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锻铁所谓钢铁,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此乃伪钢耳。暂生铁以为坚,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予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
《梦溪笔谈》沈括
上岛之前,陆长天在汀洲过的挺不错的,很多杭州那边的大户人家都找他打造兵器,后来三明那边逃过来一帮山贼,把陆长天绑了票,一切就都变了。亏得林成虎用五百斤盐把陆长天赎了出来,为感激林成虎救命之恩,陆长天到韭山这里搞起了铁匠铺,上岛五年以来,虽然生活安定,但是却很单调,每天只是带着儿子和徒弟打铁。
前几天听说岛上来了几个渤泥国的人,那是一个万里之外的岛国,原先曾经听杭州那边的海商说起过。这几个人驾来的船真不得了,不设帆桨,听林升说,在海面航行的时候居然能够腾空飞起来,陆长天曾经亲自去看了那艘船,船壳很轻,很薄,肯定不是木船,拿锥子扎船板,居然扎不透,拿锉刀搞了一点粉末下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哪里有这么奇怪的材料。据说那艘船航行的动力船后部一个奇怪的轮子,那个轮子不大,有四个叶片,叫做什么螺旋桨,这么点个东西能让船飞起来?不可思议。
后来林老大找到他,说要让里面一个姓马的来指点大家打铁,笑话,我陆长天在浙东这边也是数得着的铁匠,用的着谁来指点。
今天,这个马林溪到他的铁匠铺来,进门先看风箱的出入风口,然后就站在自己父子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倒没有打断自己,还是挺守规矩的,后己把那把块钢坯递过去给他看,瞧那检验钢材的手法,没准还真有点门道。至此,陆长天对马林溪有了一点一见如故的感觉。
看过百炼钢坯,陆长天带着马林溪在他的铁匠铺里四处转了起来,马林溪对于堆在旁边的铁料很有兴趣,一块一块地翻看着,那些铁料就是一些三厘米左右粗细,一米左右长的铁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过铁条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有明显的夹砂和砂眼。如果搁在前世,这些东西恐怕只能进废品收购站了。
摆弄着这些铁条,马林溪和陆长天聊了起来,其他铁匠和林旭也围过来立起耳朵听着。
“陆老哥,这一根铁条要多少钱?”
“象山这边,生铁比较便宜,可以锻钢的熟铁要贵不少,一贯会钞二斤,这一根铁条十二斤,那是六贯会钞。”(绞线注:按照参考资料,宋末会钞贬值严重,一贯会钞是160文铜钱。)
“那在象山,盐多少钱一斤呢?”
“咱们浙东这边产盐,盐不很值钱,大概是一贯会钞四斤吧。”
“就是说,咱们煎两斤盐出来,可以换一斤熟铁。”
“差不多吧,不过这些熟铁要炼成钢,还要损失掉一半多。”
“那钢坯一定很贵吧。”
“每家铁匠的钢坯质地都不相同,好铁匠出一块好钢坯要敲打很长时间,谁舍得卖?都自己留着做东西了,没听说专门卖钢坯的。”
“那生铁多少钱一斤呢?”
“比熟铁便宜一半,一贯会钞四斤。”
“和盐差不多贵。”马林溪点了点头。
“不过生铁很脆,要炒炼后变成熟铁才能用来炼钢,一般铁匠都是拿生铁铸造一些笨重的家伙,日常用的精致器物都要用熟铁来打。”
“咱们这里也能做生铁铸造吧。”
“俺这炉子化生铁没问题,不过铸造用的模具整起来比较费事。”
“那化熟铁呢?”
“化熟铁,你是说把熟铁烤软乎吧,那问题不大。”
“不是,是将熟铁象生铁那样化成铁水。”
“那肯定不行。”
“是火力不够吗?”
“不好说,俺以前试过,在坩埚里生铁化成铁水很容易,将生铁水炒炼,生铁水就逐渐稠了起来,再炒,就和胶一样粘粘糊糊了,这时拿出来就是熟铁,这种熟铁可以炼钢。如果继续使劲烧,熟铁就越来越稠,最后根本搅不动了,这时拿出来,是一种很软的熟铁,这种熟铁不能淬火,没法拿来炼钢。”
“你说,如果我们把炉子改造一下,让火力更强一些,是不是就能够把熟铁也烧成铁水?”
“或许可以吧,不过就算把熟铁烧成铁水又有什么用处?炼钢还是得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锻。”
马林溪有点不耐烦了:“那么锤锻的目的是什么呢?”
陆长天有点莫名其妙,这位马兄弟不会连锤锻是作甚么的都不知道吧:“主要是把铁中的钢炼出来,铁之有钢如面之有筋。”
马林溪一瞬间有一种要晕倒的感觉,人类坚持错误观点的顽固程度有时候是惊人的。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和陆长天讨论。
“我们先人是唐末的时候从中原去的渤泥国,他们流传下来有一种炼钢的方法,据说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铁匠綦母怀文创立的灌钢法,讲究将生铁烧成铁水灌入熟铁中成为灌钢,制成的宿铁刀可以力断重铠。”
“你说的那个灌钢俺知道,俺们叫团钢,把熟铁条盘成盘,生铁块塞到中间,然后泥封起来入炉烧炼,出来后砸掉泥封,不过那个团钢是伪钢,做点一般的兵器或者给犁铧加钢还行,打造宝刀利剑,还得用咱千锤百炼出来的钢,这才是真钢。”
马林溪又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现在两个人的对话逐渐有了一种向抬杠发展的趋势。
此时,我们的马工很有一种冲动要给老陆头讲一讲什么是“实践出真知”,什么是“事实胜于雄辩”,什么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过马林溪毕竟已经年过三十,多年的工作历练使他能够比较轻松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不禁想起著名的亨茨曼坩埚钢,1740年,英国谢菲尔德的亨茨曼通过坩埚法搞出了超硬的刀具钢,因为钢太硬,本地的刀匠都拒绝用他的钢材,后来这些刀匠发现从欧洲大陆进口的刀具远优于他们自己的产品,而那些欧洲刀具用的钢材正是被他们拒绝的亨茨曼坩埚钢。
现在只能通过不断的技术发明慢慢地神化自己,提高自己的影响力,从而团结一批人在自己的身边,现在和原先在公司工作的时候不同了,那时候只要解决技术问题就可以了,现在则必须在解决技术问题的同时,使自己的政治理想有实现的可能。
马林溪平静了一下自己,改变了一下语气:“陆老哥,我刚才看了一下咱们的风箱,两位小兄弟拉风箱还是很辛苦的,我以前听说有用水排推动风箱的,给的风更大,还可以省下人力做别的,岛上水力有限,不过风很大,能不能做一个风排来带动风箱。”
陆长天眼睛一亮:“好啊!原先我在汀洲的时候就是用的水排来鼓风,到了岛上,水力不行了,你说的风力倒真的可以试试。”