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人顽强的抬起头,对着吕嵩怒目而视,而另一个少女微微垂头,一头青丝垂下,看不见她的面孔。
吕守愚略有惊诧的神色。年长的少女极其明艳,一张净玉般的脸,纵然染了灰尘,依然掩不住丽色,排贝一样的上牙咬紧嘴唇,竟在盛怒中别有一种妩媚。而吕嵩和她对视一眼,低低叹了口气。他依稀认得这是龙格真煌的长女龙格沁,她幼年时候,吕嵩还曾抱过她一次,可惜龙格沁已经记不得他,在龙格沁心中,吕嵩也只是灭她全族的凶手。
“吕嵩,想叫我们屈服,不如杀了我们!我们龙格氏的女儿,不会对仇人低头!”龙格沁嘶声大喊。
已经多年不曾有人直呼吕嵩的名字,这是冒犯,一旦惹动了吕嵩的怒气……吕守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惊于那个少女的美貌,有了怜惜的心,就害怕父王真的当场把她们处决。
出乎预料,吕嵩却很平静,只是淡淡挥手:“就让她们服侍王子的起居,不要委屈了她们。”
这句话说完,吕守愚松了口气,吕鹰扬却皱了皱眉。他们兄弟五个都是王子,可是吕嵩却没有明说这两个少女分到谁家里,又不能说争夺奴仆。吕鹰扬和吕守愚合作处理政事,吕守愚一时走神没有说话,吕鹰扬就得处理这个棘手的事情。
他略略思索,贴近吕嵩耳边道:“父王,那不如都服侍世子吧,世子身体虚弱,不像儿子们。”
吕嵩扭头看了看被楼苏挽着的吕归尘,吕鹰扬说的世子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胤朝皇室,总是长子即位,而按照蛮族的旧制,却是幼子承国,而年长的诸位公子都得到一块封地,成为一方郡王。这一是因为蛮族崇尚勇武,家族中兄弟相残的事情动辄发展为部落的分裂。幼子可以养在父母身边,诸王分封在边疆,也是鼓励诸位郡王锐意进取,去博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
吕鹰扬这么说无疑是避免诸王子的争夺,按照祖制,吕归尘地位略高于其他诸王子,那么他收用这两个少女,就理所当然了。
吕豹隐也瞟了吕归尘一眼,看见这位年仅九岁的世子正攥着一把酥糖,略带怜悯的看着两个少女。他悄悄冷笑,近前一步:“大王,臣弟以为世子性格懦弱,年纪又小,未必能够驯服这两个野蛮的女子。不过这两个女子据说精通琵琶和箫管,恰好大王子也喜欢音乐,不如都服侍大王子好了。”
这话一出,吕守愚露出喜悦的神色,四王子吕贺却勃然作色。吕贺也只有十五岁,但是弓马精强,刀术出众。他和吕鹰扬、吕归尘三个王子是楼苏所生,而吕守愚和吕复则是一奶同胞。吕守愚和吕复的势力遍及青阳部众大臣,而吕贺自己觉得常被“长子一党”压制,所以心里极为不满。此时吕豹隐的话不但驳回了吕鹰扬的建议,而且行同把人从吕归尘处夺走,似乎是蔑视楼苏所生的三个王子。吕贺性情激烈,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后面的厉长川也皱了皱眉,吕豹隐分明是贬低世子而亲近长子。因为吕归尘生来体弱,所以青阳部中关于立嗣的争夺早已不是秘密。区区两个女子当然不在吕豹隐的心上,他借此机会当众表示对吕守愚的亲近,无疑是暗示自己在王嗣争夺中的立场。厉长川悄悄回头,果然,吕嵩背后的几个吕氏王爷微露笑容,无言的对了对眼神。
“也好,”吕嵩淡淡的说。
此时吕归尘却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去拉了拉吕守愚的衣袖:“大哥,我也喜欢吹箫,把那个会吹箫的送给我好不好?”
原来吕归尘喜欢吹箫,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老师教他。那个低垂着头的少女在腰间插了一根紫竹的箫,精美绝伦,正好落进吕归尘眼睛里。于是他想着那个少女吹箫必然很好,所以直接就问哥哥去讨了。
吕豹隐低声喝道:“堂堂世子,却操习东陆文人的音乐,可笑!”
蛮族的乐器以鼓、笛子和琵琶为主,箫、埙、琴等等都是从东陆流入的。虽然音色优美,也有贵族喜爱,但是蛮族不喜欢柔靡之风,武士们多半还是鄙夷练习东陆乐器的人,吕守愚就是出名的只听不练。
“那叔叔穿着东陆的银甲,披着东陆人织的衣服,带东陆产的佩剑,一定也很可笑了?”吕归尘着急问哥哥讨人,扭头回了一句嘴。他本来聪明,此时却没想到当场顶撞了名震一方的九王。
吕豹隐果真是一身东陆衣甲。他得胜归来,本有借衣甲炫耀的意思,可是不想被吕归尘抓住了话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铁益是个粗人,呵的笑了出来。他一笑,吕贺也忍不住,嘿嘿冷笑了两声。吕守愚从来不曾看见阴冷的叔父如此尴尬,强忍着笑声,脸上却已经带出了忍俊不禁的神色。
吕嵩瞟了幼子一眼,却看见吕归尘根本不曾注意别人的神情,只是扯着大哥的袖子:“大哥,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吕守愚和吕鹰扬吕贺之间关系不睦,但是吕归尘还小,他也就不以为意。得了秀丽的龙格沁,他已经心满意足,趁机进言道:“父王,弟弟身体不好,要人照料,不妨分给他一人吧?”说罢感激的看了吕豹隐一眼。
吕豹隐被他用话岔开,不好再追究吕归尘的冒犯,只得对吕守愚一点头,随即脸色阴沉:“不过这两个女子是真颜部的贱人,大王子不可以她们为妃子。纵然取用,也不能生下孩子。”
龙格真煌的女儿其实是吕守愚的表亲侄女,但是血缘已远,贬成奴隶后,也不必再考虑身份。蛮族表兄妹间不禁婚姻,所以吕豹隐只是提醒吕守愚,不能让龙格沁生下吕氏的孩子而有翻身的机会。
“大王子真的要我么?”龙格沁忽然问道。
她抬头一盼,吕守愚为这瞬间的丽色所打动,不由自主的温言道:“只要你日后听话,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多谢大王子,”龙格沁盈盈一笑,“那大王子就拿去吧。”
话音落的瞬间,她忽然不顾一切的扑向了吕嵩!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快,连铁益也来不及反应。他习武多年,一看两个少女的身材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没有练过武术,所以不曾防备。情急下,他也不拔刀,挺身挡在了吕嵩的面前。
“吕嵩!我杀了你!”龙格沁凄厉的吼了一声。
此时距离她最近的就是吕守愚。师从柳亥练剑二十年,他拔剑根本不需要思考,也根本没有时间。一道铁光在吕守愚和龙格沁中间倏忽闪过,吕守愚借着余势踏上一步。一泼血洒在土里,吕守愚接住了软绵绵的龙格沁。龙格沁用尽最后的力气,冷笑着看了吕守愚一眼,无力的垂下头去。
“愚蠢!”吕嵩一把推开铁益,扫了吕守愚一眼。
吕守愚满手是血,还提着重剑,一时间仿佛呆了。他明白了吕嵩的意思,龙格沁手无寸铁,面对刀马娴熟的吕嵩,根本没有行刺的机会,龙格沁所以扑上来,只是要借吕守愚的剑杀了自己。龙格沁的尸身从吕守愚怀中倒向了地面,吕守愚的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冰凉。龙格沁也看出了吕守愚一时情动,但是最终,她能给吕守愚的却只是一具尸首。
“竟是这么恨么……”吕守愚喃喃自语,木然了看着自己粘着血的双手,心里一片死灰。
“恨?”吕归尘打了个寒噤,这个他从来也不曾想到的词让他心里冰凉。他退后一步缩到母亲怀里,把脸蛋紧紧贴在母亲的裙衣上,却止不住想起龙格沁最后的冷笑,那个如花一般的少女笑得如此怨毒,如此绝望。
“保护大王!”吕豹隐大惊,人是他带来的,他也难免责任。
他所带的三千虎豹骑听令,齐声拔出了腰间的阔身长刀,大步冲向吕嵩,要将青阳王和周围的众人隔开。
“放肆!”铁益脸色一变,上步挥刀,一刀斩下了当前第一人的头颅。血光溅起,随后的虎豹骑士兵大惊,这才制住了三千人的大队。
“谁人敢在大王面前拔刀?”暴喝中,铁益横刀当胸。
吕豹隐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仓惶中下令,竟没有考虑到这些士兵在青阳王面前根本无权拔刀,何况这样大群持刀武士冲着王驾而去,不像护驾简直象弑君了。
“退下!”吕嵩神色不变,挥退了虎豹骑士兵。
他转头对吕豹隐笑了一下:“豹隐不要吃惊,这不是你能预料的。”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目光一转,所有人都看见了正趴在龙格沁身上哭泣的少女,那是龙格沁一直不肯抬头的妹妹,连吕嵩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吕嵩身上,只有这个少女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抱得紧紧的,就像她的姐姐尚未死去,而她一旦松手,姐姐就会断气一样。吕守愚看到这个场面,神色越发惨然,收剑退了几步,扭头不肯再看。吕嵩看了两眼,微微摇头。
青阳部大王驾前,一片寂静,就只有这个女子唔唔的哭,一边哭泣一边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谁也听不懂。这时人们才知道那个妹妹竟然是个哑巴。
吕归尘觉得自己是平生第一次听人哭。世子面前没有人敢哭泣,吕归尘只是自己哭,小时候他病了哭,饿了也哭,找不到母后他还是会坐在地上哇哇的哭。他平生第一次听人哭,听到的是那种彻骨的悲伤,少女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西风里的断雁,细细的哭声随时都像要消逝。吕归尘想那个少女是在对她的姐姐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而龙格沁再也听不见。
莫名的悲伤抓住了吕归尘小小的心,他竟走上几步摇了摇少女的肩膀:“不要哭了。”
少女惊慌的抬起头看着吕归尘,似乎没有听清吕归尘的话。
“不要哭了,”吕归尘说,“我……我不会害你的。”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脸色苍白,远不如她的姐姐娇艳,可是那双极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让人凭空生出怜悯。吕归尘竟然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小了些,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是任吕归尘说什么,那个少女只是使劲的摇头,拼命往后缩,却不肯松开姐姐的尸体。
“难道她也听不见?”吕归尘忽然明白了。这个他倒是听说过,青阳宫里也有聋哑的奴仆,很多奴仆之所以不会说话,是因为天生耳聋,并非不能说话,而是永远学不会。
“可是听不见,怎么吹箫呢?”吕归尘呆了一下。
这时候,他忽然看见那个少女张开嘴,狠狠的咬向了自己的舌尖。大惊下,吕归尘一把抓住她的衣带,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嘴里。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养尊处优的世子却没有料到手指上传来了剧痛。少女死死的咬住吕归尘的手指,吕归尘退了一步没有摔开,一咧嘴几乎要放声大哭。
吕豹隐冷冷的哼了一声,踏步上前,拔出那柄华丽的佩剑。他佩剑一挥,吕归尘顿时感到手指上的疼痛减轻了,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倒向了吕归尘。吕归尘身体孱弱,顿时被压在了地上。他努力撑起少女的身体,抬头看去,看见那个少女的眼睛。一双清澈的眼睛泛起了灰色,仿佛呆呆的看着吕归尘。温热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抹,满手的血红。
吕归尘惊恐的推开了少女的身体,却看见吕豹隐冷冷的持剑站在一旁。
“你!”吕归尘惊怒之下,竟然指着吕豹隐的鼻子,“你杀了她。”
“哼!”吕豹隐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世子要知道自重,一个贱奴而已。”
吕归尘不知道说什么,那个少女确实只是一个奴隶,吕豹隐杀了她,无可指摘,吕豹隐甚至是为了救他而杀了那个少女。可是吕归尘忍不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不顾一切的一拳打向了吕豹隐。那一拳下去,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愤怒、愤怒、愤怒!
吕豹隐冷笑一声。这个年幼的世子连举一把铁剑都累得要死,何况赤手空拳袭击青阳之弓吕豹隐?吕归尘背后,三王子吕鹰扬已经疾步扑上,似乎是要阻拦吕归尘。吕豹隐无意在吕嵩面前跟吕归尘纠缠,虽然吕归尘是世子,可是按照他的身体,能否活过二十岁都是问题,将来即位的青阳王必然另有其人。以吕豹隐的身份,他连回手也没有兴趣。所以吕豹隐随手一拨,只想把吕归尘的拳头拨开。
触及吕归尘拳头的刹那,吕豹隐才感觉到一种雄沛的大力传了过来,那股力量非但大,而且凝聚,吕归尘的拳头和吕豹隐的手掌一格,擦过去击中了吕豹隐的小腹。小腹间隐隐的一阵疼痛,吕豹隐竟然当场愣住。
“大胆!”一名虎豹骑也是昏了头。他从未见过吕归尘,也没有注意刚才的对话,只看见吕归尘一拳击中了九王爷,于是按住刀柄就冲向了吕归尘。
一骑黑马斜次里冲出,马上的骑士暴喝一声,闪电般拔刀。那名虎豹骑武士尚未来得及抬头,刀已经正劈进他的面门。吕贺一脚踩在那个武士的脸上把尸体踢翻,就着靴底擦了擦战刀,神色狰狞的看着一众虎豹骑:“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你们的世子!九王爷再大,大得过世子么?”
吕贺十五岁,可是一刀杀人,刀法竟比虎豹骑的精锐武士更加强悍。虎豹骑为他威势所劫,都不敢妄动。事实上吕贺也说不上尊重吕归尘这个世子,只是吕归尘和他同母兄弟,方才吕豹隐把两个少女送给吕守愚,分明是舍他们而亲近已故王妃的两个王子。所以尽管吕贺看不起总是偎在母亲身边的吕归尘,可是冲这一口气,他也要死保吕归尘。
吕豹隐默然。这个场面混乱如此,大大扫了他得胜荣归的面子,但是面对身为世子的吕归尘,还有虎视耽耽的吕贺,他确实也无法发作,冷冷的笑了一声,对静在一旁的吕嵩行礼:“臣弟失礼于世子,请大王处罚。”
铁益紧张的看着吕嵩。他知道吕嵩对吕归尘向来不假颜色。铁益自己却是亲眼看着吕归尘长大,不忍看见他受罚。刚才几次变化,身为铁牙武士的铁益没有冲出,实在是因为吕嵩压住了他。自始至终,吕嵩竟只是冷眼旁观。
“豹隐不必自责,”吕嵩淡淡的说,“是这个孩子冒犯了你,即使世子也要知道尊敬叔父。虎豹骑先扎营修整,你还是跟我回石宫祭祖,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世子留在这里思过!”吕嵩低声喝道,“这样的儿子真让我青阳吕氏蒙羞!”
楼苏心痛儿子,知道吕归尘身体孱弱,冬天吹一吹风尚且可能大病不起,现在留在城外的旷野里思过,也许一时犯病就不行了。可是吕嵩递过来的眼神极其锐利,根本不容她求情。悄悄的流下两行眼泪,楼苏还是不得不跟在吕嵩马后,一群王爷重臣围绕着得胜归来的将军,仿佛又恢复了君臣间融融的气氛,吕嵩和吕豹隐且行且笑而去。
众人去后,只剩下一队兵马守卫四周,烈日下世子吕归尘独自站在旷野中,面对着两个少女的尸体。谁也不知道这个小世子低着头在想什么,吕嵩令他思过,他就得在这里独自站着,不到吕嵩传令让他回宫,甚至没有人敢给他送水。
一个穿白色麻衣的老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吕归尘背后,微微摇头,拍了拍吕归尘的肩膀。
“厉先生,”吕归尘惊讶的看见,原来是青阳部星相一代宗师厉长川随队离去后又转了回来。
“世子啊,”厉长川摸了摸吕归尘的头发,“世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跟我回去吧。”
“父王不下令,我们走了会被重罚的。”
“没事没事,”厉长川看他在太阳下晒久了,白净的小脸上挂满了汗珠,知道他已经疲惫,于是矮身抱起了他。
“等一下我,”吕归尘从厉长川怀里跳了下去。
厉长川看着他跑到那两个少女的尸体边,愣愣的看了很久,从周围抓起一把碎草小心的盖在了少女们的脸上。随后他抽出了那个聋哑少女腰间的紫竹箫,轻轻抚摸一下,两滴泪珠落了下来。那一落泪,吕归尘竟象忽然长大了许多。
厉长川心里叹息,思绪一时间回到了吕归尘出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