肉。
至少我身边的这几个酒囊饭袋都是如此:
龙邵阳一次能吃掉一只两斤重的肘子。你要逼着龙邵阳做太监大概还可以考虑,做和尚绝不能商量。
刘学伟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就是肉包子吃个够,其次才是为四化做贡献。他十四岁生日那天早上,创造了一口气干掉十四个大肉包的纪录,实现了第一个理想,足慰平生。
小时候,老彭家里每回做荤菜他妈都要把门窗关紧,免得肉香飘出去,惹得邻居们借口窜门,乘机试菜。
我比较生猛,据说曽经在妈妈切猪肉的时候偷了几条生吃了―――这事我不记得了,但应该还是比较可信的。因为还有一个旁证,另一次家里买了一桶鳝鱼,我抓起一条就活活的往喉咙里塞,这事我记忆犹新。
我哥王勇更是好吃不要脸,偷偷地啃过别人没吃干净的西瓜皮,尽管他至今也不肯承认,硬说是我的事迹他真是无耻。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勾当呢?我只抢过几次别的小孩子啃了一半的冰棒而已。
小时候我跟我哥打架大部分都是因为抢菜不均。兄弟间别的事有得商量,但在吃的方面他从来没让过我,我也没怕过他。
项辉更是为了口腹之欲付出过惨重的代价。项辉本也是一帅哥,也曾身轻如燕脸瘦如削肤如凝脂鹤腿蜂腰,人送外号“玉面飞龙”。后来在西安驻点每天喝八瓶啤酒,二百串羊肉,一路狂吃猛喝,体重高歌猛进,终于吃成了一个二百斤的胖子。以至于回长沙以后,他妈气得不让他进门,不认这个儿子―――此前他妈一直以他为荣。
我们这一帮子出去吃饭,首先是点一个红烧猪蹄,然后是青椒炒肉,再就是肥肠煲,这是必点菜。接下来红烧肉、扣肉、排骨,鸡鸭鱼虾,牛羊狗兔,没有不爱吃的。一桌十二个菜不见一片绿叶子大家肯定没有意见。
我们小时候确实苦——当然比上一辈的好一些——但还是苦。饭基本可以吃饱,肉总是不够。天天盼过年,过一回年没有不长膘的。
梁山泊是打小就向往的,什么是幸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幸福。我们这一代人对共产主义是绝对拥护的―――按需分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好!在拥护共产主义的同时也想当国民党。为什么呢?因为电影里国民党老是啃鸡腿,他妈的,还总是不吃干净随手就扔,真恨不得到屏幕后面去找找看。
读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纨绔子弟,每日早晨总是吃大肉包子。他不爱吃肉,老是当众把肉馅挤掉,只吃面皮。我心里急啊——你何解不直接吃馒头?
小朋友吃东西喜欢现世,但凡有了好东西,从不肯安份在家里吃干净,必定要拿出来展览一番。使别的小朋友羡慕得要死,然后再慢条斯理地当众消灭。
刘学伟最爱做这种事,极惹人恨。
有一回,他手里捻着两块动物饼干,当着我的面把玩了许久。我有心讨要,又怕被拒绝,几番欲言又止。他见我神色有异,怕我提出非份要求,赶紧塞了一块到嘴里。只剩最后一块了,事不宜迟,我连忙献上一媚笑,象狗熊一样作揖:“伟哥,嘿嘿,我们玩得这么好,嘿嘿,试味罗,一点点。”
学伟表示很为难,但又抹不开面子,何况,真的动起手来他不是我的对手。于是,他就把手里的饼干掰成了两半。
我想,吃半块也不错。
学伟看着手中的饼干,觉得自己太大方了。于是,他又掰了一次。一块饼干掰成了四块。
我有些不快,但还是原谅了他。把手伸去,准备接过四分之一块饼干大快朵颐。
谁知,最令人气愤的事情发生了。学伟犹豫再三,觉得四分之一块饼干还是太多,不能把我宠坏了,于是,将四块小饼干一口吃掉。把剩下的饼干渣子倒在我的手心里,然后盯着我的脸看我感动没有。
我捧着一手饼干渣子沉默良久,终于没能忍得住胸中的熊熊怒火,三下两下舔干净手心里的饼干屑子,二话不说,把刘学伟摁在地上毒打了一顿。他痛得哇哇直哭,四面伸冤八方告状。谁也不同情他,都说打得好。
多年以后,我跟学伟聊起这件事,他也说打得好,确实该打,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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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几乎都是通过喝酒认识并加深认识的,即所谓的酒肉朋友。说实在的,我认为,酒肉朋友是可靠的。你想想,连酒和肉都肯同你一起分享,这份情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古时候有饮中八仙。我们也不含糊,凑了八个人头:老彭、铁军、刘学伟、龙邵阳、李雷、项辉、段小飞和我。我们跟那八个古人的唯一区别在于――――我们没什么文化,仅此而已。
喝酒要什么文化呢?几个文盲在一起喝,几个书生在一起喝,其实是一样的,只要兴趣相投就大吉了。
先说刘学伟,他在酒桌上的外号叫“热得快”。甫一上桌,还没开喝,此君就敲着酒瓶子叫嚣:“谁敢搞我?谁敢?”
如果有人答:“我敢搞你!”
他马上就说:“谁敢搞我们俩个?”
很老的噱头,很幼稚的笑料,但是他乐此不疲,每次都要演绎一番,觉得自己很幽默。
学伟也是有名的“三板斧”,一般前半个钟点就看他一个人表演。人胖,喉咙粗,看起来挺能喝,挺海。到处扇阴风点鬼火,指挥这个,撺掇那个,生怕场面不热闹。
“王进,你一定要跟老彭喝一杯。他一贯看你不起,说你喝酒跟个妹子似的。”
“李雷,铁军背地里老跟别人说你小器,借钱不还,还装傻。今天该整他一下。”
“那说的是你吧?”铁军哪里会信他的调摆,把杯子举向学伟。
学伟也不含糊,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别人不跟他干杯,他还不高兴。骂道:“妈的,你还是不是男人?鸟样子,啤酒又不是酒,是水!来,喝!”
他的酒兴来得快,去得也快。三瓶之后,学伟脸也红了,话也少了,音量也小多了。龟缩在桌子的一角,生怕引起大家的注意。
我见了,便要笑他:“伟哥,啤酒不是水吗?接着搞啊?”
学伟连忙摆手道:“我来之前在屋里喝了不少,现在不行了。别管我,你们搞你们搞。”
四瓶之后,任谁劝也不喝了,打死不端杯。这时的学伟两眼发直,呆若木鸡。面呈铁灰之色,形同将死之人。
学伟一醉就失忆,常常不知“今宵酒醒何处?”。一旦醒来,抓起身边的服务员或者随便什么人,就问:“现在几点啦?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好像生怕自己被卖进窑子里似的。搞清楚了前世今生,然后就开始找钱包和手机,找不着就拼命回忆昨晚是跟谁在一起喝,死活想不起。
有一回,学伟喝醉了,要去洗澡。“项辉,陪我洗澡去,老子请客。”
澡堂子嘛,到处都是一堆堆陌生的白肉。学伟一进门就到处跟陌生人主动打招呼:“你以为我怕你呀?你晓得我是哪个不?”
累得项辉跟在后头不停地作揖赔礼:“朋友,对不住,我这位兄弟喝醉了。得罪得罪,包涵包涵。”
学伟听了,横眉冷对项辉:“你讲谁喝醉了?”
项辉赶忙说:“不是讲你,不是讲你。你怎么会醉呢?王八蛋才醉了。”
学伟说:“你以为我怕你呀?你晓得我是哪个不?”
“你是我爷爷。我怕你,是我怕你。”项辉找了个服务员,专门伺候学伟,嘱咐说:“喝醉了的,看紧点,别让这猪在池子里给淹死了。”
好歹洗完了,学伟光着身子就要下楼。
唬得那服务员赶紧拦住:“先生,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学伟:“老子去买烟。”
“楼下是公共区域,男的女的都有,您要下去就要穿衣服。”
“老子不穿。”
“先生,先生,你不能下去,有规定。”
“去你妈的规定!你以为我怕你呀?你晓得我是哪个不?”
那服务员摇头,不知是表示不怕他呢,还是表示不晓得他是谁家的孩子。
学伟也不计较,埋头往外冲。
“先生,去不得!”服务员急了,叫来几个同事把学伟死死拦住。
学伟讲了四点:“第一,我要到外面去买烟。第二,我绝不能穿衣服。第三,你以为我怕你呀?第四,你晓得我是哪个不?”
项辉闻声赶来,“爷爷奶奶”地叫了一气,学伟只是不肯就范。
项辉只好哄他,说待会给他安排个漂亮的按摩小姐。学伟板着一副脸,悻悻地同意了。
买单的时候,学伟躺在大堂的沙发上装死。
项辉骂道:“掏钱呀,说好了你请客。”
学伟不理他,继续装死。
项辉只好自己掏钱结帐,一个劲地后悔刚才大不该搓背。
好不容易出了门,项辉准备打车送学伟回去。
学伟坚持不回家,项辉问:“那你去哪里?这么晚了。”
学伟说:“我去“热带雨林”洗浴中心。”
“去干嘛?”
“去洗澡。”
“你这不是刚刚洗过吗?”
“老子高兴,你管我?你晓得我是哪个不?你以为我怕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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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龙邵阳酒量不行,因为他戴了副眼镜,总是一副很老实的样子,总是文质彬彬地感叹:“今天的肉菜太少啦!”
你向他举杯,他也就端杯。你喝多少,他也喝多少。你干了,他也干了。你不挑他,他也不挑你,他自己埋头吃肉。
从外部形态看上去,他喝五瓶啤酒跟喝十瓶啤酒没有区别。说话、走路都和平时一样,每次散席都记得要拿皮包拿手机,偶尔顺饭馆里几包槟榔一包餐巾纸什么的。出门打车还会讨价还价:“二十块钱到铁道学院走不走?”很清醒,跟没喝似的。
我只见他醉过一回。
大年二十九,晚来天欲雪。我、老彭、龙邵阳三个人在下河街路边上叫了一盆水煮活鱼,喝的是药酒。不知是什么原因,龙邵阳很快就醉了,满口胡话。具体说什么我已经忘了。总之是一些莫名其妙很伤感的话,使人徒生兔死狐悲之感。
末了,龙邵阳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说:“这是我刚发的的年终奖,兄弟几个分了吧。”
看来是真醉了,我和老彭相视一笑。
怕他醒了之后会拿头撞墙,都不敢要他的钱。龙邵阳生气了,破口大骂:“狗日的,还认不认我做兄弟啦?我的钱不是钱?我的钱又不脏!又不是卖身钱!分了分了,今天不分了就是不拿我当兄弟。狗日的。”
第二天,大家又笑嘻嘻地见面。我和老彭每人递了个信封给龙邵阳:“数数。”
龙邵阳挺不好意思地说:“啊?不会吧?我真有那么傻?”
过了一会他又说:“其实分了就分了,都是自家兄弟。”
过了一会又说:“你们俩狗日的还真的分了?我得点点,别少了几张。”
铁军是酒量进步最快的一个。
他以前的酒量比学伟还低一个档次,造饮辄醉,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长期在列强的欺凌之下忍辱偷生。后来公司派他去北京驻点,因其外形卓著,专门负责搞接待工作,日日与二锅头作伴。不到半年,酒量飞涨。这厮不远千里,捎来口讯:“老子现在不喝茶不喝水,白酒当饮料,两斤三斤喝着玩,你们等着。”
我们便等着。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傍晚,这厮终于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地方。一下车呼朋唤友招蜂引蝶,叫嚣乎东西,奔突乎南北。长沙大地顿时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没二话,喝!
三瓶白沙啤酒下去,铁军抗不住,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
学伟:“就不行啦?不是长量了吗?”
铁军:“主要是这酒不行,喝不惯。我们北京不喝这个。”
老彭:“呵呵,这才去几天罗?就“我们北京”了?”
于是,大家陪着他一起喝“燕京纯生”。
我给铁军开白沙烟,铁军连连摇手,掏出一包中华开了一溜。然后说:“王进,不是不给你面子啊。现在我抽白沙咳嗽,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妈的。”
我笑说:“军哥啊,时刻要牢记,自己是放牛娃子出身。”
铁军喝着首都人民的酒,抽着首都人民的烟,又聊起了首都人民对他的深情厚意:“那,每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都是将军、部长作陪,蒋春运的秘书见过吗?螺杆的秘书见过吗?我见得多,老朋友了。在我们北京,厅局级根本不算东西,我看见了他们笑都懒得笑一下。”
“北京太大了,比十个长沙都大。打车动不动就一两百,哪里像长沙,跑到头才一二十块,简直是不要钱。刚到北京的时候,有个老同学请饭,我坐公交车去的。早上八点半出发,十二点才到。中午吃完饭往回赶,到家天都黑了。赶了一天的路,就吃了个红烧肉和鱼头火锅。妈的。”
李雷:“北京我出差都去过八回了,没你说的那么大吧?”
铁军:“你那是什么时候,现在六环线都通车了。”
铁军:“北方人都他妈的能喝,我一个同事一晚上喝四十瓶啤酒,大枝的。四十瓶喝完,不喝了。怎么啦?不是醉了,是累了,喝累了。啤酒,只要不换牌子,他永远喝不醉。上高速还开160码。三斤白酒的量不好意思说自己能喝,只敢说自己爱喝,爱喝一点点。”
铁军还简单地介绍了首都的娱乐场所的情况:“小费也不算太贵,2000块钱儿算平台。都是欧洲货,都一米八以上,个个长得比獐子仪耐看。俄罗斯妹子在长沙算俏的吧?在那里边俄罗斯的根本没有上岗机会。数希腊小姐最贵,5000块一个平台,还只许摸摸手。场子里还兴敲锣儿,一边敲,一边喊:“三号包厢,今晚消费,满十万元——”,那边听说了,不服气,赶紧加码。“四号包厢,今晚消费,满十五万元——。”这边一看,嘿!叫板儿!砸钱!于是两边耗上了。都忒有实力,那个架儿打得,比港台剧好看!”
看得出来,铁军正在练习京片子,还不太熟,“儿”字咬得很生硬,讲起来有一种塑料味。
“什么场子?这么贵?”学伟问。
“人间天堂。”铁军很有信心地回答。
“不对吧?我记得好像叫“天上人间”。”李雷说。
“对对对,天上人间天上人间,我记错了。”
“你他妈的到底去过没有?”我说。
铁军:“怎么没去过?跟家里样的,常去。”
学伟说:“我怀疑老铁根本连北京都没去,在宁乡望城打了半年工,又转回来了。”
李雷问:“在北京你住在哪里?”
铁军:“就住在天安门广场边上。”
学伟:“露天?警察不管你们?”
铁军:“嗐,你懂个屁?我们公司在广场边上租了写字楼。这叫面子,跟在上海外滩租门面一个意思。”
铁军:“葛尤牛吧?我好几次看见他骑着个破自行车在我们公司楼下转悠,我还以为是小偷踩点,提醒站岗的保安注意一下。保安说,那是优子。听见没有,北京人都管他叫优子。”
幸亏在座有好几位都去过咱们的伟大首都,要不然铁军非把天安门的地砖说成金包银的不可。
老彭:“铁军,那北京把板凳叫什么?”
铁军:“也叫板凳啊。”
老彭:“不对吧?我记得应该叫条凳。”
大家哄笑。因为在《阿Q正传》里从鲁镇回到未庄的阿Q就管板凳叫条凳。
那天,铁军喝了五瓶就不行了。量,确实是长了。不过,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可怕。吐了之后,他还嘴硬,怪酒不好:“明天再喝,上二锅头,每人两斤。妈的!”
“二锅头好?比邵阳大还便宜。”
“北京的二锅头有卖三百多块钱一瓶的。”铁军趴在桌子上喘息着。
时至今日,我也就亲眼见铁军喝过七两二锅头,还是咬牙霸蛮灌下去的。不过,话也说回来,爱吹的酒棍多得是,我喝多了,也爱吹两句。但像他这么大人了还那么热爱北京天安门的酒棍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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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彭喝酒的姿态开始是不动声色,你总是看不到他拿杯子的动作,看不到他下咽,其实他喝得不慢。他在寻找话题同时酝酿酒兴,一旦把话题聊开了,酒兴也就起来了。
这时候的老彭就跟平时不一样了,什么都往外说,什么都敢说。中央的某某某把有个事弄错了,早听他的就好了。某某某“以德治国”这个提法有问题,早晚得改。就他明白,就他行。性起时大呼小叫拍桌打椅,四面敬酒八方应战。越战越勇,越喝越猛。愈喝兴致愈高,一浪高过一浪。
老彭也有兴致起不来的时候,这时他就把杯子一推,像一个阳了痿的丈夫满怀愧疚地说:“兄弟们,今天状态不好。下回吧。”一脸的痛苦状,你都不好意思再劝他酒。
李雷并不好酒,他没有酒瘾。他在家里滴酒不沾,来了客人也不喝。他老头每顿二两,他一杯也不陪,他跟他老头没话讲。老头常说他不孝。
他基本上只跟两种人喝酒。一种是他们单位上的领导。他是混官场的,有些酒不喝不行。还有就是我们这一帮子兄弟,这是自在酒,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李雷的长项是喝杂酒。他单喝啤酒量不过五瓶,单喝白酒量不过半斤,单喝红酒最多两瓶。但是他可以先来五瓶啤的,再喝半斤白的,再搞两瓶红的,然后还能整几杯洋的。总之,酒的种类换的越多,他喝得越欢。照他的讲法,这叫“以酒解酒”,不知道的以为他海量,吓得要死。
李雷喝酒闹过一回笑话。那次他喝了不少,人很兴奋,但没醉。回家的路上,路过人民医院,他心血来潮,非闹着要去打吊针。原因是他们单位的同事都打过吊针了,就剩他没打过,他觉得很没有面子。我和学伟劝了半天,他非去吊一回不可。不由分说,左边挽着学伟,右边拉着我,兴冲冲地往人民医院走去。形式上像是我和老彭架着李雷,实际情况是他一人拖着我们两个往前冲。
一上病床,李雷顿时变得嬴弱不堪,口里还不忘指挥:“扶着我,扶着我,慢点。学伟,把我的鞋脱了。水,王进,水。”然后便眼睛一闭,假装昏迷。
才吊了十分钟,李雷问道:“怎么还没完呀?”
护士小姐在一旁说:“才开始呢,起码还要吊一个小时。”
李雷瞅了护士小姐一眼,觉得不养眼。一阵娇喘之后,再次昏迷。
又过了一会,我去上厕所,学伟趴在床边打盹。回光返照的李雷再次醒来,把学伟敲醒:“妈的,你只顾着睡,待会把空气打进我血管里怎么办?”
学伟:“死不了。”
护士小姐:“还早着呢!这瓶打完,还有一瓶。”
李雷一骨碌爬起来,说:“算了,这针太慢了。不打了,回家。”
学伟看了看吊瓶,说:“三百六十块钱药水,才吊了一个零头。小姐,这药水能不能退啊?”
护士小姐:“不能退,可以先拿回家,下次喝多了接着吊。”
就这样,李雷完成了他的处女吊。
段小飞是做假酒生意的。他做假酒不是用水勾兑工业酒精,他说那太伤天害理了。他是个老实人,不赚那种昧心钱。而是用把五粮春灌进五粮液的瓶子里,据说利润惊人。
他人很讲义气,打架总是冲在最前面,素有“拼命三郎”之称。人也很慷慨,买单也总是冲在最前面,老彭有一句话形容他:“一言不合,就把单给买了”。
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老是喜欢上朋友的女人。也不知他是天生另长了一根筋,还是得了什么病。总之,只要是嫂子,他就想下毒手。我给他总结成两句话:“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老彭在中山路租房子的时候,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有钥匙,都是刘学伟配给我们的。还有谣传说,学伟还配了好多,在外面以每把五元的低价搞批发。
有一回,老彭出差去广州,段小飞亲自开车送去黄花机场。人一到,车就回。不料,临近登机时间,东航宣布,广州雷雨,航班取消。于是老彭就打车回家睡午觉。
就在老彭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嫂子吗?”
老彭知道,小飞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忍住笑,拉开被角,说道:“不是嫂子,是兄弟。”
小飞顿时愣住了,有点尴尬,喃喃地说:“你不是到广州去了吗?”
老彭答道:“有你这样的兄弟,我怎敢出门?”
老彭是个随便人,对于女人他本就不在乎。但李雷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段小飞约李雷和铁军出去喝茶,聊到半路上他说去上厕所,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大家也没问他。当李雷回到家,沈欢告诉他,今天下午段小飞去了她们店里。跟她聊了好久,说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话。临走时,还约沈欢晚上见面。
这他妈的还是朋友吗?李雷二话没说,就去找段小飞。
沈欢赶紧通知我,我立马找到段小飞落实情况,
小飞并无愧色,他说,“沈欢当初是喜欢我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他说,“我感觉得到。”
我说,“我可以马上打电话问问沈欢。”
他说,“现在她肯定不敢承认喜欢我。李雷非把她杀了不可。”
我说,“现在李雷满世界找你要杀你。”
他说,“他不肯讲道理,那就让他来杀吧。”
其实,据我所知,他每次想泡嫂子都没有得手。而且,他不像一般的采花客,泡不到就算了。每次失手以后他都会很痛苦,常常一个人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似乎他对每一个嫂子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种痛苦,他无处述说,因为再好的兄弟,也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理解他宽容他。
最奇怪的是,凡是与兄弟们没有瓜葛的女人,他几乎都没有兴趣。但凡兄弟们想泡的或是已经泡上的,甚至是已经结了婚的,他就要横插一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有一次,他为了沈欢,在李雷家的楼底下等了一夜。
还有一次,他为了林若弟差点割脉。兄弟们没有一个人去医院看望他。他甚至给老彭的女友何兰送手机。何兰当天就告诉了老彭,老彭说:你就先拿着吧。可以先让他摸摸小手,咱们家还缺一台电视机呢。
此人除了恋嫂癖之外,有百样的好处。
段小飞口才一般,算不上伶牙俐齿。挥金如土,热爱买单。长得很像香港演员梁家辉,但他最喜欢的却是张国荣,这种喜欢叫迷恋。他可以把张国荣唱得惟妙惟肖,特别是那首《风继续吹》,拿捏得比小张本人还到位。
张国荣自杀的那天下午,段小飞邀齐一伙人去K歌。把一张很大的张国荣的海报贴在KTV包厢的门上,那天我们唱了一下午的张国荣。最后小飞哭了,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唱张国荣了,再也不唱了。
段小飞的肩上有一个黑色的疤痕,是烟头烫的。他说,那是为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女人。每天,他用清晨的第一根烟烫一回,直到那个女人肯来见他。
有一回,我跟他两人去泡吧。他说是去上厕所,我一个人在桌子上呆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他的人影。我准备走的时候,他回来了。他在酒吧里的纹身屋里,给自己的肩背上纹了一朵很大的蓝色的狰狞的花,花心便是那个烟烫的疤痕,还渗着血珠子。
我突然想起有一首纪念张国荣的歌叫“烟花烫”。
他纹身,是为了张国荣?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是为了忘记?还是为了铭刻?我没问。
段小飞居无定所,来去无踪,十天半月不见人那是常事,一年半载没影也是经常。“飘”这个字形容他最切不过了。
他去了一趟深圳,回来便爱上了喝洋酒。那时,长沙酒吧里还是啤酒红酒的天下,很少人喝洋酒……
段小飞学会了喝酒的新套路,一杯洋酒沟兑无数杯可乐以及几斤冰块。喝完之后,我们这帮土著大不以为然。学伟说:“我醉了,我是被可乐灌醉的。”铁军说:“我也醉了,我是被冰块冻醉的。”大家都骂小飞是假洋鬼子。
其实,段小飞是我们几个里头酒瘾最大的一个。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他每天早上就开始喝。中午也喝,下午睡,晚上更是狂喝不已,乃至通宵达旦。一天喝三顿是家常便饭,每天不把自己灌难受了绝不放杯。
特别是每次追求嫂子不果,段小飞便一个人跑到酒吧里,点无数的酒。他独自端坐于酒瓶的森林里,像个古代的侠客。他请吧生、陪酒女郎甚至任何一个陌生人喝。自虐式的狂饮,把自己的肉身灌至烂醉。
凌晨,他走出酒吧,站在寂寥的长沙街头,用一双迷离的醉眼,茫然地看着苍凉的夜空。
那阵子,他赚了不少钱,大半都随酒杯倒掉了。
有一天,他突然跑到我家里,说:“王进,借我一点钱,我要跑路了。”我问什么事?他说事不大,先避一阵再说。
我没再问,拿了一点钱和几件衣服给他。他从此消失,再也未见。
有时,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喝酒也会念一念他。
段小飞是孤独的。
他没有女人。他只喜欢嫂子,而他又总是得不到。他很痛苦,而最最痛苦的是,他的这种痛苦无处说。
段小飞是寂寞的。
清醒的时候他很少说真心话,即使是面对好朋友。喝醉了他便沉默。我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后来我发现我也不了解。没有人了解。
后来段小飞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有夫之妇,然后双双不见了踪影,也不知现在哪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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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胖子是个酒赖子。
此人在酒桌上惯于算计,容不得别人的杯里有一滴残酒,自己则能混就混。像个精打细算毫厘必究的掌柜,总是担心吃亏,总是害怕被灌醉了,遗人笑柄。然而,他总是被我们灌醉。
项辉的伎俩之一就是拜师,拜老彭为师。先夸老彭风姿绝秀,文采茂然。人中之龙凤,骗坛之翘楚。老彭虽也是马屁大师,但也被他拍得很是受用,欣欣然领受了。
从此之后在酒桌上,人家要敬他的酒了,他就把师父推出来:“师父,有人欺负你徒弟。分明是不给你面子,上。”
老彭:“不会吧?哪有丁点大事就师父出马的?我记得书里头一般都是徒儿们抵挡,等徒弟死绝了,才轮到师父的。”
项辉:“师父呀!您是宗师,能墨守陈规么?您应该开一代风气之先,我们门派的规矩就是徒弟殿后,师父先上。”
他卖师心切,旋即向对家叫阵,“我师父外号酒井,能怕你?你有种跟我师父喝三杯先。”
老彭无奈,只好拼将老命,代领三杯。
项辉一次得逞,正自鸣得意。老彭把杯一放,立马宣告天下,将这逆徒逐出门墙,永不叙用。还不忘叮嘱一句:“不忠不孝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大家闻弦歌而知雅意,纷纷敬项辉的酒。群情鼓动,项辉立马被轮奸。
还有一回,在老彭家里聚餐。
我和铁军、学伟先到了,老彭与何兰在厨房里忙着。我见沙发上有个魔方,顺手拿起摆弄。不一会,竟玩出一面,以为很了不起,暗自嗟叹自己怀才不遇,正欲吟诵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以自遣。旁边学伟见了,一把夺去,玩了半天,居然转出来了两面,遂大呼小叫地宣布他的智商是我的两倍。
老彭正端菜上桌,见状很看不惯学伟嚣张的样子,有心教训他一下,便把魔方拿在手里转将起来。
何兰在厨房里大喊:“老彭,过来剥大蒜。”
老彭嘴里一边答应,手下转个不停。
何兰催命般地嚎:“要死呀!快点,我马上要用。”
老彭:“来了,来了。”把魔方往桌上一搁,慌忙奔厨房。魔方三面已成,第四面也已有点模样。大家咂舌不已。
这时,项辉常娟到了,人齐开饭。
酒是白酒,浏阳河。喝酒,项胖子照例是要赖的。于是,行酒令,行令就谁也别想赖了。项胖子赌品不错,输了就喝,没二话。
我们行酒令,一般都是比知识,赛学问。比如,说《水浒》的一百单八好汉的姓名及外号,每人轮着说一个,说不出的罚一杯。或者,问一个问题,指定某人作答。答不出来的罚一杯,答出则自饮一杯。形式多样,不一而足。
这回玩的是金庸的武侠小说《鹿鼎记》。项辉坚持要玩这个,否则就不玩。他赖惯了,大家便依了他。
铁军问项辉:“天地会有一切口,是一副对联。”
项辉脱口答:“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铁军喝了一杯,不甘,又问:“天地会有十个堂口,答出七个算你赢。答出十个我喝双杯。”
项辉应声作答:“前五房莲花堂、洪顺堂、家后堂、参太堂、宏化堂;后五房青木堂、赤火堂、西金堂、玄水堂、黄土堂。”前后次序分毫不差。
铁军:“嘿,看来这小子最近加强了复习,功力见长。”只好满饮两杯。
老彭小眼一转,说:“我来问你一个。鹿鼎记第七回的回目是什么?这个问题偏了些,你答出来我喝双杯。”
项辉问:“你自己知道答案吗?”
老彭说:“那当然。”
我们的规矩是凡提问者自己必须知道正确答案,否则自罚。
项胖子举头望天,翻了几回白眼,沉吟半晌,道:“第七回,第七回,第七回。第七回是那一回来着?”
常娟提醒他:“就是韦小宝杀鳌拜的那一回。”
项胖子“哦”了一声,答道:“古来成败原关数,天下英雄大可知。”
“啊!”满座皆惊。刚才大家还觉得老彭出这个题太偏了,有失公允,还挺同情项辉。这一下,都傻了。
一旁常娟笑了,醒门子说:“自从上次玩《射雕》被你们灌醉之后,老项每日天没亮就起床用功,比高三学生还发愤,把书都翻烂了,你们能跟他比?”
项辉摇头晃脑,得意洋洋,一副叫脑壳派头,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毛主席还教导我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接下来,我和学伟又问了几个刁钻的难题,均被轻易破解,纷纷铩羽而归。项胖子气焰越发高涨,屡屡做出笑傲群雄睥睨天下之态,一边拍打桌案,一边慨叹:“孤独啊孤独!求败啊求败!我现在理解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寂寞。酒啊!我真想喝一口!兄弟们啦!给我个喝酒的机会吧!”他只恨未能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看着眼前这帮酒囊饭袋一个个灰飞烟灭。不可一世之情状直逼911事件前的美利坚合众之国。
酒,已尽了一瓶。项辉,依旧滴酒未沾,看来今天要把他灌翻是不可能的了。
老彭一边若无其事摆弄起魔方,一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想了一想,对项辉说:“辉哥,兄弟们今天是真服了,还是你厉害。没想到你一个初中文化水平居然如此了得。”
项辉跳起来:“初中生?老子正宗的高中毕业,要不是那个时候被那个妹子缠着耽误了学习,老子不是清华就是北大。”一边说,一边瞥了身边的常娟一眼。
铁军:“哦,就是那个外号二路公共汽车的那个妹子吧?被你搞大了肚子的那个。”
学伟接托:“读书那时候,辉哥胆子是有蛮大,人又聪明,好多妹子倒追他。”
常娟对项辉怒目而视。
项辉笑着骂道:“放你妈,你们他妈的少栽赃。老子那时候俏是俏,却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清清白白一个干净人。娟娟,你莫听他们抽胡说,那个肚子不是我搞大的。”
我若无其事地对低头玩魔方的老彭说:“会玩吗?几面了玩出?”
老彭:“我小侄儿丢在这里的,我头一回玩。一面快成了。我操,没想到这东西还蛮难搞的。”
我说:“别瞎玩了,这种高智力的游戏是你玩的吗?别在辉哥面前丢人现眼了。”
学伟很快会意:“辉哥随便一下子,就能玩出六个清一色。辉哥,是吧?”
项辉瞥了一眼,不肯失了面子,推说:“听说过能玩出六面的,没见过。我小时候能玩出三面,但是现在手生了。小孩玩意,有什么意思?”
学伟:“辉哥一定行!爱因斯坦似的。试试吧,你玩出三面,我喝双杯。”
辉哥很警惕:“伟哥,想带我的笼子是吧?我没那么傻。我不玩!要不你玩三面,我喝三杯。”
老彭:“三面太难了,两面可以试试。”
项辉不肯上当,谨慎地说:“两面不算本事。随你哪个,十分钟玩出三面,我喝三杯。四面,八杯。五面,哦,没有五面,五面就等于六面。奶奶的,玩出六面,老子喝一整瓶浏阳河。”
老彭把魔方递给我:“我不行,要不,你试试?”
我摆手,指了指刘学伟。学伟像吃了摇头丸似的,指着铁军。
铁军试探着问:“拆了重装的算不算?”
大家都把眼睛看着别处。
项辉见状大笑:“不行了吧?三面很难的,我以前玩过我知道。玩一面很容易,两面就难得多了,玩三面就更难了,智商低的转一天都转不出。”
老彭小心翼翼的问道:“刚才你说转出三面,你喝多少?”
项辉:“十分钟,转出三面我喝三杯,四面喝八杯,六面喝一瓶。我老项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老彭:“要不,我试试?”
说完,老彭深吸一口气,记时开始。当下,十根手指左旋右转,啪啪作响。一个魔方上下翻滚,各色纷呈。恰如小龙入海,又似乳燕飞天。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愈转愈快,愈翻愈急。端的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安能辨我是雌雄。
说时迟,那时快。“啪”老彭把魔方往桌子一拍,说了句:“辉哥不是耍赖的人,我上趟厕所先。”看也不看,起身便走。
再看那桌上的魔方,六面清一色,个个不爽,粒粒整齐。真漂亮,真干净。时间三分四十八秒。
众人呆了,项辉傻了。
一只菜碗,摆上来。一瓶白酒,倒下去。一滴不剩,满满的,刚刚好。像三月里的一湖春水。
“喝!”!身边百鬼狰狞,齐声恫吓。
项辉怔怔地盯着这碗酒,再回头看了一眼常娟,眼神悲凄如一个末代君王的最后一瞥。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山穷水尽?当年项羽在乌江边上想什么,此刻项辉就想什么。历史的悲剧再次重演,我们老项家怎么就这么背?为什么被灌醉的总是我?
罢罢罢,一仰头,一碗酒就见了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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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进,之所以算是《鸡零狗碎》中的一尊人物,完全得益于我是小说的作者。地位类似于宫廷里的秉笔太监,算是大权在握,可以任意褒贬是非,臧否人物。实际情况是,在我笔下这些各有特点个性分明的朋友当中,我并不出色。
从小我就很活得窝囊,成绩不好倒也罢了。顽皮捣蛋呢,身体又不行。象棋军棋围棋跳棋扑克以及所有棋类活动,篮球足球台球乒乓球羽毛球以及所有球类活动,我都会,都能玩两下。但每次都是兴致勃勃的上去,灰头土脸地下来,这很伤自尊。后来年纪大了,要面子了,再不参加这些无聊的活动。兄弟我也想玩点新鲜的,高智商的项目。
现实是如此的残酷,没想到高智力的项目也不适合我。想赚钱,被钱抛弃了。想玩女人,被女人玩了。论相貌,铁军笑了。论口才,龙邵阳笑了。论谋略,老彭笑了。论应变能力,李雷笑了。论无耻,学伟笑了。件件乏善可陈,委实百无一用。想来想去,我唯一的特长也就是乐于助人一项了。
老彭说过:“蠢人分三种:一、本身智商不高。二、读书太少。三、过份善良。”我感觉,条条都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于是,我只好喝酒。
喝酒是一种人生的姿态。
微醺,固是陶然。酩酊,何尝不是一种酷?
古人云:“酒醉聪明汉。”喝酒可以看作是好汉郁郁不得志,也可以看作是英雄韬光养晦。于是,我也就滥竽充数于其中了。
追求的,也就是那一晕。
晕了就好了,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看眼前无一个不好人。
恋嫂癖段小飞的出走固然使嫂子们的安全一定程度的得到了保障,但是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无法估量的损失,那就是直接导致了饭局的减少。以前是一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餐餐吃肉,顿顿喝酒。现在是一两个月不见人邀朋,嘴里简直要淡出鸟来。
我跟学伟打电话,装出严厉的口吻:“我是市局的,你是叫刘学伟吧?”
学伟吓得不敢做声,半天才回答:“他,他出去了。请问你找他什么事情呀?”
我憋住笑,继续带笼子:“你转告他一声,要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严,抗拒从宽。”
刘学伟这时才反应过来,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我边笑便说:“伟哥,晚上有饭局吗?”
学伟:“我靠!我也正在运神:问世间,谁管晚饭?”
我说:“要不,你喊我一声爸爸,我请你?”
学伟:“爸爸,爸爸,爸爸………”这不要脸的!
下了班,我来到学伟的办公室,学伟的手机摆在桌上,人不在。我灵机一动,迅速地用学伟的手机发了一个群发短讯,邀大家六点钟在“菜根香”见。
学伟回到办公室时,我说,“你的爸爸白喊了,刚才李雷来电话,说要我们晚上去“菜根香”吃饭。”
学伟眼睛泛光:“这个小子总算是良心发现,走,今天好好逮一顿。”
我说:“李雷也没说谁请客,反正去了再说吧。”
两人来到“菜根香”,龙邵阳已经等了老半天了。这老哥有个特点,就是饭局从不缺席,而且每次都来得早。
六点还不到,人就陆续到齐了。何兰、李雷、沈欢、铁军。连远在树木岭的老彭也及时赶到,估计也是一路风驰电掣马不停蹄。
服务员拿来菜单,大家一致推举学伟点菜,说他最会点。学伟不知道命运的枷锁正在一点点锁紧他的咽喉,当下也不客气,大鱼大肉的点了一桌,居然还点了螃蟹,嘿嘿。
老彭:“伟哥,是不是找了女朋友啦,兴致这么高。”
学伟:“哪里哪里。小弟现今还是守身如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他啊,一心想回到旧社会,渴望包办婚姻。”
学伟:“其实也不是没人喜欢我。那天,有个妹子,色迷迷地跟我眉来眼去。就是人长得不怎么样。第一次我看见她的时候,还以为她在冲我做鬼脸,后来才知道她本来就长得那个样子。王进,你见过的,是不是丑?”
我慢条斯理地说:“她本是那母猪儿变化而来滴。”
学伟:“我靠,我就搞不懂,喜欢我的怎么都是些螺头揪拐的,没一个替我争气的。我如果是个长得丑的女人,我就发奋读书。免得让人瞧不起。”
沈欢:“长成你这样,早就该发奋啦。”
学伟:“我长成这样怎么啦?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可以滴。不信你问问王进。”
我:“那是,你一出门,狗都不敢叫了。”
学伟:“我这个人本来对自己是没什么信心的,几次想轻生,但一想到我们进哥,我就想,长成他这样的都勇敢地活着,我干吗去死啊?”
菜上来了,大家喜气洋洋,纷纷叉向肘子。
龙邵阳照例埋头苦干,吃得哒哒作响。
我说:“龙哥,你他妈吃饭怎么跟个猪似的?”
龙邵阳边吃边说:“我都饿得做猪叫了,你不知道我多久没吃肉了。”
老彭:“我今天早上听见喜鹊叫,就知道今天肯定有饭局。所以我跟小何早饭中饭都没吃,我们是互相搀着来的。”
铁军:“要早知道消息,我上个礼拜就不吃了,今天搞副担架找两个民工抬着来。”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龙邵阳的嘴一般都没空说话。当龙邵阳开始聊的时候,菜就基本上差不多了。
“没菜了”大家都喊。
“没菜加菜。”学伟回头说,“服务员,加菜,螃蟹来一个。今天螃蟹不错,新鲜。牛肉来一个。啤酒再来一件。要冰的。”
大家纷纷举杯敬学伟的酒,赞他有义气。
学伟一听口气不对,放下杯子,说:“各位,冒昧问一句,今天谁买单哪?”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
学伟:“你们看我干什么?”
老彭嘴里含着一口菜:“不是你买吗?”
学伟像被开水烫了一下,跳了起来。“我买?凭甚么?不是李雷请的吗?”
李雷:“你别血口喷人,我好端端的,请什么饭啊?我不是那种人!”
铁军:“我作证,他不是那种人。”
龙邵阳:“学伟,你也该买一回单了。你他妈的今年还没请过一回客。成天混吃混喝。以为自己个子小,别人看不见。”
老彭语重心长:“多买单,有好处。古人云: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据我考证,吐哺其实就是请客吃饭。学伟哥,你一请客,大家都给你面子。大家都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就大了。你这么一个讲面子的人怎么会好意思不买单呢?”
学伟:“我也不是不想买这个单,只是,最近,我妈又病了,医药费花了好多。”
李雷:“又来了,我操你妈,你妈的病就没好过。”
学伟:“我操你妈,你妈才没好过呢?”
老彭:“李雷,你少说两句。你把学伟说急了,到时候,他一赌气一甩袖子走人。那这顿可就是你负责啦。”
我说:“那是,学伟赌气,谁也拦不住的。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别惹他。”
李雷:“好好好,我不说了。学伟,你坐下,别装模作样的。”
学伟只好坐下,高傲地说:“我不赌气,我犯不着。我不是那种人。”
我说:“唉,还是段小飞在的时候好,不愁吃不愁喝。”
学伟:“是啊,我也觉得小飞不错。”
铁军:“他是典型的“嫂子嫂子,哥哥不在归老子”。这是原则问题,马虎不得。”
学伟:“现在,哥哥们,红杏出墙的多了。有道是不怕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怕女人嫁鸡随狗,嫁狗随鸡。何兰,沈欢,我可不是说你们俩。”
何兰:“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们。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蹲在墙头等红杏,生怕红杏不出来。”
学伟:“听说,老彭这几天生意做的不错?”
老彭:“别,别理我。你们谁买单我不管,反正我没钱。我最近穷得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我:“你们太不象话了,当着这么多女士的面,就没有一个勇敢地站出来。”
龙邵阳:“就是。你们这帮子都是些什么东西,不就一个饭单吗?搞得人家吃个饭都心惊肉跳的,有意思吗?”
学伟:“要不,你把单买了?”
龙邵阳:“我?我不是不想,主要是我跟这个事太没关系了。”
老彭拍着桌子:“快点定下来,不然吃个饭都不安心。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学伟站起来接手机:“喂喂,什么?好。我就来………”
我一把夺下学伟的手机:“你他妈的骗谁呢?机子都没开。”
李雷:“大家要信任学伟同志,学伟不是那种要钱不要脸的人。我最了解他,他是跟大家开玩笑呢。来,喝酒喝酒。”
学伟干了一杯:“只有强奸的,没有逼赌的,更没有逼着买单的。”
老彭:“伟伟啊,钱这个东西只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等过了很多年以后,回首往事,你就会知道这个饭你买的值得的。他们都是一帮小人,你不要跟他们学。”
学伟又干了一杯:“钱嘛纸嘛,用嘛花嘛。酒嘛水嘛,喝嘛醉嘛。”
我:“这小子想把自己灌醉。”
学伟:“我没钱,我确实没钱。要不,王进,你先借给我?”
我:“你找那有钱的借好吗?这不是穷帮富吗?”
学伟:“我还,我一定还,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我:“你以别的东西担保可能还安全些,千万别提你的名誉。”
老彭:“押手机也是可以的,我去跟老板说说。”
学伟:“好好好,我买单。那老彭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老彭:“说。”
学伟:“你得把上次那个小空姐介绍给我认识。”
老彭:“太没问题啦,一言为定。话先说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泡不泡得上,我可不管。”
学伟:“那当然,总不至于让你把她脱了,我趴上去,还让你在后面帮着推吧?”
买单的事定下来了,大家都松了口气,于是又喝起来。
啤酒这种东西,开始苦,然后甜,喝着喝着,就像水一样。不一会两件酒都空了。
桌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醉了,表现也大不一样。
学伟醉了之后去买单,死活不让服务员给他打折。最后还是老彭好说歹说,才勉强把折打下来。
铁军醉的最厉害,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但他不肯承认自己醉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关心起别的人来。
铁军:“龙哥,你喝醉了。去吐了吧,吐了就舒服了。”
龙邵阳吃了不少肉垫底,虽然喝了不少,但人比较清醒。
龙:“兄弟,我没事。”
铁军:“往往喝醉了的都是像你这样,说自己没事。走,我扶你。”
龙:“我真没醉。”
铁军不由分说,把龙邵阳架起来,往厕所里去。
龙哥像公堂上被冤枉的犯人,被横蛮的衙役拉了下去,挣扎与反抗显然是徒劳的。
“来,龙哥,吐了吧。”
“军哥,我没醉,我真的……”
“来,吐了就好了。有兄弟在这,你不会有事的。”见他不肯就范,铁军把手指伸进龙邵阳的喉咙里抠。
实在是盛情难却,龙哥只好勉为其难地吐了。
铁军心满意足地夹着他回席。接着,又很热情帮着服务员收拾桌子,期间,打烂了几只碗碟,使学伟心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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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这座城市。每天,都会有无数的相识与分手。有些动人或不动人的故事便在这些平凡的相识中开始,惨烈的分手中结束。
我是这样认识林若弟的:
那天,五月十八号——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项辉向我借了一笔钱——我和项辉走进青少年宫的“达吉”茶厅。项辉指着角落两个女人的背影说:“嘿,王佳也在这!”
我想开个玩笑,便拦住准备上前打招呼的项辉,问:“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的?”项辉说:“左边那个。”里面黑咕隆咚的,我蹑手蹑脚地上前,从背后一把蒙住眼睛。那女孩哎呀一声,声音好像不对,旁边的女孩叫我:“王进。”我一看,叫我的正是王佳,那手里这个是谁呀?
一怔之下,赶紧撒手。一张挺清秀的脸回头看着我,茫然地问:“你是谁呀?”我连忙赔礼。这时,项辉在一旁已乐得满地打滚了。这个骗子。
坐定之后,王佳介绍:“我的朋友,林若弟。”我再次向他道歉,她大方地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你好。”
我们就这么尴尬地在茫茫人海中相认了。
那天中午,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阳光散发的味道,树叶被蒸发的味道;女孩头发淡淡的芬芳。许多年过去,由于时间的消磨,诸多对话、场景记得不那么真切了。但那种热天特有的神秘气息却留在我的记忆里永不消弥。每每勾起我对往事的甜蜜而略带忧伤的回忆。
那个夏夜,我们一伙人骑着单车在沿江大道飙行。我骗若弟说,单车后胎没气了,不如坐前面横杆上。她害羞不肯,经不住我再三苦劝,最后只好乖乖进入我的怀抱。风,扬起她的头发,一路扑打着我的脸。她神色紧张,我又何尝不是?——这破车,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我把下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可以看见她的脸上有兴奋的娇羞的笑容。我的天!我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也许,她已经爱上我了。我想。
在王佳家里的阳台上,四下无人。再不下手,万一被别的家伙抢了先就麻烦
了。我喝得热血澎湃,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借着酒红盖脸,我说:“小林,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什么?”
“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是诧异?还是惊喜?过了几秒钟,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说,做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这么回答,我的心一凉,悔意顿生,硬着头皮接着说,“刚好我也没主,你也没主,偏巧又遇上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觉得,我们俩蛮合适的。你不觉得?”
“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眼神慌乱。
我知道不妙,却也不能立马收手,只好说:“那你现在可以想想,好好想想。”
于是她开始想,一边想一边含着笑。想了大约半分钟,有点难为情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好一点。”
我的脸顿时变得血红。问:“为什么?我的普通朋友够多的啦!”
她嗫喏了半天,才说:“我家里不许我现在交男朋友。”
我说:“你们家还这么管你?你这么大了,可以谈恋爱了。少壮不恋爱,老大徒伤悲。再说,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摆手:“不好,会挨骂的。”
我说:“你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其实我跟项辉刘学伟他们不一样,我是个正经人。我觉得我们俩也挺郎才女貌的,如果不能在一起,简直就是伤天害理。”
她一面摇手,一面笑着跑开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确信自己失手了。笑容凝结在我的脸上。
喝酒误事,此为明证。
那天夜里,我悔了一夜。必须承认,追求林若弟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
我还是决定让这个女孩爱上我,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她。
年少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那么容易,简单而且不顾一切。而现在的我似乎对爱情有了免疫力,好比种子,放得越久,越不易发芽。
很快我就找王佳了解林若弟的情况,原来王佳也认识她不久。据说小林家里是湖南报社的,刚从武汉一所大学毕业,现在东南航空的售票处做事。
那天我上医务室打针,花两毛钱买了一本病历。这种病历本每一页的上方都有“病历记录”的字样。我灵机一动,何不用病历来写情书呢?古往今来,能想出这种奇招者,舍我其谁?妙啊!当下真恨不能学《围城》里的李梅亭,身外化身,另化出一个人来拍拍自己的肩膀:“小王,真有你的。”
于是我开始写,每天一页病历。
必须承认,我的情书还是很有可读性的。为了使收信人不至于厌倦,我煞费苦心。
什么题材的都有,会用的文体都上。日记体,诗歌体,散文体,小说体,寓言式,童话式,剧本式,还有歌名大串联,甚至绝句律诗五言的七言的不一而足。我还设计了对话式的,一个是她,一个是我,讲相声似的一路说到底,主题是我非她不嫁。
有时洋洋千言,有时仅有一句话。有时玩幽默,声声带笑。有时玩深沉,字字是血。歌哭咏叹嘻笑怒骂,满纸花团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端的是唱念做打手眼身法坑蒙拐骗软硬兼施玩遍天下各种文体使尽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全都派上,无数封情书下来,绝不带重样的。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算个什么玩意儿?老爷我才是真正的变化多端。
终于可以不无牵挂地活着了!那段日子过得特别充实,成天就想着怎样变着法子设计新鲜句式。一旦来了灵感,立马就开笔放词,隽语妙句如中东的石油一般汩汩地往外冒,盖都盖不住。
写毕了,提笔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还有点语言天份的,我怀疑,很多作家就是这么给逼出来的。
信,一般第二天就可以寄到若弟的手中。
那一年,我张罗了很多集体活动。夏天到水露洲游泳,桥底下溜旱冰。秋天爬岳麓山看流星雨。冬天去烈士公园照雪景,划冰冷的船。说是为了娱乐大众搞好团结,其实都是为了见林若弟我才积极安排精心打造的。她来了,我便搔首弄姿装癫扮酷。到月亮岛烧篝火的那回,她没来,我便怅然若失郁郁寡欢。
那个最好听的故事
我还不能讲
因为你还没有来
虽然
篝火快燃尽了
哪句藏了很久的话
我还不能说
因为你的眼睛没有看着我
虽然
我就要离开了
有一回,我组织了一个饭局,在我家里。其实那时我不怎么会做饭,一般都是老妈提前做好,我再装模做样热一热,冒充烹调高手。
那是个冬天的夜里,围着暖烘烘的火炉子吃火锅,六七个人一起喝烫热了的酒,吃烤熟的桔子和香蕉。李雷炒了一锅蛋炒饭,大家抢着吃。我那天话特别多,讲了许多有意思的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我端杯时拿眼角瞟了林若弟一眼,发现她也正在看着我,两人相视一笑,她低下头去时我仰首干杯,我们的脸都很红。
学伟知道我在追求林若弟,便故意整我。举杯祝酒:“来来来,大家干杯,我们大家以后做永运的好朋友。”
铁军会意,也说:“对,做永运的好朋友,谁也不许反悔,友谊万岁。”
林若弟,何兰几个都举杯。我只好苦笑,心想:妈的,谁他妈愿意只做好朋友,老子要女朋友。
林若弟在我家挂历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记号,便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灵机一动,说:“你猜猜。”
她摇摇头。
我笑着说:“五月十八号,那天我在达吉茶厅认识了你。”
她的眼神有点异样,随后她问:“你的病还没治好?”
我答:“医生没开处方,怎么好得了?”
若弟:“有些病不用吃药,自己也会慢慢好的。”
我说:“那是感冒咳嗽之类的小病,我这病可病得不轻。不对症下药,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她嫣然一笑,低头走开。很久以后,若弟告诉我,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开始真正动心的。
值得一提的是,挂历上的那个记号,其实这是我记帐的一种方式。那天项辉向我借了一笔钱,我怕自己忘了,就顺手在挂历上做了一个记号。
几天后,我写信约她,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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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我相当的谨慎,首先要选定约会的场所。我有很多种选择,这里,我不得不做一个小小的说明:
1.男方请女方决定,以示对女方的尊重。
2.提供几种可行方案,请女方选择。
3.自行决定。
一般来说,第三种是较妥当的。因为,但凡女人都有依赖性,不喜欢作决定。特别是有男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几乎不思考。所以,与其给她们出难题,不如自作主张,直接说:“请你某时在某地等我。”她不但不会觉得你失礼,反而会认为你很有男子气。
我是这么考虑的:看电影是最愚蠢的,影院光线太暗,气氛暧昧,对首次约会是不宜的,倘若影片中出现几个淫秽镜头(现在大半影片都有此类镜头)更让人觉得你不怀好意。喝茶倒不是坏主意,但需要大量的话题和极佳的口才,万一状态不佳,将会出现尴尬局面,难于收拾。至于唱歌和蹦迪,因为音乐太吵,不方便交流。
于是,我选择去烈士公园。
月明之夜,走过小石桥,便是一条林荫小道。
早有许多孤男寡女在草丛中,树影下不成体统地楼楼抱抱。好不容易发现一张空石凳,赶紧抢占。
路灯昏昏,树影绰绰,眼前是一池晃荡的湖水。
若弟一言不吭,很紧张的坐着。
我感觉,这时应该搂她的肩了。于是,我这么干了。
她下意识的扭动,几乎挣脱。我稍稍带力,将她肩膀摁住。如我所想,她旋即顺从了,虽然同时把头偏了过去,但还是可以看见脸上露出了兴奋而羞怯的笑容。那股可怜劲儿唯有徐志摩的笔可以形容:“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我的天,居然成了!在这种小白兔似的女孩面前,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只狡猾得游刃有余的狐狸。
后来,我们接吻了。
她居然一点也不会,我赶紧装出一副很生疏的样子。
之后,她往地上吐了一下口水,擦擦嘴。
我也擦了擦嘴。
“这是我的初吻。”她慎重的说。
我有些慌,赶紧说:“我也是第一次。”当下便有些脸红,自己都觉得不大好意思。
她似乎有些信了。
我说:“你……呃,我们都好像不太会。”。
“我以为只要亲亲嘴就可以了,怎么还要那样?”她又吐了吐口水,满脸疑惑。
“是吗?不会吧?”
“你怎么知道要那样?”
“哦!我听项辉说的!”
“你们经常一起研究这个?”
“没有呵,偶尔说起过,好奇嘛!”我一脸的无辜,继而赖着脸,说:“既然都不太会,咱们再练习一次吧?”
她轻“呸”了一声,捂着嘴,用眼睛的上半部分看着我,然后摇摇头。
我想:还不到霸王硬上弓的时候,于是不再说什么,牵起她的手就走。
她的手汗汗津津的。
走过一片小树林,爬上一只亭子。她忽然停下来,前后看了看,悄声:“你还想不想试一下?”
我堆起一脸的坏笑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去搂她。谁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只好愣在那里,待她笑定。
“有什么好笑的,严肃点。”
她又笑。
我扳起脸,正色道:“笑够了没有?”
她终于不笑了。
我猛地抱住她,俯下身去。噙了她的舌头一阵猛吻。她挣扎两下,终于不动,身体立刻软了下来。
“怎样?”我问道。
她不答,只是喘气。
她盯着我的脸,仿佛想看透什么。眼睛在树影下闪闪发光。我闻见她身上散发的诱人的体香,不觉微醺。
成了!那晚,我是何等地欢欣!脚步打飘,一路鞋不沾地就回到了家。一回家就打电话,准备向她道一个柔情蜜意的晚安再睡觉。谁知,被淋了一盆冷水。
“我们分手吧!”开口第一句她说。
“什么?”天啊!
“我好后悔!我们不应该那样的。”她在电话那边委屈地说道。
我急了,说:“怎么啦?刚刚不挺好的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不知道……反正不好。”
我的姑奶奶,你这不是在玩我吗?我急得汗都下来了:“你总得有个理由啊,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我哪里做错了?您老可以批评指正呀!”
“我,我,我………我怕!”
怕?我明白了。她怕我骗她,她怕我玩弄她的感情。思忖良久,我决定以攻为守,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你是在怀疑我吗?”
林若弟慌乱地说:“没有没有,我没有怀疑你。可是…….我们不可以做永远的好朋友吗?”
又是这一套!我的好朋友多了去了,不缺你这一个。这一套只能对付刘学伟那种低智儿童,看来不给你下点猛药你不知道洒家的手段。
我说:“若弟,你听我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真话),你是我这辈子最动心的女孩(半真半假),我是你这辈子最值得信任的男人(天晓得),相信我,好吗?”
“………不!”电话那端挂断了。
再打过去,电话永远占线。我基本上半疯了,欲哭无泪。
我的天,这叫什么事啊?我感觉还没怎么入戏呢,怎的就演到分手这一集了?有这么快分手的吗?我也算是饱读诗书历尽沧桑的人了,人类爱情史上也没有这么快分手的呀!我怎么喜欢上这么个怪女人?完了完了完了,我终有一天会被她玩死去。
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想到自己这些天来耗尽心血,却赢得这般下场。顿时万念俱灰,悲从中来。搜索枯肠,得诗八句,似怒似嗔,如怨如诉。
致林若弟
思念长成了一棵树
树下有你的脚步
任我伸出所有的手
终究没能把你留住
且让流年似水
且看春光几度
或许,叶落秋风之时
你会有些感触
想了半夜,我整理思路,想起了主席当年的名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困难只是暂时的,前途还是光明的。我天生散漫,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决心没恒心。可是这回,哼哼,不拿下这个山头老子誓不收兵。
我决意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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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雨季雷雨特别多。在路旁不时可以见到被雷劈倒的大树。
一个闷热的夜晚,我正好在一个大酒店打牌。临近傍晚,牌局结束,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洗了个澡,便猫在房间里一个人看电视。临近九点钟左右,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我换台看本地新闻,电视里正在报道湘西北两个农民在树下躲雨被雷电劈死的消息,并奉劝市民不要在雷雨天出行,不要在树底下躲雨,不要在打雷时洗澡等等。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脚还是湿的,赶紧跳到书桌上绝缘。
接着一个炸雷滚过,“啪”的一声,电视荧屏一闪,黑了。灯也灭了,屋里一片墨黑。我打电话给总台,服务生告诉我,整个市区的电路都断了。酒店是在用备用电,只能维持照明。
我透过窗户张望,外面天摇地动,浑不似在人间。雨水恍若瀑布一般,不知是从天上泻下,还是由地面翻起。远处的房屋在风中飘摇不定,像是汪洋中的一条条船。闪电象舞台的追灯一样,不时照耀着惨白的街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最可怕的是雷声,时而滚滚,仿佛从地狱里隐隐传来。时而劈空炸响,如同一万个高功率的低音炮在耳边瞬间开启,震得人魂飞魄散。
我突然想起了林若弟,她今晚一个人在售票处值晚班。
这雷声我听着都怕,何况她?
我试着拨了几次电话,一直没有声音,想必是线路被雷打坏了。我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我何不到东南售票处去陪她?
很快我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太危险了。炸雷可没长眼啊!不如等雨小一点再说,起码也要等到不打雷了再去。可这雷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去?还是不去?
我把牙一咬,便向房间外走去。
酒店大堂有不少躲雨的人。女人们都躲在男人们的怀抱里瑟瑟发抖。我越发担心林若弟。
门童问我去哪?
我说我出去玩玩。
他吓了一跳:“很危险的,先生。”
我很欣赏他惊讶的表情,说:“没事,我后果自负。”
他伸手拦住我:“不行,我要通知经理……”
我拨开他的手,把头一埋,便冲进了雨中。
三秒钟后,我便全身湿透了。
街上,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
依旧是雷电交加。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闪电,几乎就在身旁划过。但这个时候我象一个红了眼的战士,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撞着风,把身体斜插在雨里,艰难前行。
到了东南售票处的门前,里面一片漆黑,我大叫:“林若弟,林若弟。”
回答我的只有雷声和雨声。
我再喊:“林若弟,林若弟。”
终于传出来一个悲喜交集的声音,几乎是尖叫:“谁?”
我叫道:“我,王进。”
玻璃门打开,林若弟一头扑进我的怀里,象劫后余生的亲人那样。
我紧紧地抱住她,象一只饿极了的狼逮着一只兔子,也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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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恋爱生涯开始了,就像是一场劈头盖脸的革命,彻底地改变了我的生活。
在后来的交往中,她不断地展现出她的新优点。比如:大家一起吃饭,有人在桌上说黄色笑话。她不会象某些女孩故意装作听不懂,也不会开怀大笑。而是借故上洗手间,或轻声的打电话。万一听到了,也是淡然一笑。有时,他们说得太黄了。若弟就会央求我:“你让他们别说了。”
她不许我在大街上乱丢果皮纸屑,不许我满口脏话,几次因为闯红灯跟我生气:“那多危险呀,万一冲出辆车把你轧了可怎么办?”
我笑说:“你正好可以再找一个好的。”
“你混蛋!”转过背就哭了。
我只好赔不是,并保证不再犯了。
她还是生气。我就哄她,说她是长沙第一美女,全国排第三。第一和第二是别人通过关系搞定的,而她是靠实力拼出来的。
她破涕为笑,却还是不理我。
我就质问道:“你的睫毛怎么这么长?这么翘?动画片似的,真的假的?怎么长出来的?你也教教我呀!让我也长成一个动画片。亲个嘴都不方便,扎人。还让不让人过日子啦?”
这个时候,她就会笑晕在我怀里。我都忍不住要扇自己两记小耳光:“瞧你这张巧嘴!”
她最让我受用的是,从来不当着外人的面说我的不是。即使在两个人的时候,也通常是这种口气:“今天你只说了十一句痞话,如果能更少一点就更好了。”
没过多久,我居然习惯了等待绿灯,习惯了走斑马线。习惯了把刘学伟之外的一切废物都丢进垃圾桶。
我拒绝兄弟们的不良邀请,不再上大街看美女。甚至觉得美女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那阵子对我而言,看美女和看报纸是一回事。
若弟也经常表扬我说:“最近你的表现越来越好了。”
我说:“那当然,近墨者黑嘛!”
“不对,是近朱者赤!”
“是啊是啊,近朱者赤嘛!我本来挺白的,近了你这个朱,自然就赤了。”
“你才是猪呢!”
“对,我是猪,你越来越次。”
“你才越来越次呢!”
在认识林若弟之前,我是从来不接送女孩子的。我觉得接来送去要花费双倍的时间和金钱,毫无必要。特别是那些不顺路的,简直是愚蠢。当然,作为礼貌,通常我还是会把的士费付掉。我必须承认,的确有不少女人因为这个原因对我很反感,但我不在乎。可我在乎林若弟。
我把若弟送到荷花池的芙蓉路的出口处,那里离她家湖南日报的门口还有五十米距离。她不许我送到门口,“因为门卫看见了不好”于是,我们在树影下接吻,一遍又一遍地拥抱。然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慢慢离开。几乎就在看不见对方的那一秒钟,手机响起。第一句话:“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一切都是发自肺腑,一点也不觉得矫情。
那段日子,看什么都顺眼,做什么事都有意思,正应了那句话:“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她每天至少打二十个电话给我,把单位上的事细细说给我听,总是问我该如何做,我就以过来人的身份替她一一分析、归类,哪个阿姨得罪不得,哪个大哥应该保持距离,哪个大姐应该靠近一些。这时,她总是象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未来。我暗想,如果有一天,我对这姑娘厌倦了她可怎么办?她就像一件瓷器,纯净,精致而易碎。
有一天,我无意中在林若弟的包里看到了两个身份证。有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假的那个显示的是浏阳县某某乡某村民组,姓名也是林若弟。我问她这是哪里来的?若弟说,早就跟我说过,她以后想生两个小孩,所以托人去公安局办了一个假的。因为在这个乡下只要打点一下可以生两胎。
中国实行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表态了。可是这一项国策带来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我们以后没有了兄弟姐妹,也没有姑姑、舅舅、二姨、三婶这些亲戚。我不喜欢,我认为这是畸形社会,所以我打算以后要让自己的孩子有至少一个兄弟姊妹,这样我的孙子就能有个舅舅姑姑什么的。这个想法与若弟不谋而合,不过,我们似乎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结婚,就像是美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我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但暂时没打算去。
可恼的是,随着精神交流的步步递进,肉体的交流却停滞不前。我们仅仅只停留在拥抱接吻的阶段,真让人受不了。好几次我都提出要攻打台湾,她总是老成谋国地说时机还不成熟。我倒也不很勉强,事实上在这方面我从来不勉强任何人,只是生理上有点受不了。我承认,自己几乎有些幽怨了。
我是一个极易厌倦的人,我对任何一个季节都不特别钟意,却喜欢季节转换的时期,对女人也向来如此。
若弟每天要给我打无数个电话,开始我还兴致勃勃,后来就有些烦了。我不可能每天都对同一件事情都持续亢奋,又不是搞大跃进。反正她是贴定我了,跑不了——当时我确实这么想。
她觉察出了我的情绪。
有一段时期,我对林若弟没有起初那么上心了。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的自卑心理在作怪。
她在东南航空工作,工资待遇自不待言。平时都是打的上下班,衣服裙子鞋子都是几百上千元的高级货,美容护肤每月又是一千多。吃喝不算,每个月要花四千以上。我说:“你这工资够不够你花的?”她说:“肯定不够,家里每月还给零用钱。”人家家里还有,君复何言?
相比之下,我只是一个有志青年,这种青年满街都是。工作尚在若有若无之间,更休提那前途。上个月还在电视台做临时工,名为“副导演”,其实就是在做节目的时候,面对观众现场指挥:“大家要热情一点啊!好,开始鼓掌。好,停。”别的什么也轮不到我插嘴。后来我逞能干有点小创意就强行插嘴,结果迅速下了岗,比“感冒灵”的药效还来得快。现在就说我是社会闲散人员也不为过,入室盗窃飞车抢包的都是从我们这个圈子里想通以后分流出去的。
说我有一点文化:下笔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说我有一点闯劲:虽怀一腔热血,却袖两管清风。之所以敢把恋爱谈得风生水起,实是脸皮厚实嘴巴甜的缘故。
每当面目模糊的我配着花枝招展的林若弟走出去,满街男人发射出来的都是嫉妒和质疑的目光。开始我还能沾沾自喜,“我有,你没有,气死你!”到后来,自己也渐渐怀疑:我究竟够不够这个格?
那天,我在东南航空门口,看见林若弟坐在一辆别克车上跟一个男的讲话,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我顿时火起,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吃饭的时候,我说:“今天车上那个是谁?”
林若弟:“一个买机票的熟客。”
我略带讥讽:“你倒是认得蛮多司机啊?今天上这个的车,明天上那个的车。”
林若弟:“他是市委接待处的,来联系团队的事。”
我:“联系业务干嘛不去办公室,非要上人家的车?”
林若弟:“他让我上车拿旅客名单,我能不去吗?那是一个一百多人的会议团。好几家售票处在抢呢!何况青天白日的,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知道是无理取闹,但还是说了:“他让你上车你就上车,那他让你上床呢?”
林若弟:“你怎么又是一副二流子腔呢?”
我:“我本就是个二流子,你未必现在才晓得呀?”
林若弟被我气得不做声了。
我大口喝酒。
喝到第七杯的时候,林若弟说:“你少喝点,我跟你说点事。”
我没管她,继续喝。
“我们公司在内部招空乘,我想去报名。”
我知道,空乘就是指空中乘务员,俗称“空姐”。我对那个职业很反感,于是说:“那有什么好去的?就是名气好听,其实还是端盘子递碗,跟小保姆没有本质区别。”
“可是我想去。”
“你呀就是虚荣心作怪。当空姐不但端盘子,而且是日复一日地端盘子,对自己没有任何提高。”说完,也有点气馁,想自己又何曾提高过?于是补道,“何况还危险,万一出个问题……………”
林若弟听见我关心她,于是开心起来:“好好好,我听话,不去不去。你也要听话,不许再喝了。”说完一把夺下我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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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是不喜欢打架的,倒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打架本身不能创造财富产生效益。许多男人认为打架打得凶,女人就会喜欢自己,我看这可能是个误区。我想大多数女人还是喜欢安全感的。
一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好看的美女。我就不忍心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冒身死之险。万一被哪个冒失鬼捅中要害部位,可怜那些美女怎么办?
八九十年代长沙街上的打架,很多只是为了抢游戏币、皮带头或身体碰撞之类的小事。一般是你打了我几下,这边说:“有种别走。”于是那边就不走。这边去叫来一帮人,两边打将起来。然后,警察来了,抓住几个跑得慢的。受伤的得了几个医药费身体受苦,动了手的都要赔钱经济吃亏。搞不好还得坐牢,死了人还得偿命。有意思吗?有这份闲工夫我不如去拖两天板车,还能出点效益。
但是有些架你不能不打,因为你有一帮不争气的兄弟。
学伟就是这种人,身上跟长了刺一般,到处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顶着一头的包来找我,不是被人抢了游戏币,就是打桌球时被别人占了台子….…
我说:“怎么每次都是你啊?别人怎么没事?”
学伟说:“他们说看我不顺眼。”
“你这副德行也确实让人看不下去。”我不由得同情起对方来,“外形不好就不要出去招摇。”
我打架必备的行头是:跑鞋一双,鞋带绑紧。夏天牛仔服,冬天皮夹克,一般刀子很难刺穿。戴帽子(恨不能戴头盔,太夸张了),不但护头,还能护脸。我的脸虽然没有铁军的好看,但自家还是蛮爱惜的。不少傻瓜为了讲究派头,穿西装皮鞋上阵。厮斗之中,常常把西裤衬衣扯烂。逃命之际,往往将皮鞋跑丢。而我总是潇洒自如,指挥若定,轻松领跑,一撤千里。
我是惯于群胆群威的,只要己方人多我就敢冲在最前面,把手指到对方的鼻子上,调子放得比天高。倘若己方人少,我就站在队伍的中间压后部位,形势稍有不对,立马进行战略性撤退。我觉得打不赢还要强行打是出宝,打不赢就跑没有什么可耻的。这叫战术。毛主席当年不也是被国民党打得在西南地区转了两万五千里吗?
我打架一般都带刀,主要是用来威慑敌人的——并非真的要捅人。用刀是有技巧的,我一般是只砍不刺。砍的动作显得威猛,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而刺就不同了,一个不小心刺中要害,后果不堪收拾。
老彭那天的架却是不打不行,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事情发生在北正街。夜晚。几个街痞子叫了一部踩士(三轮人力车,现已绝迹),半路上故意翻到,然后要踩士赔钱。踩士身上能有几个钱?赔不起。于是街痞子就动手打人。那踩士是个哑巴,不敢还手,抱着头蹲在墙角里任他们踢打,噢吖只叫。老彭看不过眼,上去讲了几句公道话。他可能以为自己德高望重,别人不敢把他怎样。不料,那几个街痞不识货,迎头一顿痛击。可怜老彭一个人孤军奋战,顿时被打得不成人形。
“你有狠就莫走。”老彭擦着嘴角的血,愤愤地喊道。
那几个街痞见老彭戴着眼镜,一副老实相,以为他讲着玩的。就回答:“老子就不走,你去喊人来罗。”
我至今都搞不懂,为什么经常有人把架打赢了还故意不走人。难道这样做就是有胆气?真是傻比。
我和学伟、李雷、项辉打了一部的士往现场赶时,老彭又打来电话:“对方现在又来了几个人,一共有十几个人,你们要多叫几个人来才行。”
于是我在车里用电话联系另外的人,但这时要等那些人赶到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加起来才五个人,跟十几个动手是万万占不到便宜的。那时情急,顾不得许多,先打起来再说。
下了车,一声喊,就往上冲。不料,那些人一看见我们冲上来,就吓得回头跑。原来,在我们下的士的时候,一辆军车跟在的士后面一个急刹,也停了下来。对方以为那辆军车也是我们叫来的,吓了一大跳。不及细想,慌忙就跑。
我们也不知所以。他们跑,我们就追。从北正街路口追进了赐闲湖那条巷子。其实,这时只要他们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回头看看,就知道只有五个追兵。只要停下来对打,我们必死无疑。
谁知这帮子人欺负残疾人有狠,却每一个清醒的,只顾抱头鼠窜,生怕回一回头会影响到自己逃跑的速度。跑着跑着,终于有个小子跑丢了皮鞋。被我一把扯住了衣领,就像《猫和老鼠》里的汤姆殴打杰瑞一样,很快他就被打得跪地求饶。
铁军打架最猛,像刚死了亲爹一般,厉声惨叫着捡起街边的一颗砖头,双手握住,奋力像跪在地上的那位头上砸去。我赶紧伸手挡架,结果砸在我手背上,痛得我死去活来。铁军还不肯甘休,举砖再砸。我的角色迅速转换,由一个打手变成了劝架的。死死地抱住铁军的手,大声喝止。事后想想还是比较值得,如果我不架那一下,那小子肯定死翘翘,那就不好玩了。
这时,警车出现了。大家顿作鸟兽散。
我穿着我那双跑鞋好比哪咤脚踩风火轮,不一会就越过了营盘街,来到教育街的十字路口。正当我犹豫该选择哪个方向时,最富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
那十几个被我们追赶的家伙从赐闲湖的另一头逃窜出来后,左一钻右一拐,居然也跑到了教育街的十字路口。我和他们狭路相逢,在相距不到十几米远,同时立住。我偷偷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一个自己人,而对方还是十几个。吾命休矣!
此时,我的体力已然不支。好比一场马拉松跑到了尾声,运动员已不可能再发出有力的冲刺了。
正当我准备坐以待毙之际,气喘吁吁的他们居然也以同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原来由于夜幕的掩护,大街上人影晃动,他们以为我是前来包抄追袭他们的先头部队。只听见一声喊,那群人一哄而散,分别逃命去了。我的天!这帮人简直比我和国民党还怕死。
想来今晚的我就算当年长板坡前张飞的威风也不过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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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期学伟老是说我爱上了林若弟,我死活不肯承认。我嘴里说自己只是玩玩,可是心中感到了不安。因为我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危险的,会失去自我,会让你耳聋,让你瞎眼,搞不好是会死人的。
恋爱的主动权完全取决于各自感情投入的多少。爱得越深的主动权越小,爱得越浅的主动权越大。而我,不敢自称高手,但作为一个老手,当然能游刃其间,岂能受制于人?
我必须承认,我是喜欢林若弟的,但我要克制自己不能过分地爱她。
我必须承认,作为男人没有一定的金钱做支柱,是不能成其为一个男人的。于是,我收拾起往日的任性和懒散,积极地四处找工作。
林若弟终究还是报了名应聘空姐,她给我的解释是,她们单位上的刘阿姨强行给她报的名。其实我知道,还是她自己想去。她总认为那是一份很风光很有意思的工作。不过,这次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我收到了圆达公司的通知,他们同意接受我成为他们的业务员。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人生一大转折点。
圆达公司是长沙最有名的一家私企,专做制冷设备。管理水平很高,待遇也不错,业务员出差必须住四星级以上的酒店。在长沙,一听说是圆达公司的,旁人都会刮目相看。我说若弟有虚荣心,自己又何尝没有?所以我打算让她去试试。再说,她也不一定招得上。
若弟应聘那天,我和老彭陪她一起去。
说是说在东南航空公司内部招聘,不料现场还是人山人海。来了不少美女,但大多数丑得不象话。感觉上,似乎整个长沙城的各个阶层的无业女青年都到齐了。老彭还发现了一个跟刘学伟长得一摸一样的姑娘,真是丑得新鲜。搞不好就是学伟他爸年轻时一不小心漏下的种子。可惜那时学伟和他的疥疮正在宁夏打拼,不然,我一定叫他过来滴血认亲。还有一些姑娘把妆化得五颜六色姹紫嫣红,脸上仿佛结了一层油壳,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搞京剧汇演。回头看看林若弟,白衬衣牛仔裤,略施粉黛淡妆素裹。心中颇感欣慰―――还是我的这个调教得好。
那天,我穿一件浅蓝的衬衣深蓝的西裤,凑巧跟东南航空的制服颜色类似。一些姑娘以为我是工作人员,纷纷上来套近乎,问这问那。因为若弟的工作关系,我对东南航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于是,随便说了几句:“太高了不行,最多一米七二。身上不能有疤痕,高空作业易得爆裂。英语不行没关系,懂几句简单会话就行,反正上机之前还有三个月的培训。”
那帮女孩象看到了救星,团团把我围住。但是我自从跟林若弟确立了恋爱关系后,就不再偷鸡摸狗了。于是我指了指老彭说:“那是我们人事处的领导,你们问他吧?”女孩们立刻把我丢开,挤在老彭身边搔首弄姿,恨不能当场献身。
老彭象唐僧招架一群女妖精似的,一边摆手,一边说:“找我没用,找我没用。主要还是要靠个人实力。”
姑娘们哪里肯轻易把他放过,更加起劲地往他那里凑。
老彭说:“你们先去填表吧,体检完了再说。体检是必须过关的,确实条件好的组织上会考虑的。”
这时,林若弟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连忙问情况。若弟信心百倍,说:“好严格啊!我手腕上这个小疤痕还是被发现了,她们让我把手表摘了。幸好刘阿姨认识那个医生,放我过关了。”
我想:那个刘阿姨是什么东西?如此讨厌。不过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有好多关要过,据说是越到后面越难。
吃饭的时候,若弟不无醋意的对我说:“今天你算开眼啦,见了这么多美女!”
我镇定地看着她,用入党宣誓般的口吻说道:“今天啊!三六九等的美女确实见了不少,但看来看去,一等美女只有一个!”
若弟强忍着心花怒放的喜悦,含羞带笑望向别处,目光顾盼流离。
接着,我连自己都信以为真地说:“这个一等美女就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林若弟。指标有限,要好好珍惜啊小林同志!”
冷眼旁观的老彭,眼神里流露出“孺子可教”的赞许。
可是,谁能告诉我,这是我的技巧还是我的真心?
趁林若弟上洗手间的空挡,老彭乐滋滋的,把刚刚受贿得的几包“芙蓉王”烟分了两包给我,一边清点那帮女孩留给他的电话号码,一共一十二个。老彭盘算着骗几个上他家里送礼。
我说:“那些穷人家姑娘,你可下手轻点。”
老彭:“这个自然,我向来是杀富济贫。这里有两个自报家门,说是某某厅长的女儿,他妈的,能把官做到厅长级的一般都没什么好东西。我杨白劳专找黄世仁下手。”
我说:“你刚才在路上反复问林若弟体检的程序,表格的样式,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老彭:“业务熟悉一下还是很有必要滴!说不定老子哪天混不下去了,我就去租一间办公室招空姐玩。我刚才想了想,其实很简单。只要做几件民航制服和搞体检用的白大褂,印几张表格,刻一颗公章,基本就齐全了。每个只收二十元的报名费,五十元的体检费。来几百个就是好几万,搞两天就走人。常德岳阳湘潭一路转一圈下来,少说就是十几万。甚至可以招飞行员,我有个老同学就是飞行员,只要把套路摸熟了,还可以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搞乘务员飞行员培训,那个钱来得更快了。老子把它搞成产业化规模化。我们可以一起搞,论斤分钱,明天我去买把弹簧秤。”
我说:“你莫喊我搞,我是正经人,还是搞正经事靠得住些。你也莫去搞,抓起了就是诈骗罪。”
老彭:“嘿嘿,当然罗,不到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若弟跟我说过,她们家解放前是大地主,整个水陆洲都是她们家的。她现在还有个满爷爷在台湾,因为是国民党一准将,所以一直回不来,只保持通讯往来,还间或寄钱回来。他妈的,这个社会真是不公平,愈是有肉吃,愈是有肉汤拌饭。老子命背,往上数八代全是赤贫。八代以前无可考,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爷爷还讨过饭,只有我父亲因为根正苗红,当兵后复员才进了长沙城。混到我这一辈,还是社会最低层。我有时候真他妈地想念毛主席。
据说,考空姐还要经过政治审查一道关。林若弟根不正,苗不红,还有海外关系,估计这一关肯定过不了。
不料,一个月后,林若弟喜滋滋的告诉我,这几天刘阿姨亲自带着她走访了几个重要人物,今早得到消息,政审通过了。
我背着她以家属身份偷偷地打电话给东南航人事部查询。对方告知,林家世代贫农,没有海外关系,案底清白,没有前科。我气晕了,简直太不象话了,连政治审查这种事都可以通过关系作假,这个社会还有没有公理?
很快,林若弟就穿上了漂亮的制服,飞赴成都进行三个月的培训。
我送她到黄花机场,若弟一路上断断续续哭了好几回了,到候机楼安检站门口又情绪饱满地爆发了一次。弄得我也被感染了,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些东西开始不听使唤了,忍了又忍。蓦地想到怀里这个小姑娘要孤苦伶仃地在异乡度过三个月,怜惜之情往上一涌,两颗泪就滚落下来―――我是在表演吗?
叮嘱的话安慰的话甜蜜的话表忠心的话已经说了无数,一惯善于花言巧语的我这时也找不出什么新鲜词语来诉说衷肠。干脆就默默无语,在此刻体会“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境界。
广播登机了,毅然进行最后一次拥抱。我记得老彭曾经教导过,跟女人拥抱时,身体要轻微的颤抖,以使她感觉到你内心的激动。这一招我一直没用过,这一回抱着若弟瘦弱的肩膀,我真的颤抖了。可是我究竟是在用技巧还是确实是因为内心激动呢?我也迷糊了。
人学多了技巧就容易迷失自己的本性。
我把若弟的手掌摊开,在手心里轻轻一吻,然后把她的手握紧,煞有介事地说:“收好,也许有些时候你会用得着的。”极尽肉麻之能事。
若弟的眼神几乎都不对了,简直哀伤欲绝。我生怕她心血来潮,把机票当场撕了立马跟我回家。我赶紧把她推进安检门。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了张国荣的那首歌《风继续吹》:“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回到市区,学伟邀我下午一起去开福寺。学伟这人极度迷信,情愿把钱烧掉,也不愿意拿来请客吃饭。
学伟在菩萨面前磕头的时候,口里念念有词。我想一定又是“谈个好爱”“发点小财”之类的无聊愿望。我照例在心中默祷:“菩萨不要保佑他,菩萨不要保佑他。”
我也拜了拜,除了照例的“父母健康”还顺便加了一句“愿若弟一路平安”。真是心灵感应,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若弟报告已经平安抵达双流机场,正在安排住宿。电话里免不了又是一番轻声细语咕咕哝哝,不必赘述。
走出开福寺,不少神汉妖婆围上来要给算命。
“这位朋友,一看就是福大命大,将来必是大富大贵的人。”
“这位老板,红运当头,财运就在你身边,可惜就是没人指点迷津。”
“这位真是贵人之相……”
我回了一句:“我晓得我命苦。”说完拖着学伟快步向前走。
突然瞥见墙角一个老婆婆用冷冷的眼神盯着我,喃喃说道:“伢子,谈了爱吧?这个爱谈得不好,快莫谈了。”
为了骗几个钱,真是怪招用尽。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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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运气真是有定数的。我曾试过连续几年没谈过一次恋爱的。那几年真背时,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看上的又都有主了。这回跟林若弟勾搭上之后,好似一声令下,身边的好女孩突然纷纷冒出来了。像三月的花朵在我的面前争相开放,一个赛似一个的可人心意。还有几个明确表示对我有意思。我靠,先前干什么去了?不知道我现在很忙?
男人确实有贱的时候,比如我,从小就幻想,有朝一日会遇见个女孩出身高贵心地纯良美貌如花犹似白雪公主再世,却一门心思死皮赖脸哭着喊着毫无道理地非我不嫁。我本着与人为善治病救人的人道主义原则娶了她,从此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对于我这样平庸的老百姓家的孩子来说,本是天方夜谭般的神话,可是神话一旦实现了,自己却不肯顺天应人老实就范。总以为一切得到的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合情合理理所应当,对命运的眷顾毫无感恩之念戴德之心。生怕往后走还会有更美的青山绿水现在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会亏了自己。
若弟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我,这个时候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只好停下来。她没完没了地述说着培训的艰辛,饮食的烦恼以及对我的无尽的思念,并且逼迫我说很多肉麻的话,越肉麻她就越欢喜。有时,说着说着,她那边就没了声音——她睡着了。
不知道她的被子盖好了没有。
没过几天,跟若弟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原因是白天我做的营销方案被经理狠批了一顿,我窝了一肚子火。若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重做营销方案,她非得让我陪她聊,我说等我做完了再给她回过去。她说好,等我。没十分钟她又来电话,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呀?她便说我不在乎她。我懒得跟她纠缠便把电话挂了。做完方案再回电话过去,便是永恒的占线。发信息也不肯回。我气坏了。
正好这时项辉来电,邀我去泡酒吧。
我向来不太喜欢酒吧,有些犹豫。但是项辉力邀:“王佳也来,还有温晓寒也来。记得不?温晓寒,就是那个高个妹子。”温晓寒,我记起来了。那女孩身材一流,常在饭桌上跟我眉来眼去的,非常惹火。
“好,我就来!”
长沙人真是太喜欢泡酒吧了。有人这么形容:别的城市一到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而长沙一到晚上九点家里就没什么人了,人都在酒吧里。
“你怎么才来啊!刚才还说起你呢!”项辉递过一杯酒。
我接过酒一一碰杯,照例质问姑娘们怎么又长漂亮了?怎么长得?能不能教教我之类的闲话。说实在的,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们一进酒吧就格外的妩媚动人。特别是那些身材姣好的化妆美女,涂了脂抹了粉紧身衣牛仔裤,在闪烁的灯光下一个赛似一个的勾人心魄。
女孩们被我夸得大乐。
猜骰盅,划拳,输了喝酒。项辉老赢,温晓寒老输。几杯下肚,温晓寒便央我帮她代杯。项辉不许,温晓寒叫道:“何解不准咯!项胖子你个没人性的,只晓得掩护王佳,你欺负我们家没人喔!进哥人最好了,进哥哥一定会帮我的。”说完,便倒在我的肩上。
女人一撒娇,男人就晕倒。我只好硬着头皮干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大家都喝到面红耳赤热血沸腾了便去跳舞。我不会跳,傻蹦了几下,便回到卡座里,我喜欢看别人跳舞。
豪华喧哗繁华,灯红酒红口红。舞池里,男人女人疯狂摇摆霓虹闪烁变幻不定没有眼泪只有此刻的欢愉,忘却忘却一切无所谓。摇摆摇摆随音乐颤栗,短暂的失忆当下的忘情。有些女人一旦跳起舞来,便象被施了魔法似的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们狂舞,成了魅力四射的精灵。她们怒放,是黑夜里自由生长的罂粟。
温晓寒便是这么一个精灵。她在人群中把自己跟疯子婆一样的,偶尔朝我这边瞥一眼,投来一个媚惑的笑容。飞扬的长发象纠缠的罗网,浑圆的臀部象包藏的祸心,如丝的媚眼是无底的深渊。我对自己说:“兄弟,今晚有事做了。”
我怀疑,酒吧里的女人是故意把自己灌迷糊的,因为她知道,只有迷糊的女人才更可爱,只有可爱的女人才能使男人迷糊。
男人喝酒容易犯错,因为女人喝了酒会变得很可爱,也会变得很迷糊。面对又可爱又迷糊的女人,男人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泡完吧之后是宵夜。
项辉是个宵夜主义者。不但宵夜,而且主义。
他的生活非常有规律,不到凌晨绝不回家睡觉,中午十二点之前绝不起床。早餐他已多年没有吃过了。中餐随便将就一点,甚至可以不吃。下午开始工作,忙着挣钱。黄昏之前,饭局早早就约好了,一气吃到天黑之后,但绝不吃主食,也绝不喝醉。晚上九点,他必定出现在解放西路的酒吧街头,左顾右盼地翘首等人。半夜过后,他会准时在南门口的某张露天桌子旁现身,开始他波澜壮阔的夜宵生活。我见过他吃完一份“口味虾”、二十串羊肉、一碗“带迅干”的面、一笼蒸饺、八瓶啤酒、还有无数小碟凉菜。
我做东的时候宁可请他吃饭,绝不请他宵夜,妈的太划不来了。
长沙,有很多象项胖子这样的宵夜主义者,任何一顿饭都可以随便,宵夜却不可或缺。他们在午夜说故事谈人生交朋友以及寻找快乐。他们像蛾子一样,白天蛰伏,夜晚飞行。即便你能在白天见到他们,那也必定是萎靡不振耷头耷脑的。而在吃宵夜的时候,他们却兴致勃勃扬眉飞色舞。他们看起来个性张扬,其实都是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人。
夜,是蜗牛身上的壳。夜的好处在于,既可以闪亮登场,又可以随时躲藏。
我不是宵夜主义者,但我也喜欢宵夜。我喜欢宵夜时分长沙的街头灯火通明的盛世氛围。亮堂、热闹、喧哗。似乎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没来由的兴高采烈,象小时候过年一样的兴高采烈。我常常疑惑,这帮人怎么能这么开心呢?难道吃着喝着,人们就无法悲伤?
欢乐,从酒杯里漫出来,蔓延到了南门口的各条街巷。到了街的尽头,掉一左手,继续延伸。在这绵长的夜里是否有不散的宴席?
宵夜,也叫夜消。我们喝着啤酒,吃着夜消,于是,夜,就在酒杯里渐渐地消弥了。
夜,在杯中消弥。
温晓寒和王佳都快醉了。项辉大手一挥:“王进,你送晓寒,我送王佳!”说完,朝我眨眨眼。
我把温晓寒扶上车,问道:“你家住哪里?”
温晓寒不回答。我拍拍她的脸,再问。她耷拉着眼皮说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
“我们家大门关了,进不去了!”
“哪怎么办?”
温晓寒倒在我身上,人事不知。
的士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帮我出主意:“送酒店算了吧!”那意思是说,都已经被你灌成这样了,还装什么?直接开房办了不就了难了吗?
我脸一红,只好说:“那就酒店吧。”
进了房间,我先把那玉体小心翼翼地横陈在床上。自己进洗手间洗了一把冷水脸,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尽管有着很重的负罪感,我还是对自己说:“妈的,一条路走到黑。怕个屁!”我把衣服脱了,摩拳擦掌便要做那禽兽之事。
“滴零零”电话响了。
我吓得赶紧手忙脚乱地找电话。
那端传来林若弟的声音:“你还不给我打电话,你想气死我呀!”
我下意识抓起衣服遮掩上身,仿佛怕被电话那边的她看见似的。说道:“我我我打了,一直占线。”
“我是故意气你的,我把电话一直撩着,就是故意让你打不进来。”
“那我还跟你发了短信啊?你怎么不回?”
“你才给我发了两条短信!还有,你为什么不一直打呢?我12点钟就把电话放好了,你偏就不打了。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我!?难怪!我一直拨到11点50分才停的手,拨号的手都酸了。后来我想你可能睡了。你白天那么辛苦,我就没忍心再拨了。”
“你真的这么想的?”
“那当然!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在跟谁打热线呢几个小时不挂线?若弟,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我正准备洗澡呢!擦了一身肥皂,你先挂了,待会我再慢慢审你。”我挂了线,赶紧穿衣戴帽准备回家。
温晓寒从床上欠起身子,问道:“你就这么走了?”
我边穿衣边说:“要不?我把刘学伟叫来侍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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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这辈子跟学伟共同度过了多少个情人节、圣诞节。
在没认识林若弟之前,每逢佳节,其他兄弟各有所属各归其位,剩我们两条光棍倍感寂寞,呆在家里又不甘心,于是结伴出行,美其名曰:“试试手气”。
大街上的情侣如成了灾的蝗虫般铺天盖地,成群结队络绎不绝。有不少身材惹火脸蛋娇媚的姑娘靠在面目猥琐的男人身上,还有一少女搂着一个老头当街接吻。
“真他妈不要脸,我开始还以为是她爷爷。”学伟说。
看着他们当街打情骂俏你侬我侬,想象他们回家还会翻云覆雨捉对厮杀。光棍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只能把杯中的酒像水一般地灌――哪一天才会轮到我们呢?
在酒吧里搜索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挂单的女孩。虽然长得不尽如人意,但也聊胜于无。没费什么功夫,很快就取得了联络。
那个女孩的叫牛莉莉,蛮别致的名字。
学伟邀请牛莉莉喝酒,莉莉说:“我不太会喝。”
于是,学伟很豪迈地点了一打啤酒,几碟小吃。三人开喝。
学伟频频要求莉莉干杯,莉莉总是婉言拒绝,说是怕喝醉。
我明白学伟的想法,无非是想把莉莉灌醉了带走,“不喝醉,没机会”。我就找来一副骰子赌酒。输了干杯,没有二话。
莉莉说:“我不太会玩,你要教我。”
学伟很热心地手把手地教了几盘,两人正式开赌,学伟输多赢少。示意车轮战,于是我上。
几盘下来,我发现莉莉猜骰子的功夫神出鬼没变化多端绝对是一高手,她是在扮猪吃老虎我和学伟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一打酒告罄,我和学伟已面泛桃红,莉莉却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再来一打。”学伟不甘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哎呀!还喝呀,我都快醉了。”莉莉娇声说。
“过节嘛,多喝几杯没关系。”学伟劝道。“不玩骰子了,来,这一杯祝你情人节快乐。”
莉莉举杯干了。
学伟又举杯:“祝你身体健康。”
莉莉又干了。
学伟:“祝你父母身体健康。”
莉莉干完,表示不行了。
学伟:“这一杯敬我死去多年的奶奶。为了她老人家,你一定得喝。”
莉莉说:“我奶奶也死了。”
学伟:“那就再来一杯敬你的奶奶…….好!痛快!……你外婆还在吗?也不在了,那就再来一杯。你爷爷呢?”
把祖宗折腾完了,酒也差不多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起身拍拍学伟的肩膀,说:“兄弟,我不行了,我先回家给孩子喂奶。你照顾莉莉,我就不管了。”说完,走了。
这对狗男女也喝得晕头转向了,勾肩搭臂满口胡言出了门。
上了车,学伟对司机说:“去某甲酒店。”
莉莉胡说八道:“我要回家。”
不由分说,来到某甲酒店,学伟像拖死狗似的拖着莉莉去前台开房。前台说:“没房间了,什么间都没了。”
学伟只好又像拖死狗似的拖着莉莉,重新出来打车去某乙酒店。某乙酒店也没房间了。
再打车,去某丙酒店,还是没房。今天是情人节。
真是天不遂人愿啊!苦人儿学伟显示出无比的毅力和韧性,坚持再去某丁酒店。
莉莉一路狂叫:“我要回家。”
学伟不理她,凭她叫,心说:“这么大一个人了,回家作甚?”
的士司机憋不住,嘿嘿地笑。学伟解释:“这是我妹,喝醉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某丁酒店终于还有一间房,却是套间,比标准间贵很多。学伟把牙一咬“开了”。
一进房门,学伟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作,捧着莉莉的头预备来一个法式狂吻,突然感觉手指粘糊糊的。定睛一看,满手是血,顿时吓得酒都醒了。
血是莉莉后脑上的,不知何时砸了一条口子,粘血把头发都弄湿了。肯定是刚才路上碰的,酩酊大醉的莉莉浑然不觉。
“妈的,我怎么这么背呀?碰上这么个冤家。”学伟只好忍住欲火,送莉莉上医院。
到了医院,交钱挂号,缝了五针,缠了绷带,买了药。折腾到凌晨四点才弄完。完了,莉莉也醒了一半了,嚷嚷头疼。学伟半抬半架携她回酒店。
到了酒店,学伟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回头去找那辆的士,车子已经绝尘而去。学伟只好认命。本想把生米煮成熟饭,不料煮成了锅巴。
看着躺在床上缠着满头纱布的莉莉,学伟又急又恨又恼又悔。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做?人家身负轻伤,怎忍心下手?不做?酒钱,车钱,房钱,医药费,手机岂不是都贴进去啦?
做!非做不可!奶奶的,不然老子亏大了。
于是,学伟站了起来,一个虎跃,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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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军还有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天才,就是每次在外面吃饭,他总是能吃出点别的东西来。比如苍蝇、蚂蚁、蜈蚣之类的小动物,间或还可吃出石头、沙子、餐巾纸、塑料袋。总之,品种繁多不一而足。
我可以肯定,这些小玩意绝对不是他随身携带的,他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可能是他的牙长得好,整齐,密度大。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吃到,手气也是一个原因。
每次大家请饭都喜欢叫上他,因为可以省钱。但凡吃出了异物,至少那个菜是不必买单的。有时,甚至可以免单。
长沙的不少菜馆为了招揽生意,都推出特价菜式。每桌限点一种,不限量,不许打包。其实这是一个漏洞,如果遇上了一帮子不要脸的人的话。这个漏洞我们打算去填补一下。
黄土岭原先有一家“聚龙蛇城”,据说口味蛇做得不错,而且有特价,只要五块钱一斤。
学伟打探好消息,迅速通知我。还在电话里做了不少思想工作,要求我请客。说他特意翻了书,今天是抗日名将张自忠的诞辰。你王进作为一名抗日积极分子,有必要出点血,纪念一下,还说这是大家的意思。
那天我正好发了奖金,于是一口应承下来。
当天中午谢绝了同事共赴食堂的邀请,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疗饥。同事们从食堂里回来,故意个个油嘴里叼着牙签,还笑我为了讨好女朋友在减肥。他们这些俗人哪里晓得我的大计?我这是在腾空肚子,准备晚上大装蛇肉。毛主席教育我们:“不打无准备之战”。懒得跟他们讲,讲了也不懂。熬到下午四点,偷吃了同事小任的一个苹果,清一清肠胃。五点半下班,紧紧皮带,步履艰难地上路了。
在门口看了看招牌,确定了蛇的价格的确是五元一斤。我走进了“聚龙蛇城”,两排迎宾小姐夹道欢迎,服务生热情地引路。他们真是天真可爱,他们以为来了贵客,他们以为又进来了一笔利润,他们没看出来我是一条饿且恶的狼,他们不知道想要在我身上赚着钱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跟往常一样,同志们都来得很早,女将也来了四个。这些姑娘以前都是好姑娘,蛮朴实的。自从跟我们玩到一起后,人生观改变不少。
大家嘻嘻哈哈要我点菜,我拿本子看了看,说:“先来十斤口味蛇。”
准备写单的服务生张大嘴巴望着我,他可能没见过这么点菜的。
学伟说:“你嘴巴张这么大干什么?牙龈子都露出来了,快写单。”
服务生只好写字,然后问第二个菜。
“再来五斤椒盐蛇,辣一点。”
服务生重复先前的表情。
学伟说:“写字啊?不是不限量吗。他妈的,蛇要是能生吃,我还要再来五斤醉蛇。”
我翻了翻菜单说:“第三个菜,清炒芽白。我靠,八块钱一份,你们这里的白菜怎么这么贵呀?份量一定要足一点。再来个汤,酸辣豆腐汤。行了,先点这么多吧。”
我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他这时才明白这一桌子男的女的均非善类,接过菜单,报告经理去了。报告也没用,这是你们店里自己的明文规定的,自作自受,骗钱那么容易?
项辉给大家递烟。学伟新置了一个“芝宝”不锈钢打火机,赶紧拿出来现世,忙不迭给大家一一上火。
为了配合一下学伟高涨的情绪,我故意问道:“这个玩意好多钱一个?”
学伟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说:“一千多呢!这个型号的好贵。省委的一个朋友送的。”
我对李雷说:“雷子,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官了,也该搞个芝宝玩玩嘛?”
李雷看不惯学伟那副现宝的样子,轻蔑地说:“那是细伢子玩的东西,我丢不起这个脸。”
学伟反唇相讥:“你不是丢不起这个脸,你是丢不起。这么贵的东西。”
我说:“算了,莫吵莫吵,一见面就吵。学伟,上次相亲的事怎么样?”
学伟:“妈妈的,那帮妹子都瞎了眼,个个嫌老子跟嫌狗屎一样。真正想不通,老子实在是一表人才。外秀加内秀。”
铁军:“你不是一表人才,是一婊子人才。”
学伟:“铁军,你这人除了长得像个嫖客之外,另外一个最坏的毛病就是嘴臭。”
铁军:“你这人只有一个毛病,就是毛病太多了。”
学伟:“那你就搞错了。我除了长得帅之外,其它的优点并不是很明显。”
沈欢:“哪怎么女的一看见你就跑?”
学伟:“算了,老子想得通,可能老子的缘分还没到。”
老彭:“呵呵,我还是佩服伟哥。既然不能拥有美好的人生,那就拥有美好的人生观。”
李雷:“下次要牵头猪婆去跟学伟相亲,看看相不相得中?”
学伟火了:“你才跟猪婆相亲呢!沈欢,对不起,我不是讲你。李雷这个王八蛋长了一张鸟嘴,不骂他几句过不得。”
沈欢含笑说:“你们狗咬狗,不关我的事。”
李雷说:“这几天我给学伟想了几个外号,那个粪哥的外号过时了。”
大家都很有兴致。
李雷:“学伟相亲无数,屡战屡败。人人都嫌他,丢到街上狗都不咬,第一个外号是叫狗都嫌。”
大家都赞贴切。
李雷续道:“学伟一生,情路坎坷。比杨白劳苦,比岳飞还背,光棍一口气打了二十几年,不易啊!第二个外号叫苦娃。”
大家纷纷击掌叫好。
学伟跳起来,指着李雷:“你……”话还没说完,突然又一屁股坐下捂着脸缓缓把头埋下。
大家顿时愣住,心想学伟今天怎么啦?平时不是这种一说就急的人呀?
老彭批评李雷:“小李,你太不象话了。一刺就刺别人痛处。”
龙邵阳也说:“就是,李雷你不会迂回一下?你不会先臭臭王进再臭伟哥?以为自己把沈欢骗到手了就了不起。你有种挑个智商高点的,你骗骗何兰试试?”
何兰连忙说:“龙猪婆,你别挑,小心我们姐妹俩夹死你。”
沈欢也说:“铁军,把龙猪婆押到厕所里去,先让他吐了再说。”
龙邵阳赶紧求饶:“饶了我吧,我还没开始吃呢。”
学伟一直埋着头不吭声。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吧?伟哥,真哭啦?”
李雷一副很冤枉的相,愁眉苦脸地说:“我没说什么呀?平时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学伟以前说我时还厉害些,连我爹妈一起糟践。”
刘学伟突然跳了起来,指着李雷大骂:“你他妈的就是嘴臭,畜生变的!老子刚才要不是一时激动,把自己的舌头咬着了,老子今天跟你搞到底!”
这时,门一开,服务生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上菜。
“上菜啦,上菜啦。”大家纷纷祭起筷子,准备下手。
“学伟,坐下,莫激动!”
学伟哪里肯就坐,叫嚷着:“都莫动,等我先来试第一口。”
何兰也大嚷:“不行不行,要先让女士们吃好。”
无数双筷子同时插向菜盘,突然又同时停在半空,原来上来的是一盘清炒芽白。
大家放下筷子,唏嘘不已。
“怎么先上小菜呢?没有这个道理嘛。”
“调口味哦?玩人不是这么玩的罗。”
“学伟,你先来啊。刚才不是要抢第一口吗?你抢啊?”
“小菜我才不抢呢!老子是肉食动物。一吃小菜就反胃。”
口味蛇终于上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蛇肉盘子甫一贴桌面,竹筷交错,汤溅汁飞。席间好似末代封建王朝的绿林,一时间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男同志久历战阵,晓得利害。都是先夹几块大的放在自家碗里存着,再夹菜盘里的吃。刘学伟最灵泛,他干脆拿碗直接伸到盘子里拨拉。女士们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刚刚消灭了一块蛇肉,再伸头往桌上一看。偌大一个盘子里已是了无一物,空空荡荡,颇具几分禅意。
于是,大家纷纷剑指东南,往刘学伟碗里抢。
刘学伟一边啃肉,一边护着碗,一边笑说:“不好吃,不好吃。”女将们哪肯甘休,嘻笑着抢碗。
学伟眼见招架不住,索性往自己碗里吐口水“呸呸”,还说:“让你们抢,让你们抢,老子有肝炎。看你们哪个还敢抢?”大家同声大骂学伟无耻。
沈欢讥道:“难怪找不到堂客。”
学伟死猪不怕开水烫,嘴里含着一块肉大叫:“你这号的堂客老子还看不上,只有李雷不嫌你粗糙。老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时,第二盘蛇肉上来,大家抛下刘学伟转战。
吃完几盘蛇肉,龙猪婆忽然想起喝酒。刚才大家注意力太集中,几乎忘了。于是就开喝。
照例是喝白沙牌。倒也不是说白沙啤酒多么好喝,主要是大家都喝惯了口味。而且关键是比较便宜。我们这帮人都是酒井酒桶酒仙酒鬼酒霸系列的人物,一开喝就是酒钱超过菜钱。如果喝十几元一瓶的啤酒,未免太划不来了。
“我们都是贫下中农,没什么丢不起的面子。难得的是李雷的官越做越大,还肯跟我们同流合污。”
李雷最近官运亨通,连升几级。连忙干笑数声,以示谦虚和得意。
学伟阴阳怪气的说:“雷哥就是平易近人,还和蔼可亲。真正叫没有一点架子,雷哥,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李雷:“伟叔,你莫叫我雷哥好不好?叫得我心里没底。你还是骂我几句好些。”
学伟:“你这人就是生得贱,讲好听的就受不起。非要把你当成叫化子。”
李雷:“你莫讲好听的,你一讲好听的,我就心慌。不是想借钱,就是要安排相亲,我被你搞怕了。”
学伟:“我才被你搞怕了呢!每回相亲都是带来村姑,要不就是骚货,一上来就恨不得坐在我大腿上面。你那叫做介绍?你那叫拉皮条!”
李雷:“那好,既然这么说,我以后再也不拉皮条了。”
学伟:“你他妈的当了官,也让兄弟们享受一下福利嘛!等一下吃完饭没有节目,长夜难眠。不如去唱歌,反正你他妈的可以报销。”
老彭:“学伟今天讲了句人话,这是大家的心声。”
学伟听见老彭赞他讲了人话,不禁洋洋得意:“我是最体察民意的。”
桌上的蛇吃完了。
“服务员,菜上完啦?”
“上完了,一共十五斤蛇。十斤口味蛇,五斤椒盐蛇。”
“我靠,你这是什么黑店?份量这么少,我们可是工商局的,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算了算了,特价菜短斤少两是正常的,再来五斤口味蛇。”
“这是什么?”铁军从盘子里翻出一个小物件。仔细一看,是一只苍蝇,已经被煮得发白了,显然不是刚才飞进去的。
女士们都有些不舒服,皱着眉干呕了几声。没呕出什么内容,估计是舍不得。
男士们都司空见惯了,什么事没有。一边继续在盘子里夹菜,一边大叫老板。
进来一个领班,铁军一本正经地指着苍蝇说:“这是送的吧?不另外收费?”
领班一个劲赔小心,并表示这盘菜可以免费,或者换一盘。
一盘菜才五元钱,大家当然不肯。领班只好去请示老板。
老板没有来,来了个经理。
学伟叫嚣着要赔交通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何兰沈欢大喊肚子痛,其他人都出现了不同症状。
经理见这一满桌人配合得这么好,知道难以善罢。何况,一桌子吃了二十斤蛇,其它的菜几乎没点几个。反正已经亏大了,不如索性亏到底,当下同意免全单。
一听说免全单,学伟立刻说:“那就再来两包烟,算在一起。”亏他想的出来,说得出口。我连忙制止。
大家继续聊天。不一会,经理领着个小胖子进来了,介绍说:“这是我们聚龙蛇城的老板。”
小胖子四十岁上下,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混了很多年的角色。一进门,先笑呵呵地打了一溜烟,然后拱了拱手说:“谢谢各位老板到敝店捧场,今天很对不起各位,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一定见谅。小弟初到长沙,店子开得不久。如果各位老板看得起,希望以后继续照顾小弟的生意。”说完,双手递上名片。
大家见他说得诚恳,纷纷表示:“一定再来。”
我心中暗笑:像我们这号的客人每天来得几批,你的这个店子非垮掉不可。
小胖子走了以后,我把服务生叫进来吩咐买单―――人家把话说得这么客气,那么我们也应该给点面子。在外面玩不是一味的讲霸道,也应该讲一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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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刘学伟、李雷三人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三楼,在一群居民楼的最深处。月租金六百,每人二百。其它费用均摊。
我独自住一间小房,地铺。学伟和李雷住一间大卧室,大床。
学伟给这里取了个淫秽的名字“欢喜楼”。
我用毛笔写了一句口号贴在墙上“欢喜楼是我家,搞好靠大家。”
我还立了一些规矩:
不准在地板上吐痰。
不准乱丢烟头。
每天要折被子
小便入池。
大便也要入池。
观摩毛片时,音量尽量调小,以免居委会投诉。
不得跟居委会奶奶顶嘴。
不三不四的女人不得留宿。
即便留宿也不得奸淫。
即便奸淫不得喧哗。
奸淫时,其他无关人员不得偷听不得观摩不得指点不得起哄,更不得大声喊口令。
事后及时清理。
等等。
我打算把这里弄成干干净净清清澈澈四季如春的安乐窝,便做了一张值日表。规定大家轮流搞卫生。为了身先士卒,我表现出了高姿态。每周我负责一三五,学伟周二周六,李雷周四周日。我把班排完,然后兴致勃勃地拿给他们过目。
学伟看了一眼,犹疑的说:“我就不参加这个排班了吧?就我这身体?”
我说:“你为什么不参加排班?你身体怎么啦?你的胃口那么好,吃米粉要重挑,吃饭用海碗,还喜欢泡油汤,正需要活动活动。”
学伟说:“我从小娇生惯养,连扫把都没摸过。”
我说:“你娇生惯养?你细时侯被你爹老子还打少哒?你什么时候娇生惯养过啰?你以为你是地主崽子?”
李雷笑说:“他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学伟照客厅里的镜子,幽怨的:“自古红颜多薄命,常使英雄泪满襟。你们不懂。”
李雷看过值日表后,冲进厕所里拿出拖把和抹布,递给我,说:“那么,现在开始吧!”原来今天就是周一。
我也想带个好头,花了两个小时功夫把整个欢喜楼弄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看上去比少女还要……这个比如不好,有污少女之清白。总之,至少比刘学伟的上身还要干净。
我把拖把晾在阳台上,气喘吁吁,擦着汗水,进屋想看他们感动没有。
没想到他俩正专心致志地看毛片,一点也没关心我的劳动成果。
“你们真正做的出,一点忙都不帮我。”我倒在床上叹息。
学伟眼睛盯着屏幕,说:“你这个同志觉悟不高哇!才为国家人民做了这么点贡献就叫苦不迭,都象你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还搞不搞啦?”
李雷也是目不暇移,接着说:“学伟同志高屋建瓴,一针见血。一句话就揭穿假道学家王进的反动本质。”
我说:“把声音开小一点,我要休息一下。”
周二是刘学伟同志值日。他一天不见踪影,下午他打了个电话来,说今天他妈妈过生日。他要做一个孝子,陪老人家吃饭去了。
周三又轮到我,我没话说,又大干了一场。李雷倒还好,总算良心发现,帮了我一点忙―――他负责现场指挥。
“这里这里,这里要抹一下。”
“那里那里,那一块地方要用劲擦才擦得干净。”
为了方便我拖地,他躺在沙发上把脚翘得老高,以示配合。
刘学伟坐在饭桌子上指导工作:“拖地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很有讲究。首先要扫,扫完之后湿拖,湿拖它吸灰。湿拖之后再干拖,特别是木地板,一定要干拖。不然的话,木地板就易得烂。进满哥,你拖完以后,记得把所有的拖鞋的鞋底子都抹干净啊,不然,雷伢子会要踩烂一屋,那你就白拖了来。”
为了方便我拖地,李雷躺在沙发上把脚翘得老高,以示配合,并对刘学伟说:“你就只晓得讲,没看见你动一下”。
刘学伟:“我这是指导工作咧!理论必须要联系实际,而实际工作也永远不能离开理论的指导。不然是会要吃亏的,是会要走弯路的,你懂不啰?”
我:“伟哥,要不你来实践一下,我来指挥。”
刘学伟:“那不行,今天是你值日,我不能抢功。”
周四轮到李雷。李雷一早就起来看电视,我提醒他今天值日。他看看手表。说:“等一会再说,我先出去谈点事。”
学伟在床上叫唤:“小李子,快扶我起来。”
我对李雷说:“别去谈事了!这世间本没什么事,谈着谈着就有事了。”
李雷说:“我是真的有事。今年我想考研,约了刘浩商量商量。人家现在是在读研究生。”
我说:“呦,就你这样的还研究生?那母狗都会认字了。”
学伟在床上扭动娇躯,道:“李雷,我看你不是想读研究生,你是想研究女生。”
李雷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学伟反唇相讥道:“鸿鹄又安知燕雀之志?刘浩是在读研究生,你是想读研究生,我是不读研究生。其实区别不大。”
李雷不敢再恋栈,连忙开门走了。
周四就这么过去,周五又轮到我。我晕。
我拿着扫把扫了几下,越想越过不得,索性将扫把一丢,说道:“老爷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老爷我又不是长工,老爷我不干了。”
学伟拣起扫把,说:“你看看,你看看。小王又耍小性子了。李雷,你平时的政治思想工作是怎么做的?”
李雷道:“小王本来是个好同志,都是被你宠坏了。”
学伟道:“那我们还挽不挽救他?”
李雷道:“是同志当然就要挽救,又不是阶级敌人。”
我愤然道:“我不要你们挽救,你们这些王八蛋,懒猪。”
李雷懒洋洋地道:“不要叫领导小名。”
学伟道:“小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我们的?影响团结。”
我道:“游戏规则就是这么一步步被破坏的,你不干我也不干,你下我也下,三个和尚没水吃,大家吃亏。懒,哪个不会?”
学伟道:“不是下,我是觉得没必要。比如说折被子,早上折了,晚上又要摊开,何必费两道手续?无效劳动嘛,没有意义嘛!我情愿把有限的人生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李雷道:“王进,你不要跟学伟一般见识,他已经没得救了。不过,我也觉得地板是没有必要天天扫的。几个烟头是扫,几十个烟头还是扫。何必天天受累。”
学伟道:“就是。”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忠臣总是一个一个的,奸臣总是一群一群的。所以,忠臣永远也斗不过奸臣。”
我感到一阵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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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学伟和李雷的懒事,简直是罄竹难书。下面又有一例:
前面说了,我是一个人睡小间小床,学伟和李雷睡大间大床。
某日深夜,李雷热醒了。想到衣柜里有一台电风扇,可是自己又不想动,于是,捅了捅身边的学伟:“伟伢子伟伢子。”
李雷翻来覆去,热醒了。想到衣柜里有一台电风扇,可是自己又不想动,于是,捅了捅身边的学伟:“伟伢子伟伢子。”
学伟反转身来,问道:“干吗?你这骚货想干什么?我可不好那个事。”
李雷:“去你的,也不望望自己的长相。”
刘学伟:“半夜三更,你就想跟我谈我的长相?”
李雷:“我是想问你觉得热不?”
刘学伟:“热啊。”
李雷:“电风扇在衣柜里,你晓得不?”
刘学伟:“我晓得啊。”
李雷:“那你何解不去把它拿出来呢?”
刘学伟想了想:“我懒拿得?”
李雷:“你如果不去拿就会热一晚。”
刘学伟:“热一晚就热一晚,我无所谓,你要怕热就自己去拿。”
李雷赌气:“只要你受得了,那我也无所谓。”
于是,两个人大汗淋漓地继续睡。拿枕巾擦汗。
过了一会,蚊子来袭“嗡嗡嗡”。
两人很快被咬得剧痒难熬,但谁都不肯下床点蚊香。只想等对方被咬得受不了起身,自己就可以睡享其成。于是两人都不动声色,只敢轻轻地抓痒,生怕对方知道自己被咬了。
终于李雷有点忍不住了:“好象有蚊子,听见了吗?”
学伟:“没有吧?我怎么没听见。”
李雷讥讽:“你还没听见?你把自己的腿都抓出血了。”
学伟:“你不也是一样的?”
李雷:“抽屉里有蚊香,晓得不?”
刘学伟:“晓得啊!但是你离得近一些。”
李雷:“我是离得近些,可是从我这边走过去要绕弯子。”
刘学伟:“………….拿了蚊香还要点来,我不知道打火机在哪里?”
李雷:“你可以到厨房里用煤气点呀!”
刘学伟:“那还是你去拿好些!你离厨房比我近。”
李雷:“…………你何解这么懒啰?怎么好说歹说都不进油盐?”
刘学伟:“算哒啰,睡着了就好哒。先忍一忍吧。”
李雷:“忍一忍?忍到明天早上你会被蚊子咬得贫血的。你未必冒听过大兵讲的相声呀?”
刘学伟:“你怕贫血你就去拿蚊香,反正我不怕。我血多。”
李雷:“你无血!”
两人翻身又睡,蚊子们继续会餐“嗡嗡嗡”。
又过了一会。学伟开始打鼾了。李雷又热又痒,实在睡不着,但现在起身又心有不甘。只好把学伟摇醒,继续商量:“伟哥,这样好不好?我点蚊香,你拿电风扇。”
刘学伟:“我什么都懒拿得。我都已经睡着了。”
李雷:“你………….我明天请你吃早饭。”
刘学伟睁开眼睛,听下文。
李雷:“崽骗你,老子发誓。崽不请你。”
刘学伟:“要去杨遇兴吃。”
李雷:“杨遇兴?没问题。”
刘学伟:“我要吃炒粉。”
李雷:“没问题。”
刘学伟:“虾仁码子。”
李雷:“要得咯!没问题。”
刘学伟翻身而起:“讲话作数啊!”在利诱之下,学伟终于肯爬起来了。
李雷说道:“古有唐伯虎点秋香,今有刘学伟点蚊香。”两人好歹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学伟起了个大早,又开始他的个人演唱会。
学伟每逢早起,必定引吭高歌。纵声一啼,四野震动。
凭心而论,他的歌喉不算特别难听,就是感情投入太甚。一首高亢激昂的《大中国》也能被他演绎得凄怆动人,荒凉无比。可谓字字含泪,句句带血。
象我国的外交部一样,李雷最先是表示关注,接着是严重关注,然后是抗议,继而强烈抗议。学伟毫不为所动,不但一意孤行,而且变本加厉。一边扭屁股,一边拿着拖把棍子当麦克风狂吼——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把李雷吵起来,兑现承偌,请他去吃炒粉。
我把学伟叫进我的房间:“伟哥,我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这么严重。”
“伟哥,你小时侯有没有遇到过生命危险?差一点死掉的那种。”
“遇到过啊!有一回,楼上掉下一个花盆就落在我的面前,只差两尺远。还有一次,被同学拿竹签刺到了左胸………”
我正色道:“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有一回我还掉进了湘江河里,幸亏有个好心的解放军叔叔路过。说起来,我们大家都是九死一生,活到20几岁都不容易。”
学伟不解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们的父母都还在世,我们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学伟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的是,我求你不要再唱了,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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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伟的工作换得很频繁,通常是做半年,休半年。而且都是主动辞职。
辞职的理由很多:天太热,辞职。天太冷,辞职。看领导不顺眼,辞职。休息时间太少,辞职。奇怪的是,他找工作好象很容易。只要他肯出山,工作机会伸手就来,全不费功夫。而且收入都不低,还可以报销手机费,交通费,交际费。
在欢喜楼的时候学伟正处于辞职休养阶段,辞了职的伟哥也不过紧日子,照样打的,吃饭,玩牌,耍。努力积攒发票,留着进下一个公司报销。出道十几年了,一个钱没留住,玩倒是没有亏待过自己。花样翻新,名堂搞尽。
说实在的,我很羡慕刘学伟的生活态度。除死无大事,万事不留心。
逛街时学伟偶尔看中了裤子皮鞋,就力邀我和李雷去打桌球,一般第二天他就可以顺利地把东西置起来。这个小子的桌球水平确实蛮高,曽经打进过长沙市前二十名。我和李雷联手都打他不过,十次倒有九次输钱。。
每次输钱,我就说:“给你买药吃。”
学伟就答:“老子买补药吃。”
每次赢了钱,为了表达自己的快感,学伟就把票子摊成扇型,往脸上扇风,一边笑容可掬地说:“世间此风最凉快。”
我和李雷输了钱自然想扳本,于是越输越多。学伟叫嚣道:“有我南霸天在,你们这帮穷鬼还想翻身?”激励着我俩继续添砖加瓦。
加上学伟平时没事也提一提小篮子,介绍几个小工程,拿一点小回扣。小日子过得滋润,饱满,韵味,踏实,一路高歌猛进奔小康。
日子长了,欢喜楼的三大巨头分成了两个阶级,刘学伟高高在上,我和李雷成了社会最底层,贫富分化十分严重。
以前我们哥几个理发都是去街边小店,连吹带洗五元一个脑袋。自从赢钱之后学伟剪头改去新世界发廊,四十元一个脑袋。我和李雷还是跟在一帮民工后面排队理发。
有一回,我和李雷仔细清点了学伟的那身行头。西裤、皮鞋、领带、衬衣,上上下下无一不是我俩共同为他添置的,还都是名牌。
“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这不要脸的。”李雷感叹道。
“我就当是提前养了个崽。”我说。“崽花爹钱不心痛。”
“我只当养了头猪,准备出栏的时候得瘟病死了。”李雷恶毒地说。
学伟不在乎,他夸张地慨叹:“我这叫勤劳致富。唉!你们这些穷鬼不晓得我们有钱人的难处,财主也不容易啊!不知道怎么花,烦!”
李雷:“这还不容易,你把钱拿出来。兄弟们替你想办法,花钱我最拿手了。”
学伟:“不是我小气,我是怕你们养成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习惯。”
后来我们不打桌球了,看透了,想通了。任凭学伟怎么求也不去,学伟很生气:“妈的,我还想凑个整数买台电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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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欢喜楼不远的迎宾路上有一间茶室。有一段时间,我和老彭没事就在这个叫“无恙村”的茶室泡着。
这间茶室藏书万册,环境优雅,服务员都傻愣愣的。茶室据说是文艺界某名人纠集了几个没什么文化的儒商联手开的。
据说此名人口才了得。能舌走龙蛇,能口绽莲花,能说动陈水扁投诚,能怂恿节妇改嫁。巧嘴如张仪者略输文采,善辩似苏秦辈稍逊风骚。出品之谈话节目一时为三湘之冠,每晚在收音机旁苦等死候如尾生之铁杆听众达数十万之众。又据说此名人仗义疏财义薄云天,堂前客常满,杯中酒不空。颇似那梁山呼保之义,及时之雨,仿佛那战国孟尝之君,太子之丹。
无恙村茶室开张伊始,不少学富五车之士,附庸风雅之徒,不学无术之辈云集于此。我和老彭都爱凑热闹,闻风也就鱼龙混杂其间了。
在无恙村里座谈,我是不敢轻易开口的。只因为平时作孽太多读书太少,一张口只会出丑露乖贻笑大方。所以只好抱残守缺,明哲保身。我最常用的姿态是含笑不语拈烟微笑以及冷笑连连三种。开始还能蒙哄过关,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那个怪笑不已的家伙其实没什么水平,不过滥竽充数的货色而已。
老彭就不一样了,这厮一进无恙村,简直如鱼得水如狗添翼如韦小宝进了丽春院如关公入了大刀会。进了茶室的门,找几个闲人,围成一桌,把茶杯一端,嘴巴就如同打卦一般不歇气,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聊了几个钟头也才聊到某日孔子没事干溜到了陈国。
这帮子落泊的闲人都是海市聊天的傲腿,不但能扯淡,而且会抬人。互相一抬,大家都成了中国的脊梁,运行的地火,沉默的大多数。至不济也是一隐姓埋名的卧龙凤雏张良韩信,恨不能互称彼此为民间的总书记市井的委员长。
老彭到这里玩主要目的倒也不为结交名士,他其实对知识分子没兴趣。也不完全为了看书,书还是在家里读得自在。他只想帮助帮助落泊的美女,指点指点失意的佳人。
老彭专门印了一盒名片,上书“所有美丽而忧伤的女子的舅舅”。
为什么是“舅舅”而不是叔叔呢?因为舅舅是娘家人。
没多久,老彭成了无恙村的一尊人物,大家都亲切地叫他“舅舅”。
某日,我肚子里没有油水,打电话给老彭叫他请饭,被他严词拒绝。我心中恼恨,下了班,直奔无恙村。
老彭舅舅正在跟几个姿色不等的女学生大谈早年的创业历程。只听他说道:“后来,我总算把资金搞到手了,两百万啊!那时候两百万在我眼里是一笔巨款……….”听他那意思好象现在两百万在他眼里就不是巨款了似的。
我早看不惯他这副嘴脸,于是上前插话:“老彭,门口有位师傅让你出去把单车挪一下,他要倒车。”
老彭顿时脸上挂不住了,说:“你哪里钻出来的?捣什么蛋啊?”
我说:“是这么回事,嫂子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你买两包奶粉回家,你们家小东没奶吃了。”
女学生纷纷大笑。
老彭说:“什么小东小西的?不要乱讲。”随即向女学生介绍,“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脑子有病。不过不要紧,是间歇性的,大家别怕。”
看来老彭在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事业有成同时又冰清玉洁的未婚男青年。这个形象太完美了,我不能让他得逞,不能什么好事都摊给他。
“你上次欠我的二十块钱什么时候还给我?”我说。
“什么时候欠你钱啦?”
“就是上回你带那个小姑娘做手术,我给你垫的挂号费。她叫什么来着?”
老彭跟女学生们说:“大家坐,我先送他去医院,我们改天再聊。”
转到背处,老彭:“你他妈的有病啊?”
我一边笑,一边说:“你有病呢。本来是一顿饭就可以把我收买的,为什么不肯收买?现在好啦!大家玩完。”
“你小子农民意识!你想想,我锅里有了,你碗里会少吗?”
“我还就是农民意识,有奶就是娘。给了好处就跟你干,不给好处就捣乱。”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介绍一个好的。”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骗你是你胯里吊着的。”
就这样,老彭把卢小蒙介绍给了我。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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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蒙年方十九,小鼻子小眼睛薄嘴唇,皮肤白净,平心而论还算是有两分姿色的。但她的姿色给人的感觉是狐仙,厉鬼。她老是一副把人生看得很透的样子,说话时喜欢阴阴的笑。
卢小蒙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吓了一跳,她说:“你好,我叫卢小蒙,我是一个光荣的母亲。”
我懵了,有这么跟人打招呼的吗?一张口就告诉别人自己生了,还光荣的?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原本有的那三分邪念顿时烟消云散,替代的是好奇心。
十九岁的小姑娘做母亲的故事,谁不喜欢听?
于是她就开始述说。坐在无恙村的一个灯光昏暗的角落里,用一种缓慢的完全陷入回忆的口吻述说。象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妇人讲那过去的故事,一路毫无表情,浑然忘我。
一年多前卢小蒙疯狂的爱上了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香港律师。那老同志对她千般爱护,万般怜惜。她以为找到了传说中的那种爱情,遂全身心投入不顾一切要实现那个人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鸳鸯蝴蝶梦。
不久便同居了,不久便怀孕了,不久便悍然产下一子。
正当她对自己的未来满怀希望,对身边别人的庸俗恋爱嗤之以鼻的时候,那老男人突然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襁褓中的婴孩。
桌上留下了三万元钱和一张纸条。纸条的大意是:老夫实已结婚多年,夫妻恩爱无比。唯一的遗憾是女方不能生育。小两口一商量,领养的孩子不亲,不如到内地借腹生子。于是,出此下策。不甚遗憾不甚抱歉不甚感激云云。奉上现金若干,作为辛苦分娩之酬劳。来生有幸,愿偕白头。此致敬礼祝安。
蓦地,卢小蒙的世界里的天也垮了地也塌了,数日不思茶饭。痛定之后,跑到香港找人,找了几个月,居然被她找着了。她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回孩子。老男人态度也十分强硬,要钱可以商量,要孩子决不可能。
因为证据不足,卢小蒙提起的诉讼法院不受理。于是,她找律师事务所,找妇联(香港有这个吗?存疑),找一切管事的机关单位。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对方见事情闹大了,便把孩子转移了,对外就说孩子丢了。卢小蒙在香港周旋了几个月,感到希望日渐渺茫,于是回到长沙,准备改日再战。
听到这里,我不禁对眼前这个弱女子产生一丝同情和一股敬意。
果然听得卢小蒙说道:“你不必同情我,也不必可怜我。我一定会要回自己的孩子的啦,我是一个母亲,一个光荣的母亲。”她的表情使我想起刘胡兰,她说话的腔调是现在很流行的港台腔……
一时感动,我对她说:“也许我可以帮你,我在媒体有几个朋友。再说,你这个事很有新闻报道的价值。”
她说:“那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了啦。”
之后,她就经常给我来电话,并不问报道的事。而是跟我大谈她跟香港律师的爱情生活,他是如何睿智幽默,如何英俊不凡。如何每天都送花给她,如何给她剪脚趾甲,如何做饭给她吃,还送了她好多“公仔。”——她不习惯说“洋娃娃”,习惯说“公仔”。
电话不断,烦不胜烦。但考虑到她是受害者,一个“光荣的母亲”,每次我都耐着性子听她忘情地絮叨。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问道:“你现在恨他吗?”
卢小蒙很快回答:“不恨。如果他还要我,我愿意做他的二奶。”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他的二奶呢?”
“他不肯,他怕我影响他们的夫妻生活。所以,我一定要回孩子,这样他就永远不可能跟我脱开干系了。”
原来如此。我对这位光荣的母亲越来越失去敬意了。一个人活着怎么能一辈子附庸着另一个人?想当年,若是林若弟让我做小的,我是决计不肯答应的。
她也觉察出我的不耐烦,于是她转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卢丙秋吗?”
“卢丙秋?不知道。古代诗人?现任省长?”
“不是的啦,他是我父亲。”
“你父亲?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不禁笑了。
“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啦,我们家以前是西屯渡首富。”
“啊?首富?”西屯渡是长沙市远郊的一个镇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口,敢称首富那也了不得。爱财如我者不由得又一次肃然起敬。
“我父亲是八十年代最早一批做农机设备的,赚了几千万。西屯渡那边做农机的都是他带起来的,人人都知道他。”
“家里有几千万?那你不每天在家里用脚鱼汤洗澡,还在外边一团子劲要求给别人做二奶?你有毛病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庸俗?光想着钱。”
“要是每个人都象我这么庸俗,那倒也太平了。”
“我那是爱情,与钱无关。”
“你那不是爱情,只是一次被骗的经历。”
“不,他是爱我的。我知道。”
“那他怎么不要你了?”
“…………他有他的苦衷的啦。”
“什么苦衷?”
“…………不知道啦。但一定有的啦。”
我笑了。“既然你家里这么有钱有势,干吗不叫你爸出来搞他,还用你一个小姑娘在外边劳神费力?”
“为了这件事我早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到底是富人家的孩子,真是舍得。我若有这么一个爹,一定专心孝敬,生怕得罪,哪里还舍得断绝关系?
后来又见面,卢小蒙把那个律师的照片给我看。我一看,是个秃头,秃得比老彭还厉害。圆脸,大蒜鼻子,笑容可掬,跟拣了钱似的。使我想起《围城》里的曹元朗,如果这也算英俊的话,那刘学伟也就长得有七分象人了。
我不好说实话,只好说:“不错不错,真美。”说完觉得自己无耻得不象话。
卢小蒙得意地收起照片,又跟我谈起了在国外读书的经历。我的天,她还留过学?她小学毕业就去加拿大了。她成绩好,人又漂亮,还有钱。好多白人学生想追她,可是她一个都不理。她一回国就看上那个英俊律师了。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多不凡的故事?我觉得自己这一世真是白活了。要知道那个时候出国留学的不多,国家怕都放出去了丢社会主义的脸,所以卡得严。哪象现在?只要识字和会一点加减法就可以满世界乱跑。
在以后的交谈中,她不断地变化主题。最使我惊奇的是,有一天,她告诉我,她爸爸——就是那个暴发户——忽然信了基督教。然后,一时冲动,把资产全都捐给教会了。
我本来不想表现得过于惊讶,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不会吧?你爸他吃多了吧?”
卢小蒙享受地欣赏着我的表情(我发现这是她的习惯),“我无所谓,反正已经断绝了关系。何况,我不在乎他的钱。”
这个女人的话与我的庸俗人生观大相抵触,我实在受不了了。把前因后果跟老彭说了一遍,老彭笑晕了。边笑边说:“她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说的,编故事讲传奇,怎么新奇怎么编。在无恙村里,比我的名声还响。这个妹子要是改写小说,琼瑶都玩她不赢。要是改说评书,单田芳要做她的学生。”
“她为了什么啊?又不来钱。”
“为什么?为了让人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甚至什么也不为,就是嘴巴爱讲。”
我想,那些事情也许都是她的一些梦。
几个月后,我又在别的场合见过卢小蒙一次,她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对几个人说:“我叫卢小蒙,我是一个光荣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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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10日。
静静的湘江,缓缓地流淌。
平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湘江大桥竟然看不到一辆汽车。我把单车停下,站在阳光灿烂的桥面上,看着一个老头放风筝。
突然,空旷的桥面上冒出一排人头,从河西方向往河东走来。我的第一反应是跑——最近几天惹了些麻烦——莫非人家找我算帐来了?
很快,我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因为出现在桥面上的人越来越多,象电影镜头里蓦然冒出地平线的千军万马——如果真的是来找我算帐,那我也只能束手待毙了,谁也救不了。
标语,横幅,红旗飘飘。是游行!我猛地醒悟过来,前天美国把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炸了,今天高校学生出来游行啦。
我迅速拨通所有人的电话:“赶紧上五一路,游行啦。大游行,快来!”
我跟着游行队伍前进,跟着学生们高呼反美口号。一路上两旁的群众鼓掌声援,不少人自动加入到游行队伍中来。
我一路泪流满面。心里念叨:还有救,还有救。我原本以为每个国人都只顾着赚钱,原本以为每个国人都热爱着美国,原本以为这个国家没有救了。谁知道今天大家都来了,一声喊,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来了。因为别人欺负了我们的国家,杀害了我们的同胞。所以,我们一起来抗议,一起来示威。我们要告诉全世界,中国人是团结的,是不容欺辱的。多么激动人心的事,多么美妙而伟大的时刻。
行进到五一广场时,老彭,刘学伟,李雷,项辉,刘庆洪都来了。老彭没来得及吃早饭,手里还拿着几个包子在啃。大家都兴奋不已。
突然,人群里窜出一个瘦子,登上交警指挥台。看来这位准备演讲了,人们迅速向他围拢来,满怀希望地仰望。不知是这位老兄的情绪过于激动,还是语言表达能力确实有限,他红着脸暴着筋嘶喊了几句“我操美国的蛋,我操他祖宗,我我我,我恨死美国人了。”其它什么也没说就下来了。看得出来,他有着无比的仇恨满腔的悲愤,可是他说不出来。
人群微感失望,但还是报以掌声。
我突然灵机一动,振臂高呼:“同学们,今天彭教授也来了,我们请他为我们说两句,好不好?”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老彭被刘学伟,李雷,项辉以及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群众拥上了高台。
不少学生在台下指指点点,“对对对,就是他,师大的彭教授。”“听说是华罗庚的外孙。”
上了台,老彭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同学们,今天,我本来是授老婆之命,出来买菜的。”
台下都笑。
老彭续道:“但是,出门之后,我看到,同学们为了维护国家的主权,为了伸张正义,聚集在这里,声讨美帝国主义的暴行。我就在想,这饭,可以不吃!这菜,可以不买!”他一扬手把包子砸到地上,加重语气,“但民族的尊严,不能不要!!”说完大手一挥,台下传来如惊涛拍岸一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段开场白由远及近,由轻及重,以小事情引出大话题。用词简单明了,语调抑扬顿挫。实为我所听到过的演讲中最精彩的开场白。
接着,老彭象翻身的农民斗地主似的,引经据典痛说血泪史,把美帝国主义历年来的恶行一一细数,捎带着训几句英吉利,骂两声小日本。最后以“试问诸君,复兴中华者,舍我其谁?”收尾。铿锵有力,震撼人心。
台下闻者无不血脉奋张义愤添膺,恨不能当下就飞到美利坚,拆了白宫改建丽春院,炸了五角大楼兴修洗脚城。
结束演讲,老彭跳下指挥台后,立刻被热情的群众包围。象个三流歌星那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过人流得以全身而退。
我们随着队伍来到蝴蝶大厦,一些人堵在肯德基门前,高喊:“美国货,滚回去。”“抵制美货,人人有责。”店里空荡荡的,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几个员工很茫然地站在柜台里。这时,有趣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身着灰色套裙的少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进了店门。人群中有人冲她大喊:“不准买美国货。”
少妇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柜台前,弯腰向小男孩问了几句。
外面又有人喊道:“抵制美货,人人有责。”
一分钟后,少妇拿着一袋汉堡包薯条在众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走出店门。
没有人再喊口号,人们静静地看着她远去。
我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系着一条淡绿色的丝带,很漂亮。
游了一圈,大家一汇合,发现少了刘学伟。
电话也不通,大家只好分头找。快11点的时候,终于找着了。刘学伟已经鼻青脸肿,貌似猪头。衬衣撕成了条状,一条裤管扯成了前后两片。风一吹,飘飘荡荡的。乍一看,还蛮前卫。
大家忙问怎么回事?刘学伟哭丧着脸,说:“妈妈的,我莫名其妙挨了一场打。”
原来,他被人流挤开之后,上了黄兴路。跟着一伙人围着一座商业楼示威,这座楼里有一家美国耐克鞋店。闹着闹着,有几个胆子大的把耐克店玻璃砸了,冲了进去。
刘学伟一看,心想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成打砸抢了吗?于是,他站在人群的前面,伸臂拦住,大声说:“大家不要这样,我们是爱国行为,不能搞破坏。”众人哪里肯听他的,一顿乱砸。
刘学伟急得大叫:“不能拿东西,一拿东西性质就变了,就是犯罪。”总算吓住他们,那几个把能砸的砸完,一哄而散。
等人群散去,商业楼的保安来了。刘学伟迎上去,刚想表功。一个黑汉子当胸就是一拳。刘学伟连忙声辩。一个保安指着他说道:“就是他,我刚才看见他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他是现场总指挥。”
就这样,七八个汉子把小刘拖进屋子里打了一顿饱的。
大家一听,先是狂笑,然后是打算替他报仇。跑到黄兴路一看,那座商业楼早已大门紧闭,门口贴出告示:“抗议美帝暴行,本店停业一周”。
刘学伟欲哭无泪,哀号道:“老子岂不是被白打了?”
李雷幸灾乐祸说道:“哪个叫你去抖骚?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显灵泛?”
晚上的电视新闻报道了全国各地爆发了的反美游行,而且都是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大规模游行。群情激愤,众口一词。
老彭一个人嘀咕:“不是听说克林顿已经道歉了吗?怎么没见报道哇?”
李雷说:“报了,不过篇幅很短,一下就过去了。”
老彭沉吟了一会,说:“这次应该是误炸。”
学伟跳起来:“不可能,美军的武器那么先进,怎么可能搞错?”
老彭说:“美军发射导弹打下自己的飞机的事也不是什么新闻了,过分倚赖电子技术,造成失误是很正常的。”
李雷也说:“电视里都说是袭击,怎么会是误炸?”
老彭说:“这是政治宣传的需要。”
“只要想清楚这个问题就明白了,即袭击中国大使馆对美国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有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多年以来,老美处心积虑,使用一切手段向中国年轻一代输入他们的价值观,电影,篮球,麦当劳,流行歌……可以说许多年轻人都被同化了,最可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好,大家都反美。现在全世界都在骂他,不但要道歉,而且肯定还会要赔偿。他有没有必要做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群众的眼睛从来都不是雪亮的。”老彭最后说。
事隔多年,我听到一个笑话:雅典奥运会射击比赛,美国人埃蒙斯的最后一发子弹误射在他身旁三号靶位上,中国选手贾占波因此幸运地获得了冠军。美国总统说了一句话:“这下中国人总算会相信当年我们是误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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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弟要回来了。
我在电话里说那天我正好要上班,只能争取抽空去接她,领导不一定同意。她说,如果没有空的话,就不用来接她了。她自己回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就说,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来接了。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又让李雷搞一台车。李雷说,公司里的车大都出去了,只剩一台老桑塔纳。要不要随你。我说只要能动就行,吾乃化外之人还在乎那个?二话不说,下午直奔黄花机场。
刚到了国内到达厅,眼见若弟跟几个漂亮妹妹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我正准备迎上前,却见几个胖子冲着她们几个张开双臂,大声喧嚷。然后几个车门同时打开,姑娘们纷纷上车。
我看看他们的车,宝马、奔驰。再回头望了望自己那台借来的破桑塔纳,觉得这个招呼似乎不用打了。于是上车,走人。
司机看着我:“人呢?”
我回答:“延误了,迫降武汉,明天回长沙。”
坐在老爷车上,倾听着该车马达象飞机般的轰鸣声。我确定自己还不是个化外之人。
晚上,李雷说要设宴替林若弟接风洗尘。这是我们兄弟间不成文的规矩。哪一家的嫂子从外地回了,必有某个兄弟出面请饭,以示隆重。
林若弟却在电话里说,她的一个新同事非要留她一起吃晚饭,推不过。
我立马就想起机场那帮胖子,肯定是其中哪个胖子看上她了,留她吃饭,好趁机调戏。这个我还不懂?我什么没玩过?下午在机场没接到人本就窝火,现在我家兄弟请饭你又不肯来。你说谁能做到不发脾气?
我就能做到!我想,若弟刚回来。在外地呆了这么长时间,对这边情况都不熟悉了。她的那些同事嘛,刚刚认识的新姐妹,却不过情面。很正常。女人都这样,刚开始好得比蜜甜。李雷这边呢?都是自家人,马虎一点不要紧。于是,我给李雷打电话:“林若弟今晚要陪乘务队的领导吃饭,明天再说吧!”
我在家里等她,烦躁不安。晚上九点,若弟来电话说,同事要她一起唱歌,问我要不要一起来。
我忍住气,说你们玩吧我不来了。
挂了电话,我想我干吗不去?难道给机会让那帮王八蛋下手?我去,我非去不可!
在路上我特意买了一包“芙蓉王”烟。
进了包厢,一帮胖瘦不一丑得分门别类而又自成一派的男人和一帮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在纵情嚎叫。林若弟就在其中,她在丛中笑。
一个胖子热情地接待了我,我堆起笑容握手寒暄。有心开烟示好,一看桌上摆着的是软中华的烟,自家口袋里那包“芙蓉王”也就不必拿出来丢丑了。
坐定之后,我并没有去搂林若弟,也不说话。我盯着屏幕。
她的一个同事主动上前给我倒了一杯酒,我跟她干了一杯。她的胖子男朋友也来敬酒,我又干了。有人邀请我唱歌,我笑着说唱得不好,不敢献丑。那人也就不再勉强。若弟一直在跟别人说话。
我又干了一杯,酒劲涌了上来,我感觉有一种东西在离我远去。
我站起来,向胖子说有事先走一步。我没有看若弟一眼。
胖子假意留我,我说真是有急事非走不可。
林若弟站了起来。拿包。
胖子一看若弟要走,立马真心留我。我还是坚持要走,又举杯跟众人干了一杯。有一对狗男女也说要走,只好跟他们一起下楼。
下得楼来,进了停车场。那对狗男女开出一辆宝马,冲我们鸣笛告别。妈的,你开宝马的冲我开摩托的鸣什么鸟笛?这讲的是哪门子礼貌?你开宝马本身就是不礼貌。我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拿钥匙取摩托车,打开大灯闪灯示意。
一路上风很冷,若弟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我觉得一阵凄凉。
把她送到荷花池的口子上,我们没有象往常一样拥抱接吻。若弟几番欲言又止,我装作未见,调转车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芙蓉路上转了很久,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独自走在长沙的凄冷的夜里,我不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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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是我在圆达公司的顶头上司。
他是湖南大学的高材生。据说,他从小学开始就只拿过第一名。因为他每次大考都能把第二名甩出几十分,所以他所在的年级向来只有争夺第二名的说法。
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显得聪明,很有点呆气。说话时喜欢打手势。远远看去象是一个聋哑人在竭力地表达自己的爱情。另外,他刷牙的动作十分古怪。拿牙刷的手定在半空中不动,把嘴凑上去,然后上下左右猛甩脑袋,像一个进入了状态的摇滚歌手抑或天才指挥家。他自己并不觉得。我跟他说起过,他死不承认。那我也就不提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马建要那样刷牙,我也没有办法。
我和他的关系不像是上下级,我反而更像领导。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多拿主意,因为他老是在请示我,比如到哪里吃饭,到哪里打球等等。
他极爱打台球,技术却极其一般。我常常陪他打台球,每次都要他哀求了半天,我才肯答应他。其实我内心还是很愿意跟他打球的,因为那是我固定收入的一部分。
打台球要赢钱关键是要会放线,放线是指水平高的球手故意保留实力,不显山,不露水。放长线,钓大鱼。这是一门大学问:不放线不行,不放线对手打得没意思,很快就会失去信心。放得太多了不行,放多了线收不回来,自己反而要输钱。放得太明显了不行,达不到效果。甚至在对手状态不佳的时候,还要不露痕迹地喂球,培养他的兴趣。一切都是为了细水长流,财源不断。
我每次跟马建打都到最后两三个球再收线,所以输完球他都很不服气。他觉得每次我都是险胜,是运气好而已。于是,他不竭地向我挑战。同时,也不停地输钱,并且,乐此不疲。
有时我也输几杆给他,他便喜形于色,向我大谈自己的心得体会和台球理论。说我拿杆的姿势如何不正确,发力如何不到位,还热心地手把手地教我。
照说,在单位上,马建的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做成过几笔大单。他本来有机会爬得更高一些,可是在一次权力斗争中不幸失利,从此一蹶不振。
他挪用过几笔货款,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从来不过问。他是领导,更是朋友。我没必要跟他为难,也不可能这么做。我曽经暗示他,要玩稳一点。他表示心里有数。有一段时期他对期货很感兴趣,并且心情开朗。
人不怕一次犯错误,就怕经常犯错误。终于在一次公司财务突击查账时查出来了,尽管他迅速把款补齐了,但公司上层还是决定把他一棒子打死,以儆效尤。
我被找去谈话,他们要我提供情况。我对所有情况一问三不知,同时表示惊讶与痛心。
谈话人威胁道:“小王,你要考虑自己的前途,要站稳立场。进圆达这样的公司不容易…….”
我想起了那首著名的《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决定从容就义,于是讲了三点:第一,我确实不知道情况。第二,我确实没有参与。第三,我确实没有得利。请领导明察。
领导们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愤然离去。
第二天,我递交了我的辞职信。
我把辞职的事情告诉了若弟,她不置可否。不过,我想她肯定有点不高兴,至少在作出决定之前我没有与她商量。我想,商不商量其实结果都一样。她也明白。
我尽量表现轻松,不就是几千块一月的事吗?老爷我随便找。
李雷让我去他们公司上班,我拒绝了。因为在朋友手底下做事总是不太好。我先吊着吧!
李雷和沈欢有一点是我很看不惯的,就是她们俩喜欢当众表现亲热劲。打情骂俏,哼哼唧唧。你骑在我身上,我趴在你怀里。甚至当众接吻,带响的那种,还旋转。我的天!恨不能现场做一次给大家看似的。他们以为这样就是爱情了。我极为反感,并且极为坦诚地向他们表达了这种反感。可是他们说我是嫉妒。
在这方面,若弟和我有共识。大白天上街连手都不拉,黑天接吻也要挑隐蔽处。在我家里,两人世界,也只是隔着衣服亲热。这倒不是我不想,主要是我肯她不肯。有些事情只一方同意了是办不成的,除非是五姑娘。
是的,我一直没有与若弟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原因之一,是她始终不肯轻易就范。兄弟我也算是巧舌如簧之徒,深入浅出的道理说了千千万,没用。原因之二,是我没有强求。我认为这很难得。
项辉曾经给我一包药末,他说只要放进饮料里,十分钟内见效。女人会象发情的母狗一样向男人求欢。我拒绝了,我觉得这很下作,即便成功了也没意思。我宁可继续做我的思想教育工作。
因为赋闲在家,所以我有大量的时间喝酒。啤酒、白酒、黄酒、红酒,还有若弟从飞机上捎回来的小瓶子洋酒,什么都来。每天醉醺醺的,一身酒气。
年少时,我一直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喝成个李白,至不济也能喝成古龙欧亨利之类的。有一天,林若弟对我说:“这么下去,你不会变成李白古龙欧亨利,只会变成孔乙己。”当时我的汗就下来了,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令人心惊肉跳的话了。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道理:光喝是不行的,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
若弟已经很少参加我的朋友们的聚会了。她甚至有一回提醒我,可以适当的少跟这帮人来往,因为除了喝酒说笑,他们实际上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我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她的理由。
我想她一定是跟那帮姐妹高档场所去惯了,不再适应夜市大排挡的喧哗与邋遢。
有一次,我上完洗手间回来,她指着我的电话说:“刚才有人找你,是马建。让你去吃消夜。”
“你怎么说?”
“我说你出去了,手机没带。”
“你怎么这么乱说话?说不定是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吃吃喝喝的吗?你少再跟这些人来往啦。没有一点好处。”
“朋友之间要什么好处不好处的…….”
“你别提你这些朋友兄弟,你就是被这些朋友兄弟害的,连工作都丢了!”若弟打断我的话说。
我懒得跟她理论,赶紧给马建回话:“喂,对,我出去了刚回来,手机没带呢!啊?好的,我就过来。”
吃完宵夜,曲终人散,冷火秋烟。
我和老彭一路回家,边走边聊。
老彭问:“林若弟今天怎么没来?”
我说:“她明天一早要飞行,今天下午就回机场宿舍去了。”
老彭:“我感觉,你跟小林最近有些问题。”
我说:“是有问题,而且难以解决。不过我不想先提分手,你知道的,我宁可被女人甩,也不会甩女人。”
老彭说:“可是我觉得林若弟也许并不简单,至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个人我都一直没看懂。”
我说:“女人心,海底针,本来就很难懂的。最近我倒是有一心得,我觉得,爱情这东西其实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老彭愿闻其详。
我续道:“年少时恋爱,任性,不懂事,也没有技巧,全凭一股子激情,真挚的爱情往往因为赌气而消亡。后来,懂事了,会谈爱技巧了,晓得了利害关系,懂得了权衡利弊,这时真爱却无处找寻。”
老彭说:“对对对,就是这样,迅哥儿曾经说过几句话,也是这个意思。挖心自食的那句,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念道:“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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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我之所料,若弟很快就厌倦了飞行。
空姐并非所想的那么浪漫的工作。每日端茶送水点头哈腰低三下四。每日要说几百句“您好”“谢谢”“对不起”“请原谅”“欢迎乘坐东南航空公司班机”,没有任何创造性,没有任何新意。被骂了娘不能回嘴,被摸了屁股不能甩对方耳光。从这里飞到那里,停留半个小时又马上飞回去。与其说是到过许多城市,不如说是到过许多机场。机舱里空气不流通,呆一两个小时还行,整天闷在里面十分不爽。并且休息时间极少,到了旺季几乎是轮轴转,天天飞。
当然好处也是明显的。只要一挂上空姐的招牌,立马身价倍增。大款们趋之若骛,恰似苍蝇逐臭肉。就连许多长得极难看的空姐(恕我直言),也是奔驰宝马每日接送。那帮款爷们在外头把漂亮妹妹玩得多了,也不在乎你的长相如何,只要你穿上那身制服,他就愿意掏钱替你买单。玩的就是那种感觉,他以后就可以出去吹:“空姐?兄弟早玩腻了。其实脱了衣服一个样,上了床照样摸爬滚打四脚朝天,我还以为真的能飞得起呢?”
乘务队同事之间总是在比谁傍的款大。今天这个得了一双两千块的鞋,明天那个就要买一条三千块的裙子。你还在香港带香水?我早就从法国巴黎拿货了。谁都不认为自己在傍大款,谁都认为自己在谈恋爱。还说这才叫爱情,真真正正的现代爱情。在我个人看来,其实就是卖淫。妓女零售,她们批发。妓女卖给许多人,她们卖给一个人。
我这个人心态比较好,从来不打肿了脸充胖子。一方面确实没有这个实力,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样攀比很傻,很低智。要比真本事就大家都一分钱不带,只带一张嘴巴,出去泡妞试试。老子还不信你们这帮胖子,真的比我还灵泛。
所以,尽管我在圆达公司的时候每月也能混不少钱,但是我从来不给若弟买奢侈品。若弟也从来没有花我的钱的习惯,有时候,连吃饭打车她都抢着买单。
但她过生日那回我是做了准备的,因为那个场子是长沙市比较高档的娱乐场所,所以我带了不少现金,心想无论如何这个面子一定得撑起来。
来的全都是若弟的同事以及那帮多金郎。唱歌,喝酒,跳舞。百鬼喧哗群魔乱舞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全然没有顾及到我们国家还处在社会主义初期阶段底子薄还有几千万人吃不饱肚子的现实。
我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口若悬河妙语连珠的口才。不料,我即兴说的几个高级笑话,他们全听不懂。要么是一脸茫然,要么就追着问:“下面呢?后来呢?”操你妈的蛋!下面没有啦!好的笑话就是这样,不能说透,说透了就索然无趣了。而太浅的笑话我又不好意思说―――显得弱智。他们就喜欢翻炒那些手机上的现成的荤段子,拿着手机边看边念,然后哈哈大笑。哪有什么意思?不如大家传看手机得了。
搞笑这件事很讲究氛围,特别是要有一个帮腔的在一旁敲边鼓。感觉到包袱快来了,敲边鼓的在边上一捅,哗啦,效果就出来了。这一招,我们那一伙都玩熟了,可惜今天就我一个人,施展不开。
我因为自己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才干不被人认可,一时间颇为郁闷,感觉象虎落平阳被犬欺。再看看桌上空着的几个洋酒瓶子,心里一阵忐忑,消费可别超出我的预算啊!这个面子可丢不起。尽管我带了一笔足够的资金,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打电话叫李雷送笔钱过来备用。
穷人和富人的区别就在这里:富人因为财大,所以气粗。干什么事都胆子大。打伤了人都不怕,开车撞了人也不怕,大不了赔几个钱就是。吃喝玩乐更是不必看单消费,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就是。而我们穷人就不一样了,连出来吃个饭,喝个酒,唱个歌都得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图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薄面。
李雷来了,我马上摆出有钱人的派头,大呼小叫让服务员结帐。不料服务员告诉我,帐已经结过了。我问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回答说是一个男的刷的卡,不知道是谁。
出来之后,李雷羡慕地说:“你他妈的真有福,女朋友过生日有人替你买单,还做了好事不留名。”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我去找林若弟,想问问昨晚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无事献殷勤。若弟一见我神色就有些慌乱,把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腕。我一瞥之下,发现她手腕上戴了一块新表,欧米伽,这种款式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人民的货币要花八万块以上。当下,我也不再多言。敷衍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给若弟发了一条手机短信,七个字:“我们还是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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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女孩子提出分手,虽然是我先开的口,其实和被甩了没什么两样,这个我心里有数。
三天过去,音讯全无,我放弃了最后的希望。本来如果若弟有些许表示,我还打算给她一次机会(也许是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三天后,我叫来学伟,给了他三千块钱,让他给林若弟送去。这是三个月前我买手机时临时在若弟手里拿的钱。当时也没说是要还是借,那时我俩的关系还好得如胶似漆,几乎不分彼此。眨眼间,形同路人,帐目两清。钱走人飞,恍若隔世。
学伟有点想不通,说既然对方不仁,那么你也可以不义。何况,这一年多,你在若弟身上也没少花费,这三千块就当是精神补偿。
我说,分手是分手,借的钱还是要还的,我不能让人家瞧不起。
学伟于是去了。下午回信。说她拿了钱,表情惊讶,还说她都忘了这回事。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心中冷笑:忘了?事关于钱,你会忘了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情。就当落叶打肩风过耳,花自飘零水自流。虽然内心阵阵隐痛,但外表还是嬉笑如常。
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痛苦象决了堤的洪水一般袭来,排山倒海气势如虹,这痛苦来得太猛烈了,导致我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决心。
一到夜晚,我就象失了魂一样,坐立不安,什么事也不想干,也睡不着觉。只能不停地邀人喝酒。因为这时只有酒精才能够略微缓解我心中的痛楚,麻木一下脆弱的神经。并且只有喝到不省人事之后我才有可能睡去。而这种睡梦最不踏实,宛如小姑娘的脸皮,吹弹即破。半夜常常在梦中惊醒,一旦醒来睡意全消,只能瞪着两眼看着天花板等候黎明。
整日狂饮烂醉,粒米不进,几乎可以说是靠酒精泡着养着。最麻烦的是,有时候人越喝反而越清醒,只是喝下去身体难受,却总也喝不醉。
我心里很清楚,这种情绪是有周期性的。最开始是潜伏期,然后是爆发期,只要熬过这一段时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每天对自己说:“困难的日子会过去的,困难的日子会过去的,困难的日子会过去的……………”快乐时光象热天的冰淇淋,融化得太快。痛苦却象暮冬的残雪,久久不化。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就快受不了。
有一种伤悲流不出眼泪
有一种烈酒永远喝不醉
有一种苦痛说不明白
有一种情感只能自己体会
这时候兄弟们能做的也就是每天陪着我了。劝慰的话说过无数遍,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因为道理我都明白,我甚至可以说得比谁都透彻,可就是无法自我解脱。学伟劝我去找若弟谈谈,看有无挽回的可能。我断然拒绝了。
以前,很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失恋而做出过激行为,甚至自杀或杀人。分了就分了,天下好女孩多的是,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若换了是我,一定可以挥洒自如从容应付淡然处之。可是现在事到临头了,自己却不能一笑而过。
情字磨人,情字害人,情字杀人。
潇洒?谈何容易!除非无情。
正当我痛苦不堪要死要活之际,我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对方很低沉的声音:“罗成,你不要以为躲过了昨天,就可以这么一直躲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罗成?罗成是谁?我不是!”我说。
“哼!不敢承认?这个时候晓得害怕了。明话告诉你,昨晚我在水晶宫门口守了你一晚,没想到让你给跑了。你敢欺负林若弟,我就让你死得难看!”
林若弟?我猛地心头一惊。
“我会找到你的,你等着吧!”说完,对方就挂断了。
我顿时陷入了云山雾罩之中。想了许久,突然想到若弟生日那天在一起喝酒的有一个胖子就叫罗成。当时我还暗笑:《说唐》里的罗成是长身玉立亮银铠甲武艺超群的少年英雄,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电话里说的一定就是这个胖罗成,可是他为什么会以为我就是罗成呢?他为什么对罗成如此仇恨?若弟又怎么会被他欺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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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蹲在原地想了几分钟,始终想不明白。于是,我决定按照手机里留存的号码给对方去个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男人,声音依旧低沉阴郁:“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罗成。但我认识林若弟,我想知道你是谁?”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林若弟的男朋友,以前的。现在已经分手了。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我是她的老公。”
我怔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决不可能。”
对方冷笑道:“我跟小弟已经同居四年了,我住在湖南日报社。”
“报社?她不是一直跟她的父母住在报社吗?”
“她父母都是浏阳县乡下的。小弟一直住在我家。”
犹如五雷轰顶,我立刻被震得目瞪口呆。许多紊乱的头绪渐渐清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一年多来,我每次送林若弟回家,都是在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我真蠢。我真是愚不可及。
细想之下,林若弟的疑点其实很多:一、她每次不让我送到报社门口,说是怕被门卫看到,影响不好。二、她上街从来不跟我拉手,每次坐在我的摩托后座上从来不抱着我的腰,当然这也是我认同的,但她似乎执行得特别严格。三、她的那张浏阳县的身份证不是假证,而是真实身份。四、她一直只用手机与我联系,只说她妈妈神经衰弱,听不得电话铃声。所以家里一直没装电话。五、她执意不肯跟我上床,就是怕被我看出她早已不是处女。六、她一直号称她们家以前是大地主,有海外关系,而考空姐时搞政治审查却能顺利过关。
我居然被她蒙蔽了一年多。一方面我只能承认自己的愚蠢,另一方面,足见林若弟是多么的攻于心计。
我说:“我们见一面吧!我可以告诉你罗成在哪里?”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同意了。
我进入茶座的时候,他已经候了很久了。黑衣灰裤,人很消瘦,蜷缩在藤椅里面,显得很疲倦。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如实地概括地谈了一些我的情况,并告诉他我跟若弟已经彻底地断绝了关系,覆水难收。
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讲完,眼睛望着别处,他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之后,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杜险峰。我和小弟是大学同学。可以这么说,小弟的一切都是我给她的。她本是一个浏阳乡下的姑娘,是我把她搞进了长沙市,是我把她安排进了东南航,也是我把她搞进了乘务队。你刚才说起的那个东南航的刘阿姨就是我妈。”
“小弟家境不好,父母根本就没有能力供她读大学,然而她成绩很好,也一心想通过读书跳出农村。所以,在武汉读书的时候,她就跟很多有钱的男生交往过。我比她高一个年级,我一直很喜欢她,但是却不敢开口。因为她外表端庄文静,在我眼里,她就像仙女一样超凡脱俗。虽然一直有许多风言风语,但我不相信是真的。直到有一次,一个富贵男生在我们宿舍大谈如何把林若弟弄上了床,并且搞得一床单的经血。发了狂的我当场把那个造谣的男生痛打了一顿。然后我跑到林若弟宿舍楼底下,看见她正在晾晒床单。我顿时明白了,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实的。”
“我鄙视、痛恨,但还是不能停止对她的爱。我不停地向家里要钱,自己却省吃俭用,每月拿出一半生活费给小弟。小弟终于被我打动,不再跟那些男生来往。放假的时候,我们俩就不回家,在武汉街头摆地摊做小生意。贩过辣椒,卖过衣服。那时候做生意的利润比现在可观。小弟外表柔弱,其实很精明能干,并且善于装天真,所以很多顾客都认为她诚实可靠,很愿意跟她做生意。一个假期下来,我们赚的钱比那些打零工的同学多得多,足够应付学费和生活费。”
“我们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同居,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起做饭。由于共历患难,我们的感情自然是日渐深厚。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在学校组织的一次体检中,小弟被查出怀孕了。当时正是严厉整顿校风校纪的当口,我和林若弟双双被学校勒令退学。虽然我们据理力争,但还是无功而返。”
“回到长沙,我带小弟去医院堕了胎。由于没拿到文凭,小弟不敢回浏阳老家。再说她已经不可能再适应农村的生活,于是就住在我家里。我妈妈很喜欢她,把她当儿媳妇看待。找了许多关系,把她安排进了东南航空做售票员。我父亲是学法文专业的。在小弟的鼓励和逼迫下,我进了湖南师大外语系寄宿学法语,所有学费都是她的工资支付的。”
“本来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很快就要开始谈婚论嫁了。可是,这时的我又犯了许多男人经常犯的错误。说实在的,每个男人都会有处女情结。对于小弟以前在校的所作所为,我一直郁结于胸。特别是回想起那天那个男生说起的,林若弟被他搞了一床经血的细节,我就妒火中烧无法自制。这时,法语班上一个叫云彩的女生喜欢上了我。我是班上年纪最大的男生,算比较老成稳重。她是最小的女生,活波可爱。我们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组织校外活动。我把我和小弟的情况一一都告诉了她,但她还是不肯放弃,说只要能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由于那种吃了亏想得到补偿的心理在作怪,渐渐的我对云彩也不能自控。我抱着侥幸心理同她上了床,果然发现她交给我的是处女之身。那一刻我忧喜交集。”
“事情最终还是被小弟知道了,她伤心欲绝。尽管我马上以退学的方式断绝了与云彩的交往,也尽管她口头上答应原谅我的错误,可心理的鸿沟已经难以填补,我俩彼此都很清楚。虽然每天我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已形同陌路。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对小弟到底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时的小弟已经不再相信任何男人了,她最信任的是金钱。我太了解她了。当空姐并不是她的最终目标,她是想通过这个达到另一个目的,成为一个真正的有钱人。”
“后来,她就搬出了我家。她说要出去租房子一个人住,无论我怎么哀求都没有用。我知道她又开始跟别的男人鬼混,可是哪怕我跪在她面前也无力阻止。我就告诉她,不论她以后成了什么样子,不论她跟过多少个男人。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依旧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要她,无论小弟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要她。”
杜险峰卷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面密密麻麻几十个伤疤:“她离开我以后,我每天用烟头烫出一个伤疤。我不能容许任何人欺负小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你们尽可以跟她玩,但不能欺负她。所以当我得知那个叫罗成的男人欺负了小弟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他算帐。你的电话号码是我以前无意中在她的手机电话簿里看到的,输入的姓名是罗成。小弟经常变动号码簿里的姓名,把这个号码换成那个名字,而真正的号码只有她自己清楚。”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若弟打固定电话时的情形。不论在我家里或是朋友们的家里,每次打完她都会习惯性地在挂断以后再按几个键,这样就可以避免号码被别人重拨。难怪老彭说这个女人连他都没看懂,真是心细如发,深不可测啊!
我听完了杜险峰的讲述,一时间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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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了杜险峰的讲述,一时间百感交集。
我的心里象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冒出来了。惊奇、失落、不甘、无奈、庆幸、同情、还有惘然。
看着眼前这个苦人儿我无话可说。还能说什么呢?原本自以为自己的苦难登峰造极无以复加,几欲加冕天下第一痛苦王。不料,人家随随便便一席话,就把我打落下来了。就像《射雕》里江南七怪最开始出场威风八面,一遇到东邪西毒就落花流水了。又像一个一直觉得自己不顺的人在大街上看到了一个没有腿的。
我对痛苦王说:“罗成每天晚上都把车子停在平和堂的负一楼。黑色奔驰600,车位是c56号,车牌是湘a66788。”然后马上离开。
晚上照例喝酒,把事情跟兄弟几个一说,都是唏嘘不已。只有学伟不以为然,他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失恋吗?我他妈的连初恋都没有!问世间,谁敢跟我比痛苦?”
过了几天,传来小道消息。罗成在平和堂停车场被一伙人打得面目全非,整张脸在原有的很饱满的基础上又胖了三成。我阴暗的心底升起一股快意:打得好!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很嚣张吗?敢跟我抢着买单?还敢送人欧米伽?把你打成欧米伽。
连日来灰暗无光的心情略微得到了慰籍,尽管内心依旧隐隐作痛,但是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阶段。人性也许就是这样,一旦为自己的痛苦找到了下线,找到了垫底的,一切都可以坦然承受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依旧忘不了若弟,尽管她与以前的若弟大相径庭,尽管我已经知道她是那么可怕的女人,可我终究不能释怀。我每天劝告自己,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坏女人。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幸好发现及时,不然会被她玩一辈子。我应当感到庆幸。我是堂堂男子汉,应当拿得起,放得下。我一定要彻底忘记这件事情,所以只要脑子里一闪现若弟的影像,我就毫不犹豫地掐断,象关掉视频窗口一样。可是她的镜头就像电脑病毒一样,无数的窗口不断地冒出来。我只有耐着心一个一个地关掉。
最麻烦的是到了夜晚,进入睡梦中,一切不再是我可以控制得了的。在梦里,若弟向我款款走来,躺在我的怀里嘤嘤哭泣。还是那么纯情,那么可怜。我呢?一见着她的泪眼,立马就原谅了她。清晨醒来,无限悔恨,痛骂自己没出息!
某日,又一次在凌晨四点醒来,伏案写在如下诗句:
明天
赶明儿我为你编一斗笠
让你遮住头脸过闹市
赶明儿我为你缝件嫁衣
让你光鲜靓丽的嫁给你的新郎
赶明儿我为你磨一把刀
让你杀了新郎,杀了众人,再杀了自己
赶明儿我为你打一副好棺材
把你葬在荒山顶上
在电影《东邪西毒》中,王家卫杜撰了一种酒,叫“醉生梦死”,喝了就可以永远忘记以前的事情。真是令人神往啊。
也许只有时间可以解决一切,唯有它可以消弥一切印记,愈合所有伤口。
跟林若弟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去那些熟悉的地方。塔客堡、湘江边、三角花园……因为一接近这些地方就会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可以感觉到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痛。
下了很大的决心,花了一下午时间。骑车把这些地方一一走遍。我必须面对这一切,必须彻底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
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初中同学刘灵。恕我直言,她还是那么丑与胖,依旧堪称“生工奇”。但是气质大变,身着套装,俨然白领。据说,她后来发愤念书,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学了四年英语。现在是某高级酒店的高层管理人员。她彬彬有礼。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还在社会上流窜,只好说在圆达公司上班。
她连忙告诉我,下周六有个同学聚会,班主任王老师也会参加,问我来不来?
我说,看看吧!下周可能会去香港出差,有空一定去。
所谓同学聚会无非就是这么一项活动:混好了的争相摆阔,抢着买单,痛说个人奋斗史,粪土当年万户侯。没混好的只好低三下四恭聆教诲,感叹命运不公天意弄人,简直白混了,不如死了算。当年被人瞧不起的人这天一定特别猖狂,当年风光红火的人这天一定特别沮丧。所以说,没混出头的人千万不要去参加所谓的同学聚会。与其当众受辱,不如避而远之。
告别刘灵之后,我决定暂时不去找工作。我要发奋写文章,试试靠投稿养活自己。在路上买了一百个信封,一百张邮票。回到家里,花了两个月时间,写了十几篇意气风发的杂文,并且把几年来写的几十篇诗歌散文小说一一整理修改,陆续向十几家杂志、报社寄出。
不知是因为我把所有的地址都搞错了,还是天下的编辑们都瞎了眼。一百篇稿件无一回音。我给一家报社打电话质询,对方说:“你的文章收到了,文笔很通顺,没有错别字………”我靠,我写了十几年了,你就告诉我,我写得很通顺?
谁说天道酬勤?谁说有耕耘必有收获?谁说坚持就是胜利?我已经够背的了,失业、失恋接踵而来,好不容易振作精神鼓起勇气想干点正事,做最后一搏,却又落得如此下场。上苍,你何其不公?
正当我自怨自艾心灰意冷之际,学伟打来电话:“项辉跟几个朋友代理了一个品牌,今天铺子开张,要请一帮人撑棚子,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噌饭。”
我连声说好。放下电话,不禁自嘲:为什么一遇到噌饭这种事我显得特别来劲?冒出的是一种由衷的热情。看来毛主席说得对:“人间正道是沧桑”,还是歪门邪道比较适合我。
学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旧摄像机扛在肩上,人模狗样的颇似一个技术人员。项辉的公司请动了三家媒体的真记者(打红包的),另外也安排了几个诸如学伟这样的假记者(不打红包),只不过想在现场制造一点热闹的气氛。
过场走完了,进入重头节目―――吃饭。上桌一看,呵!还挺丰盛的。龙虾、乳猪、三文鱼、王八,几个常见的高档菜都历历在目,栩栩如生。白酒是五粮液,每桌一瓶。我和学伟心中一阵狂喜,一时间不知从哪里下嘴。不料,桌上另外八个都不认识,而且这八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抱残守缺。谁都不主动下筷子,生怕失了礼。这样一来,席间气氛为之一滞,大家显得十分拘谨,我和学伟也不好意思抢菜了。
我和学伟互递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
我拿起酒瓶示意全席,八个人同时摇头。于是我给学伟倒酒:“这位老兄,哪个单位的?”
学伟连忙摆手:“不能喝白酒,不能喝白酒。谢谢谢谢!老哥太客气了。”
我说:“一点点而已,不要紧的。”说完,自己也倒满一杯。
礼尚往来,学伟连忙夹起一片乳猪放进我的碗里,我连声称谢。马上还以颜色,给学伟舀满一碗王八汤。
我和学伟还装模作样交换了名片,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我知道学伟爱吃王八,于是连续给他舀了六碗王八汤,而且都是汤少肉多。学伟更做得出来,他把几乎所有的三文鱼刺身都倒进我碗里。桌上其他八个面面相嘘,作声不得。
管你那么多,反正大家都不认识,谁让你们道貌岸然了?不好好吃饭,学别人做君子,摆造型,吃不到精华活该!
我俩就这样,相互夹菜,彼此敬酒。很快把一瓶五粮液喝得一滴不剩,吃了个肚皮溜溜。其他八个带着满腔的悲愤以及半饱的肚子陆续下桌,只剩下我们两个继续拾遗补缺,颗粒归仓。
学伟就是这么一种人,一顿好饭足以改变他的人生观。他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感叹:“人生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我就最善于发现。”
我直言相告:“你最适合做一头猪。”
学伟:“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是做一个痛苦的哲学家,还是做一头快乐的猪呢?后来我想通了,还是当猪好,最好做一头种猪,有得吃,有得玩。”
我说:“这么深刻的问题我还真是没有研究过。不敢去想,越想心越慌。”
我叫服务员再上两瓶啤酒漱口。学伟表示今天下午他还有任务,而且是重要任务。
我问是什么任务?
他诡异地一笑,得意洋洋地说:“卿家不妨附耳过来。”
我只好屈尊附耳。
学伟道:“为了进一步造声势,他们公司下午安排了一个抽奖活动。头等奖一名一万元,二等奖一名三千元。三等奖三名八百元。项辉出了个主意,让我去抽出头等奖。然后再返还给他们公司。这样声势也造了,钱也省了。”
我问:“那你怎么一定能抽出头等奖呢?”
学伟:“其实很简单,抽奖箱是密封的,外面看不见里头的状况。头等奖票就粘在抽奖箱的左上角,二等奖粘在右上角。项辉派我去抽头等奖,派另一位兄弟去抽二等奖。”
我恍然大悟。心想社会上那么多抽奖活动恐怕都是诸如此类的骗局。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并不是预料的那么顺利,到底学伟还是把这出戏演砸了。抽奖的时候,他有些紧张,把手伸进箱子的左上角,摸到了头等奖票时手一抖,把奖票掉了。再要在一堆奖票中摸出那张头等奖,已经是千难万难。
最后,头等奖被一个老头摸到,公司只好当场兑奖,支出了预算之外的一万元现金。那老头激动得几乎高血压发作。
事后,学伟被项辉骂得狗血淋头,用词之恶毒之粗痞各位可以想见,不必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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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三年间,铁军的四个姐姐以迅雷不济掩耳之势吱溜吱溜都嫁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房子租出去了四间,我们也就不再去他家骗吃骗喝了。姐夫们已然得手,就不再接受贪得无厌的铁军的勒索了。铁军也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他都已经做叔叔了。
铁军他妈对儿子隔三差五带女孩子回家过夜并不太在意,而且那些女孩都比较懂礼貌,有时还能帮手扫扫地摆摆碗筷。后来,她有点担心。因为人员实在更换得太快,她都认不过来了。今天是小兰,明天是小丽,后天又变成了红红。她几次把人叫错。再说,邻居们看见了也会说闲话,她跟儿子说过几次,但铁军说在外面开房太贵了。
铁佗倒是认为儿子蛮有本事,他只是警告儿子,要注意安全措施,不要惹病,也不要把病惹给别人。根据自己年轻时的经验,他知道有的姑娘会对儿子缠得很紧。于是,他对儿子说:“对于甩不脱的妹子,你就讲,爸爸不同意,没事!”
他不知道有我们那几个人出主意,铁军就没有甩不脱的女朋友。
那一回,李艺龄玩得比较深,要带铁军回家见父母。铁军感觉不妙,马上通知老彭。老彭就去找李艺龄谈心。
“小李,你是一个好妹子。我知道,你爱铁军,铁军也爱你。真的!你莫不信!铁军亲口跟我讲的。你跟铁军是天生的一对,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白头到老。你们的感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作为你和铁军的朋友,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但是希望你知道这些事以后,还能够一如既往地爱他。铁军,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断了瘾了,跟正常人一样的。但是你也知道,毒品这个东西,复吸率是相当高的。所以必须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来帮助他,监督他。我相信,只要我们这些朋友,还有你,我们大家一起来关心他,爱护他。他一定不会再去碰那个东西。”
第二天,李艺龄就人间蒸发,连手机号都换了。
泡妞必胜术是让妞们来泡你,分手必胜术是妞们来甩你。这实在是很简单的办法。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分手的事闹得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铁军长得一表人才,能说会道,本科文凭,但居然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找不到工作。他四处应聘,八方碰壁。
刚开始,他还比较维护自己的面子。
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为了表示自己是个有工作有身份的人,铁军每天七点就起床,精心打扮一小时。帅哥都有这个毛病,爱干净,穷讲究。西裤的那条线熨得像刀片一般。皮鞋可以当镜子用。夹上大姐夫哥的公文包,摸一包二姐夫哥的“芙蓉王”烟,系上三姐夫的观奇领带,低头往皮鞋上照一照,颇像一只衣冠禽兽。
八点三十分,青年企业家铁军从邻居牛阿姨马婆婆羊堂客身边穿过,行色匆匆,似乎急着去谈一笔业务的样子。
八点三十三分,铁军来到了大街上,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天太热,买一支冰棒先。
“有冰棒吗?
“有,有美登高,有雪奇丽,有五元一支的蛋筒,还有八元一支的法国巧克力。你要哪一种?”
“有五毛的吗?”
“五毛的?”
“五毛的,桔子冰棒。”
铁军在心中苦笑:我身上总共才两块钱,还得留一块钱坐车。
铁军一边吃冰棒,一边在五一路上晒太阳玩。
九点四十分,太阳光开始发白。外面太热了,不如进“金满地”地下商场吹空调,还可以看漂亮妹妹买衣服。转了一圈,铁军觉得“金满地”里买衣服的和卖衣服的妹子都长得不错。穿着也比较简洁,能露的都尽量露了。不过他今天没心思搭腔。
快十一点了,该回去赶中饭了。
“金满地”的台阶一共是二十四级。无论上去还是下来都是二十四级。
十一点十分,上了公车。啊,司机姐姐真是难看。一张典型的柿饼脸,而且还是被人踩了一脚的柿饼。她不应该开车,应该去卖柿饼。
车上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长得颇水灵,梳着贤淑的马尾辫。天啦,这年头居然还有美女坚持坐公车?少见,难得,不可理解。难道就没有人包她吗?还是她刚刚被抛弃了?铁军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姑娘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果然是良家妇女啊!佩服,值得尊敬,无限景仰。
这样的女孩不但可取,而且可娶。相比自己泡过的那些小红小丽,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铁军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十一点半,青年企业家铁军从邻居牛阿姨马婆婆羊堂客身边穿过,回到了家里。
“今天去找事做了吗?”老妈照例问道。
“他们让我回来等消息。”铁军照例回答。
那消息就像进京赶考的情郎,永远也不肯回来。
次数多了,人也倦了。干脆不想事,二十多岁的人一天到晚睡了吃,吃了屙,屙了睡。那段时期,刘学伟给铁军取了个外号:“屙吃困”。他还语重心长地对铁军说:“我要是你妈,我非要在你背上刺四个大字:勤劳致富。”
铁军他奶奶看不惯,每天喊他起床。“乒乒乒”用拐杖敲门。
“干么子罗?一大早的。”
“还早?都十点钟啦。还不起来?”
“起来做么子罗?”
“起来洗脸!”
“等一下罗。”
“等?你一天到晚等!我晓得,你是想等共产主义,等按需分配。你等!伢子,你慢慢地等。把被窝盖紧,莫冻着。你会等得到的。”
当时就把铁军笑醒了,他没想到,他八十岁的老奶奶的觉悟这么高。就是这些话使铁军意识到再也不能这么下去了。
于是,铁军去开的士。夜班的士。
车是四姐夫的车,老早就让他去开,他嫌开晚班太累,一直没去。
铁军开车碰到了不少好玩的事。
有一回,上来一个女的去凤凰城。(当时很有名的一个娱乐城)一路上盯着他看,到了目的地也不下车。
她问铁军:“你一晚上能跑多少钱?“
“两三百吧。手气好可以跑多一点。”
女人从包里抽出五张老人头,递给铁军:“今天不跑车了,陪我玩一会好不好?”
铁军不答应。
女人:“就想请你喝一杯,又不会怎么样。”
铁军还是不肯,心想:呵呵,你能把我怎么样?
女人:“你不去,我就不下车。”
铁军:“你去找别人吧。”
女人:“我就找你。”
铁军:“你何解非要找我啊?”
女人:“因为你长得帅嘛!”
铁军:“随便长的。”
女人:“随便长就长成这样,作古正经长那还了得?”
铁军:“你快下车吧。我今天还没把份子钱跑出来呢!”
女人:“这样吧,我不去凤凰城了。我现在要去伍家岭,你要是拒载我就投诉。”
“那好吧!”
那天夜里,铁军载着这位奶奶从南门跑到北门,从河西跑到河东。把长沙城转了十几圈,一通宵跑出了一千多块。
交完班,女的要铁军请她吃早茶。
铁军拒绝了。
铁军确实谈过不少恋爱,但他根本不懂爱情。
对于女人,他有喜欢,有仰慕,有迷恋,有情欲,有肉欲,有占有欲,但绝没有爱。
我大概估计一下,与铁军有过各种各样暧昧关系的妇女总在百人以上,其中也有一些是才貌双全德艺双馨的好女子,可是铁军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真心。说肉麻一点,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爱过。
他始终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所谓的“爱”弄得哭天喊地死去活来。
有一回,铁军认识了一个叫吴婕的高干子弟,据说她老爸是某机关副省级干部。这个姑娘自以为出身高贵,对我们这些老百姓家的伢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蔑视。她偶尔也会屈尊跟我们几个说说话,以显示自己平易近人。但这掩饰不了她内心的骄傲。
她特别不愿意在路边排挡吃东西,嫌脏。有一次勉强跟着铁军去了,搂着铁军一个劲地说她老爸的事。什么她爸给她安排了公派留学她不肯去原因是她舍不得离开家。什么她想去电视台工作她老爸一个电话某文化首长就亲自登门拿资料。我正夹着一块黑乎乎的臭豆腐往嘴里送,她在一旁装腔作势地捻鼻子皱眉:“好臭啊!好脏啊!这能吃吗?”他妈的,当然能吃!你当我是屎壳郎?
她颐指气使飞扬跋扈,以为自己是白雪公主,男人都是小矮人。估计也是被别的男的惯出来的,什么事情都得由着她,稍不如意就摔电话,一言不合就闹分手。然后让男的去求她,求了再求,然后她再开恩赦免。她大概一直是这么玩的,到了铁军这儿玩不下去了――――铁军比她还傲。
铁军找了个机会跟她闹了一回,吴婕赌气走了。她等着铁军给她打电话道歉,等了几天没动静,忍不住主动去找。发现铁军跟另一个姑娘打得火热。吴婕顿时慌了神,质问铁军为何脚踩两只船?
铁军早就烦她了,说:“不是你说的分手吗?那就分呗!”
“我那是说着玩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谈恋爱这种事情怎么能闹着玩?我这人对感情是最认真的。既然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又何苦强求。”
“谁说不喜欢你啦?”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我改!你把我玩腻了就一脚踢开,还说喜欢我?”
“谁说我玩腻了?”
“还没玩腻?你还想怎么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算了,不要说了。到此为止吧。”
过了几天,铁军正在打麻将,接到一个扩机,对方自称是吴婕的表姐,说吴婕在家里哭了一上午,问铁军要不要去看看。
铁军回答,很忙,来不了。
吴婕的表姐质问他为什么甩了她妹妹。
铁军:“不是我甩她,是她摔的我。姐姐,你搞清楚再说好不好?”
吴婕的表姐:“那是她耍大小姐脾气,你怎么可以当真呢!你是男孩子,应该让着她一点嘛!”
铁军:“我让她,谁让我呀?再说,我爸爸也不同意我跟她好。”
吴婕的表姐:“恋爱是自己的事,难道你爸爸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难道你爸爸能管你一辈子吗?小婕那点配不上你?”
铁军:“姐姐,你这么讲就不对了。我家教很严的。我爸爸呢人也很封建,小婕到我们家里呢连人都不喊,连碗都不洗。我爸爸说,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做儿媳呢!还说,如果我一定要跟小婕好下去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我又是一个孝子,姐姐你说我能怎么办?”随手打出一张牌,结果放了一炮。
下午,扩机一群群地飞来,铁军只好回机。那表姐说吴婕不肯吃饭,已经饿了两顿了,你最好来一趟。铁军跟她背广告语,给她弄一瓶“华越老干妈”,每月多吃一袋米。电话刚打完,又放了一个大炮,气得把电话一摔。
晚上,表姐又来电话说,你赶紧来一下,吴婕要自杀。你再不来,非出人命不可。
铁军这时已经输光了,说了一句“我来给她治。”便去了。
走到吴婕家楼底下,抬头正看见窗口人头一晃。铁军估计是那望风的表姐报信去了。进门一看,满地凌乱。铁军心里笑: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
表姐迎上来:“你总算来了,再不来非出人命不可。”铁军没理她,径直进了里间,就见着吴婕披头散发,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等着冤家来抚慰她心灵的伤口。
铁军回手把门一关,就指着吴婕的鼻子骂道:“哭哭哭,你哭丧啊你?你要死就快点去死,用不着在这里装腔做势。三番四次地烦我他妈的害得我输了一千多。死啊?你死给我看?马上!现在就死!”
泪人儿吴婕张大嘴巴,瞪大眼珠,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铁军骂完,转身就走。
客厅里的表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铁军走到楼底下,才听到上面传来吴婕一声凄厉的喊叫:“我不死――。为了你这种东西去死我不值得——王――八――蛋――”
铁军边走边笑,心想:这下好了,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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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春节,老彭参加了一次初中同学聚会。
老彭很少参加这种聚会,因为他认为,天底下的同学聚会都是一回事,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比比谁混得好。
但是这回他破例去了,因为他当年心仪的一个女同学从深圳回来了,也参加这次同学聚会。老彭初中暗恋了她三年,没敢下手――――那时他还没开窍呢!
席间,大家把酒言欢,各叹旧欢如梦。混得好的免不了要显摆一番,拿起手机遥控单位的各项工作,不失时机地辱骂下属。席后争着买单,抢着派车,亲热地搂起穷同学的胳臂,表现出自己的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俨然总书记来到了乡间或煤矿与农民或工人们一道包饺子过年。没混好的只好任其拉手听其炫耀,灰头土脸自惭形秽恨运怨命悔不该来。
老彭与那早已嫁人风韵依旧的女同学频频碰杯,并且当众诉说了衷肠。恨自己懂事太晚,怪人家嫁得太早。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惜当时太惘然。如果时光倒流,非把那好事做成不可!
女同学也半真半假半艾半怨,虚以委蛇怪老彭怎么不早说?
老彭说:我早说?我早说你早把我打发了。
大家哄堂大笑。
席间,女同学感叹春运期间火车票难买,年年回家最头痛的就是这个火车票。老彭突然想起自己有个朋友在车站管事,于是应承:“明天我帮你问问。”
翌日,老彭托了火车站的朋友搞票,电话打了十几个。晚上朋友回话:“搞到了。下铺。老彭,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啊!黑市的卧铺票加一千块手续费都不好搞。”
老彭:“手续费我给。”
“不存在!彭哥,我们兄弟什么关系?我好意思要你的钱?你在哪里?我马上喊人给你送过来。”
送票人很快就来了。
票送到的时候,老彭想了一会,拍了拍送票人的肩:“兄弟,辛苦你了。你回去告诉李科长,这票我不要了。”老彭拿了一百块钱做退票费,又拿了一包烟把他打发走了。
我懵了:“这是干什么?”
老彭:“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王进你想,我这女同学她每年都要回来,她每年都要买火车票。我帮了她一次,我就必须要帮她第二次、第三次。只要有一次我没能帮上,她就可能会觉得我没有尽心尽力。而如果我每次都帮了,我就每年欠李科长一个人情。而女同学则未必这么认为,她会认为这是举手之劳,她会认为老同学帮这种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与其这样,我不如一开始就不帮她。这样我和她的关系依旧两小无猜,此情依旧可待成追忆。”
我目眩良久,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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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们国家形势大好之后,全国人民普遍响应号召,以经济为中心各显身手。于是,大江南北的懒婆娘的数量大大减少了,除了出门做事的,在家做饭的两部分人以外,还有另一部分年轻力壮的体健貌端的进了青楼野巷歌厅浴室自力更生。
每个人的出身不一样,环境不一样,际遇也不一样。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爱好。有的人做小姐是生活所迫,有的人做小姐纯粹是喜欢这个。你尽可以做你的白领丽人,我自做我的三陪小姐。道不同,不相与谋。只要不是以传播疾病为目的,只要不是被人胁迫。我看,就不应该鄙视。
说实在的,我个人并不赞成女人选择这样一条人生道路。但是应该尊重她们的选择,虽然不必尊敬。因为,至少这也算是一种自食其力。
于是,除了泡妞、找老婆之外,男人们有了另一个途经发泄自己的兽欲。在这样一个年代,强奸犯是难以被人理喻的。
前面已经说了,老彭善于泡妞。可是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则,泡的和花钱买的服务质量不一样。
那天,老彭兽欲难耐,就去印花大酒店(一家准四星酒店)开了一间房,打了一个电话,上来了一个人。两人进行了苟合。(此处省略一万五千字)
正在处理善后工作,门外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
老彭透过猫眼看到两名警察站在门口,不妙。再回身看了看窗台。八楼。存活率不大。事已至此,老彭索性连裤子都懒得穿就把门打开了。
神勇的警察虽然只有两人之众,但还是兴冲冲地鱼贯而入。
进了门,果见一男一女。女的按正常程序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男的连外裤都没穿。警察大喜,以为今天捕到了一条大鱼,任务完成在即。遂代表人民代表党大声喝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我们是在谈爱。”姑娘怯生生地答道。
老彭坐在沙发上捂着嘴巴笑。
警察火眼金睛,一眼看穿。道:“谈爱?他四十几岁,你只有二十岁。谈么子鬼爱?”
老彭心想:“我操你大爷,你才四十几岁呢!”
警察恶狠狠地说:“一个卖淫,一个嫖娼。没什么好说的,通通跟老子走!”那姑娘只好怨自己命苦,哭哭啼啼收拾东西,准备跟着走。
老彭却不肯走。
警察声色俱厉道:“你不要在这里耍赖,你这号的我见得多了。走!”
老彭慢条斯理地道:“请二位干部出示一下证件先。”
警察一愣,旋即铁青地掏出证件在老彭眼前一扬。
老彭正色说:“要我走?可以!但是我要先见一见酒店的老总,他让我走,我就走。”
公安没见过这一号人,威胁道:“你不走,你还想让老子动手是吗?”
老彭针锋相对,说:“警察同志,你执行公务没错,你扫黄打非也没错。但是只要你今天敢打人,我就要向督察队投诉。上个月才颁布的警察执行公务五不准条例,你未必没学过?”说完,盯着警察的胸前的警号牌。
这警察大约一贯欺上瞒下耀武扬威惯了的,没想到此嫖客居然还懂点法,一时间竟无语凝噎。他可能不知道老彭是最关心国家大事的,政治水平法律水平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
另一个警察说:“好,今天就依你,服务员,请你去把老总叫来。老子今天看你跑到哪里去?”
不久,服务员回来说:“老总不在。”
老彭口气很硬地说:“不在我就不走,死也不走。”
服务员不知所措。
警察怒道:“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你现在是个被抓的嫖客。”
老彭说:“嫖客又何解?嫖客又不丑。反正要来一个管事的,副老总也行。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两个警察上来架他。老彭抱着桌子角,死活不放手,一边大叫:“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一下子,走廊里围了十几个服务员看热闹。老彭也不怕,夹着一条三角裤继续顽抗。
僵持了一阵,警察倒也不敢真的动手打人。只好请服务员再去叫副老总。
副老总终于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
老彭一见此人,象地主见了佃户,顿时嚣张起来。拿着手里的房卡扬了扬说:“我是你们酒店的老顾客,开的是全价房,喊的是你们发廊里的小姐。现在警察要带我走,你是酒店的负责人,你看怎么办?”
老总向警察了解了一下情况,警察的态度是必须把人带回去。
老总觉得很为难,于是对老彭说:“要不这样,你跟他们先进去,我们马上派人去所里联系疏通?”
老彭知道一进去就麻烦了,坚决不同意,并放出狠话:“你让我去,那我就去,但后果你要负责。反正你在这家酒店当老总,我不怕找你不到。只要你点个头,只要你点个头,我抬脚就走人。”
老总一听,觉得这个头责任重大,不能轻易点。万一眼前这个五不烂出来之后找他的麻烦,那就不妙了。于是只好把两个警察请到外面商量。
老彭感觉有点冷,他已经光着身子周旋一个小时了,于是到处找裤子穿。
大约过了十分钟,那三个人出来,老彭正坐在床上擦皮鞋。
警察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番思想道德教育,主要是冲着那个姑娘说的,告诉她卖淫是不对的抓她是为了她好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频频点头不敢回嘴。然后,警察大手一挥,女孩如脱兔一般窜出房间。
警察没打算搭理老彭,老彭哈腰恭送到门口,喊了一声:“干部,再见!”
老彭整理了一下头发,跟老总握手表示了感谢,并索取名片。同时赞扬贵酒店服务上乘,无微不至。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照顾生意云云。
最使人不解的是,三个月后,老彭和何兰举行了婚礼,地点就定在印花大酒店。那位老总还给了他一个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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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讲过,自从老彭被何兰捉奸在床,两人便分手了。
何兰迅速消失在大家的视野当中,毫无音讯。
老彭似乎并不在乎,也不后悔,因为道理是明摆着的:他不可能一辈子只跟一个女人上床。我觉得这个道理对女人来说是最不合理,最不公平的。但对于男人来说却是最合情合理,最无奈的。
我知道,老彭交往女人无数,但他对何兰是最有感情的。只不过他不愿意轻易表露出来而已。
有一回,林若弟告诉老彭,她在飞行的时候见到了何兰,聊了好一会。
老彭问:“这几年她跑哪里去了?你问了没有?”
林若弟:“我问了,她说她被调到岳阳某公路收费站当站长,之后又当上了局里的办公室主任。那次是陪领导出差去北京。”
老彭:“那领导是男的女的?”
林若弟:“男的。”
老彭:“完了完了,何兰肯定被玷污了。”
我笑着说:“你别想那么复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
林若弟:“就是。那男的都五十几岁了,矮胖矮胖的,没几根头发,像个冬瓜似的。何兰姐肯定看不上。”
老彭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日渐荒芜的脑袋,道:“她怎么老喜欢秃头呢?”
我说:“秃子聪明呗!”
老彭问:“她还说了些什么?”
林若弟:“她问,大家都还好吗?我说都挺好的。”
老彭:“你就没跟她提提我?”
林若弟:“没提。我忘了。”
老彭指着若弟对我说:“王进,你看看你这队伍怎么带的?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我对林若弟说:“你看你又给我丢丑!下午到会计那里领工资,明天不要来上班了。”
林若弟笑着过来拧我。
两年后,某日,时任的士司机的铁军找老彭代晚班,老彭正好没事,欣然应允。那晚下雨,开始生意好得不得了。过了10点,客人少了,老彭转了很久,才在黄兴路接了两个客人往东风路。坐在副驾驶的那客人鬼头鬼脑地盯着老彭看了老半天,突然喊了一声:“彭定国。”
多少年没有人喊他的学名了,老彭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何兰。
“吱”老彭一个急刹车,差点被追尾。
何兰笑道:“慌什么?慌什么?”
老彭:“没慌。我有什么好慌的?到了,东风路。”
何兰回头冲后座的那人说,“小赵,你先回去,你把资料整理一下,明天带给我。”
那小赵说:“好的。何处长,那我先走了。”说完,便下车走了。
老彭眉开眼笑伸出手来:“啊耶!原来是何大处长,失敬失敬,以后要烦何处长多多关照。我要向你老人家反映情况,现在的收费站网点设置太不合理哒……”
何兰没去握他的手,而是摸了一下老彭的脑袋:“还是那张寡嘴。头发怎么又少了?”
老彭也摸自己头发,感慨地说:“人间正道是沧桑啊!你倒是跟从前一样,一点没显老。”
何兰:“他们那帮人还好吗?”
老彭:“李雷和沈欢快结婚了。王进跟林若弟分了,刘学伟还是个刘光南。”
何兰:“你呢?”
老彭:“我?呵呵,这么多年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何兰:“鬼才信你!”
老彭:“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呢?离了吗?”
何兰:“我倒是想离。但人家民政局说了,未婚青年不能办离婚证。”
这时广播里传出即时新闻:“国际数学大师、南开数学研究所名誉所长陈省身先生3日在天津病逝……”
何兰:“还玩数学吗?”
老彭:“你走之后,就没玩过了。”
两人一段沉默,各怀心事。
何兰看了看车窗外,问道:“这里是不是松桂园啊?”
老彭答道:“是松桂园。”老彭忽然想到以前经常和何兰一起在松桂园喝茶,赶紧接道:“前面是竹淇茶馆!我们去喝一杯吧?”
何兰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老彭:“别怕,我请!”
何兰笑了。
老彭:“如果你有报销,你请,也可以。”
“怎么老没长进呢?”何兰一拳打在老彭的肩上。
两人在茶馆里聊到了深夜。
第二天,这俩人便邀我吃饭。
我:“何兰,你不晓得呢!你走之后,老彭天天就是叫唤:兰啊兰的。烦死人了!”
老彭解释道:“我是在讲:做人难。”
何兰笑得脸都红了。
我看得出来,这俩狗男女,有路!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两人宣布:结婚。
婚车居然就是铁军的那辆开了两年的出租车!
婚宴居然就摆在印花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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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听到林若弟的消息是在半年以后。我在吃饭时遇见她以前的一个同事王萍,她说林若弟已经辞职不干了,开了一家灯具厂。在乘务队这种事每年都会发生几起,无非是攀上更高的枝了,谁愿意干一辈子空中保姆啊?所以,我也没觉得多惊讶。反正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了。她的事关我屁事。
年底收到林若弟寄来的贺年卡,写了一句话:“有太多的误会难以解释,我们还能不能再回到从前?”我冷笑着把明信片丢进垃圾桶里。
某天上午,我独自在家看电视剧《雍正王朝》。
手机响起,拿起来一看。是林若弟打来的,我按掉不接。再次打来,再次按掉。不断打来,我把手机关掉了。继续看电视,可剧情已经在脑子里乱了。
正在恍惚间,家里的座机响了。
拿起话筒,很快听到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声音哽咽,似乎是哭了。我冷冷地明知故问:“请问哪位?”
林若弟:“我知道你跟杜险峰谈过了,你别信他的话………”
我断然挂掉电话,拔掉插线。心中既痛又恨且快,旋即又觉得后悔――――她究竟想说什么呢?再坐回去看电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索性关了电视,出门买烟。头上仿佛顶着一块沉沉的乌云一路上变幻不定欲雨还阴挥之不去。
在红墙巷口子遇见鬼头鬼脑的项胖子,我问:“干吗去啦?”
项辉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子,一见我,一个劲傻笑,表情很不自然地回答:“没事,随便转了转。”
我看出苗头,去抢那只塑料袋子,他赶忙护着,说:“脚鱼,是脚鱼。堂客让我买的。要不,中午来我们家吃饭?”
我乐了,说:“你个猪变的,躲着老子吃好的。呵呵,要嫂子多准备点菜,我就来。”
项辉说:“要来你就一个人来,千万莫把那帮骚货都招来了。”
“那当然那当然。”
目送项辉远去,我赶紧打刘学伟的电话:“赶紧来,项胖子家里买了脚鱼。你一个人来,莫再喊别个了。”
我心神不宁地在街上转了一阵,估摸着饭菜快上桌了,一步三摇地往项辉家里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吆喝喧天。进去一看果然一屋子人,热闹非凡。
项胖子倚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冷笑,幽怨的眼神真让人受不了。
我连忙解释道:“辉哥,这不关我的事,都是刘学伟同志抖骚。没见过这么爱传话的,跟个小喇叭似的,这要是搞党的地下工作那还了得。”
学伟满面春风迎上来,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辉哥,我就只跟李雷说了一声,谁知这骚货比我嘴还快,把他们几个都通知了。搞得现在,咳,不该来的都来了!”
铁军、刘庆洪围过来冲项辉说:“怎么啦?我们几个是后妈生的?再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赌气走人了。”
项辉说:“走?走啊!现在就走,老子一个都不留。”
刘学伟一甩头抬脚便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我操,要下雨了,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非下不可。”
项辉说:“这不是还没下吗?赶紧的,快跑几步,拐个弯就到家了。”
刘庆洪语重心长地说:“下雨天,留客天。不就是添几双筷子而已吗?”
项辉斩钉截铁地答道:“天留,人不留!”
“他不留,我留!”项辉的堂客常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许多卤菜。因为来的人太多,她刚刚又去买了一轮菜。
大家纷纷夸嫂子勤劳,淳朴,能干,贤惠,美丽,大方,善良,年轻,越看越象十八岁。而且还顾全大局,有旺夫之相,只可惜嫁错了人。
常娟把嘴巴都笑烂了,恨不得把自家老公的爪子剁下来红烧了慰劳这帮小甜嘴。
桌子摆好,一声喊,开吃。
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项辉气得把脑壳都甩脱了,说:“还有人来啊?你们真的做的出,老子屋里又不是食堂。”
“谁啊?你们还叫了谁来?”大家面面相嘘。
刘学伟奔去把门打开,“咦――”了一声。大家朝外面一看,只见林若弟乍现在众人眼前。
屋里静默了十秒钟,大约。(我没算,最多十五秒吧,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说不定)
大家都看我,我不知道该看谁―――我也懵了。
李雷最先起身让座,一边解释:“是我是我,我告诉她的。”
林若弟坐下微笑着说:“是我打电话给李雷,听他说你们今天在胖子家吃饭,我就不请自来了。怎么?老项,不欢迎啊?”
项辉:“哪里哪里?欢迎得很,欢迎得很。你们吃着,我去厨房里看看菜。”
老彭:“老项他就只看着男同志厌眼,女同志来他都是欢迎的。来,小林,坐我这里。好久不见,我们干一杯。”
林若弟举杯说:“大家一起干吧!”
众人都举杯相碰,我把杯子在桌沿上一碰,一饮而尽。心里盘算着怎么办?起身走人?显得太小家子气,没风度。耗着不走?实在很难堪。
为了掩饰自己波动的情绪,我朝厨房里喊道:“项胖子,脚鱼呢!吃了老半天了,怎么主菜还不上来?”
刘学伟也冲里面叫:“快端上来吧,莫往冰箱里藏啊!我都看见了。”
李雷说:“大家难得来一次,都是冲着脚鱼来的。项辉,你就舍得这一回吧,下辈子刘学伟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刘学伟反唇相讥:“李雷下辈子给你做鞋垫子,让你踩一世。”
老彭喃喃地说:“我还就爱喝一口脚鱼汤。”
“来了来了,整只清蒸。”项辉乐颠颠地跑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直径一尺多的磁盘里睡着一只长十二厘米,宽八厘米,重约六两的小王八。
大家凝视了片刻,刘学伟疑惑地问道:“就这么小一只?”
“这是王八羔子呀!”
“是一人一只吧?”
“一人一只?辉哥太客气了,后面的赶紧端上来啊!”
项辉搓着手说:“呵呵,拢共就一只,个子是小了一点。”
“不会吧?”李雷到厨房里搜了一圈,空手而回。
学伟不放心,又去搜了一圈,还把冰箱翻了一遍,床底下衣柜里都看过,一无所获。
项辉委屈地说:“亲人呐!相信我。真的就只有一只。我今天上街看见一个卖王八的,最后一只只要二十块钱,我就买了回来准备给娟娟打打牙祭。没想到被王进撞见了,我顺口客气了一句,没想到一下子就惹来了一群,跟捅了马蜂窝样的。早晓得来这么多人,我就把这小王八大卸十八块了。”
我解释道:“我光看见他提着一个好大的黑塑料袋子,一副提不起的样子。哪里晓得只有一只小王八罗?这么一小只放在衬衣口袋里另外还可以塞包烟。算了,我就不试味了,你们敞开搞。”
老彭说:“这谁敢伸筷子嘛!一筷子下去就清盘了,还不被人恨死。”
刘庆红:“要不,娟娟一个人吃算了,反正本来就是项辉买回来孝敬你的。”
常娟摇头笑说:“我不吃,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
刘学伟怯生生地试探说:“我好意思。要不,我一个人吃?”
李雷说:“都晓得你好意思,所以不能让你吃。你要敢先动一筷子,老子跟你拼命。”
刘学伟说:“你蛮舍得自己嘛,为了一只小王八羔子也要拼命。”
李雷说:“王八事小,道理事大。我是以小见大,你这只大的未必比桌上这只小的活得更有意义。”
听着他们闹,我的脸上笑吟吟的,目光却不敢游移。我能感觉到林若弟在偷偷观察我。这使我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老彭的号码。我用余光一瞟,老彭眼睛望着别处,手却在桌子底下。我马上会意,对话筒说道:“对,是,哦,这样啊,那好,我马上过来。”
我挂掉电话,起身说道:“各位,先走一步,公司里来了个客户,让我马上过去。”
“何解罗?这还没开始呢!脚鱼还没分。”
“你们吃,你们吃。我那一口大伙分了吧。我确实是急事,不去会拐场。”我说完就转身,没看林若弟一眼。
我跨上摩托车,林若弟追了出来。
我把头盔戴上,看着地面。她用手扶着摩托车的把手,说:“王进,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对你隐瞒那些事,但很多时候我是逼不得已的。”
透过头盔的目视镜,我看到她眼里流出两行泪水,不禁有些心软。可是我一想起那些不堪岁月,又怨恨顿生。当下说道:“你有话快说,我还有急事。”
“你没有急事,我知道刚才那个电话是老彭打给你的。”
这个女人就是太过聪明,―――我无名火起,恨恨地说:“晓得你灵泛,装纯洁装可怜是你的拿手好戏,我认输,我承认玩你不赢,只求你高抬贵手,再莫来找我了。”话毕,点火,轰油,起步,加速,反光镜里的林若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的眼泪也极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回忆是一支伤心小箭
虽然我们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
但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虽然许多感伤都已变得遥远
但总有一些东西谁也无法改变
年少轻狂的我们曽经彼此相约
二十年后立马吴山我们再来相见
不知豪情万丈的你是否已把理想实现
还是早已忘却当初许下的诺言
还有初恋的姑娘以及那些风花雪月
那天我双手捧着你幽怨凄迷的脸
当你的泪水沿着我的手掌淌过生命线
我曽默默发誓要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回忆是一支伤心小箭
绷紧我们日渐僵硬的心弦
回忆是一支伤心小箭
永远那么锋利不管似水流年
----南宫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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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不知道又要折磨我多少个日日夜夜。
情为何物?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忘也忘不了,甩也甩不掉。最可怕的是,这一回,我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的兄弟们。因为我已经说过,我绝不会再想起这个女人,绝不会怀念,也绝不会原谅。现在,我只能自己承受。强作欢颜,佯装镇定,想哭的时候只能仰天大笑。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这个女人,也许我会一直单纯。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这个女人,也许我会一直快乐。而现在,我想起一句话,说得真好:“生活,就是一半时间倒霉,一半时间处理倒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恰似白驹过隙犹如似水流年,一不小心我竟也变成了大龄青年。
大龄青年不自在,三姑六婆都想救你出苦海。一双双焦虑的眼神,一声声关切的问候,一句句佯嗔的责备。令人惭愧令人生畏令人惶惶不安。
在她们看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老大不小的男青年的手臂若是没有个女青年挽着,是一件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情。而作为“师长”的她们又焉能坐视不理?从小我就被教育要尊敬师长,可从小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尊敬师长,可怜那些军长和司令们怎么办?
那一段时期,在师长们的安排下,在各种灯光昏暗环境暧昧的场所里,我像一头赶集的牲口被打扮得唇红齿白花枝招展,会晤了无数面目慈祥和蔼可亲的父母以及他们丑得分门别类而又自成一派的女儿们。
我像一条头扎红布带的水牛惊恐而迷茫地看着身边走过的一个又一个买主。论长相比身高量胖瘦评头品足只差没翻看我的牙口。
他们还老爱喝参须麦冬人参乌龙从来不喝沱茶毛尖,老爱点闸蟹醉虾鳜鱼鳝片从来不爱吃小菜。吃得我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外表还要故作镇定强颜欢笑,内心实已方寸大乱五内俱焚如刀割一般的痛。
渐渐的,我不再相信自己的命运将掌握在这帮王阿婆赵姨娘的手中。我怀疑她们勾结这帮无良少女老头老太纯粹是为了骗吃骗喝的。她们有一帮子人有计划有组织有纪律是团伙作案受害者绝不止我一个。还厚颜无耻地声称玉成苟且之事后要我给她们买皮鞋。都几十岁的人了穿皮鞋作甚?
后来,我拒绝了所有诸如此类看上去是相亲实际上是做买卖抑或是拉皮条每次还非得我买单的活动。王婆们起初疑惑继而生气旋即怪我不识抬举最后绝尘而去。
于是我只好眼睁睁看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恰似白驹过隙犹如似水流年。我继续做我的大龄青年。
学伟恋爱了。
消息传来,人们奔走相告。
项辉项胖子破天荒地提出,要请兄弟们吃一顿以示庆祝。
是该好好的庆祝一下,要知道,大家等到今天是多么不易。学伟这孩子早熟,在幼儿园就爱好用冰棒棍子给小姑娘的屁股打针,从那时算起,凡二十年光阴过去,他追求过的女孩子数目已经不详,姓名都已模糊,但个个都是铁打的性格,宁死不从的造型,要是放在旧社会又够编写一部烈女传了,要不就编一部《红灯记》,个个都是铁梅。
本来这个消息我是决计不信的,可是项胖子拿学伟全家上上下下五口人的健康赌咒发誓。于是,我才确信无疑。
走进“菜根香”,远远的,果然看见学伟身边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不禁鼻子一酸,我几乎是噙着眼泪上桌的。
“项胖子人呢,东家怎么不见啦?”我擦去眼角的老泪,问道,“大家可得看住了,别让这家伙跑了。”
“项辉买鞭炮去了。”
果然,不一会,项胖子骑着那辆小电动单车回来了。说实在的,以他的身胚子骑在小电动车上很不相宜,颇似哪吒踩着两只风火轮。
项辉把一挂鞭炮挂在垃圾桶边,噼里啪啦放起来。大家齐声欢呼。
“同志们,今天喝好酒。”李雷带来了两瓶酒鬼酒,估计是受贿而来的。
学伟显然对大家过分的热情准备不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见他神情肃然,环顾全席,目光警惕,宛如麋鹿。
坐在他身边的姑娘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她大概没见过谈个恋爱还放鞭炮庆祝的。女孩的名字很好听,叫顾若兮。长相似乎没有名字那么美,但还算耐看,举止大方。貌似小家闺秀,内存不详。
“嫂子,来,我敬你。”
“嫂子,你还想吃点什么菜——”
“嫂子,再来一瓶饮料好不好,莫客气。”
酒至半酣,有些人放肆起来,上窜下跳,口无遮拦,好不活泼。
“顾大嫂,喊你顾大嫂可以吧?你真是母雷锋,够义道,没见过这么舍得自己的。”
“顾大嫂,你真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贴心人,你对兄弟们的恩情比海深。”
“伟哥这回如狗添翼呀!”
“嫂子,以后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是,兄弟义不容辞,两肋插刀。”
“嫂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嗯……就打110,很快就到。”
“顾大嫂,你放心,学伟以前得的那些病已经治好了。”
“住嘴,你胡说什么?!”
“噢!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今年中国有两件大喜事。一件是防治非典成功,另一件就是刘学伟谈恋爱成功。”
“还有一件大事,中国队打了世界杯。”
“那算什么大事?跟学伟的一比就显得小多了。”
“还是学伟最爱国,中国队不打进世界杯他就坚决不谈爱,不彻底治好非典就坚决不动婚姻。学伟哥容易吗?那句古话叫什么来着?”
我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对对对,何以家为,何以家为,难得啊!”
小顾笑着对学伟说:“你的朋友们真幽默。”
我们七八个人同声回答:“我们不是幽默,我们是真的高兴!”
刘学伟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像是辛劳的农民伯伯看着自己的收成一样。老彭一直没出声,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说:“你们秀气点好不好?别把人家女同志吓跑了…….学伟好不容易才骗上了手。”
学伟未卜先知地对小顾说:“是吧?我早跟你说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都是一帮社会渣子,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只信我的就好了。”
“那是那是。我们都是坏人,学伟最老实,嫂子你信他的,你信他的。只有他没有前科,他只有一肚子男盗女娼。”
“伟哥,戒指送了吗?你不是最喜欢送女孩钻戒的吗?”李雷认真的问道。
常娟:“我妈说了,谁肯为你花钱,谁对你就是真心的。”
项辉瞥了她一眼,说道:“我妈也说了,谁不花你的钱,对你就是你真心的。”
“李雷,你他妈的少阴我。”学伟笑骂道,“我可不学你,你那回在地摊上五十块钱买了二十个戒指,见一个母的就发一个。”
沈欢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故作疑惑状说:“不会吧?他跟我说的是四千多啊?”
学伟:“咳,只有你蠢,拿着铜圈圈当宝贝,你到大街上去看看,是人都有。连擦皮鞋的妹子都有,李雷擦皮鞋时没零钱就发一个戒指抵帐。”
李雷穷追猛打:“学伟,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你给以前的小兰小红都买了钻戒,小顾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一视同仁嘛!”
我也帮腔:“那是,小顾,你莫看学伟成天哭穷,其实他有钱。他花钱看着人花。锺意的就送钻戒,不锺意的就装穷。老套路啦。”
学伟只好苦笑:“小红小兰?哼!还小绿呢!”
“嫂子,学伟每天都送你回家吧?”李雷设问。
小顾不知所以,只好点点头。
“学伟是不是每次一到你们家楼底下就口渴了,想上去喝杯水之类的?那你可千万小心啦!他只要一进门就露原型,你们家洗脚水宁可留着冲厕所都别便宜了这小子。”
顾若兮笑着说:“我们家这几天还真是停水了。”
李雷:“停水好,停水好。停水安全。”
沈欢:“你们真是太不地道了,人家好好的一对鸳鸯非被你们说散了不可。”
学伟做沉痛状:“大旱八年,犹有怨雨之人。”
沈欢:“就是。小顾,你别听他们的。学伟总的来说,是个好孩子。貌似奸诈,其实忠良。”
学伟:“还是嫂子对我好,体贴。可惜嫂子嫁错了人,唉!早知如此………”
沈欢:“哼,本小姐宁可喂狗,都不能便宜了你。”
李雷正拿着一只蹄膀准备下嘴。大家大笑,都说应景。
项胖子兴奋地举起杯子,大喊:“喝酒喝酒,今天是喜事。吵什么吵?”
大家这才想起今天的主题,纷纷把杯子举向顾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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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雷结婚了。
结婚的对象不是旁人,恰是沈欢。这也算是大势所趋众望所归别无选择再无分店。
在我看来,结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有人肯跟你结,其它一切都好办了。先找一家体面的酒店,摆二三十桌酒席,菜式以好看为主,味道其次,反正多半是要浪费的。再是广发英雄贴,不管交情深浅亲戚远近,只要有过一面之缘的先把帖子发了再说,来不来就看他的了。日后查看礼金簿,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来日方长,大可从容细算。李雷是一个都没放过,连当年的情敌段小飞也在被邀之列。
事发当日,各路人马烟尘云集,四方亲朋戚友会晤。
花车来的时候,大家拥上去往新人身上丢花纸扔彩带。段小飞也挤在人群中起劲地扔,学伟一把抱住段小飞,冲我大叫:“王进,抓住飞哥的手,我怕这小子搞破坏丢手榴弹。”
段小飞只好尴尬地笑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我早就死了这条心了。”
李雷沈欢披着一身彩带红纸站在入口处守株待兔倚门卖笑,跟一帮或熟悉或似曾相识甚或完全陌生的各色人等握手言欢,互道久违幸会恭喜同喜之类的话。感慨万千唏嘘不已,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随后人们直奔收银台交款吃饭。
开席之后,酒店放背景音乐《婚礼进行曲》。之后是一些流行歌曲。后来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头,怎么听上去这么悲惨啊?赶紧把酒店的调音师叫来,才知道确实是放错了,这首曲目居然是《杜十娘》,《杜十娘》这首歌音调沉缓凄凉,歌词悲苦绝望,在离婚时播放比较适宜。好在酒席上大家都只顾吃菜喝酒,谁也没在意。为了不破坏喜庆气氛,我一个人暗地里处理了―――把调音师臭骂了一顿。没让李雷沈欢和其他来宾们知道。
照说长沙是个有文化传统的地域,红白喜事应该有一些讲究。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长沙人好像对这方面不太在乎,死了人在灵堂里放流行歌曲的司空见惯,而且大都是情啊爱啊欢天喜地的那种。铁军他爷爷老了的那天,请了乐队来唱歌,第一首歌唱得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简直不成体统,我当时笑得合不拢嘴,心想哪怕是未亡人确实内心欢喜,也不该表现得这般直白呀!
难怪那天铁军说道:“其实红事白事都会导致同一个结果―――使人躺下。不同之处在于,白事躺一个,红事躺两个。”
那天中午沈欢喝醉了,遍地找李雷不到,就顺势趴在项辉肩上哭了一会,不知是喜是悲。项辉说:“姐姐,你要陷害我可不是这么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原本清白之身,这回是跳进湘江都洗不清了。”还是何兰上来解了他的围,把沈欢扶到一边。
常娟看见了之后作势去拧项辉的耳朵,非让他说清楚不可,项辉无奈地犟嘴:“已经说不清了,你就看着办吧。”
众人大笑。
刘学伟忙不迭跟大家介绍说:“项辉最怕堂客了,每天在家给堂客洗脚。”
常娟笑道:“给我洗脚怎么啦?那叫爱!”
刘学伟:“给堂客洗脚其实也没什么,但他们家里洗脚的程序是这样的:先是项辉给常娟洗,完了就着那盆热水洗袜子……”
我凑了个趣:“项辉自己再洗?”
刘学伟:“还没到他,那样太浪费水了。洗完袜子洗狗,洗完狗项辉再给自己洗脚。”
大家都乐了。
大家问李雷,这么急着结婚,是不是出了问题了。
李雷坦白承认,沈欢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龙邵阳连忙声明不关他的事。学伟说:“你这么说得不像,你要先掐着指头算一算日子,然后再说不关你的事,那才逼真。”
大家纷纷称是,分别低头掐指头算日子,抬头都说不关自己的事。
李雷笑说:“好好好,不关你们的事,关我的事。”
学伟说:“最怕的就是孩子刚生下来时长得像龙邵阳,两岁长得像铁军,三岁长得像王进,四岁长得像老彭………”
李雷:“我操你的,只要孩子以后不要长得像我们领导就行。”
酒醒了一半的沈欢赶过来插话:“只有你最喜欢在外面糟蹋自己的堂客,你再是这样乱编排,小心我将计就计。”
学伟腆着脸凑上去,说:“嫂子,要不我们现在就私奔,趁着没洞房。”
嬉笑之中,婚就这么结了。
我发现一个现象:人一旦结婚,自然而然就会疏离以前的群体。这倒不是喜新厌旧的缘故。而是当人有了一个新的依靠,就会丧失出门寻欢找乐的兴趣。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两口子相亲相爱,一心为自家的港湾添砖加瓦,在外头瞎混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结婚以后,沈欢很少参加我们的活动。再后来,李雷也减少了活动次数。大家也不同程度地表示了理解,反正多也不多,少也不少。酒照喝,马照跑。
某日,我接到何兰打来的电话,说沈欢最近情绪很不稳定,经常找茬跟李雷吵架。我给李雷去了电话质询。李雷笑说没事,两人关系好得很,让我不要瞎猜。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不断传来。何兰告诉我,沈欢可能得了产前忧郁症。
因为沈欢平时工作必须坐在电脑屏幕前面,所以她一直很担心电脑辐射对胎儿有影响。沈欢的那家厂子管理相当严格,绝不允许迟到早退,并且工作压力剧大,一次失误就可能导致重大事故。
李雷让她休产假,可是沈欢又考虑到现在就开始休假,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就没有时间照顾,所以就一直坚持。
李雷的单位正在进行科处级职位竞聘,已经是正科级的李雷极有希望获得一个副处级的职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他事先知道会出现那样一个可怕的结果,他肯定会放弃这次往上爬的机会。可是谁能够未卜先知呢?谁又不想两全其美呢?
李雷对生男生女是无所谓的,只要身体健康就好。沈欢却一心想生一个男孩,因为她知道婆婆想要一个孙子,公公虽然嘴里没说,估计想法跟婆婆是一致的。沈欢跟二老的关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平时大家以礼相待,却不亲近。沈欢一直隐隐约约觉得二老不是十分赞成她和李雷的婚姻,虽然并没有直接的证据。
带着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沈欢每天坚持着紧张的工作。终于由于一次简单操作的失误导致了整个科室全天工作成果的丧失,二十几个同事全体加班补漏。面对一个孕妇,大家不好明说什么,但埋怨的情绪总是或多或少会流露出来。
第二天上班,不巧正碰到上头来人突击检查,大家原本以为已经补好的漏洞,居然被一位领导无意中发现了。大约这位领导一直想找这个科室的茬子,这回算是如愿以偿。立刻上纲上线,指出这是一个重大安全隐患。表示要通报全厂,要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这么一闹,整个科室损失巨大。首先是评不上全年的安全标兵,先进集体也没戏,全年奖金可能也会泡汤。科领导这次被上头抓住了小辫子,更是被整得灰头土脸,怀恨不已。
沈欢挺着个大肚子,听着风言风语,心里很不是滋味。第二天下午就递交了请休产假的报告。又有人说她“闯了祸就跑”,沈欢感到“咯噔”一下,心就沉了,从此就没有笑过。
回到家里,沈欢就一个人闷着,对什么都失去兴趣。李雷几次要带她出来吃饭,她就说太累了,不想动。李雷又确实很忙,几个竞争对手都在跟他耍手段,下套子。他一方面要奋起反击,坚持斗争,一方面要请客送礼,拉帮结派。
就这么憋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沈欢突然跪在李雷的妈妈面前,说:“婆婆,我对不起你们李家,我知道肚子里这个孩子不好了!”
李雷妈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李雷回家。
李雷带了沈欢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一切正常。
但沈欢认为是在安慰她,不肯听信医生的话,反复说不好。医生说,你这是产前忧郁症。但是不能吃药,否则会影响胎儿发育。多出去走走就好了。
李雷知道情况不妙,只好暂且放下单位上明争暗斗,安排了几个心腹打探消息。他自请假在家陪沈欢,并且打算叫我们几个到他家聚餐。但这时的沈欢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欢不断地说着可怕的话:“孩子已经死在我的肚子里了,孩子已经死在我的肚子里了。”
李雷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好来回跑了几趟医院,每次都说婴儿发育正常,孕妇不能用药。李雷自己也搞得筋疲力尽,只盼着预产期早点来临,孩子生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李雷决定还是打电话叫何兰来陪陪沈欢。
何兰第一眼看见沈欢的时候,心头一震。虽然事先在李雷的电话里,何兰已经知道了病情的严重性,但一见面还是大感意外。因为沈欢看见她时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李雷坐在床边给她摸脚,婆婆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看着。
何兰坐在沈欢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向这个多年的好朋友作自我介绍:“欢欢,我是何兰啊!我是你的好朋友何兰啊,你看着我啊!”
沈欢没有反应,眼神空洞。
“欢欢,你怎么啦?你很快就要做妈妈了,你应该高兴啊!”
沈欢目光呆滞,看着何兰背后的虚空。
“欢欢,你看你现在比我还小几岁,结了婚,找了一个好老公。然后再生一个漂亮的小宝宝,多么好的事情啊!”
依旧没有回答。
何兰觉得这么说没有效果,于是单刀直入。“欢欢,我知道你这是得了忧郁症,许多女人怀孕都会得这个病的。”
这次有了效果。沈欢幽幽叹了口气,说:“我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呀?”
何兰继续道:“我表姐以前也是这样的,她也是产前抑郁,可是后来她好了,孩子一生下来就好了。你也会好起来的。”
沈欢说:“我告诉你,孩子已经死了,我也好不了,我会死的。”
何兰:“你不会死的,你会好起来的。你想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跟我说说。我好好听着。”
于是,沈欢就说了。说起了单位上的事,说起了家里的一些事,说起了以前小时候的事。东一句,西一句。有一句,没一句。好在何兰冰雪聪明,大概明白了个究竟。病因是多方面的,各种各样的生活烦恼加上工作的不顺心,诱发了沈欢的产前抑郁。说着说着,沈欢显得正常了许多。何兰又把我们平时说的几个笑话说给她听,沈欢只是淡淡地笑,并不见开心的样子。
何兰把李雷叫出屋外,问他决定怎么办?
李雷说,看来不能再拖了,只能提前剖腹生产,孩子生下来沈欢能吃药了就好办了。何兰觉得也只能这样,然后进屋陪沈欢聊了一会,就告辞了。
几天后,沈欢剖腹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大家悬着一颗心都放下了,都闹着要去医院看侄子。李雷说,过几天再说吧。沈欢正在吃药治疗,现在情绪还是不稳定,谁都不肯见,只请何兰来看看就好了。
和大家想的一样,何兰原本以为分娩之后情况一定会大为好转。谁知,事实却并非如此。这次见到的沈欢披头散发,衣裳凌乱。最奇怪的是,她根本对自己生的孩子没有兴趣,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反复说:“我再也起不来了,我完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当李雷把一些婴儿用的尿布奶瓶买回来的时候,沈欢“嘿嘿”冷笑,幽幽地说:“买这些回来作什么?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听得何兰背心索然一冷。
何兰把李雷叫出来,说:“这个样子不对头啊!”
李雷说:“每次吃了抗抑郁的药就会好一些,但药劲一过就不行了。”
何兰:“医生怎么说?”
李雷:“沈欢现在天天吵着要回家,医生的意思先回去也行。把这个疗程的药吃完了,如果效果不好,就只好转精神病院了。”
何兰说:“据说生产之后的头七天是最危险的,你可千万小心提防。”
李雷说:“我已经通知了所有的姑妈舅妈姨妈奶妈,准备分期分批住进我家里,轮换着招呼她。”
沈欢出院了,车子开到楼底下。沈欢却死活不肯下车,她突然改变主意坚决要回娘家。只由得她了,便送她回了娘家。
为了以防万一,家里的菜刀,剪刀,起子,扳手都收拾起来了。一整天无事,沈欢情绪稳定,照常吃饭,洗澡,睡觉。看起来跟正常人几乎一摸一样,只是不多说话,表情简单而明确。爸妈内心欢喜,心想,到底还是家里好,医院里头病人多,待久了没病都会憋出病来。李雷见了也宽了心,正好某领导找他有事,便出去了。说好第二天一早来接班。
晚上睡觉,铺了一张大床。沈欢睡里头,妈妈睡中间,姑妈睡外面。爸爸和叔叔睡在客厅里。
十一点左右,沈欢起来了。妈妈问她作什么?沈欢说:“有点冷。”
几个女人一间屋子,都是穿的短裤背心。于是,妈妈张罗着给她穿了一件睡衣睡裤。躺下继续睡。
凌晨一点,沈欢爬起来,小心地越过妈妈和姑妈的身体,光脚走出房门。还没有穿过客厅,被半梦半醒的爸爸发现了。
爸爸翻身起来,问:“欢欢,你干什么去?”
沈欢快步疾走,一面回答:“我上厕所。”
爸爸觉得不妙,立马起身去追。
沈欢闪进了杂物间,把门反扣。
爸爸一边踹门,一边大喊“不得了啦!”
门被踢开,只见人影一晃,从窗口就下去了。
爸爸伸手往虚空里一抓,没捞到什么,顿时瘫倒在地上。
他们家住17楼,一跃而下,绝无生理。事后分析,这也是沈欢不肯回自己家,而一定要回娘家的原因。她跟李雷的新家住三楼,并且装了护栏。而娘家不但楼层高,而且这间杂物间的护栏去年就拆掉了。如此处心积虑,可见,沈欢的去意多么坚决。她的双亲犹在,幼子新生。老公李雷对她有情有意,她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
死亡,其实离我们每一个人都很近。
事如春梦,人若飘萍。白云苍狗,将复何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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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吧的名字倒是有趣,唤作“伤心酒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本来是约了李雷的,他临时有事没来。就我和刘学伟两个寡相公坐在“伤心”的吧台上喝酒。也没什么话,就是傻喝。
吧生很熟,他告诉我们,今天来了个名声哥,非要在场子里吃火锅。
“不会吧?在酒吧里吃火锅?”闻所未闻,我和学伟都不敢信。
“真的。怎么解释都没用,非吃不可。我们领班只好跟老板打电话,老板一听他的名字,赶紧让我去外面端了一个火锅来,还嘱咐免全单。”
“我靠,这么有块方,叫什么名?”
“乔龙标,都叫标哥。”
乔龙标?我听说过。学伟也听说过。据说此人年轻的时候,一把匕首面对十几把砍刀无惧色,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夺路而逃。那时我们还在念初中,特别热衷于谈论这些事。有人说他自己身中四十余刀,对方死伤无数。可是对方一共才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死伤无数呢?也有人说,后来他远走高飞了。还有人说,他被警吊子抓了,判了十年。我比较相信后一种说法,在本朝的英明统治下,哪容得你蛊惑崽撒野?总之,这几年他再现江湖了。有的说他贩毒,有的说是搞建筑。谁晓得?
吧生指给我们看,二十三号桌有个火锅,六七个汉子,都是锅盖头,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脖子上一条手指粗细的项链金光闪闪,臂上纹着一条龙。
这一号人,我们可不惹。我们自顾自喝酒。
对饮了十几瓶啤酒。学伟人傻量大,什么事没有。我那天状态不佳,喝得神志有些迷糊,目光有些迷离,身体有点飘。
看眼前,豪华喧哗繁华,灯红酒红口红,男人女人疯狂摇摆霓虹闪烁变幻不定,没有眼泪只有此刻的欢愉。摇摆,摇摆,随音乐颤栗。
浑圆的臀部象包藏的祸心,如丝的媚眼似无底的深渊。
我正醉眼陶然,刘学伟突然打我的肩:“你看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看见二十三号桌,多了一个浓妆艳抹的长发女孩,赫然竟是林若弟。乔龙标正把手搭在林若弟的肩上,林若弟轻轻闪过。手再次搭上来,林若弟微笑着举杯顺便卸掉了那只手。不一会,乔龙标那只手又搭了上来。
我摸上一瓶啤酒便起身。学伟拦住我:“你疯啦?你已经跟她分手了!你凭什么管人家?”
“关你鸟事!”我拿着啤酒照直走了过去。
“啪”我把酒瓶立在桌上,冷眼看着乔龙标。旁边几个锅盖头腾地站起,围在我边上。林若弟一见是我,顿时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乔龙标到底是老口子,一点声色都没动,盯着我,缓缓问道:“兄弟,什么事?”
我说:“没事,想请老兄喝一杯。”说完,便拿起了桌上的酒瓶。
有文身的锅盖头紧上一步,准备动手。
林若弟一边按住我的手,一边看着乔龙标道:“标哥。”
乔龙标一摆手,微笑着说:“那就喝一杯吧!”说完,看了林若弟一眼,举起杯子与我一碰,一饮而尽。
我也笑了,举瓶喝尽。然后很张狂地拍打乔龙标的肩,“谢了,老兄,后会有期。”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到门口,看见刘学伟拿着一根扫把棍子在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一见我便问:“你到哪里去?”
我没管他,径直出门,骑上了摩托。这时,我隐约听到林若弟在风中喊我的名字,我加大了油门。
冷风一吹,我真的醉了,一路走S型。我摔倒了,裤子摔破了,膝盖手臂满是血。我爬起来又走,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再次摔倒,车灯碎了,额头划破一个口子,流了满面的血,我一点也不觉得痛。一路上,手机不停地响着。
我颠沛流离地把摩托骑到湘江边上,湘江正是一片江风渔火。我停下车。我走到河堤上,对着河水,大声歌唱。激昂的,舒缓的,忧伤的,欢乐的,我旁若无人地把所有心爱的歌都唱了一遍。最后我精疲力竭地平躺在河堤上,望着晚空,有气无力地唱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幽幽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一唱到这一句,泪水便流下来了。我没想过要忍住,就让它尽情地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睡去。当我醒来,江岸上,晓风残月。若弟在我身边嘤嘤哭泣。刘学伟远远地站着。
凌晨四点请你叫醒我
我要带你去看那条河
这时的河水是蓝色的
我要在蓝水河边为你唱一首歌
凌晨四点请你叫醒我
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也许我会突然抱紧你
这一回请你不要再挣脱
若弟开车送我进了医院,我才知道这回把自己摔惨了。脚踝撕脱性骨折,额头封了三针。摩托车没什么事,车灯碎了,擦了一点漆,它倒命好。
这病房里的护士长是老彭的前任女友,一切有照应。老彭就这点好,无数前任女友遍布长沙市的各行各业,公商税务交通城管公检法银行电讯,各方面都有自己人。护士长说下午给我转单间。我在六人间里昏昏地呆了一上午,打了N次不知道什么针,刘学伟还一个劲督促护士妹妹:“妹子,再来一针狠的。哥们有钱!”
护士给我打石膏的时候,我的脚踝疼得厉害,可是若弟在此,我不好意思叫出来,只能学革命烈士牙关紧咬。刘学伟一边观摩,一边嘟囔:“王进啊,你也有今天?你昨晚的狠到哪里去了?”
我呲牙咧嘴地说:“这个石膏多少钱一副呀?护士姐姐,我可是一下岗工人,你可得给我来便宜点的,有黄泥巴做的吗?”
学伟接茬:“没关系,石膏这东西可以重复使用,下次摔了就不用花钱啦。”
林若弟瞪了他一眼:“乌鸦嘴。”
刘学伟:“王进,你昨晚真有狠,敢跟标哥搞事。狠。”
我:“谁?我?不会吧?我这么个老实人。”
刘学伟:“你忘啦?看来真是喝醉了,你以为标哥怕你呀?人家是给小林面子,不然非卸掉你一只手不可。”
我十分不爱听这句话,道:“卸手又怎么样?我这不是已经断了只脚了吗?不也蛮好?”
林若弟:“我最近跟标哥在谈合作,揽一个工程。你放心,他不敢轻易得罪我。他以前是喊打喊杀,现在改做正行,只是想赚钱而已。”
她这话明显是解释给我听――她跟乔龙标关系清白,可是她说的时候面对着刘学伟,仿佛是要我们俩个“放心”。
我一直没跟她直接说话,只一个劲跟学伟瞎扯。刘学伟闲的无聊,到处拉话,找人打牌。邻床的还没来得及一一认识,中午我便转了单间。
单间好,有电视,有卫生间,有阳台,可惜就是太冷清。刘学伟在医院食堂蹭了一顿红烧肉加带鱼的中饭就跑了,屋子里就剩我跟林若弟两个。
尴尬。
“伤口还疼吗?”
“没事。”
“那就吃点东西吧?”林若弟把打好的饭端出来。
“吃不下,先放着吧!”
我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着电视频道。
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我说:“有事,你就先走吧。你也蛮忙的。”
她没吱声,也不走。半天了,我也不好再催促,只好大家耗着。
护士进来,要若弟去交住院费。我这才想到这一根,可是自己基本已经身无分文,刘学伟也跑了,没奈何。
若弟交了钱回来,我说:“你先垫着,我会还给你的。”
若弟:“王进,别说这个了。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我是对你不起……”
我:“你没对我不起,我也不想欠你什么。”
若弟:“你不要相信杜险峰的话,他有点神经不正常。他对所有接触过我的男人都恨之入骨。他已经把罗成刺成了重伤了,警察到处在找他。他现在还想找乔龙标的麻烦,所以昨晚你出现的时候,标哥以为你就是杜险峰。其实这些人跟我都只能算一般的朋友关系。”
我:“那他为什么不对付我?”
若弟:“其实他见你的那一回,带了一把匕首去的。后来没有动手。”
我:“为什么没动手。”
若弟想了一想:“他没说。”
我沉吟了一阵,说:“你有没有想过跟他重新来过?”
若弟:“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我:“为什么?”
若弟:“我跟他之间经历过很多事。我知道他很爱我,他可以为了我牺牲一切,甚至是尊严。但我的心已经死了,哀莫大于心死,这一点他心里也很清楚。他自己也知道,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我:“你不要跟乔龙标来往了。”
若弟:“没关系,我跟他只是在做一笔生意。”
我沉吟了一会:“好,玩稳一点,莫出事。”
若弟低头:“好的,我知道。”
我似乎又在面对几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可眼前的这浓妆艳抹的女人还是那个清纯小姑娘吗?我还会再爱上她吗?
你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
你不能!
你可以千万次踏入河流,但是你绝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因为,这条河流,已不再是那条河流。
你能两次爱上同一个人吗?
你不能!
你可以有很多次爱,但是你绝不可能两次爱上同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已不再是那个人。
病房的门开了,老彭和铁军、项辉欢天喜地的进来了。
铁军:“王进,你也有今天?”
项辉:“吆!脚怎么啦?谁干的?兄弟去砍了他!事先你报我的名字了吗?”
铁军:“报你的名字?报你的名字连脑袋就没了!”
老彭:“呵,都打上石膏了。怎么搞的?摔啦?”
我笑着说:“没事,鞋子里进了点沙。”
老彭:“鞋子里进沙?”这时候就需要有个凑趣的。
我说了个笑话:“我走在路上,鞋子里进了点沙,就扶着根电线杆子抖沙子。妈的,过来一农民,以为我触电了,一锄头扫过来,我的脚就这样了。哎,我也不怪他,人家也是好心。”
铁军:“我听到的版本可不一样:说是你和刘学伟去偷单车,被发现了,你们两个就跑。刘学伟跑得没你快,眼看要被抓住了。伟哥操起一根棍子把你的脚打断了,自己夺路而逃。”
项辉有个更绝的:“进哥怎么摔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进哥受伤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跳下去,我老公回来啦!”
嘻嘻哈哈闹了一阵,气氛很是喜庆。若弟也笑着跟几个打过招呼,说道:“老彭,你来一下。”
老彭便跟她去了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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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月,我在外面吃饭,遇见了杜险峰。
杜险峰:“还好吧?”
我:“还好。你呢?”
杜险峰嘿嘿地笑:“好,很好。小弟呢?她还好吗?”
我:“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杜险峰显得有些意外:“哦,这样啊?她没有去找过你吗?”
我:“找过。”
杜险峰:“你没理她?”
我:“不是。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
杜险峰又笑了:“其实她是一个好女孩。”
我:“是的,是个好女人。”
杜险峰:“你的腿怎么啦?”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已经快好了。”
杜险峰:“听说你去找过乔龙标?”
我:“是个误会。我喝醉了。”
杜险峰:“你知道吗?其实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准备捅了你。”
我:“为什么没有呢?”
杜险峰:“小弟说,你是个好人。如果我捅了你,她会恨我一辈子。”
我:“这世界上本没有坏人。”
杜险峰:“是啊!都是好人。我想,她可能是爱上你了。”
我:“她爱的是她自己。”
杜险峰:“你爱她吗?”
我:“也许曾经爱过,但后来发现我爱的其实也是自己。”
杜险峰:“大家都爱自己,那么还会有谁来爱别人呢?”
我:“你。你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金钱,家庭,事业,信念,原则。而我做不到,这只能说明我还不够爱她。”
杜险峰惨然一笑,举起酒杯:“来,朋友,喝一杯!”
我一饮而尽。
杜险峰:“这一杯是告别酒。过几天我就会离开长沙了。”
我:“去哪里?去很久吗?”
杜险峰:“有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你听说过吗?”
我:“听说过。好像在云南还是在西藏?”
杜险峰:“那个地方很好,风景很漂亮。我打算去香格里拉盖一所房子,离开长沙这块伤心地。也许二十年后再回来看看,也许就不回来了。”
我:“也许是个好主意!”
杜险峰:“临走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请说。”
杜险峰:“好好照顾小弟,答应我!”
我点点头:“我会的。”
杜险峰:“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结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她跟别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我不能跟她结婚。”
杜险峰:“为什么?”
我看着眼前的酒杯,一言不发。
杜险峰:“她跟别人都是逢场作戏或者是迫不得已。她跟你是来真的,相信我。”
我默不作声。
杜险峰:“你也一样忘不了她,难道不是吗?”
我:“这跟感情无关。她需要的东西,我没法提供。我想过的生活,她永远也不可能适应。她有个什么事,我会尽全力帮她。但我不会跟她结婚。”
杜险峰盯着我看了很久:“覆水难收?”
我:“是的。覆水难收!”
有时,我想,倘或我能在第一时间遇见林若弟就好了,至少在杜险峰之前,或更早一些,那么我们会怎么样呢?我会把她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抑或,她会把我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一切都会改变,结局或许更好,也或许更坏。
每个人都想拥有所爱的那个人的一切,最好是童年就开始,少年,青年,老年,每日厮守,永不分离,然后在同一天死掉,骨头化灰,一同飘散在风里。你希望占有她的灵魂和身体,希望每天清晨起床的第一眼就看见她的身影,希望每晚搂着身边的她再进入睡眠。每一次亲吻你都有吞吃她整个身体的冲动,每一次做爱都想与她合二为一。
我还记得,那些遥远的岁月:
若弟喜欢在傍晚时分,在天色将昏未昏之际,坐在高楼顶上,靠着我的肩傍看远处的风景。
太阳早就落了,水红色的晚霞由东向西渐次消弥,像记忆中逝去的少女的丝带。周围的一切都裹就上一层迷蒙的淡蓝,若弟的脸上也是一层淡蓝,我的脸上想必也是。此刻,天空格外悠远,树影愈发神秘。再过一会儿大地就会全黑了,好时光显得紧迫。
没有话,静默许久之后,若弟的眼睛里蓦然滚出一大颗泪珠,不知为了什么。
我用最温柔的姿势抱着这个感伤的小女人,生怕咯疼了她。我很轻的吻着她的脸颊,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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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我说:“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市局的。你是叫王进吧?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你个猪样的,又来这一套。我还是省厅的呢!你别给我装了,王八蛋!”
“这不是开玩笑。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认识一个叫杜险峰的人吗?”
“什么事?”
“他杀了人。他的手机上有你的号码,我们一个个查过来的。”
我一惊,想了一想说:“是的,我认识他。”
“你现在人在哪里?我们马上派人过来做笔录。”
我报完地址,马上打电话给林若弟,没接通,若弟关机了。很快就来了两个警察。
我问:“他杀谁了?”
“这个人你认识吗?”警察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乔龙标躺在血泊中。
我舒了一口气,摇摇头说:“不认识。”
“那你认识一个叫杜险峰的人吗?”
“认识。”
“那林若弟呢!”
“认识!”
“那好!你看看是不是这两个人?”警察又递过来一张照片,杜险峰和若弟躺在一张吧台上。
“他们怎么啦?”
“死了。把氰化物掺进红酒里喝了。男的是服毒自杀,女的好像事先并不知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头顿时轰的一下,喃喃的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警察不容置疑地说道:“就在昨天晚上,在解放西路的酒吧街,一家叫香格里拉的酒吧……”
南宫浩
2006.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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