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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行 第二章 蛮荒 第四节

    九州大地的三片主陆中,北陆跨殇、瀚、宁三州。从宁州的古森林到瀚州的大草原,而后是殇州垲垲茫茫的雪山,狭长的北陆长达一万两千里。如果想从宁州东侧的天尽头去往殇州西极的天池山,据说即使最神骏的战马,也要足足一个月昼夜不停的奔驰。

    西北殇州的夸父族是淳朴的古老种族。虽然身高达到常人畏惧的十二尺,不过他们很安于古老雪山的生活,并无意于争雄北陆。东面宁州则有羽族的一部,细致而聪敏的羽人们也不在意土地的归属,他们长达百余年的生命更多的用在思考中。对于一个羽人,也许制作一件精美的漆器远比占领一片新的土地更为有趣。

    但是北陆依然是烽烟四起的土地,不是种族和种族间的战争,而是人类自己争夺土地和权力的流血。

    北陆的居民通常被东陆的人们称为蛮族。蛮族也并不在意东陆蔑称他们为“蛮”,在他们的文化中,舍弃一切乃至生命去战斗的“蛮”是一种高尚的勇气。虽然同是人类,可是人种上的细微差别使得北陆的蛮族更加勇猛,也更有血性。个子稍微矮于东陆人的蛮族勇士们有着发达的肌肉和传统的褐色长发,他们手操战斧和巨钺,胯下是烈性未驯的战马,如旋风一样扫过大地,为了荣誉和新的领土。

    北陆生存的环境远远差于东陆,只有无畏的野草可以肆无忌惮的生长,耕种永远都那么艰难。宛州的稻米一年可以熟三季,而北陆的麦子即使在冬天晚来的年份也只不过产一季。这片贫瘠的土壤造就了蛮族铁血的男儿,因为如果不勇敢的战斗,在这里根本没生存下去的机会。星辰诸神对北陆的赐予太少,人们就只有用武器去争夺仅有的粮食和牧草。

    “我族的勇气,难道不也是悲哀么?”厉长川自己就曾叹息说。

    东陆胤朝对于北陆蛮族极为提防,任何人都明白蛮族势不可挡的骑兵一旦登上东陆的土地,就是颠覆东陆的一场暴风。好在东陆和北陆间毕竟相隔一道天拓大江,宛州船业又得到羽族的帮助而如日中天,远胜蛮族的航海技术。所以东陆诸侯们均筹募军费在宛州制造战船,东陆海上的大军彻底控制了天拓大江,这才让蛮族的骑士们在海岸上眺望东陆七千里河山而后饮恨北归。

    蛮族有七部,其中最大的一部就是名义上的七部之王,东陆胤朝的使节们尊称其为北王。但事实上即使北王无权干涉诸部的事务,只是接受诸部的朝贡。可一旦北王的部落失势,其余六部中的强者就会争先恐后的扑来,直到北王的人头落地,新的北王在血泊中诞生。

    大约七十年前,青阳部吕氏经历七次大战数百场小战,终于降服六部。青阳部占据衮州中部的朔方原,以北都作为都城,青阳部强盛的军力压制四方,首领吕氏又有怀仁之心,对其他六部没有过多的盘剥,蛮族这才有了七十年的安宁。

    北都最初的城池并非青阳部建立,这座古城原来也被称为悖都,是整个蛮族的圣地。所谓“悖都”,原意指悖妄之都,最初起建的时候星相师一代宗主古风尘从青州千里而来,占卜浑天星相,只说北都城有乖星命,对应的星野恰好是星空中的绝地。以星相大宗“天地同命”的想法,天上有一片星野,地下就有一片土地,星野和土地一一相关,漫天星辰经过星野的时候,都会影响这片土地的未来。可是古风尘夜观北都的星野,却只有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星光。

    “北都的星野或许永远空虚吧,”古风尘道,“唯有看不见的星辰或者从那里经过,不欲国祚断绝,不如另开土地,再铸新城吧。”

    当时建立悖都的北王悚然惊动,因为所谓看不见的星辰,漫天就只有一颗太阴。而太阴掌管死亡和空虚,是世人眼中极凶极恶的灾星。

    “果真如此,就是我的命了,由我一肩承担,”那一代的北王英雄绝世,他叹息了一声,送走了古风尘。他一生中看见的只有族人手持硬弓,小心的驱赶着牛羊,在茫茫大草原上颠沛流离,心中不忍。所以他少年立志,就是开拓一方城池安置自己的族人,现在眼看高城铸起,族人终于有乐遮蔽风雪的地方,可以安静的生活。他未必不信古风尘的星相之术,可终不愿夺走族人的安乐。

    七年后,英雄的头颅被悬挂在悖都的城门上。

    似乎真的被古风尘说中,后世的部落定都在北都城的,竟然没有几个能够长久。长则数十年,短则六七年,总是战火重燃。而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其他部落的大军扫荡北都城,割下北王的头颅悬在城门示众。可是偏偏北都的位置正是牵制朔方原的战略要地,新的北王得胜之后,借着一股壮气,多半不在意古风尘的预言,而选择定都在北都。同样的历史轮番上演,轰轰然你方唱罢我登场,蛮族的强者们竟象是前赴后继的要死于北都城下。

    胤朝元帝二年一月,在北都空旷的星野下诞生了改变历史的人。许多年后他插剑在悖都的城头,以其勇气和威严镇压了“悖都”宿命的传说。

    他的名字,叫做吕归尘。

    斯时,青阳的人们还在梦中,而号称“先知”的厉长川也只是在雪地里仰望星空,思考着星辰轨迹的变化。

    “难得好天气啊,星簇里的小星都隐约可见了,”厉长川端坐雪地里,低头在平放的海镜中观测星辰。

    星相师乃是九州诸国都不敢轻慢的师长,他们毕生的热情都耗费在观星卜算上,希望借助星辰的运转而看出天人相应的命运。每当神秘天相出现的时候,九州的星相师们四处奔走,结众商讨研究,也是一群少有的疯子。厉长川一生精研星相,幼年就开始钻研蛮族的星相古书《石鼓卷》,曾相信只要穷究计算之学,总可以凭借星辰运转而看出未来。不过到他垂垂老去的时候,厉长川也不得不承认以人类的区区智慧,要想窥测诸神之心,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睡着了么,铁益?”厉长川微笑着问,他随身的武士铁益似乎已经在雪地里睡着了。也只有那样强悍的体魄才能让一个人在北陆的雪地中打起磕睡。那时铁益尚没有获得铁牙武士的头衔,而是在胸口悬挂了一面精铁铸造的护胸镜,那是吕嵩的赏赐,也是他“镜武士”身份的证明。

    “快了。一看那么多星星我就想睡,大师你居然能看一整夜,”铁益裹了狐狸皮子躺在雪地里,魁梧的身材缩成一团,好像一只冬眠的大狗熊。

    “你不明白,很有趣的。诸人的命运,感应星辰运转,变化难测,奥妙无穷。你所见的还只是大星,可大星下藏着小星,再小的星星还要借助天镜和海镜才能看见,我每夜观星,都想到漫漫千年,在如此穹天下沧海桑田,变化不休,就难忍感慨。可惜人生短暂,即使我有十世的生命,还是不能洞彻其中的奥秘吧?”厉长川叹息了一声。

    “嗯……”铁益看出了厉长川的感伤。可是他一个粗豪的武夫,厉长川这番古雅的话他听起来已经头痛,更不必说想出些好词加以安慰了。于是他想了想说,“大师你不必老想,想那么多,你都秃头了……”

    厉长川哭笑不得:“既然已经秃了,再多想想也没关系了。难道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就永远不秃了么?”

    铁益抓了抓脑袋,愣了一下。

    “今夜王妃又临盆么?”厉长川忽然想起了这事。

    “跟我没有关系,大王没有跟我说。”

    厉长川苦笑一声:“就凭你这话,在东陆朝廷已经被明正典刑了,王妃产子,当然跟你无关,不过如果大批调动女仆入帐服侍,多半是王妃待产,需要更多的人照顾。你也在石宫中守卫,这也看不出来么?”

    铁益还是摇头。厉长川知道和他多说无用,上阵如同猛虎的铁益却不关心吕氏宗族变动的大事,蛮族武士多半都是如此重武轻文。不过暗地里关心这个新王子出世的人大有人在,青阳部众大臣和王爷中的议论偶尔也飞到历长川的耳朵里。本来吕嵩四子间已经有了纠纷,现在要添一个新王子,按照幼子守业的旧俗,那就是新的世子降世了,宗嗣的争夺更为复杂。

    吕嵩有新旧两个正妃,前妃是青阳部老王爷的女儿,产下吕守愚和吕复,而现在的王妃楼苏身份贵重,是朔北部主君楼烈唯一的爱女,已经产下了吕鹰扬和吕贺两个孩子。青阳元老中多数亲近大王子和二王子,因为朔北部是青阳的大敌,如果未来的青阳王有朔北部的血统,对朔北用兵就不容易了。但是祖宗的规矩难以变更,唯有幼子有大错的时候,才方便废弃世子,在剩下的诸子中选贤而立。所以青阳部上下,瞪大眼睛在吕鹰扬和吕贺二子身上挑错的人不知几何。起初吕鹰扬为幼子,冷静聪慧,进退有节,年幼时候已经显得比大王子吕守愚更加谨慎,青阳诸王头大如斗。后来好不容易有吕贺诞生,众人的目光一起挪到了吕贺身上,满心希望这个新的幼子是个庸才。谁知道年仅五岁的吕贺就跟铁益的兄长铁晋学习刀术,性格顽强倔强,让身为铁牙武士的铁晋也极为赞赏。吕嵩携吕贺出猎,在途中遇狼,吕贺竟然拔出随身的小匕首,对恶狼毫无畏惧,令吕嵩大为赞赏,亲口称赞是青阳“来日大将”。结果一群大臣诋毁吕贺的希望也散了大半,蛮族中,勇敢善战就是最大优点,有了此一条,其他都算小节了。这次众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在王妃楼苏的肚子上,不知道多少人满心盼望的是王妃生下一个顽劣的王子,这样趁幼就早早废了,好把吕守愚捧上世子之位。

    “大臣用事,不是好兆头啊,”厉长川在心里叹息。青阳称霸已经七十年,土地大了,人们安逸了,就不免感染东陆人勾心斗角的劣习。一想到此,厉长川又记起古风尘的谶语,心头于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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